返回信息流Prologue:the history
我很喜欢昙花,昙花一现,虽然短暂,却精彩。
我从来没有见过昙花,那种美丽的植物已经绝迹很久了,一如大部分其他的花卉植物,自从那些怪物们从天而降,如陨石般将大地撞击得千疮百孔后,天空便也呈现出了诡异的紫黑色,遮天蔽日的烟雾终年不散,大部分需要光合作用的植物都在很短的时间内枯萎死亡。森林,草原,已经成为了遥远的回忆,与无数生物的枯骨一道,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
那一年,是公元二零一零年,人类第一次接触到“它们”。
它们自称“佛多”,来自广袤星河中不知名的角落,它们如同瘟疫一般在宇宙中传播,扩散,好像病毒一样寄生在一个又一个星球上,肆无忌惮地汲取着养分,当星球的生命被挥霍一空后,便转移到下一个行星,这个过程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直到它们降临地球。
那一年,是公元二零一零年,人类文明第一次遭受毁灭性打击。
佛多没有高超的科技,却拥有无与伦比的肉体力量与繁殖能力,降临地球后,很快便培养出了一支虫海大军。面对这恐怖的敌人,一切常规意义上的武器都失去了意义,人类的唯一手段便是使用核弹,玉石俱焚,然而人类终究不甘与之共同毁灭,放弃了最后的手段。任由自己的家园被异形生物逐步蚕食。
那一年,是公元二零一零年,我出生。
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牢笼内,是硕果仅存的人类社会,面对异形生物的侵蚀,人类建造了巨大的堡垒。堡垒的建造集合了人类文明的全部精华,以佛多的强大也难以攻破,那是人类文明的最后防线,人们称其为诺亚方舟。
但是方舟只能容纳几百万人,数以十亿计的人类被舍弃,成为了异形的粮食。
我很幸运的出生在诺亚方舟之中,很幸运地见证着人类文明走向堕落的每一步,诺亚方舟中的人类保住了生命,却失去了希望,我们只能依靠地底植物维持供给,饮食文化成为了极少数上层人士才能享受的奢华。每天都会有异形试图攻破诺亚方舟,枪炮声无一日断绝,我们终日生活在恐慌与绝望的情绪中,仿佛每一天都是世界末日,人类的最后一线希望,似乎随时都可能断绝。
犯罪,毒品,滥交,已经成为了诺亚方舟中的主流文化,人类用实际行动回答着很久以前,一个曾经流行过的问题: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天,你会做些什么?
现在,那些事情,我们天天都在做。
我的父母是军人,在诺亚方舟这种军管社会中,地位超然,但是他们在我十岁那年双双战死,只留下大笔的抚恤金,以及一个莫名其妙的监护人,十二岁那年,监护人死于异形突袭,从那以后,我自由了。
当天我递交了退学申请,然后就像方舟中的大部分人一样,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不同的是,有父母留下的抚恤金,我可以过得比大多数人都要自在,但副作用则是,怀璧其罪,觊觎父母遗产的人数不胜数,哪怕是亲戚也不例外。
诺亚方舟的治安情况并不好,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内,维持几百万人的生存已经榨干了政府的每一分精力。想要活得好,只能靠自己了,我用起了父亲留在家中的一把手枪,亲手击毙了不下二十名企图抢夺遗产的强盗。
那一年,是公元二零二五年,我十五岁。
那一年,诺亚方舟第一次出现变节者。
变节者的出现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虽然它震惊了整个诺亚方舟。那是一种半人半兽的诡异生物,它们拥有一部分人类的特征,却具有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就像佛多异形一样。
它们,是背叛了人类,投降异形的叛徒。
异形们接纳了这部分人类,并改造了他们的肉体,他们成了它们,它们潜入诺亚方舟,企图从内部打破这坚不可摧的堡垒,它们险些成功了,却终于功亏一篑,只欠缺点运气,它们就能彻底断绝人类文明的希望,只欠缺点运气。
变节者的出现给人类敲响了警钟,依靠堡垒得过且过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们将要面对更加危险的对手:我们的昔日同胞。人类或许没有异形的力量,但却比它们更懂得阴谋诡计,更懂得自相残杀。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变节者的出现却无疑是开启了一扇崭新的大门,它告诉他们,比起呆在诺亚方舟里等死,还有更好的选择。
良禽择木而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人类,永远都不缺乏识时务的俊杰。既然犯罪,吸毒,滥交……什么都已经做过了,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加过分一点?反正,末日将至,谁还在乎伦理道德?
我在乎。
那一年,是二零二六年,我成了第一代守护者。
二零二五年,少数变节者的出现几乎摧毁了整个诺亚方舟,人们终于意识到常规兵器与战术在少数精锐面前是多么的无能。为此,人类开始研究制造可以与变节者抗衡的超级战士,守护者。
研究只用了一年,生死存亡时,人类爆发的能量难以估量,守护者融合了人类的基因技术,微机技术,机械技术……活生生的人类被改造成了半人半机械的怪物,却也拥有了可以与变节者相匹敌的力量。
我是第一代守护者,在五千名参与实验者中,成为了最终成功存活的十人之一,两年间,斩杀的异形,变节者,不计其数。然后在第三年,一次血战中,我失去了双手双腿,虽然最终被救活,却没有人愿意为我修复四肢。守护者的技术两年间更新了三代,我受伤时,第四代守护者刚刚改造完成,已经没有能够兼容我的身体的假肢了。因为没人能想得到,技术不成熟的第一代守护者居然能活这么久,事实上除我以外的第一代守护者早就阵亡殆尽了。
我成了废人,被安置了一笔抚恤金后遣返归家,因为生活无法自理,所以我雇佣了一位女仆。
几天后,女仆带着两名壮汉洗劫了我的家,他们的行动小心谨慎,对付一个残疾人还带了枪,好在守护者的改造给予了我预知危险的能力,虽然家中被洗劫一空,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那次事件让我认识到在诺亚方舟,什么守护英雄之类的荣誉毫无意义,人们不会因为我过去的功绩对我真的另眼相看。生存不易,一个残疾人占有过多的生存资源,已经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何况人不为己,真是天诛地灭。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但总算一直撑着没有死,不是不愿意只是不习惯,作守护者的几年里我一直在挣扎求生,现在让我为了节省资源而慨然赴死,做不到。
不出意外,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诺亚方舟被彻底攻破,人类文明宣告覆灭,或是为了节省资源,政府开始放逐废人为止。然而意外总是会有的,正如二零一零年人类意外遭遇佛多异形,我在家中意外地见到了一位故人:于二零二九年将我重创残废的变节者。
那一年,是二零三零年,我第二次见到了她,变节者江琦雪。
“很久不见,看来你过得并不如意。”
她轻启朱唇,风情无限。
“诺亚方舟已经没有未来了,加入我们吧。”
我斜倚着墙角,环视着空荡而萧索,泛出阵阵腐烂酸臭的房间,笑道。
“好。”
Day 1:night walker
诺亚方舟是没有白天的。
为了防止佛多异形空军的袭击,方舟建成了全封闭结构,巨大的盖子遮住了紫黑色的天空,更屏蔽了堡垒外的致命毒气。然而却也彻底断绝了那微弱的光明。能照亮整个方舟内部的光源倒是可以制造,但是稀缺的能源不足以让人类那么挥霍。
诺亚方舟,永夜之舟。
夜色下的诺亚方舟寂静如雪,熄灯时间以后,除了个别军用设施外一律归于黑暗,人们没有多余的能源,多余的精力去制造喧嚣,只能安享寂寞,街道萧条如洗,除了不要命的,没有谁敢随便在熄灯后上街,那里的罪犯比蟑螂还要多。
然而意外总是会有的,两道朦胧人影自一幢公寓楼中缓步踱出,一男一女,男人步伐蹒跚,仿佛醉酒,女人行姿妩媚,高跟鞋与地面的清脆撞击声高傲地回荡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之间。
男人淡淡地说道:“不要太高调。”
女人轻笑:“你在担心什么?被我重伤后的这一年,已经磨光了你的锐气吗?”
男人不理会她的挑衅:“我不喜欢惹麻烦。”
女人下巴高高扬起:“可是我喜欢。”
“你在试着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吗,变节者?被异形当作狗来养的日子,让你那么迫不及待地开始寻求心理安慰了吗,母狗?”
女人回以一记猛烈的耳光,变节者的力道是如此之大,甚至将男人的合金头骨打出了凹陷,整颗头颅一直旋转了三百六十度,脖子拧成了麻花。
男人用双手勉强拧回了脑袋,从鼻孔中擤出几团淤血,咽喉间一阵骨骼归位,重生时,相互摩擦的咔嚓脆响。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笑道:“看来作狗的感觉也不错,难怪你沉醉于此。”
女人面色冰冷,凝视着男人嘲讽似的目光,又是一记耳光扇去,只是这一次的力道小了许多——男人刚刚完成蜕变,没有体力恢复第二次。而她还不能现在就杀了他。
“我以为你已经做好了出卖自尊的觉悟呢,自甘堕落成异形豢养的宠物犬,却保留着人类的所谓尊严,你真是让人好笑呢。”
“……不错,我的确是佛多的狗,但你又如何呢?曾经的人类英雄,之后的无能残废,再到现在。你的样子并不比我好看。”
男人对女人的反击无动于衷,只是微笑:“那是我的事。“然而他的笑容虽然冷淡,却让对方的怒火不断沸腾。
“像你这种从小生活在上层之家的人又懂得什么!?”
“那是我的事。”
男人的态度让女人颇为恼火,霎时间,杀心萌动。
“你吃准了我不敢杀你是不是?我的身份和你想象的并不一样,就算这次任务完不成也无所谓,我要付出的代价比你想象得要小得多!”
男子笑容不改:“我连当狗都不怕,会怕死吗?”
女人愕然。
好不尖锐的问题,当狗都不怕,会怕死吗?可若不是怕死,他为什么要当狗?
“那是我的事。”
“我受够你了!从现在起给我闭嘴,否则我发誓我会杀了你!”
男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目光却投向了街道的远方,黑暗中,几道高大人影从角落中挪出,相隔虽然遥远,男人却闻到了一股腥臭难当的气味,有汗臭,有血腥,还有性腺分泌物的恶心味道。他们似乎同样具有黑夜中视物的能力,虽然缓慢,却准确地向着男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暗夜游魂。”
暗夜游魂是诺亚方舟中最早的一批犯罪者,他们在灯光消逝的夜晚行动,捕捉街道上的每一个目标,可能是平民,可能是官员,甚至可能是落单的军人,常年的夜行生活让他们拥有绝佳的夜视能力,犯罪所获取的额外资源让他们身强力壮,行动敏捷。正规军试图去搜捕,然而在无法全力调集军队扫除内乱的前提下,他们一事无成。暗夜游魂就这么在诺亚方舟中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是夜晚世界的统治者。
暗夜游魂逼近了那对男女,他们身上的味道显得越发浓重。
女人深深皱起眉头:“好臭的味道,这些人比猪还恶心。”
“猪?在诺亚方舟,那已经是珍稀物种了。”
“我说过,诺亚方舟已经没有未来了。”
“拜谁所赐呢?”
女人的话题戛然而止,她发现无论自己开口说什么,最终都会被男人挑起冲天的怒火,若是她有男人的厚脸皮,倒也可以满不在乎的说:“那是我的事。”只可惜她没有。
怒火需要发泄,而发泄的对象,却恰好自己送上门来,女人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只是凛然的寒意却不可抑制地弥散开来,那是变节者的杀意。暗夜游魂们隐隐感受到了危机,有人混不在意,有人微微警觉,有人则想要转身离去。
转身的暗夜游魂忽然发觉自己的左手有些发凉,不由低头看去。触目惊心,骇然欲绝,不知何时,那只粗壮有力,骨节嶙峋的左手已经不翼而飞,光秃的手腕上血如泉涌,而自己却感觉不到痛,他想要惨叫,却叫不出声。大骇之下双膝发软,不由向下跪去,只是两腿才弯到一半,膝盖以上的部分就逐渐向下滑落,只留下一对小腿木然地立在原地。整个人已经滚倒在地。
那人倒地时,已是四肢齐断,气管半裂,凄惨无比。他死到临头,却喊不出话,只能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将自己的身躯在同伴腿上用力一碰,希望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然而,一碰之下,他的几名同伴仿佛沙滩上的堡垒遭遇了浪花,缓慢,却不可抗拒地坍塌下来,一块,一块,又一块……活人被分成了无数的细块,五颜六色的体液自缝隙间汩汩流出,除此之外,街道依然寂静。
此时,诺亚方舟的天顶忽然闪起了一点红光,那是遭遇佛多异形打击时的警灯,借着微弱的灯光,男人看到了在那几个被碎尸万段的暗夜游魂周围,有数不清的极细丝线,布成了天罗地网。那是女人的杀招。
女人转头问道:“看到这一幕,有没有勾起你的什么回忆?”
一年前,女人用同样的招数杀死了男人的所有队友,切断了他的四肢,咽喉,让他沦落至今。一年后,惨象重演,男人却只是微笑以对。
“这样的回忆,谁没有?你当年的处境,也未必比我好。”
女人面色骤变:“你知道什么?”说话间,几道丝线已经靠近了男人的咽喉。
“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可以猜。”
女人仔细地凝视着男人的眼睛,却看不出他的虚实,踌躇几番,终于放弃了杀机,收回丝线。警告道:“祸从口出,不要乱说话。”
男人却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了天顶的警灯上,问道:“不快些走吗?来进攻的异形是来接应你我的吧?”
女人冷笑:“你可真看得起自己,对于刚刚蜕变的新人,佛多不会给予过高的信任,你还没有资格进入佛多的世界。”
“哦?这么说……?”
“不错,在得到认可以前,你将继续呆在诺亚方舟里,由我负责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男人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已经被女人的藕臂缠住了脖子。
“从现在开始,除非我允许,否则你一个字也不许说,知道了没?”
男人挑了挑眉毛,没有上女人的当。
“很好,去变节者的据点吧。”
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后,忽然转过头来:“从现在起,你的名字是田路遥。”
Day 1:hunger for energy
变节者的据点是一个巨大的空荡仓库,很久以前曾经用来储藏肉类,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消耗殆尽,而地下植物的供给一向紧张,能做到诺亚方舟里不出现大范围饥荒已经不容易,所以不会有空余的粮食送进仓库里储存。空闲出来的仓库大多被拆除以回收资源,少数则被挪为他用,当然,这个他用二字中学问就大了。
诺亚方舟建立之初,实行的是管理严格的配给制度,一个人的生活资源是有定额配给的,只不过当一个社会失去秩序时,很多制度也就变得漏洞百出。不单禁止流通的物品在黑市中大肆买卖,甚至公共设施的私有化也逐渐出现在方舟内部。
只不过,这部分私有化的设施被变节者占据,这可就颇耐人寻味了。
变节者是人类的叛徒,其中一部分固然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叛,但也有不少是贪生怕死,身居高位却自甘堕落成狗。问题只是,变节的人,地位到底有多高?
无法调查,诺亚方舟每天都会有人失踪,或者是平民或者是官员,可能是被犯罪分子打了闷棍,也有可能是在政治斗争中惨遭吞噬。没法确认哪些人成为了变节者,而变节者中,大部分人都会失去原先的人类形态,成为半人半异形的怪物,相貌突变,基因突变,指纹突变,虹膜突变……也无法回溯原型。像江琦雪那样保留了人类百分之九十九外貌特征的,只是极其罕见的特例。
如今,特例又多了一个。
“老实说,你能保持人类形态,我很惊讶呢,第一代守护者,的确有些门道。”
说话的江琦雪慵懒地坐在半空,身下一张由无数丝线编制而成的躺椅,通过几根丝线吊立着,位置恰到好处,让江琦雪在仓库中不存在任何视觉死角。
田路遥知道其实这大可不必。
他刚刚完成蜕变,又被杀死过一次,体力虚弱有如常人,根本不可能跑得掉,他也从没想过要跑。
“食物和饮水在你左手边的柜子里,我建议你尽快取用,蜕变需要的能量极巨,你凭着守护者的体质提前预支是可以的,但这份欠债迟早要还,不快些的话,恐怕你承受不了能量透支的痛苦。”
田路遥见她目光闪烁,心中暗道不妙,立刻从地上爬起身来,冲向食物储藏柜,然而才到半路,便如坠冰窟,通体冰凉,继而则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江琦雪貌似好意的提醒,却恰恰选在了能量透支的前一刻,有意,无意?
田路遥并不畏惧疼痛,不久前,当江琦雪递给他一只恶臭的腐朽肉球让他吞下,以便蜕变为变节者时,那断肢重生的痛苦,足可令人崩溃发疯,而他只是额头冒汗,眼球充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这是专属于初代守护者的骄傲,初代技术的不成熟使得他必须要承受身体与机械间,无时无刻不在的排斥反应,对于疼痛,他早已麻木了。只是此时此刻,他却感到天昏地暗,难以为继,第一次,他想到了死。
朦胧间,江琦雪的声音再次飘来。
“我们是矛盾的产物,罪孽的化身,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仇恨,身体内堆积着痛苦,人类仇视我们,异形轻视我们,世界排斥我们,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承受着肉体的痛苦,心灵的鞭笞,我们活在地狱之中,永无宁日……”
女人从半空跃下,缓步走到田路遥瘫倒的身体之前,几条丝线将他吊起,露出一张疲惫,痛苦的脸庞。
“以上的话,在任何一个人进行蜕变之前,都要向他讲清楚,我记性不好,刚刚才想起来,不过以你的自大,显然也不会在乎。”
她试着晃动了几下田路遥的身躯,后者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表明他还活着,目光散乱的眸子却说明他的意识已经不再清醒。江琦雪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圆球,塞到了田路遥的嘴里,圆球体积不大,却撑满了他的口腔。女人微微一笑,纤手在球体上猛地一拍,那颗拳头大的圆球便生生穿过了喉咙,卡在了食道里。
“吞下去,可以补充你的能量缺失,若是不能,那就死吧。”
话是这么说,江琦雪还是亲手在他的胸口处一拍,将球体强行从食道中震落胃囊。动作虽然粗暴,但是对于进行过守护者改造,与变节者蜕变的人来说,并不致死。
片刻之后,田路遥缓缓坐起身来,脸色前所未有的惨白,他一言不发,也说不出话,巨大的球体挤伤了喉咙,撑破了食道,恢复需要时间。而刚刚的痛苦,也让他意识到,作佛多异形的狗,并不那么轻松。
“能量缺失对变节者来说是家常便饭,人类食用的,地下植物加工而成的食物满足不了变节者的需求,而异形的食物虽然高能,但轻易得不到。你刚刚的痛苦,我经受过不知多少次。”女人的声音淡然,飘渺,嘲讽似的目光刺在男人身上,让他说不出话。
守护者改造时,痛觉神经被抑制了一半以上,而在之前的蜕变过程中,他又获得了恢复与抗击打的特长,两者相加,使得足以引起一个职业军人惨叫的痛苦,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擦破皮肤的程度。
江琦雪恰恰相反,利用丝线切割伤敌,需要极高的触觉敏锐,同样的伤痛,对于她来说要更加难过一倍。这让田路遥不由想起了女人曾经说过的话。
“像你这种从小生活在上层之家的人,又懂得什么?”
田路遥感到口中有些发苦,不知是咽喉的疼痛使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静静地坐在地上,感受着腹部那股缓缓流动开来的能量,一言不发。
“很多变节者都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高人一等的。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成为变节者,渴求着各种各样的未来。但大多数的结局都只有一个,死的像条狗。你刚才的样子和死狗没有区别,但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不要浪费了我的食物。”
田路遥无言,只是随意地扫视着仓库,看到江琦雪时,无意间飘去的目光中,却带了一丝怜悯。
江琦雪有些恼怒,高声说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因为那无济于事!我依靠自己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怜悯的高度,你,还没有资格用这种目光看我!”
说话间,一条丝线从她指尖激射而出,缠在了储藏柜的门把上,柜门打开,数以百计的晶莹球体整整齐齐地码放其中。
“变节者与变节者也是不同的,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最低下者如你,在这个圈子里连狗都算不上,至于我,引导者的身份还要高过了普通的佛多。你凭什么来同情我?”
经由江琦雪愤怒的解释,田路遥才了解到,佛多的世界,变节者的世界,和他想象的并不相同。那里等级分明,一切靠实力说话,若是得到信任的变节者能体现出超越一般佛多的价值,就可以获得相应的地位。说到底,佛多的社会结构比人类世界要简单的多。然而以人类之身超越佛多谈何容易?哪怕最低级的佛多也可以轻易撕裂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它们大多具有坚硬的外壳,超绝的反应速度与爆发力,少数变异品种还有远程攻击的手段,战斗力高的吓人。而在佛多那简单的社会结构中,战斗力无疑是衡量价值的最主要标准。变节者虽然接受了改造,但大多数人都无法进化到真正佛多的层次,自然被它们轻视。
然而例外总是有的,第一次出现在诺亚方舟内部的几名变节者就拥有超越一般佛多的战斗力,那时它们一共三人,却分成三队袭击方舟的三处要害:能源供给站,换气装置控制中心以及军火库。每一个人都会面对成百上千的人类精锐,而他们却险些就成功了。战绩惊世骇俗。另外,将初代守护者重创的江琦雪战力只有更高,虽然保持人类外形使得她没有很好的防御能力,但是那恐怖的速度与攻击力却足以弥补这点不足。
走到这一步,部分是天赋,部分是坚持,人类蜕变成变节者不是一个瞬间的过程,改造与进化无时不在,只要能从险境中求得生存,实力自然会水涨船高。
关键是,可别死了。
Day 1: Trust
变节者的力量需要时间来消化,在未进食之前,田路遥吞下的蜕变虫群只让他四肢重生,恢复加快,然而还有很大一部分虫群潜伏在他的体内,因为能量不足而陷入休眠。得到了江琦雪的能量补充后,蜕变重启,这一次的痛苦没有肢体重生那么强烈,但田路遥却能感受到惊人的力量在体内复苏。
那是本属于他,却因为技术的不成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失的力量,守护者三年,最后一年里,他纯粹是靠经验作战,力量已经大幅退化。然而佛多的蜕变虫群却成功的将这部分力量重新启动。
那曾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力量,有人称其为念力,有人称其为特异功能……然而对于田路遥本人来说,只是仿佛身上多出一只看不见的手罢了。他不可能凭借念力举起几吨的重物,不可能单凭眼神就将远在千里外的敌人击杀,念力的防护甚至挡不住佛多异形的锋利爪牙,然而由人类之身进化出念力,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进步,在此之前,人类只在高等佛多身上见识过这神奇的力量。
“念力的产生是由低等到高等的质变,它代表着你不仅仅拥有肉体上的强大,更能延伸到精神领域,拥有念力的变节者将不再遭受佛多的轻视,正式被它们接纳为佛多上层的一员,除非背叛。”
背叛二字被江琦雪咬得极重,田路遥对此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摆弄着几个金属小零件,用念力让它们围绕着自己上下翻飞,重新熟悉过去的能力。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得到佛多的信任。没有信任,你的能力再强也只是敌人,佛多会派出最强的队伍消灭你,让你死前能光辉一战。我不知你渴望的是不是那个。”
田路遥微微一笑,若是他真有本事引来佛多的最强队伍,倒未尝不是好事。
“决定你是否可信的人是我,我的报告决定你的未来,是敌人,是自己人,或者干脆只是个废人。”
“在所有十四名候选人中,你并不最适合蜕变为变节者。幼年的幸福生活使你理想化,守护者生涯让你不畏惧死亡。你不厌世,不畏死,信仰坚定,变节者不该有的特点你基本齐全了,可是我还是选择了你。你成为变节者的用意我大概清楚,我不会劝你放弃那荒唐的念头,因为我很乐意将它扭曲。你很有潜力,蜕变之前就拥有念力的人,我见过的不超过五个。所以我很期待你之后的表现。当然,目前来讲,你什么也不是。”
话说完,江琦雪小手一招,一股无形之力凭空而起,将围绕在男人身旁的零件瞬间击落。
同样是念力操控,江琦雪的力量比他至少强五倍以上。
“我是变节者诸多位阶中,引导者那一位阶的第五人,在我之上,还有协调者两人,以及四名排名靠前的引导者,在我之下,有引导者七人,狂热者五十一人,破戒者三百九十七人……至于最低级的巡游者以及根本不入流的新人,无法计数。变节者是个庞大的群体,而你则是这群体中的最底层,想要完成你的目标,你至少要达到我的地位。相信我,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我知道你还是会走上这条路,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获得佛多认可,正式进入变节者圈子,并取得一定地位的机会。”
“我要你杀一个人,只是个普通人,在诺亚方舟中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当然,对你来说,或许不是那么普通。”
一张照片飞到了田路遥手中,只见一位长发少女嫣然巧笑,颊飞红云,亮丽非常。田路遥轻瞄一眼,却如遭雷击。
“很漂亮,是不是?文茵,文方博将军的独生爱女,掌上明珠……也是你的投名状。机会只有一次,把握好哦。”
哗啦一声,照片被撕成了碎片,田路遥嘴角含笑,似是无意,但目光中的怒火已经掩藏不住。文方博是他父亲的战友,在他父母双亡时对他多有关照,那笔巨额抚恤金,没有文方博的支持,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凭什么拿得到手?觊觎他财产的人不计其数,他一人一枪,真就能保住自己的平安?虽然文方博从来不提,但不代表田路遥不知道。双方很少见面,甚至很少交流,但这份恩情,田路遥一直铭记在心。
要他以文茵的性命换取自己的前程?可以,只要泯灭人性,恩将仇报,还有什么不可以的?这种事在诺亚方舟发生的太多太多,末日将至,谁还在乎伦理道德?
(我……)
“你犹豫了?好笑,你在犹豫什么?你是变节者,变节者从不在乎伦理道德,为了利益,亲生父母的脑袋也能砍得下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早在二十年前它就灭绝了!”
变节,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些东西,始终放之不下。
我以为我能做到的,我战胜过变节者,战胜过佛多,我曾是诺亚方舟最好的战士,可惜我毕竟战胜不了自己。
人性,若真能丢下,该有多好?若是就此沉沦,浑浑噩噩,为所欲为,直至死到临头,了无生憾,何等快意?
末日将至,谁还在乎伦理道德?
我在乎。
曾经,我这么宣称,现在,依然不变。轻松的路我走不来,我是注定要披荆斩棘,从无路中走出路的人,记得刚刚报名参加守护者试验时,文方博将军曾经打电话给我,叹息着说出了以上的话。
我觉得他说的没错,当江琦雪将蜕变虫群递到我面前时,我可以拒绝的,我可以坚持着自己的道义直至死亡,也可以甩开人性的束缚,彻底堕落,然而我却选择了最为曲折的道路。
江琦雪看来已经将我的心思琢磨透了,她给了我一道好难好难的考题,让我不知该如何应对。然而这道题我终究无法回避,避得过一时避不过一世。或许我该感谢她教我长痛不如短痛?
真见鬼。
人性的堕落是主观的堕落,在此之前,任何恶劣的客观环境都只能当作催化剂。为了博取佛多的信任,我可以去暗杀方舟内的高官显贵,然后被千万人仇视,我不在乎,哪怕再多的人痛斥我是叛徒,恶魔,异形的走狗,我都可以坚持自己的信念直到死亡。然而文茵……意味着我将亲手扼杀我的灵魂。
所谓投名状,就是逼人无法回头,果然一点不错。
江琦雪说:“你成为变节者的用意我大概清楚,我不会劝你放弃那荒唐的念头,因为我很乐意将它扭曲。”她说到做到,一分投名状,已将我逼上绝路。
“考虑得如何?你的选择?”
选择?我早已别无选择,拒绝?可以,然后下一刻就会死在她的手里,毫无意义。走上这条路,我已经做好了承受痛苦的觉悟。
我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只感觉这一夜,真的好长。
Day 2:fallen
江琦雪很诧异,她料到了男人会迟疑,却想不到不过几分钟,他就做出了决断,微笑浮上了他的脸庞,虽然隐含愤怒,却也有坚毅不屈。
男人在为第二天的行动积蓄体力,江琦雪却一时难以入睡,思绪万千。
自己终归没能一劳永逸地将他一举拉下堕落的深渊,想到这里,江琦雪微微有些沮丧,不过很快,她又想到:或许当那男人真的亲手杀死文茵时,刹那间的刺激会让他有所改变。
这并不稀奇,就好像企图用毒品来证实自己毅力一般,在实际操作之前,一切困难都显得渺小无比,只有当你真的面对时,才发现那非人力可以抗拒。田路遥现在还很坚强,但是亲眼目睹那少女的惨死,堕落的可能性会很高很高。这样的例子江琦雪见过不止一次。
(只是,若他真的堕落了……一定是好事吗?)
田路遥的天赋是毋庸置疑的,以人类之躯进化出念力,那是协调者都难以拥有的资质,虽然是经受过守护者改造的缘故,但从他蜕变后表现出的力量来看,真正是前途无量。
变节者的前途无量,意味着诺亚方舟的大难临头,江琦雪憎恨人类不假,但是只要想到那巨大的堡垒,人类仅存的庇护所,很可能因为自己的缘故变成一座寂静死城,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若是能像其他人一样,开怀大笑就好了。)
笑不出便罢了,江琦雪依然稳坐半空,居高立下地俯视着男人神色挣扎的睡脸,第二天一早,在他临出门前,忽然开口说道。
“你的禁口令已经解除了,你可以自由地和方舟内任何一个人交谈,不过但愿你能承受得住和普通人类交谈的心理压力。”
男人笑了笑,推门离开。
铁门在背后碰的合上,微弱的气流吹散了他的短发,也吹走了他的笑容。男人不是没心没肺,他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
(那么,要怎么做呢?)
真的要杀文茵,简直易如反掌,虽然文方博是身份超然的将军,虽然如今已经退休在家,但身边多有护卫保镖,而文茵却只是普通的少女,诺亚方舟的军力有限,不可能照顾好每一个人,因此文茵身边只有一个普通的士兵。田路遥的力量或许已经跟不上时代,对付普通人却不在话下。
只要一个合适的计划,他可以在所有人视线不及的角落,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束文茵的性命,那不难。
(接下来……走一步算一步吧,至于结果,又怎么可能十全十美呢?)
田路遥走上街道,进入工作时间的诺亚方舟渐渐有了几分喧嚣的气息,与异形对抗了整整二十年,大部分人都学会了苦中作乐,哪怕末日就在明天,今天依然好吃好睡。
实在是一种境界。
方舟内的几百万人要自给自足,这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内,简直不可思议,完成这个奇迹依靠了大多数人辛勤的工作,如今的诺亚方舟,实行的是十二小时工作制。
跟随着上班的人流,田路遥开始逐渐接近了自己的目的地。东城区的第八学院,那是容纳了几万人的综合性学院,从幼儿园一直到大学,东城区所有的幼年,少年,青年人,都挤在了一起,他们每天学习五个小时,工作三个小时,当然,对于小学的孩子来说,工作的三个小时基本就是游戏时间。
文茵不到十七岁,正是就读中学的年纪,田路遥的运气非常好,在走到学院大门口附近时,便远远看到了那张写满笑容的俏脸。
文茵并没有看到田路遥,因为两者的间隔至少有五百米,若非田路遥的双眼经受过改造,女孩的小脸儿对他来讲也不过是一粒沙尘。
文茵迈着轻快的步伐步入校园,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迎来人生最大的危机,与转折。
田路遥并没有跟着进入校园,虽然现在的学院检查不严,也不可能任由一个不穿校服的生面孔在校园里乱转,同样他也不能在校门口闲逛,工作时间无所事事,还没有工作制服的,多半是嗑药过量或是醉酒的暗夜游魂,遇到军人被当场射杀也是常事。
目的已经达到,他只是确认文茵的行踪,如今方舟内大部分人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确认了她在第八学院上学,就足够了。
接近午休时分,田路遥再次靠近了校园,此时上午五小时的学习时间结束,在两个小时的休息后会开始工作时间,大部分学生会在学校就餐,休息,但田路遥知道文茵肯定会回家,小女孩儿的口味很挑剔,学校食堂的食物难以下咽,吃惯了家中细食,她宁可每天中午花上半小时跑个来回。
这就给了田路遥再好不过的动手机会,他静静候在文茵的返家路上,孤傲的身影在冷清的街道上分外惹眼。
小女孩儿很快就看到了他,初时有些恐惧——田路遥身上异种生物的气息让她脑中警讯不断,然而当她看清他的面孔时,惊喜交集的笑容立即绽放开来。
“王大哥!你的伤好了?”
王是他的本姓,王大哥三个字虽然显得土气却亲昵,女孩儿叫过不知多少次。如今见到四肢皆废的人重新站立在她面前,女孩儿喜不自胜,几步上前扑到了他的怀里。
田路遥有些手足无措,他和文茵的关系曾经宛如兄妹,但自从他重伤之后,两人就没有再联系,他以为她将他忘了,这很正常,失去了守护英雄的光环,身旁的很多笑脸都已退色,物是人非,英雄末路,那种感觉虽然难过,但他已经习惯了。
文茵一句话,却解开了田路遥的心结。
“妈妈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原来是那个女人……)
文方博的妻子和他的关系很差,毫无理由的憎恨,仿佛这两人天生就水火不容。田路遥也无意讨好一个根本不可能讨好的人,听之任之,只是想不到那女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谎言。
“放心,我怎么会死?”他拍了拍文茵的肩膀,安慰着泪光盈盈的女孩儿。
女孩儿抹了抹眼睛,问道:“王大哥,你专程来找我?”
“嗯,有些事情要和你说……不必去你家了,就在附近,很快的。”
文茵有些疑惑,但出于对田路遥的信任她并没有推拒。那写满信任的目光让田路遥心中一痛,但是想起那个凭空而立,深不可测的江琦雪,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既然她能调查到文茵的存在……哪怕田路遥出于不忍,放弃了这次行动,也不意味着文茵可以就此平安。被卷入了变节者的漩涡中,谁在乎你是不是无辜?
所以田路遥只能亲自出手,以争取那朦胧的一线生机,为文茵,也为自己。江琦雪喜欢扭曲人性,田路遥却未必要如她所愿。自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决不允许自己堕落。这次行动,他早有打算。
“等等,你是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田路遥皱起了眉头,那是文茵的保镖士兵,这位失职的士兵并没有一直紧跟在文茵身后,一直到此时,他才气喘吁吁地从街道一头呼喝着赶来,看到文茵正处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中,大惊失色。
这种人来保护文茵的安全?开什么玩笑!?
心中气恼,却不动声色,田路遥微笑着放开了文茵,对那个士兵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却见对方并没有条件反射似的回礼,而是瞪着眼睛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你没有发问的资格。”田路遥从怀中取出一只盾型徽章,那是守护者的身份证明,虽然按理当他退役时应该缴回,但他总算将其留下,以便日后可能用得到。
士兵身体一僵,眉目间尽是惧色,守护者在诺亚方舟就如同明朝时期的锦衣卫,对付他个升斗小民,易如反掌。对死亡的畏惧让他放弃了职责,怯懦地退了下去。
文茵心中的疑云不由更浓,这位大哥的行为举止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却处处透着诡异,然而多年的亲情却让她无法怀疑她的大哥会对她不利。
田路遥不由想起了江琦雪的话:“你这种从小生活在上层之家的人,又懂得什么?”文茵冰雪聪明,却实在是不识人间险恶。只是,由他亲手打破少女的理想世界,这种罪恶感,却仿佛一只贪婪的虫子,不停地咬噬着他的心脏。
“稍稍快些走吧,距离这里算然不远,但是你的午休时间有限,回去晚了你的父亲也会担心。”
田路遥的话打消了少女的顾虑,她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
目的地距离学院的确不远,正是变节者的据点,那座被废弃的巨大仓库,站在仓库门前,文茵脸色陡变,门内那惊人的异种气息让她胸闷欲呕,这种强度的气息,她还前所未见。
联想到从田路遥身上感受到的微弱气息,文茵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她脚步踉跄地后退着,脸色惨白。
“王……大哥,不,你究竟是谁?”
田路遥心中一叹,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Day 2:No Choice……?
田路遥不知该如何解释,少女惊慌的目光让他如骨鲠在喉,几年前,他和她曾经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如幻梦般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不停地瓦解着他的意念。
然而事已至此,容不得他退却半步,田路遥飞身而过,抢到了文茵身后,右手化掌砍在她颈后,让少女带着一丝苦涩失去了意识。
浮起她软倒的身躯,田路遥推开了仓库的铁门。江琦雪依然坐在半空中的丝线椅上,似乎对田路遥的选择早有预料,神情似笑非笑,问道:“我记得我的命令是要你杀了她?”
田路遥小心翼翼地将文茵放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有更好的选择。”
“不需要你去选择!你只要执行我的命令就可以了。”
“那就请你更改命令,比起杀了她,我有更好的处置方式。”
男人的淡然让江琦雪有些不满,然而她并没有继续逼迫,如果在这里强逼着他动手,或许男人会将悔恨与自责转为针对她的怒火,于是愤怒反而会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田路遥,毕竟是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都可以坚持生存的人,他的精神之坚韧,不可能通过一两次打击便摧毁。
“那么,你所谓的更好的选择是什么?”
田路遥无限怜爱地抚摸着文茵的脸庞,试着舒展开她因为苦涩,惊恐而紧皱的眉头。同时,嘴里吐出了令人震惊的话语。
“让文茵接受蜕变。”
(什么!?)
江琦雪皱起眉头,不得不说田路遥的方法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期,这让她发觉自己更加的看不透他。那副平静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说出那句话,他究竟是无奈,是苦闷,还是……?
接受蜕变对某些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然而生长在耿直的军人之家的文茵,虽是女儿身却有着大多数方舟人不具备的坚毅品格,对她来说,变节比死亡更加可耻。何况成为变节者,必将遭受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田路遥的方法对于女孩儿的伤害丝毫不亚于亲手将其杀戮,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原来如此,这个人……是真真正正的唯我主义呢,在他的价值观里,生存的意义大于一切,哪怕是痛苦万分。所以他便自作主张,为文茵争取了一线生机,的确是好算计。不过,文茵本人会领情吗?只怕不会,相反,日后她遭受的每一分痛苦,都将转化为对他的刻骨仇恨,而面对昔日亲人的仇恨,又将是何等的苦痛?这一点,他也算计过吗?……嗯,我明白了,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痛苦并不能扭曲信念,反而会使之更加坚定,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虐者呢。)
田路遥的算计不错,这一次,江琦雪决定满足他的要求,扭曲信念不急于一时,何况,在她内心深处,并不希望这个坚强的男人真的倒下。
为文茵蜕变不是不行,蜕变虫群她手中还有,这一次本来也没打算只发展一个新人,而且以她引导者的身份,完全可以经由自己的判断,随意发展新人。问题在于:文茵有这个价值吗?变节者虽然是人类的叛徒,却是真正集合了人类的精英,没有一技之长,佛多才不会浪费资源为他改造肉体。
“价值是有的,文茵的感知能力极其敏锐,她是方舟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凭借天赋能力感知佛多气息的人之一。将她引入佛多阵营对于日后对抗第五代守护者,意义非同小可,据我所知,从第五代之后,守护者就开始具备感知佛多异形,以及变节者的能力了,若是我听到的传言不错,不久之后,恐怕你们变节者就没法在诺亚方舟出入自如了。这么说的话,你能理解文茵的价值了吗?”
江琦雪默默点了点头,若是田路遥所言不虚,那么第五代守护者的诞生,的确意味着变节者日后针对诺亚方舟的行动将困难重重。在此之前,变节者一向依靠自己的敏锐感知以及优秀的肉体能力在诺亚方舟内神出鬼没,可谓占尽天时地利。若是少了这先手优势,变节者的日子会很难过。
江琦雪斟酌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么说来,为文茵施行蜕变,的确是更好的选择,不过主意是你出的,所以仪式也要由你来主持。那些台词我希望你还记得。”
田路遥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暗道。
(很抱歉,我记不得了。)
江琦雪的退让使田路遥大致摸清了她的底线,他立刻意识到:有些事情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做,那女人虽然与善良仁慈无缘,但行事却有一定之规,这远比喜怒无常对他更有利。
江琦雪却没意识到对面的男人已经从她的一个决断中推测出了这么多信息。她只是期待着那男人要如何面对蜕变后的文茵。
背叛至亲的自责,无法扭转现实的无奈,被至亲之人痛恨的痛苦……她很想知道,这个男人能不能撑得下去。
蜕变虫群被交到了田路遥手上,与田路遥吞服的不同,这只虫群凝结而成的球体表面细滑,显得晶莹剔透,更没有那股恶臭,看上去倒像是一只水晶球。显然,等级要比他所用的高得多。
江琦雪的确很重视文茵,将自己手中最高级的蜕变虫群交给了田路遥。
而田路遥,则俯视着坐卧在地的文茵,心中微微又有了一丝挣扎,无论这蜕变虫群看上去显得多么纯净,对文茵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吞下它,少女那无忧无虑的生活将不可逆转地走向毁灭,她的人生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而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地上的女孩儿,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虽然轻微,却被田路遥察觉到了。
“文茵,我知道你听得到。”
“或许你已经猜到了,你的王大哥,早已不在了。他的灵魂,他的躯壳都已经堕落,现在,他的名字是田路遥,立场也不在人类这一方,他是一名变节者。”
文茵一动不动,只是两行清泪却从眼中划下,少女最亲近的人背叛了她,这仿佛一把锐利的匕首,穿透了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这种感觉,比起一年前,她母亲告诉她:你的王大哥已经死了,还要痛苦。
田路遥想要伸手为她擦拭泪水,却始终无法弯下腰去,此时此刻,哪怕他有再坚强的意志,也不由开始动摇,但他必须坚持说下去。
“诺亚方舟,已经没有未来了,虽然人类拼命劳作,自给自足,创造了这样那样的奇迹,但是无法扭转大局,我们的家园被佛多占据了绝大部分,昔日的地球霸主如今只能在角落中苟延残喘,这是必死之局。我并不认为单凭着那些政客或者将军的热血沸腾的口号就能改变这个局面。更不认为,单纯的努力与信念可以战胜现实。人类终将遭受灭顶之灾,对此我能做的并不多,但我会尽我所能去做……无论你愿不愿意!”
说完,他强行将蜕变虫群塞入了文茵口中,晶莹的球体入口即化,随即,成千上万,肉眼无法辨识的虫子开始渗入文茵体内,改造她的各个器官。过程不会很久,但却意味着文茵的人生将走入终结,至少,作为人类的那一部分,已告完结。
江琦雪则目瞪口呆地看着田路遥完成这一切,这个男人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有那张厚脸皮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自己将仪式的主持交给他,是为了能加倍他的痛苦。她很想知道,面对自己的至亲之人,他究竟有没有毅力坚持说完那段残酷的仪式词。但是……想不到他竟厚颜无耻地编造了一个令人根本无法反驳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我会尽我所能去做,无论你愿不愿意……这话,亏他能说出口!他就不怕我揭穿他的谎言?)
江琦雪惊怒的目光并没有动摇田路遥,男人微笑,抬头,夷然无惧地回视着她。
(我自然不担心你会揭穿我,没有料到我会说这段话,是你的失策,而以你的骄傲,还不至于用这种方法来弥补自己的失策。何况,你又凭什么断定我是在说谎呢?)
江琦雪是个骄傲的女人,然而这份骄傲却使得她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已经将她的行事风格,思维套路泄露出去,被田路遥摸了个大致轮廓。
田路遥那淡淡的,隐含笑容的神情让江琦雪怒火中烧,然而女人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冷静下来。她承认自己低估了那个男人的意志,他不是单靠痛苦,压迫就能击垮的男人。想要扭曲他的信念,并没有那么容易。
(很好……很好!越是这样,这个游戏才越有意思。不过,日后你所要遭遇的,可不是用一两次急智就能解决的了,做好觉悟吧,但愿你的笑容还能保持下去!)
两人的第一次交锋在无言的对峙中落下帷幕。
田路遥并不认为自己是胜利者。
看到蜕变中的文茵,那因痛苦而紧皱起来的眉毛,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
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net-literature / #10942同步于 200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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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styfly
2008/9/9镜像同步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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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回复
开头设定是按照短篇的标准来写的。本意是之后的所有文字都按照那种风格进行到底,全文不超过5W字。
不过后来写成长篇了。
而作为长篇,这种设定再怎么繁冗也是不得不为,虽然大部分人推崇的手法,是将故事背景融入故事当中,随着情节的展开,渐渐把背景也讲述出来。
不过作为一个设定党人,过于复杂的背景必须要有前文的铺垫才可以。单靠情节本身已经很难把背景交代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