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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9603同步于 2006/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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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聂小倩(长篇)

eyelash
2006/4/20镜像同步4 回复
第一章 阴暗的天空轰隆隆地打着惊雷,一道道的闪电也毫无停歇地撕裂夜空,连林里的树木都瑟瑟发抖,我却仍自如地梳着头,时下最流行的坠马髻。 桌上有金银簪子,但我却拾了一枝长长的玉簪插在发间,垂下来的珍珠正好在我的耳旁,将我原本就白晰的脸映得更加苍白,像失了所有的血色。但我喜欢这样,冷冷的,又不近人情的感觉。 世人莫不是说玉乃避邪之物,可到头来,它还不是乖乖地插在我的发间伏耳听命? “白色的霓裳是不是让我看起来像仙子一样?”我冷冷地转头看向我身后的小青。 小青咬了咬牙,却仍是顺了我的愿低头应声是。 “可是我不是仙子,我是鬼,你也跟我一样,莫不是忘了?”我仰头大笑,末了,却有泪滑出眼眶。 “姐姐,再迟怕就捉不到姥姥要的活物了。”小青垂着头,发丝缠绵在她的颈子上,柔美的样子让我的心软了下来。 “知道了。”我立起身,纱衣在通风的室内翻飞。 这一瞬间,我看到小青的眼里是嫉妒与折服。很好,我抿着嘴一笑。 我在幽暗又湿渌渌的树林里穿梭飞行,这样的鬼天气,燕赤侠这家伙应该不会出来了吧? 在水潭边我立住了身,该好好洗洗了,有多久我不曾自由了?自从骨灰被那老怪物控制后,白天怕光的我不能现身,晚上便要替他找活人的精血,但是我不能反抗,并非我不想,而是我没有能力。 可悲啊,虽然我有凡人所没有的法力,可是,若凡人厌世还可轻生,我却连轻生的机会都没有,除非我散了心魂,不想有来生。 我又想起了我父亲,那朝中命官在我被害后到处寻我,却不知我已经死了,被他亲手为我挑选的家丁谋财害命,这路边,就是我死的地方,那血,曾溅满了整条路。 我死后,身子渐渐微冷,直至冰凉,魂魄离体,看着地上的女子,我轻笑,“现在知道什么叫心静自然凉了?人死了,心就静了,心静自然凉!万事勿扰。” 都说官家千金生活富足,可是怕是世人不知道还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官家千金被害在这路边吧?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枉被老妖握住了七寸,可恨啊! 我愤愤地以双掌击水,水珠晶莹四溅。 林里突然沙沙地响,我眼中精光一闪,原来竟是个负了伤的剑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已足以迷惑他! 我慢慢走向岸边的浅水,闭了眼在水中躺下,咯咯笑着,任潭里的水一波波地在我身上推动,湿了的半透明纱身紧贴在我身上。 他慢慢地走过来,蹲在我身旁,将剑插在地上低头看我。我睁开眼,正瞧见他伸手拂去我脸上的水珠,我笑,“公子。” 听了我唤的这两个字,他酥了骨头,忘了自己是谁,只当我是个烟尘中的女子,嘴唇也慢慢地伏了下来,我没有推拒他。他的唇与以前那些男人无异,倒是他的胡茬让我觉得讨厌,尤其讨厌他用那硬硬的胡茬磨蹭我的脸,仿佛很快乐的样子。 我起身缠上他的身子,从水中捞起了一片叶子,吹出呜呜咽咽的歌。 我白晰的肩头已经裸露出来了,他喘息着,“真没想到在这偏僻的林子里竟有你这样的尤物。” “是啊。”我应着,并轻轻地仰起头,以便他的唇能吻到我脖子的任何一个地方。 “美人……”他喘息着褪去衣服扑到我身上,我没有动,因为我看到姥姥的舌头已经在他脑后了。 “你转头看看那是什么?”我轻拍着怀里的他。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看。”他没有回头。 我一把推开他开始穿着我的衣衫。 “好吧好吧。”他怏怏地转头,却一声惨叫,因为姥姥的舌头已经伸到了他的嘴里,倾刻间,他已经血肉无存,只剩一具黑皮裹着白骨。 “哼,为什么你每次引诱男人的手法都是一样的?”小青抱着双臂站在姥姥身后冷冷地说。 “小青,你还要好好和你姐姐学学啊。”腥红嘴唇的姥姥伸手一点小青的额。 “我引诱男人的手段都一样,可是他们却偏爱上当。”我弹一弹袖上的灰。 “那你也用不着让他亲成那样吧?”小青用眼睛斜我。 我说,“若不给他些好处,我怎好意思取他性命呢。” 在青楼里他虽销魂,但我相信那些才十几岁的丫头招术定比不上我这已有三百年修 行的女鬼,男人?哼,我见得多了。 姥姥带着小青离去前叮咛我要早些回到墓里去,免得被阳光射到悔了道行。我心里明白,他担心我悔了道行是假,怕没人给他找男人供他精血是真。世人才有的诡异心机,没想到做了鬼竟也逃不脱。 天已微亮了,我轻叹着在林里穿梭。 回去时,树妖已经睡下了,枣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只有铜锁的小匣子。 “姥姥说让你先挑。”小青依在门边冷冷地说。 手指一弹,匣子的盖便哗地一下打开了,映目都是满匣珠玉的圆润光泽,美仑美奂。我却抬袖一挡,眼不敢看,但那光亮却仍丝丝缕缕地透过衣袖映入我眼里。 “你连这种光都怕?”小青的目光从珠玉上移开,她抬眼看我时,身子依在门边纹丝未动。 “放肆!”我流云水袖一挥,一匣珠玉劈头盖脸地砸到她身上,珠玉在地上翻滚,少了灯光的映照,它们也失了颜色,小青望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怔愕。 我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可以教她怎样诱惑男人,也可以宠她,可是却绝不能让她对我不敬。她如果教导好了,就是我的得力帮手,日后我若想逃出树妖的掌握她还能帮我,如若教导不好,那她便是一条毒龙! 深呼吸一下,稳定了情绪,闭上眼睛对她轻轻挥了挥手,“出去。” 小青迟疑了一下,柔顺地低头称是,然后恭身退下,衣角拖在地上,柳腰生姿。 望着她的背影,我伏在榻上睡着了,天快亮了,我不得不睡…… 夜晚来临,我又坐在了桌前,白日里我睡着时,听得上面有人说话,他们说今晚会住在这林里。看样,他们人数不少,那我今晚该打扮得艳丽一些才是。从柜中取出前些日子树妖派人送来的华丽锦衣,头发以金步摇松松地挽成髻,胭脂轻抿。看着镜中倾城倾国的容颜,我想起他们的话,“聂小倩?这小妞儿的名字不错啊,活着时想必也是个美人儿吧,哈哈哈……”是啊,是个美人儿,今晚你们就知道了。我将手指按在红唇上,无声地笑。 原本就幽冷的森林在暗夜里更为恐怖,不时有一双双绿色的眸子在黑暗里忽闪,它们大部分都会绕着我过去,偶尔有几只初生的小狼和吸血蝙蝠无畏地靠近我时,我便一把将它们捉住吸了它们的血。它们凄厉地叫着,边叫边萎缩了身子死掉了,腥红的血溢出唇畔,我眯了眼舔,再转头看黑暗里的那些绿光时,便都不见了。 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不止是世人,包括野兽、鬼怪都如此。看,这些不畏死的小兽丧生在我手里,而我此时又受制于那只千年树妖,若非如此,我怕是早该投胎了。 再往前便是兰若寺,我不敢再往前,寺里有个叫燕赤侠的剑士,他的剑术与法术均十分了得。再往前若让燕赤侠那混人察觉,他会用他那带着法术的剑毁了我的。我是鬼,拥有凡人所没有的能力,可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竟逃不出这糟老头子的手。他年轻时,也是一个英俊的少年郎呢,我边叹息边回忆当年初见燕赤侠时的光景。 那年,是我为鬼的第二百四十年,兰若寺也还是一座空寺,蛛网及灰尘到处都是,空气凄迷而颓败。夜晚寂静的山林里,他出现了。剑,就在他的胯下,他走起路来轻盈跳跃,衣衫在林中的风里飘然欲飞,我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望着他。 他走过来,看着我的眼皱眉,“林里多野兽,你一个姑娘家怎会一人在这里?” 我以袖遮口,笑成了掩口葫芦,“在等有人送我回家啊。” 他越靠越近,“你看我如何?” “就是你了。”我点头。 伸手缠上他的劲子,他的背一僵。 “干什么?放下手来!”他扯下我的手大声呵斥。“我说我送你回家,但却并不表示是和你那个!” 我松开手,满眼委屈,心里却要笑得抽筋,“和我哪个?” “你家在哪里?”他冷着声问。 我抬眼看了看四周,伸手一指兰若寺的方向。 路上,我一边走一边翩然起舞,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我随便拾了一枚在手心。 我们没说话,快到兰若寺了,他突然眼不看我呐呐地说,“我……我叫燕赤侠。” 我笑了,如沐春风,“聂小倩。” 手里的那片叶子紧了又紧,终是没有放到嘴边吹那呜呜咽咽的歌,我可以害他人的命,却独独不想害他的命。 兰若寺前他皱眉,“这是你的家?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啊!” 我点头,“我就住这里,没错。”边说边飘飘地飞进寺内。 他大惊,“原来你是鬼!” 门楣上,我晃着两只白嫩的莲足,“是啊,这是我家。”我点头。 “你!你!”他气得颤着手指点我。“妖孽,看剑!” 哗地一声,剑被他从剑鞘里拔出,一弘水光晃了我的眼睛,我抬手一眯眼,颈边已微凉,那剑,正横在我颈旁。 “为什么不杀我?”我笑嘻嘻地,虽然那剑在我颈旁,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是不怕他。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他手中的剑送里一送,我颈上已见红痕。 我大惊,没想到他居然能下得了手,于是急忙哀求,“侠士,请放了小倩吧,小倩再也不敢了!” “小倩?你叫小倩?”他的眼看着我,但那眼光却是穿透了我的眼睛,望进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对,小倩,聂小倩!” “好名字,很佩你的人,但可惜你是鬼。”他低叹。 我看着他。 他回过神冷斥,“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想看看在你心里,你把我当成了谁。”我语气迷蒙。 他放我走了,只因我叫小倩,鬼如其名。 那一晚,我空手而归。 数十年的岁月,我本来一直想摆脱树妖去投胎,可是我见到了燕赤侠,这个英雄与我相遇后出于愤恨或是其它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他住在兰若寺里,开始专杀妖怪,武功与道术都非常了得,可是又如何呢?我还年轻貌美,他却已弯腰驼背了。 有什么了不起?不过百年而已!我嗤笑。 我正要回想是如何与燕赤侠反目时,有个男人走到我昨天洗澡的潭子里,解下衣裳,露出他精壮的肌肉。 收了心思,我伸手拢了拢树丛里的锦裙,款摆细腰走了过去。 那男人发现了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从远处走向他,再踏着水来到他身旁。 我轻抚着他结实的肌肉,视线跟随着我的手。 他由一开始的怔愕变得淫 邪起来,伸手一把搂住了我,嘴巴胡乱地在我脸上亲,含混不清地说,“你是哪家青楼的姑娘,城里的花街柳巷我几乎都去了,怎么没发现你呢?” “我是这林里的妖精。”我在他身下辗转反侧。 “是啊,你真是个销魂蚀骨的骚娘们。”他急不可耐。 我摸出袖里的树叶又开始呜呜咽咽地吹,曲调悲伤。 他停下动作撑起身看我,“宝贝儿,先别吹了。” 我笑,“我吹是因为我妹妹没穿衣服站在你身后,那么大的姑娘……” 我还没说完,他便急急地转头,又是一声惨叫,这林里又多了一具死尸。我没有停留,立刻站起身向墓地飞去。燕赤侠一定已经听到了刚才的那声惨叫,相信不久他便会来了,我要赶在他来之前先逃回墓里才是。 华丽的锦衣由于在林里急速地飞行,已经被树枝划破,我双手分开树枝,向着墓地的方向急驶。 突然,一声大喝,如惊雷般让我心惊,“妖孽!哪里跑!” 一枝箭带着咝咝的风声破空而来,我吓得花容失色,眼睁睁地看着那箭就要刺到我身上。那人影得意地笑。 待那箭快近身了,我才突然一侧身,以手抓住那枝箭,原本就快的飞行立刻更迅若急风。 我咯咯地笑,“燕赤侠,你上当了。”瞬间,我便没入了墓中,燕赤侠在外气得骂个不停,我却已经悠然地泡在木桶里了。 “嗯,小倩,你干得不错。小青,你看看你姐姐!好好跟她学学,别整天不长进!”腥红嘴唇的姥姥伸指又一点小青的额。 “小青会向姐姐虚心讨教的,姥姥放心。”小青赶紧垂下头。 “小青,好好跟着我,你是不会吃亏的。”我笑。 我知道小青心里不甘,但树妖最宠爱的是我,她不敢露出一点忤逆的意思。 “姥姥,您近几日的气色不错呢。”我盯着树妖由于吸食了精血而润泽的脸刻意讨好。 “哈哈哈,小倩,这还是你的功劳呢!好了小青,咱们先走吧,你姐姐想必也累了。”树妖听了我的赞扬高兴得不得了。 “是!”小青恭身应是,转而却又趴俯在我的木桶边,“小青还有很多东西没向姐姐学,姐姐对我这么好,一定不会不教我的,是吗?姐姐?”她面上笑着,眼里的光却是冷。 “当然,咱们情同姐妹嘛。”我摸摸她的发,然后偷偷扯住其中的一小缕,用力一扯,丝丝缕缕的发就被我生生拽下了。 小青不敢喊痛,眼里是敬畏的光。 我吹掉了手中的毛发,毛发落水便变成了一朵朵的兰花,幽香扑鼻。 “小青,你在干嘛?为什么还不走?”已经出了门口的树妖在门外唤着。 “来啦!”小青急忙转头急应,立起身一福,“姐姐,小青先告退了,有什么事你就唤我。” “嗯。”我将头靠在木桶的边上漫不经心。 树妖爱听我及其它女鬼们唤她姥姥,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把我们当做她的儿女,她只是要一个称谓,一个听起来热络的称谓。这是虚名啊,你修了千年竟自是不知吗?我笑。 我拿纱衣轻轻擦洗着身子,肩头上有水珠滚滚而落。我抱住自己的臂,没有一丝温度,这色泽如此圆润,身子也该是柔软馨香的,但我是鬼,鬼是没有温度的,所以我辜负了这一幅好皮囊。 用力一抖,纱衣周围有水雾轻轻散开,再攒时就半干了,我裸着身子,取了一枝竹竿搭在窗外,再将纱衣横在竹竿上。风轻轻吹,纱衣轻轻晃,我坐在浴桶里睡着了。 在墓里睡时,我心转如飞,我怕光,我居然怕珠宝的光,而小青却不怕,这件事让我心里如梗了块鱼骨般不快。 我已经三百岁了,而她,我再扳着指算,死了不过百年,难道我比她多的这两百年道行是无用的吗?我愤愤。 凡人动物修炼是为了仙,而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对了,我是为了要逃出树妖的魔掌,是的。 我心下了然,少了些许心事,不多久,我便沉沉睡了。 我一向是浅眠的,不过傍晚时分,我便醒了,秀发蓬松。少了太阳的肆虐,我的墓于傍晚时分的林里变成了一座宅地,青砖灰瓦。 起身梳洗之际,我有了一个决定。 取出蓝棉粗布衣裙,用一张绣帕包了头发,不施脂粉。 到了镇上时,已经没有人能看出我先前的艳丽了。 镇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楼茶馆、胭脂水粉店、绣坊…… “跟以前竟是有了这许多的不同。”我感叹。 是啊,我毕竟已死了三百年了,三百年前,这条路正是我被害的路,那时,路上不曾这般热闹,若是当时便已有这许多人和热闹,我也许……也许就不会死了吧。 我嗫嘘着,不经意间,我竟在一家铁匠铺前站住了。 “姑娘,你要打什么物什?我的铁匠活儿是这方圆百里内最好的手工,不信你瞧!”粗布汗衫的铁匠探手从炉里捞了一把菜刀递到我面前,他身上的汗味儿与铁味混合成一成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扑到我面前,我皱了皱眉。 他又伸手弹了弹刀刃,“你听?声若凤鸣,薄如蝉翼……” 铁匠还要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我要打一把刀,但不是菜刀,是武器。” 我的话让他吃了一惊,眨了眨眼,一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要一把刀。”我说。 “好,你什么时候来取?”他镇定下来,开始有一种大家风范。 “最快什么时候能好?” “我这里有百炼精钢,最快你今晚子时就能来取了。”他指了指里屋,示意里面有精钢。 “好,这是订金,事成后我再付剩下的。”我边说边从袖里摸出一粒鸽蛋般大小的滚圆珍珠,那是从树妖送来的那匣珠宝里取来的。 铁匠瞪大了眼,“一把刀,用不了这些的。” “你的刀是不是真的声若凤鸣又薄如蝉翼?”我柔声问。 “当然!”他挺直了腰杆。 “那就值了。”我把珍珠放在他手里,转头时却看到门口有一个富家公子样的男人带了几名壮丁对我指指点点。 我不以为意,人,大不了一死,而我已经死了,我还怕他们什么?倒是他们,还不知道我是鬼吧?若是知道了,会惊吓成什么样子?我掩着嘴儿笑。 往外走经过那些男人身边时,我轻轻一笑,他们流下了口水,瞪出了眼珠。我不管,继续往远郊的林里走,飘然间,他们悉索又凌乱的脚步跟在我后面。 越往林里走,光线便越暗,等到几近辨不清事物时,他们紧走几步上前把我围住了。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啊?要不要我陪陪你?”男人带着家丁淫笑着上前。 我笑,“好啊,那你就来陪我吧。” 男人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愣了一愣便上前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嘴巴往我脸上凑。我推开他,引诱着他们往前走,边走边解开布衣,露出瘦削美丽的锁骨和肩膀。他们痴傻般跟着我亦步亦趋。 瀑布的声音由无到有,由小到大,水雾漫延得看不清几步外的光景,飞溅的水珠将我和这帮男人的衣衫浸湿了,我的衣裳透明,我知道。 男人又过来拉着我的手,我跳舞,最煸情的舞,树上的叶子哗哗地落着,黄黄绿绿,像雨。 男人和他的家丁渐渐疯狂,他放开我,任我跳着销魂又狂野的舞,他也拍着手跟着我,忘了自己是谁。 漫天飞舞的树叶里,我捉住了其中一片,那是片桑树叶,我以前用它吹曲子时,从不看是什么叶,但我今天却看了,而且以后我也都看是什么叶。以前没做过的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做,是吗? 叶子在我的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这帮男人已经完全疯狂了,他们赤着上身,跟我一起跳舞。 我看到了姥姥的舌头,它游窜着,吸干了一个又一个,被她困住吸血的人发出惨烈无比的声音,但其他人却继续兴高采烈地跳着舞,仿佛与他们无关。慢慢地,什么声响也没有了,只剩我自己穿着红色绣有牡丹的抹胸吹着叶子,地上,一排七八具黑皮包着白骨。 树妖穿着飘飘的黑衣飞走了,我没有,我坐在潭边的石上吹着歌,吹了一夜又一夜。 等到我想起要去取那把打造的刀时,已经过了一个月了,那晚月上中天时我没有去,杀人时你会有空去取刀吗? 还是那晚的蓝棉布衣裙,我低着头,双脚沾地。鬼走路当然是脚不沾地,我是鬼,可是我还不能让这镇上的人知道我是鬼。 “你那晚怎么没来?”铁匠坐在凳上,把脚搭到正烧着火的锅台上。 “有事。”我面无表情。 “哼。”他只哼了一声就起身挑开脏兮兮的门帘去取刀了。 我打量四周,摸着周围我能摸到的一切东西,这些物什如此破烂,哪里比得上我生时家里用着的东西?我撇嘴。 “喏,看看怎么样。”他用了一种陈述的语气的说话,却用了一种穷凶极恶的姿势把薄如蝉翼的刀递到了我手里。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拿开它!” “你不是要用它杀人吗?如今反到怕了?”他不屑地看着我。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到着实惊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人?” “你看它时的眼神瞒不了我。”他撇开头,继而又说,“不过你杀不杀人不该我的事,如官府来问,我还是能记起你的样貌来的。” 我眼里的凶光闪现,“是吗?你再看看我的样子,确实还能认得出来吗?” 我施了法,褪去现在的样貌,脸就变成了死人该有的样子,青白的面上又满是鲜血。 “我才不看呢,前面兰若寺林里的女鬼就总是让人看这看那的,看了的人最后还不都没命了?”他不抬头。 鬼其实对人也是无法的,只要世人不怕,那鬼就无法,不过只可惜许多世人却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谁告诉你这些事的?”我诧异。 “一个游方书生,他说他曾亲眼见过女鬼是怎么杀人的。”他仍是不抬头。 我收了吓人的样子,“他在哪里?我想会会他。” “他啊,就住在前面春风楼的柴房里。不过,你一个姑娘家最好不要去。”他抬起头来看我。 “为什么?” “你这姑娘,为你好怎不知为你好呢?有哪家的清白姑娘愿意往妓院里跑啊?”他皱着眉责怪我。 “您说得对,冒范了。这把刀……”我迟疑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把刀像菜刀又像柴刀,分量又轻,刀口又薄,姑娘家用它来切菜是再好不过了,万一哪天豁口了,你就用它来劈柴。”他不笑,但说的话却解了我的围。 我低着头走出铁匠铺,很久不曾有人这样真心地关心过我了,谢谢,我在心里对他说。 那柄刀,被我一收,藏在腰间,如柳叶。 前面直走,再转个弯,男人的打骂与女人的嘻笑渐渐多了起来了,一阵阵有别于我身上的浓烈香味呛进我的鼻腔。我用袖子挡住了口鼻,门口有不少喝醉的男人过来拉拉扯扯,我嫌恶地甩开他们的手。 柴房在哪里呢?我有些犯愁。 突然,一个婆娘的声音传来,“姑娘,你遇到了难处吗?” 转头看时,就见一个穿金戴银的肥婆站在门口。 “不,我只是,我只是……找人。” “来来来,先进屋里,进屋再说。”她热络地一把捉住我的腕就往里拖。 “不!”我大喊并挣她的手,居然没有挣开,于是,我急忙用另一只手遮住眼。 那婆娘以为我是不好意思,殊不知,我只是怕楼里面的灯光而已。看起来那样温暖又热闹的光,却让我混身发烫,痛不欲生。 进了院后一间偏屋,婆娘把门带上,清凉的空气让我镇定了不小。婆娘以手遮掩,点亮了桌上一盏小油灯,豆大的光跳跳的。 “闺女,你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婆娘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问。 “我……你这里可有一个游方书生?”我眼睛不定。 “书生?这里书生可多了,你……噢!原来如此!”婆娘突然露出明了的神情大笑。 我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却是没有作声。 “唉,男人多薄幸,你可真命苦,今日起,你就住这里,妈妈疼你。”婆娘将我搂入怀里假装疼惜。 我也明白了,我在心里笑,面上却是梨花带雨,“妈妈!” “来,乖女儿,这是妈妈送你的见面礼,一份房契,来,你在这里按个手印,按个手印后,这屋产就属于你的了。”婆娘边说边递过来一张写满字的纸。 我立刻听命地以指占印泥,按上了血红的印,心里却冷笑着,死贼婆!你当姑奶奶我不认得字么!? “咦,怎么看不出纹路?”婆娘拿着那张纸端详。 “许是我的油印沾多了吧。”我急忙开口,我知道,她说的纹路指的是我的掌纹。 “嗯,可能是。好,今儿起,会有人会小姐般侍候你更衣,还有先生教你抚琴和做诗。” “嗯。”我乖顺地点头。 婆娘走了,我取出腰间的那片柳叶般的刀,那锋利的刀锋在我唇上轻轻一划,便泌出一丝血丝。 粉红的舌伸出,轻舔着唇边的血丝,我笑,“果然是好刀。” 将柳叶凑近唇边,呜呜咽咽的歌声又起,同样的悲哀莫名,这柳叶般的刃却比树叶不知强了多少。须臾,烟雾过后,小青冷冷的身影出现。 “小青,回去告诉姥姥,以后,每晚我会将男人送到林里。” “你不在林里找活人了吗?”小青稍微瞪大眼。 “是啊,这不正得了你的意?你可以好好表现表现了。”我轻蔑地笑。 “小青不敢。”小青垂下头,眉梢眼角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好了,你去吧。”我挥手。 “是。” 又一阵烟雾,带走了小青。 我坐在床上晃着腿,以最舒服的姿势躺着。 突然,窗外传来一个戏谑的男声,“姑娘,你如此自说自话,是在练习如何指使丫环吗?” “你是什么人?”我还是原来的姿势坐着,并不惊慌。自古只有鬼吓人,我可没听过有人居然可以吓鬼。 一个青衫书生推门走了进来,衣衫干净,却破旧,手里一本经书。 “出去!”我身上一痛,惊呼一声,一挥袖,桌上的茶碗茶壶纷纷砸到他身上,弄得他一身狼狈。 “姑娘,这……”他提着湿了的经书哭笑不得,“这字,都看不清了。” 我心惊地偷眼望去,果然,经书上的字已经模糊一片了。 “你怎么这么怕经书?像鬼一样。”他撇着唇无奈地望着我。 放下了心,我伸手将刚才因惊吓而垂到脸庞的一缕发丝抿到耳后,“可是你又不是和尚,干嘛念经呢?” “是和尚才能念经吗?”他瞠大眼,仿似听到了千古以来最好笑的笑话。 “那,只有鬼才能怕经文吗?”我学他的表情的语气,惟妙惟肖。 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很聪明,不该来做妓女,太可惜了。” “你评论我该不该做妓女时像个圣人一样,可惜,圣人是不会住在青楼里的,纵然他住的是柴房。”我斜睨着他。 “你!你怎如此牙尖嘴利!没有一丝女子该有的贤良淑德!”他忿忿。 “你!你怎如此愿意同女子过不去?没有一丝男子该有的宽阔胸怀!”我挑畔地笑。 他瞪了我半晌,猛地转头出去了,边去边说,“你这女人,无救了!” 其实,我完全有时间和机会吹响柳叶的,可是我没有,我眼睁睁地看他走了,就如当年看燕赤侠走了一样。 那夜后,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宁采臣,他就是住在春风楼里的游方书生。 而我,也在不久的将来,成了春风楼的第一名妓。想见我的人,非千金不能,不过,我还有一个习惯,不住在春风楼,只在入了夜时来,太阳升起前便走。 但我仍红透半边天,因为,没有一个女人能如三百多岁的我般令男人销魂,当然,他们的销魂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他们的命。 第二章 夜里时,春风楼内歌舞升平,灌醉了那脑满肠肥的男人后,我媚笑着将他引到林里,一招手儿,林内笙歌舞者,好不热闹,丝毫不逊于春风楼。 他左扑右抱着坦衣的美女,我冷笑,他抱的不过是木头而已,人,为什么总喜欢被些假像所迷惑而不愿看清一切呢? 他喜欢就让他再抱一会,我笑,轻解罗衫,他眼里的所有美女也都变成了一个个的不着寸缕的女人。轻轻地飞上树枝,我晃着双脚看他忘情地表演,直到树妖的舌头精准无比地探入他口中吸干他的血。 往常的男人死前莫不经历痛苦,但他没有,他死的时候快乐无比,或许,他以为那是哪个女人的丁香软舌吧,却不曾想竟会送命。我仰天长笑。 “小倩,你做得很好,今晚歇歇吧,别再去春风楼了,姥姥今晚给你摆场庆功宴!”树妖已经满是皱折的脸上却拿捏着少女该有的神态分寸。 “谢姥姥。”我捋袖下拜。 我抬头挑高了眉毛看着树妖身后的小青,小青跟在树妖身后一言不发,仿佛这事与她无一丝一毫的关系,看不出她的喜和怒。 树妖的宅坻富丽堂皇,那屋子大的我无法形容,从门口到里面餐宴的桌,若我不飞行前往,怕是要走上个一时半刻的。许多女鬼,有地位的,没地位的,法术高的,法术低的。白色纱衣的侍鬼飘飘地捧着各式水酒点心穿梭,舞鬼则在丝竹声里若凡世女子一样翩然起舞。 “怎么样小倩,还满意吗?”树妖歪着头问我。 她脸上的折子和做作的神情让我觉得恶心,但我咬紧了牙展开笑颜,“小倩谢姥姥!” “乖小倩,以后你好好地跟在我身边,好处少不了你的!”她乌黑的指甲顺过我的发丝。 看着厅里上千只的鬼,没想到近几年来她的势力发展得这么快!若我想逃出她的身边,必须要先解决掉这些鬼!如要解决它们,头一个解决的就是小青!我眯了眼危险地看着姥姥身旁的小青,她察觉了我的目光,冷冷一笑,不多言语。 现在你笑得出来,但以后你就会笑不出了,我在心中暗说。 “来,小倩你看!”树妖牵着我的手将我领到桌前的一个匣子旁,“这是尚风老妖前一阵子送我的紫玉珍珠钗,你可别小瞧这枝钗,它是用上等千年紫玉和东海珍珠做成的,带着它可利于修 行。来,姥姥把它送给你!” 树妖边说边要将它插上我的发,我急忙推辞,“不!姥姥,这么贵重的礼物,小倩……小倩……”我越是着急便越是说不出话,老妖送东西给我肯定不怀好意,若我收了,可能就会一辈子都在它掌握了。 “哎,怕什么!你是姥姥最疼的小倩,你看她们!她们想要我还不给呢!快,听话。”树妖爪下用力,那钗便活生生插入我的皮肉,我咬紧了牙。 “疼吗?”树妖以乌爪轻抚着我的脸。 “不疼,姥姥这么疼小倩,又哪里舍得弄疼我呢?”我倾身在树妖身前撒妖。 “哈哈哈,好!小青,你看你姐姐,她多听话,你看看!”树妖仰天狂笑。 “姥姥。”小青乖巧地唤一声,然后掩着小口随着树妖一起笑。 我已经没了要看小青是什么表情的心思,但我猜得到,她此刻一定很开心! “恭喜姐姐贺喜姐姐!”众女鬼一齐拥上前道喜。 “以后你们要好好侍奉姥姥,姥姥不会亏待你们的。”我抚着她们的如丝长发语重心长。 “当然了!以后我也要像姐姐这样!”其中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女鬼用钦佩的眼光看着我。 在她眼里,树妖的话便如同圣旨,树妖喜她就喜,树妖悲她就悲,树妖称赞我做得好,她便也想早些学我的样子讨她欢心。诛不知,她是在断送自己的命运啊!我看着她,眼里无限悲悯,但碍于树妖在旁,我什么也不敢说。 “姐姐,你怎么了?”她伸出手触碰我的眼,“有雾一样的东西。” 雾?她还不知道这是泪。不知道泪是什么便不会有喜怒哀乐,也好,也好…… 我轻摇头,“没事,只是让风沙迷了眼睛。” “那,姐姐以后也教小容迷惑男人的功夫好吗?有一天若小容也像姐姐这样有本事,姥姥就会喜欢小容了。”她仰着脸,无限期盼。 “好,好……”我抚着她的发说不出话,心里却在呐喊,小容小容,你可知道你这是在送死吗? “是啊小倩,以后就让小容和小青一起跟着你吧,你也好教教她们功夫。”树妖躺在一群女鬼中说。 “好!”我轻轻点头。 女鬼们和树妖敬我的酒,凌空排成长长的一排,我招手取来一杯,仰头而尽。树妖和女鬼们尖叫着大笑,我潇洒地喝完一杯又一杯,举至头顶,让酒倾成一斜线落入嘴里。如此难的动作,我却没有撒出一滴酒来。 树妖让女鬼们在桌前站成一排,然后等她的口令,一齐往门口飞去,看谁先到。 口令喊出后,一阵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响,许多女鬼摇晃不稳地往门口飞去,另一些,则撞翻了桌子,打碎了酒坛。 树妖气得直哆嗦,“饭桶!一群饭桶!连飞都飞不稳,还怎么去勾引男人!” “姥姥莫生气。”我上前抚顺着她的胸口。 “小倩小青,你们做一次给她们看!”树妖喘息着闭上眼。 小青走到桌前了,我却还是没有反映地盯着树妖的脸瞧,她喘成这样,为什么不死呢?我在心里问自己。 “姐姐,你在干什么呢?姥姥的话你没听见吗?”小青关心地问。 “是啊小倩,你刚才在想什么呢?”树妖也有些不满地看着我。 “啊,没什么,我刚才看姥姥喘息得厉害,我怕姥姥身体不舒服。”我急忙低下头假装乖顺。 “呵呵,还是小倩会疼人,我没什么事。去吧,别让大家等久了。”树妖拍拍我的颊。 “嗯,好。”我福了一福也走到桌前。 我不看小青,她刚才假装关心的嘴脸让我生厌! “好,去吧!”树妖手一挥,我立刻感到一股气流将我猛地送往前方。 我比小青快了一步,以极优雅美丽的姿态往前飞去,小青卯足了劲地追我,她快我就快,她慢我就慢,仿如逗她玩一般,我始终比她快了五六步的距离。 后面的树妖满面笑容,女鬼们也尖叫着为我们助威,等我到终点时,厅里凭空落起了雪花。 我有些怔然,不知为什么,这雪如同下在时间里,让我想起燕赤侠已然有些花白的须发。 “小倩小青,回来吧。”树妖远远地冲我们招手。 小青恨恨地盯着我,嘴里却不敢有丝毫不逊,“姐姐好身手。” “以后你也会有如此身手的,不过,我只怕你消受不起。”我无奈地轻笑。 那一端,女鬼们疯了一样地挤到我身前,姐姐妹妹地叫,只盼着能与我扯上什么关系,我转头看看树妖,她冲我点头笑,我也终于确认了刚才那一下是它帮了我。为什么呢? 天快要亮了,树妖和许多女鬼已沉沉睡去,树妖变成了一截枯木,而那些女鬼则褪去皮肉,成了一具具的枯骨。 我还清醒着,还有人的形貌,趁自己还未变成枯骨前,我回到了住处——清月楼。 我想拔下插于我皮肉间的紫玉珍珠钗,可是却徒劳,终于被树妖困住了,不止我的骨灰,泪纷纷落下,自此,我便再无自由了。以前曾想过若逃离了它的掌握,我便要去投胎,好好生活,可如今,这紫玉珍珠钗会随时告诉树妖我的行踪,不用说偷骨灰坛,就连我去见什么人怕是也不易了。 可是,她既要控制我,又为什么帮我呢?这紫玉珍珠钗已说明它开始不信任我了,可是我并没有出什么纰漏,而且,她若不信任我,又何苦再帮我? 我想起了铁匠,他口凶,但其实心地是很好的,我要再去打一把刀,或许,他会告诉我什么。 天亮了,我又一次在墓里沉沉睡去,像三百年来的任意一天。 夜里,我正梳妆,听到春风楼里的贼婆娘边烧香边念叨着,“姑奶奶,快来吧,你若再不来,孙少爷要掀房了!” 我笑,怪不得古人说烧香引了鬼回家,那贼婆此刻不正求着我去吗?她不知我是鬼,若知我是鬼会吓成什么样呢?我勾起嘴角,很奇怪自己怎会有这么幼稚的顽皮想法。 我本打算先去找铁匠再到春风楼的,但转而一想,我决定先去春风楼把那贼婆口里的孙公子先解决掉! 走出林里,四月的天气竟转凉了,凉风一阵阵地吹,沙石不断袭向我双眼,路上行人皆掀衣遮风,我无畏,昂首径直走到春风楼。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可来了!”婆娘一直站在门口望,看到我了就一把捉住拖进去。 “妈妈,女儿今天迟了。”我屈身一福。 “乖女儿,不迟不迟,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婆娘拉着我紧往里赶。 “妈妈,不要急,女儿要摔倒了!”我假装自己跟随不上。 “乖女儿,哪能不急?孙公子急得快要拆了我们春风楼呢!”婆娘愁眉苦脸地皱着脸上的折子。 “他在哪?” “就在你后院的房里呢!快去吧!”婆娘将我拉到后院,一把将我推到门口。 我整了整衣衫,正要进去时,传来一个朗朗的读书声。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姑娘,你可懂这话的意思?” 宁采臣? 我在心里一愣,他许多不曾出现了,今儿怎么…… 我还没想完,便被婆娘聒燥的声音给打断了。 婆娘拿了一根扫帚,边追打宁采臣边骂,“你住老娘的吃老娘的,还想坏老娘的事?你看上小倩了?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的德行!你凭什么看上人家!” 宁采臣躲闪不及,让婆娘追着好顿打,边躲边辩解,“我是吃住都在你这里,但我能给你做杂役,已足以抵你的宿食之资!我的德行再不佳也比你清高,你不过就是一个青楼的老鸨罢了!” “哎呀,你还挺会讲大道理的啊?我让你讲!让你讲!”婆娘发了狠地追打,一袭青布衣衫的宁采臣急往院外跑去了。 我笑,这书呆子。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门内的孙公子闻得声音推开门,那嚣张的气焰,仿似他要拆了这春风楼,但在看到我时,却软得如同软脚虾。 “小倩姑娘。”他痴迷地睁着一双眼,懵懂的样子让我极度生厌! “孙公子。”我依在他身上抚着他胸膛吐气如兰,“刚才吓死小倩了,你没看妈妈刚才的样。” “小倩不怕不怕,改名我让人送来二百两银子当那书生的食宿费用,这样妈妈就不会来这里吵你了。” 孙公子假意温柔,我也虚意承欢。 我故意在与孙公子缠绵时放大声音,门外的人影听到声音后一僵,不多时便离去了。 离去才好,他离去了我才能让姥姥来吸了这虚伪小人的精血! 我的衣衫一件件地被孙公子褪去,凝脂玉肤在灯下闪着珍珠般温润的光,上衣已经被抛在了地上,孙公子急切地在我颈间和胸前吻寻。我感到他的手探到我的腰间,但我没动,那里藏着一枚柳叶,相信他很快就会知道。 果不其然,孙公子啊地一声惊叫,收回了手,中指被柳叶的边缘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小倩,你衣服上有什么东西!?” “没什么,只是一片柳叶。”我从腰间取出缩小了的刀。 孙公子狐疑地问,“这……这是做什么的?” 我缠上他的身子吻住他的嘴,满腔的酒肉臭气几欲令我作呕,让我一下子想起燕赤侠的嘴。干净没有胡子的下巴,比我略显粗糙的舌,还有他口腔里清新的味道。这样想着,我的心里便好过了些。 “等等,你先说清楚!这几日我听人说前面兰若寺里的女鬼害人时会吹响树叶……” “喏,就像这样。”我将舌从他的嘴里安分地探出,将柳叶凑至唇边,婉转的曲子让人心魂皆醉,孙公子陶醉在我的曲子里。 “你是不是就是那女鬼?”他痴迷地问。 “若我是女鬼你就不敢来了吗?” “要是你是女鬼,被你杀了我也甘愿!” 我笑,不再说话了,一说话就没空吹曲子了。 孙公子没有感到疼痛,因为,他此刻已经血肉无存,唯留一具黑皮白骨在我床上。 吸完精血的树妖没有交待什么,因为我做事她很放心,绝对地干净利落。她呼扇着黑色的羽衣远去时,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 找来一把铁掀,我开始在炕下像往常一样动手挖坑,一尺左右宽窄,六尺左右长短,将那具黑皮白骨投入坑里前,我伸出丁香软舌舔了舔他唇边树妖残留的血迹嗜血地一笑,开始觉得兴趣。 杀人的这三百年来,我以前只是单纯地诱骗他们,让他们成为树妖的食物,他们死前莫不痛苦万分。现在我还是杀人,却开始在想法子怎么能让他们不知不觉地死去。 我无法不杀他们,就算树妖不吸他们的精血,我也不能忍受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但我现在却可以让他们在快乐中死去了,这是他们的造化! 城里林立的店铺前,我对铁匠说,“三百年的岁月真的改变了许多,我不得不承认。生时的我,何曾如此冷血过?” 泪落下,不知为谁。 铁匠说,“是英雄便不能有情。” 我急急争辩,“可是我已经不是人,只是女鬼,不是英雄。” “在你的世界里,你便是英雄。”铁匠继续打铁,不再理我。 在我的世界里,我便是英雄?我在心底一遍遍地重复着铁匠的话,直到月上柳梢,我终于探明了那日与小青比试时树妖缘何要助我一臂之力的原因,只因为在鬼的世界里也需要英雄,无所不能的英雄!而我,就是那英雄。 我苦笑,恨不得能当着众鬼的面扯下发髻让她们看看,她们心中无所不能的英雄竟然会受制于一枝小小的紫玉珍珠钗! 弃了去春风楼的路,往暗处我急急逃匿,慌不择路。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恍然间,我已站在兰若寺的上古铜钟下凄然而立,寺内,燕赤侠正在饮酒,我走进了说,“燕赤侠,是不是我永远逃不脱树妖的桎梏了?” 见到我,燕赤侠的剑铮然出鞘,剑尖指着我。他的眼中闪着惊疑的光,“你这女鬼,又在耍什么花样!” 我笑,“是啊,我在耍花样,如今我手中又没有兵器,你何不杀了我?” 剑尖挑着水面,惊起一波波的水纹,目光却在暗地里兜转。 “且当我没来过这世上吧。”我闭了眼,横下一条心往燕赤侠的剑尖上扑。 燕赤侠大惊,腕一抖,那剑尖便唰地一下从我颈侧穿过,细白的颈子上,一道无血的深刻红痕触目惊心。 “你竟是舍不得我死的是么?”我望着他,满含希望。 盯了我半晌,燕赤侠终于颓然地垂下剑,“你这女鬼,怎么生在人心里。” “不是我生在人心里,是你生在我心里。”我伸出纤纤兰花指朝着胸口的位置一比。 燕赤侠一震,“你说什么!” 我慢慢凑上前,“我说,是你生在我心里。”边说边捉了他的手抚上我胸口,我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感。闭上双眼,怕他从这双眼睛里见到些许的端倪。燕赤侠,对不起了! 依进他怀里时,燕赤侠犹自傻傻的不明所以,我悄然地自腰畔取出那枚小巧的柳叶刀,手一捏,它便如匕首大小,精准无比地刺入他腹部。 一声惨叫后,燕赤侠怪异地瞪着我,“你!你这女人!怎不知好歹!” 我哭,珠泪滚滚,“我不是女人,我是女鬼,难道你忘了么?” 树妖的舌头挣脱皮肉而来,燕赤侠急忙掐诀退避,宝剑出鞘,在沉沉的夜里化做一道白光刺向树妖,树妖桀桀怪笑着并不逃避,一棵棵的幼树横到她身前替她挡住燕赤侠的剑。 燕赤侠大喝,“聂小倩,你这不知好歹的女鬼,今日她会用她的子孙来替她挡住我的剑,他日他也会用你来挡别人的剑的!” “小倩,不要听这臭道士胡说,姥姥这么疼你,怎么舍得拿你来挡剑呢?来,来帮姥姥一起杀了他!”树妖须发皆张。 我摇摇头,掐住心口,假装受了伤,白了脸色,只是望着空中缠斗的身影并不说话。 须臾,小青淡蓝色的衣衫划过我头顶,“姥姥,小青来帮您!” 小青的加入,让燕赤侠原本与姥姥打平的势局急转,他现在只有招架之力,无还手之功。我咬了咬牙,终于哗地一下腾空而起。 “姥姥!小倩也来帮您!”我边说边捏紧了手中的刀。 小青见我飞近了,突然暗地里一掌拍在我心口,我早知道她会暗算我的,但我却故意着了她的道。惨叫一声,手中的小刀准确无比地插在了树妖的左眼上,一声惨叫夹杂着一团从她眼里涌出的黑雾,树妖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聂小倩!你敢伤了姥姥!” 小青愤怒地欺身上前举掌要拍我的天灵,我这次是真的白了脸色,有心要躲她的掌,却发现我不能移动分毫,刚才她那一掌还真狠。闭上了眼,我等待烟消云散那一刻的到来。 “妖孽!看掌!”燕赤侠一手捂着受伤的伤口,另一只手拍开了小青的攻势。 “小青!我们走!”树妖满脸是黑血,抓着小青咬牙腾空而起,丢下受了伤的我不管不顾。小青不甘心,但望了我和燕赤侠一眼后还是乖乖地跟树妖走了。 这里静静的,只余下我和燕赤侠。 解决了危机,燕赤侠好像一下子失了那股支撑下去的劲儿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你没事吧?”他转头问我。 “是我害你这样的,你不记得了吗?”我摸了摸嘴角刚才溢出的几近透明的液体。 “唉。”他轻叹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个时辰之久,我终于忍不住地问,“喂,燕赤侠,你没事吧?” 他疲惫地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说他有事,刚才那一刀我捅得挺深,还经过一场激斗,但我没说出口。蹭到他身边,我以本就没有血色的掌放在他伤口的上方,聚起精神给他治伤。 冷汗一阵阵地从我额上冒出,但我不能停,如果现在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聂小倩,你不用给我治伤了,先顾着你自己吧。”燕赤侠无力地轻叹。 “别说话!”我咬紧牙。 “唉,你还像六十年前我们初遇时那般倔强。“燕赤侠弯了嘴角,显然,他是想起了以前。 他的伤渐渐愈合了,我却脱了力地躺在一旁不能动。 天又快亮了,等太阳照射到我身上时,便是我消失之日,我心虽悲哀,却也明白这是天理,也是我这三百年来杀戮的报应。 此时,燕赤侠却突然动手开始抱我,我惊得睁开双目,“你要干嘛?” “当然是找个凉爽的地方把你藏起来啊,好歹你也救过我的命。不然你以为我要干嘛?” 我扭转头不去看他,“不必你好心,这是我罪有应得!” “原来你也知道罪有应得个这句话?如果真罪有应得的话你早就烟消云散了,还用等到今天?”燕赤侠终于将我搬到兰若寺一间没有佛像的房间里,关上门,丝丝冰凉让我好过了许多。 “可是我杀了人,杀了三百多年的人。”我盯着他,目光炯炯。 “如你不杀他们终有天也会遭报,你只是让他们的报应提前而已。所以,你断不能杀春风楼里住的那个书生!”燕赤侠搬了个破旧的木凳坐在床前看着我。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 “因为……”燕赤侠红了脸,好似有些说不出口,半晌才说,“因为他狂虽狂了些,却是个好人,像我年轻时一样。哈哈哈!”燕赤侠仰天大笑着掩饰他的不好意思。 想想与那书生初遇时的样子,倒真有几分燕赤侠的样子,我不禁也抿嘴莞尔。 燕赤侠却不笑了,盯了我半晌又叹,“你生了副绝好的皮囊,不想为鬼竟是这般厉。” “什么厉?”我挑眉。 “厉鬼的厉。”他不多解释,径自走到别的屋睡去了,他也不告诉我等我恢复体力后该怎么办,他知道我必须要回树妖那里,因为,我头上的紫玉珍珠钗明明白白地穿透了我的皮肉,让我躲不掉,逃不开。 这一次事后,我和燕赤侠的关系似乎变得微妙起来,我每杀一个人便要告诉他我杀他的理由,如果他觉得理由充分便不再阻挠我。 一个人,一个鬼,竟如清除人间的败类为己任的判官一样合作起来,你说微妙不微妙?当然,树妖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那天受了伤,在兰若寺一天,变为枯骨,直到月上中天才重新披上皮肉。 我与树妖再没提过此事,她也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白天,我睡在墓里,晚上到春风楼。 遇见过宁采臣几次,但不知为何,他总铁青着脸不肯与我说话,我也不管他,顾自调笑身边的男人。假装不看他,但他的一举一动我却皆了如指掌。 第三章 我喜欢牡丹,老鸨便命人远从洛阳运来了牡丹种在园里,春日的夜里,空气微氤,牡丹鲜艳,彩蝶翩翩,我挥着水袖在丛中舞。宁采臣远远地看,以扇击掌合拍。 细看他的举止,越发觉得他像燕赤侠年轻时,那糟老头子,谁能想到他年轻时的翩然潇洒?再翻滚的红尘,再伟大的人,到头来不过一堆黄土而已。 “你不该呆在这里的。”宁采臣一叹。 他的话音虽轻,却字字敲在我心头。我何尝愿意呆在这里?若不是被老妖握住了七寸,我哪里愿意呆在这里? “那我该呆在哪里?”我问。 “府里,像官家小姐一样生活。” “我本是小姐。”我扁嘴儿,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咦?你既是官家小姐,又为何会流落风尘?”显然是我的话题激起了他的兴致。 “世事难料,难道这句话,你不懂吗?”我的眼神转冷,这些事,是我不愿提起的。 宁采臣似是看出了我的不耐,也不再追问了。 牡丹在风里颤着花枝,他再看我时一脸心痛与怜悯,可是我一个鬼,在晚风习习的夜里,哪用他来可怜?我转头看着月亮,算着今天的日子,不再看他。 他仍是以扇击掌念了一首诗,“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我大惊转头,“你怎么知道这首诗?你怎么知道。” 他眼里有种光灭了,“我是读书人,诗,自是知道的不少。” 我颓然地垮下肩,他不是他,三百年了,再听这诗时我竟痴傻地以为他就是他。 那年,我刚满及笄,夏日里,我执了团扇正坐于府内园亭中喝茶,却看见了他,一袭枣红官服穿在他身上竟是如此得当,玉带系在他腰间竟是那般风流倜傥。偷眼看他时,发现他也正看了我笑,待他离去了,我迫不及待地去问父亲他是谁。 “怎么?我的女儿看上人家了?”父亲捋着须笑问。红云刹时飞上双颊。 他是父亲朝中同僚,原是一监生,现供职于佐政司。我在胸前合了双掌,眼珠水汪汪地四下流转,不过才二十五六岁,竟这般神气。 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把我那天问的话告诉他了,那天后,他到我家来越发勤了,他仿似知道我在哪里般每次总是经过我身旁微笑地望着我,直到进入客厅。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痴恋着他。 丫环张望,“小姐,你许是喜欢上许公子了吧?” 我轻啐,“胡说,你再乱说看我不撕了你这丫头的臭嘴。” 丫环惊笑着跑开,我暗叹惯坏了她。 他来提亲时,我并没有惊异,仿佛这是早晚的事,早已料到。 取来各色丝线,我在绢上温柔地绣着鸳鸯戏水图,想着以后夫妻如何地恩爱,如何地相濡以沫。 屋中的一切都喜气洋洋。爹爹还总是呵呵笑着将我拉到身边问,“乖女儿,如今,可乘了你的心?” “爹啊。”我垂首不依。 出嫁那天,我一早起身,沐浴更衣,描眉画红,喜娘用一根棉线拧紧了为我打脸,有点痛,但打过脸后,原本光洁的面更显细腻。桌上是凤冠霞披,凤冠拿在手里,上面龙眼大的眼睛颤抖着发出细润的光,带上凤冠,我心乍一羞,再一喜。霞披上绣了牡丹,腰间一条白玉蟒带,喜娘将红色的帕盖在了我头上。 爹爹亲自为我逃选了十名壮丁,姑娘嫁时要穿软底鞋,如改嫁,则穿硬底,我脚上穿着软底鞋坐于轿中想像着过门时门外的婆娘大声问“你穿的是软底鞋还是硬底鞋?”我回答“软底。” 能与他朝朝暮暮是我心所系,可是一想到即将与父亲分离,我泪水涟涟。 “小倩,你要收好爹给你陪嫁的那口樟木衣箱,爹给你准备了不少嫁妆,有五百两之多呢!你过门后若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啊。”父亲也用他那喜红的袖试着眼眶。 我点头,坐于轿中眼看着轿子出府越行越远。 一个时辰了,小轿出了官道进入一处密林,几个壮丁突地放下轿子把我捉出轿门。 “说!你爹给了你什么嫁妆?都在哪里?说!”其中一个以小刀恶狠狠地指着我。 我心里吓得发慌,面上却镇定,“我爹为官一世清廉,他能有什么东西给我?” “好啊,你这死妮子还嘴硬?我毁了你的脸看你那相公还喜欢你不!” 男人以刀在我脸上一划,我一痛,一道微热的液体缓缓顺脸而下,我知道那是血。 “说不说?不说我就……”那男人佯装要杀我,却被另一人急急拉住,“等一下大哥,你可记得咱出门时她爹说过什么?”“他爹?”男人迷茫,抬眼望天思索半晌后一拍脑门,“对啊,樟木箱!” 他放开我去翻那口箱子,里面全是我在家当姑娘时穿过的,在箱子的最底层,他们搜出了五百两纹银和一串珍珠项链。 我挣扎着要过去抢夺,“放下!你们给我放下!这银子是我爹一辈子攒的血汗钱项链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你们放下!”到最后,我已声嘶力竭,衣衫凌乱。 “这小娘们,我本想放过你,可现在看来,哼哼,留你不得!”其中一个男人扑上来掐着我的脖子,胳臂无意间碰到了我的胸,他立刻停了下来,眼睛紧盯着我半开的衣襟袖口,然后猛地像恶狼一样将我推倒在地,用力一扯,我衣衫尽破。 心里一惊,若没了贞节,我有何脸面去见他和父亲?拾起他刚才遗落的刀,我没有刺向他,凭我的力气,刺向他只会让他夺下刀换来更大的羞辱。 轻轻抹向我的脖子,我感到血正快速地从身体里流失,男人喘息着吻我已裸露的肩乳,然而,他在要吻我的唇时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血。 “啊!这小妞自杀啦!”他如见鬼一般地大叫。 我没有闭上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我爹给我的嫁妆一抢而空。 我不甘心!我愤恨!我恨男人!于是我成了怨鬼。 我的尸身在三日后被一个赴京赶考的书生发现了,他大惊,尖喊着跑出去好远,我在枝头嗤笑,没用的家伙。 但不多久,他竟又回来了,端详了我半晌,我怒,尸身没有衣物覆盖,纵我死了也不该这样盯着看的。我想出手杀他,可是我只有形体,没有实体,手,竟穿过了他的身体,而他毫发无伤。 他看了我一会,脱下自己身外的长衫盖在我的尸身上,“活着时你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家小姐,可惜,可惜被人害死在路上。” 他摇头叹息着,从四处捡来枯枝生了火堆将我焚 化,骨灰用他随身的一只装棋子的陶罐装了埋入地下。 “如今你已入土为安,安息吧。”他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 望着他的身影我张望了好久。 若说许公子的英俊潇洒让我倾慕,那他的行为则更令我钦佩,如果我还是人多好?如果我早些遇见他多好?我低叹,可是也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命,天注定的命。 那虽迂腐胆小却心地很好的书生我一直在心里记了三百年,今朝见着宁采臣,我竟有一时失神将他两人重为一人。 可是三百年了,再长命的人也已灰飞烟灭了。 宁采臣不知我为何愁,他只是望着我,他以为他这样望着我便会替我解忧了。 “宁采臣,我觉得似乎几世以前我们就认识了,可惜,我们却并不认识。” 我离去了,带一身花瓣,宁采臣呆呆地站在花丛里,那一瞬间的影像,我真的觉得似曾相识,只可惜,我真的不识。 春风楼里人来人往,一道纱帘外,是无尽的红尘,一道纱帘内,就是我的一寸方地。拈了一枚棋子随意摆放,面前这男人的棋艺实是不敢恭维,我心里明白,他来,只不过是将银子送与老鸨见我一面罢了,至于棋,他真正懂的又有几分? “小倩,这是张大人刚送来的岭南荔枝,来,快尝尝!”老鸨伸手挑开纱帘殷勤地问。 我望着她,眼神冷冷,老鸨毕竟风月场中打滚数十年了,我眼中的不欢迎之意她不会看不出来。 “那我放在这儿了,你们慢慢下,慢慢下。”老鸨伸手放下纱帘。 蔻丹这等绝色的东西涂在她手上真是糟蹋了,我摇头叹息。对面的男人望着我出神,手里的棋子已举了半晌犹未落下。 我凑上前看他,带来一阵香风,又端庄地坐回去,手指敲着桌面,“这棋,我们下是不下了?” 他闭上眼用力地嗅了一下,“聂小倩果然名不虚传!人走留香!” 冷冷一笑,笑他肤浅,“人走留香不如留名!请!”我捋起袖子露出白藕一般的臂和手朝他一摊。 他尴尬地笑笑,棋子放定位置,我又冷笑,心里的不耐让我失去了与他周旋下去的雅兴,将士往前一推我立刻起身,他在后面喊,“小倩姑娘,我们的棋还没下完呢!”我转头嫣然一笑,“你已经是死棋了,你不晓得吗?” 他愣了半晌,满脸通红,“小倩姑娘果然好技艺!” “浪得虚名罢了!”我拂袖而去。 他在后头急急追赶,竟是追我不上,稍顷他大喊老鸨,“妈妈!我交与你千两白银,你不是保证小倩会与我下一个时辰的么?” 老鸨陪笑,“可是今天人这么多,您也多担待,赶明儿我让小倩好好陪陪您。” 我撇撇嘴,陪这样的人简直是在浪费时间,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紫玉珍珠钗在我发间晃来晃去,我走路时总是爱扭着腰走,那钗子便会随着我的脚步有韵率地晃,如果它不是树妖用来监视我的法器多好?它上面沾染了我和树妖的气息,已失了它的灵性,而且它还穿皮破骨地钉在我的发上,但我不得不承认,它真的很美。 屋里的桌上摆着一套降红色的流云袖衣裙,金鼎里的檀香也散出阵阵的幽香和袅袅紫烟,我脱了鞋舒服地倒在绣塌上辗转。 突然一声幽幽地唤, “姐姐。” 一阵烟雾后现出一个身影。 我惊然坐起,待看清来人后又放松,“小容原来是你。” 小容就是那日树妖庆功宴上要向我学功夫的小鬼,以前都是小青来找我的,没想到今天会是她来。 “嗯,姥姥让我来问你今天的活物在哪?”小容的眼里闪着钦佩又羡慕的光。 “咦?现在还不到时辰呐。”我惊讶地问。 “嗯,姥姥怕你忘了。”小容咬着嫣红小巧的唇瓣。 她还小,但容貌不俗,若长大了也定是一艳鬼。不知怎地,我莫名地对这小容有好感,或许是因为她的纯真吧,她的心境,还未被俗世沾染,但只可惜,她也是鬼,与我一样,怕是有人在看到我时也如此感叹过吧。我想起燕赤侠,也想起宁采臣。 “你想学怎么勾引男人吗?”我决心今天教小容一些功夫。 “想啊!当然想!”小容拍掌雀跃。 “跟我来!”我换上桌上的降红色流云袖衣裙。 穿过后院,我俩携手袅婷前行,老鸨见到小容后一脸地惊咦,“小倩,这位是……” “我妹妹。”我笑。 “你还有妹妹?我怎没有听你说过呢?来来来,让妈妈看看!”老鸨欣喜地拉着小容的手。 刚才下棋的男人正暴跳如雷,却见我又携了一个如花美人过来,立刻没了脸色,站起来为我和小容拉开椅子,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你看,你根本用不着勾引,到这里来的男人其实都是已上钩的鱼儿。”我拿团扇遮住如花笑厣小声对小容说。 “姐姐说的是。”小容流转着一双湛然水眸掩嘴儿巧笑。 “小倩,这位是?”男人眼睛盯着我,又时不时地看一眼小容。 “是谁你就不用问了,只要记得我们的好。”我拿团扇为他扇风,趴在他的耳边轻咬他的耳垂,男人立刻痴傻了。 暗地里,我冲小容一使眼色,我俩双双离席往外走去,老鸨也不拦,嫖 客带妓 女出去是很正常的事。 出了春风楼的门,我们带他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快到林前,他突然站住不走了,“小倩,我们这是要上哪啊?” 我扑进他怀里,“我们去这林里好不好?我还从没在林里……”我不再往下说只是吃吃地笑。 “可是这林里听说有女鬼!”他一边抓住我的袖子一边着急地说。 我假意一挣,露出一片雪白玉肌,“你若怕的话你走好了。”小容也上前依上他的身,“哪里有什么女鬼啊。” 他不再挣扎,我和小容在前面咯咯娇笑着奔跑,边跑边褪下衣衫,他喘息地追逐着我们的身影,三条身影翻滚在林中花叶间。 将长发甩到身后,我摘下一片月季花瓣,声音不同于以于的呜咽,但树妖仍然来了,在他没有防备时。 “小容,你做得很好!”树妖微笑着点头。 “多谢姥姥!”小容欣喜地屈身一福。 我原是不屑于树妖为伍的,可不知为何,听到树妖称赞小容,我心里竟有一丝的不快。人与人之间的争斗,难道做了鬼竟也逃不脱么? 树妖和小容走远了,我望向天空,天空暗里又带一片血红,而我的人生,又何曾如此凄艳过? 突然,枝叶一阵轻响,我一惊,“谁?” 边问边急急寻找人影,我是鬼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我就无法再呆在春风楼了!可是我搜遍了林中方圆之地,竟是没有一个人影,怪了。 天还早,我便又回到春风楼的大堂里听别的姑娘抚琴,琴艺一般,只是个意境不同而已。 “唉,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死了那么多人。”老鸨以绣帕扇着风向坐在她身边的我抱怨。 “晚上还是少出门为妙,这世道,不太平。”我轻哼。 “少出门?咱这行吃的就是黑夜饭,若他们少出门,哪来你房里的那些珠玉首饰锦衣华服?”老鸨白了我一眼。 “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假装无心地问。 “不知道,但他们死时都很恐怖,我去看了,血肉无存,唯留一具黑皮包着的白骨。”老鸨小声地却又有些大呼小叫地说。 “哦?***胆量真大,女子鲜少有您这样的胆量。”我确实有些惊讶。 “这算什么,我年轻时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只是没见过如此怕人的罢了。”老鸨撇撇唇,一脸不屑。 “是吗?那妈妈年轻时……” “唉,年轻时的事,不提了,都老了。你呀,平时接客时多上点心,看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看上后院那住柴房里的穷书生了?你最好别痴心妄想!男人呐,都是薄幸之人!” “是,妈妈教训得是。”我如对待树妖一般恭顺地点头。 没有客人时,她便又骑回我头上,她以为我是为了赚她的那几两银钱才屈居于此,殊不知我是另有所图。 夜里风大了,整个街道阴沉沉的,春风楼里大部分的房间里已熄了灯,门口那两盏硕大的气死风灯被风吹得猛烈摇晃,里面的那一小点光亮却是怎么也不肯灭。我扇着团扇,倒不是因为热,耳边的发飞掠向后,如我在林里的飞行。 在春风楼的这月余里,我竟是不怕灯光了。环顾四周,杯盘狼籍,明明灭灭的灯光让我心头凄凉。 出了门,老鸨再也管不到我,纵我在路上张狂。有片树叶被风吹得胡乱插在了我的发间,拿它在手里端详半天又扔出去,吹了三百年的曲子,如今,我一见了叶子就有把它凑到嘴边去的冲动,不过此刻无活人,我若乱吹曲子那树妖定不会饶我。我笑,原来有时我竟也是痴了,我以为现在是可以随意想怎样就怎样的。 快行至林边了,我听见一种声音,那声音仿如某人被捂住了嘴时发出的。悄悄于一林木后藏了探首去瞧,前面十丈远的地方,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以手巾捂了女人的嘴往林里拖,女人挣扎着,却一人难抵两人之力,终被拖了进去。 我飘行过去,冷眼看着男人在女人身上欺凌,女人头发狂乱,突然冲我伸出手大喊,“姑娘!救我!”我一愣,两个男人也一愣,停下动作回头一瞧,却是不见半个人影,于是继续撕扯着女人的衣服。我将脸凑向前,指着鼻尖问,“你,瞧得见我?”女人被我的问话吓了一跳,都忘了反抗,直到男人压到她身上,尖锐的痛使她一声惨叫。 她的惨叫声也吓了我一跳,往后一退身,碰到了林木,沙沙一响。两个男人同时回头,却看不见人影。 其中一个惊惧地拉拉另一个的衣襟,“老大,真他妈见鬼了,这女人刚说后面有人,刚才也有声音,可就是没有!你说,咱会不会见鬼了?” “哪里有鬼?滚开!给老子把风,别耽误了老子快活!” 快活?我歪着头看那女人,她的眼神没有畏惧,只有愤恨。我不懂她为何恨我。 一个男人离开了,另一个男人又伏在她身上动作着,我始终都在旁边看。两个男人去时,女人裸着身体,双眼呆呆地望向前方,我拾了衣裳盖在她身上又蹲在身边看她。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知道如果你出手,你能救得了我。”她眼不看我冷冷责问,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 “我不懂,他们只是吻遍了你全身,你不会少根毛发,又何须我救你?”我奇怪地问。 往常我勾引男人时还不是像她这样?但我从没惨叫过,也没有她此刻的愤恨。 她不再说话,起身穿起衣服往外走,腰间的织带却飘然落下,她不管,自顾地走,我拾了追上她,“你的东西掉了。” “以后你也会有这一天的,纵然你是鬼。”她回头看着我,表情森然。 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溜,我看到那织带上竟有一丝血迹,“这是?” “这是我已不干净的证据,我会杀了他们的!你会帮我的对吧?”她靠近我身边柔声诱哄。 原来,她刚才的惨叫竟是为此,我虽勾引男人,却还未像她那样。早知如此,刚才我便救了。杀人我不怕,我已杀了三百多年的人,多一两个又如何? “好,我会帮你杀了他,你等着。”说着,我就要追那二人,却被她一把捉住,“等等,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亲自动手?” 她眼神坚定,我看着她的眼,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我说要打一刀时铁匠一眼就能看穿我要用它来杀人,眼神果然瞒不了人。 “好,我来想办法!明晚你在这里等我,我告诉你该怎么做!”我拉着她的手。 “嗯,谢谢你!”她转头走了,全然没有刚才的软弱。 一个软弱的人一旦知道她将有机会亲自报仇时,她就会变得坚强起来。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我陷入沉思,自己揽下这件事是对还是错呢?还有,为何她能看见我呢? 清月楼里,我抚着琴,琴弦铮铮,心绪的起伏不定就如这杂乱的琴音,金霓里的檀香冒着袅袅的淡蓝色的烟,我望着远处夜里的树林秋波盈盈。 突然啪地一响,一个纸团落在我身边将聚精会神想事情的我吓了一跳,急忙奔到窗口,却见是燕赤侠,他冲我比了个打开看的手势就往兰若寺的方向走了。 我笑,这混人,许多年了竟还是这般见不得光。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小倩姑娘,早日回头吧,回头是岸!宁采臣。” 原来是他? 我推开门,将要飞行时小青却来了,“姐姐,天已经不早了,你要去哪里?” “这个时间已足够我再带一个男人回来了,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人!”门啪地一声在我身后用力关上,无视于小青怀疑的眼光,我穿过重重树林往春风楼的方向飞去。 公鸡已经破晓了,依小青的法力,她绝不敢在此时跟踪我的,但我不怕,仗着三百年的功力和春风楼里的夜夜笙歌,躲过有狗的人家来到柴房。 柴房里还亮着灯,想来宁采臣还没有睡,我轻轻地叩响了门,不过才一下,门便哗地打开,我被人一把拉了进去,门再碰地一声关上。 “宁采臣……” “嘘!”他捂了我的嘴。 我拉下他捂着我嘴的手,“不用嘘,现在没有人!” 他不好意思地拿下手,“你知道但我不知道啊。” 捡了桌边的凳子自顾地坐下,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兰若寺?你又怎么知道我是鬼?” 他站在暗影里看着我,眼里的痛让我心里一悸。 “早在你来时我就怀疑了,你夜里来白天走,而且只要你接过的客人,不是当天晚上失踪了就是隔几日后便被发现被害在林里。多年前,我还是个孩童时曾在林里看到另一个美艳的女子杀过人,而且,我还看到你和一个不大的姑娘在林里杀了孙公子,我想,那两名女子应该也是鬼吧。” “那是他们该死!若他们不贪恋美色,又怎会有今日的血光之灾?”我咬着牙愤恨。 我被害时,有谁曾可怜过我?如今他们死了却有人来替他们鸣不平!我心里的恨一波猛似一波,五指紧紧地捏着杯子,直到杯子再也承受不了我的恨意爆裂四散。 杯子破碎的声响及我的表情让宁采臣吓了一跳,“你你你,你别生气,来来来,先喝口水!” 他抓了杯子放到我眼前,隔了老远才敢颤颤抖抖地给我倒水,结果掌握不了分寸,水撒了一桌子。 “给!”他把杯子推向我眼前。 我五指一伸,杯子刷地被吸到了我的掌心,一饮而尽里面的茶水,我化做一阵烟雾藏进了杯里。“天亮了,我不能自己回去,劳烦你把我送到林中吧。” 他趴到杯子面前盯着瞧,我说话的声音吓得他一个惊跳,“不行不行!若我去了还不是送死?” “哼,没出息的男人!白日里她们不会出来,你只管放心去。”我在杯里不齿。 “那……那万一她们害我呢?”他撇着嘴。 “你知道让燕赤侠送信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在杯里笑。 “哼,我跟燕赤侠是多年的好友,我认识他时,你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呢!”他不服气地扯着长衫坐下。 “既然认识他你还怕什么?快去吧,再迟只怕我连这杯里都藏不得了,而且我今晚还肯人约好了。”我柔声哄他。 “那好吧,不过……不过你可不许半路跑出来吓人啊!”他把我小心地放入一只布口袋捧在手里,只怕盖子倾了会伤了我。 他实在是个笨人,我若能出来吓人,还跑到杯里藏着干嘛? 他怕被人发现他的怪异行径,便专捡人烟稀少的小路走,待他到林里时已近中午,温热潮湿的空气差点毁了我。林里古木参天,落叶满地,不远处有条溪,我指点着他走到小溪那里。溪流潺潺,日光几不可见,如傍晚。 我从杯里化身出来微微一福,“多谢公子!” “不必谢我了,你只要不要害人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惊惧地望着四周,“这是哪里啊?” “这里?是女鬼们洗澡的地方!”我诚实地说。 “洗澡?女鬼洗澡?”他的眼睛转了转,一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突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女鬼?洗澡?哎呀妈呀!”疯了一般地跑了。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我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这呆子。 我说过要帮那女人复仇的,说过的话便要算数,我在脑子里细细地盘算该如何做才能让她杀了那两个男人却不被官府定罪。聂小倩是聪明的,活时如此,经过了三百年的岁月后仍是如此。我坐在桌前,以手扶着额头无声地笑,既妖又娇,我想,没有一个人能抵挡得了我的笑容,包括女人。 树妖及小青小容一帮女鬼睡去时,我硬撑着身体准备了今晚上要用的东西:一块石头,一条两端钉满铁钉的木板和一件华丽透明的长裙。现在不要问我它们有什么用处,若我现在说了那夜里就不热闹了。 伸了个懒腰,还不等坐直身子,我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化为了一具头上插着发钗的白骨。若在夜里人烟稀少的路上,这样的一具白骨岂不要吓破人心魂?现在是白天,而且幸好我在墓里,不在路上。 我掐着白骨上的骨节慢慢地计算着时辰,天色渐暗时,眼见着白骨生肉直至渐渐丰腴、五指尖尖嫩如春笋。成了!我一跃而起。 将石头与木板一拍收入袖中,我躲在树后等她来。 今晚的月亮很亮,路面反出白灰的颜色,一条袅婷人影,由小及大由远及近。在树前站定了身体,她开口轻唤,“姑娘。” 我盈盈笑着从树后转出身,“你竟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她也笑,“答应过的话便要算数,更何况,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来我都该来的。” 好一个有勇气的女子!我的眼睛赞扬着她。 “喏,收好,这是今晚要用的东西。”我将石头与木板竟直地丢到她身前。 她往后惊跳一下,“这是什么?有什么用处?” “当然有用处,不过你不必知道有什么用处,你只需按照我教你的去做就行。”我边说边将木板和石头摆好,并用杂草做了掩饰。 “把这个穿上!”我将长裙丢给她。 她接住了却满脸狐疑,却仍照我的话做了。 月亮挂在树梢上颤悠悠,她穿了长裙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好一个美丽的女子,我在心里夸赞她,但若说风韵,她却仍是比我差了一分。 我一旋身,身上与她是相同的长裙,相貌竟也一模一样。她大惊地摸着我的脸,“你!你怎么……” “你不是知道我是女鬼么?那还有什么好惊讶的?”我笑她的慌张。 “啊,是,我忘了,你很聪明也很漂亮,心地又很好,不像是鬼的样子,对不起。”她红着脸低下头。 我拍拍她的发,“若鬼都是吓人的样貌,还有谁肯上鬼的当呢?鬼就是鬼,没有好心与坏心之分,我帮你报仇只当是玩耍罢了。好了,现在我去引那两人过来,他们到林里时,我便藏起来,你假装迎合,将他们引到木板这里,想法使他们猛地踩上去。到时,由于中间有块石头,木板的另一头便会因为猛力而翻起,木板的长度正好是他们的脑门,铁钉直钉入脑,他们断无生机!”我兴奋地说着,双眼灿若星光。 “嗯!太好了!”她也激动地低喊。 我轻飘飘地前行,回头冲她嫣然一笑,月色里,我敲开了昨日凌辱她的那两个男人的家门。 门开了,我楚楚可怜,“女人最珍贵的便是名节,如今,我已失身于你们,旦求一个名份。” 两个男人的脸由一开始的惊讶转为我再熟悉不过的淫 邪,一把将我扯进门撕扯着我的衣衫,我假装惊慌,“你们要做什么?” “什么?做你身为人妻该做的事情啊。”其中一个紧搂着我亲吻我的肩。 “可是我们还没有成亲,而且你们还是两个人,难道你们愿意和别人共用一个妻子?”泪被我逼出眼睫。 “是我破了你的瓜,你当然要嫁我了。” “可是我也上过她!”另一个也急喊。 “我是你大哥!再说,那天若不是我慈悲你能有机会?”兄长恼怒地以手猛敲了弟弟的后脑勺一下。 这下,被敲的弟弟有些火了,两个人开始推攘起来,被唤作大哥的人拿了一柄刀冲他比量,弟弟有些怕了,四下打量着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我边哭边偷偷凌空一指,他的身后出现了一根木棍,弟弟惊喜地捡了起来冲过去。 “我再让你当大哥!”木棍冲他大哥当头砸去。 我大喊,“别为我坏了你兄弟的情谊啊!” 木棍眼看要砸到男人身上,大哥咬了咬牙,“就是我不活也不能让你快活了。”眼一闭,匕首朝前猛地一送。 啊!一声惨叫!弟弟捂着肚子倒下,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木棍,“我明明……明明击中了。”他的眼睛睁着,但魂魄却早已升天了。 执匕首的男子一看自己杀了人,不禁吓得两腿有些站不稳,我过去扶住了他,“相公,这一切都是为了奴家,奴家对不起你!”珠泪盈盈,我伏在他身上哀哭。 “这不怪你,只要你肯嫁给我,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做!若你当初便答应嫁给我,我也不会让这杂种欺负你!”他揽紧了我。 “那……现在杀了人,可怎生是好?”我抬起惊急的眼。 “把他埋了就行,这事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出去便不会有人知道!”男人边说边挥镐刨了一个一尺左右宽窄,七尺左右长短的坑把人埋了。 “可是,若别人问起呢?” “若别人问起,我就说他出远门了,年了半载的不能回家。” 哼,跟我在春风楼里挖得坑差不多!我眼神冷冷地看着他在心里笑。 “好了,娘子。” 他放下镐头,以衣襟擦了擦汗便搂了我亲,我咯咯笑着跑出门去,“娘子,别跑啊娘子!”他也嘻笑着在后面追。男人啊,你的兄弟死了,还是你亲手杀死的,你忘了吗?转眼就如此快活?世人果然都是无情的!我眼中凶光突盛。长甲在暗夜里破风而行,快扼到他颈时,猛然间记起,原是说好要让她亲自报仇的,我怎好代劳? 林边,女子已跃跃欲试,我转入林里,她转出树丛。越跑越急,衣衫被划破,胸乳在跑动时一晃晃地成了一幅风景。男人喘息着,只想达到目的,却不想,他的死期快近了。 女子跑到木板有钉的部位后突然摔倒,我心一紧,伸手拉时却是没有拉住。男人立刻扑到她身上,却一声惨叫,脑下血流如注,抽畜几下便死了。 我跑过去翻开男人看,他扑在外的那一半身子上,脑门及脚已经被钉穿了。女子轻声呻吟,我急忙凑近查看,她身下的血蜿蜒如小溪。 我探住她的腕,边着急地往里输气边大喊,“姑娘!姑娘你振作点!” “谢谢你。”她捉住我的手轻笑,“谢谢你为我报了仇。他是个生性多疑的人,若我不这么做,他是不会上当的。虽然我也会付出生命,但也值了,谢谢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也终于放开我,无力地垂下。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悲哀的感觉,这么做,是对是错? 我大哭,“你不要死啊,不要!早知如此,我便不帮你报仇了!你回来啊!” 她的灵魂从躯体里分离出,淡淡的笑容,向着天边飞去。我腾空而起追赶着她要去投胎的身影,却是枉然。颓然地坐于地上,我愤恨地抓着地上的小草痛哭。我错了么?我真的错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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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yelash机器人#1 · 2006/4/20
第四章 自那能看到我的女子死后,陆续又有好几人看到过我,但他们不久也都死了,寿终正寝或死于非命。我不知道是鬼向世人的方向发展,还是世人向鬼的方向发展,不过无论怎样的结果,我都不会意外,这世界是多变的,从我死的那日起我便深刻明白这个道理。 没有人能预算到自己何时死,若能算到的话便会在生前善待自己和他人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 我开始厌倦杀人,有好几次,我有机会吹响树叶的,但我都放弃了,唇与舌的纠缠,一口气渡过去,男人便沉沉睡去,醒来便会忘了聂小倩而重新做人。他们家人欣喜,我淡笑,回头是岸,浪子回头终究是好的。 搬一只绣凳坐在春风楼漆成红色的窗旁,街上各家的灯光细若萤虫,一柄折扇遮住我嫣红的小嘴儿,我在折扇后望着街上俊俏的公子吃吃地娇笑,他们看了我就再也移不开眼,不多时便在我房里了。他们或留下银钱或留下命,机缘不同而已。 “乖女儿,来,这是妈妈送你的头钗,来,妈妈帮你插上!”老鸨手里攒了一枝玉钗就要往我发间插去。 她的手刚触到我头上的紫玉珍珠钗我便猛地一声痛呼,猛地甩开她的手,叮叮的一声响,玉钗从她手里脱手而出,落在地上时晶莹一片。 “妈妈,好痛!”我抚着发。 “是啊,好痛,玉钗碎了。”老鸨望向地上的一片晶莹如是说。 我知道她痛的不是我的痛,她只是心疼那枝摔碎的玉钗罢了,好市侩的一个人! “这是楼下的许大官人送来的,到时候你可别说我没有转交给你哟!”老鸨说完扭着肥肥的屁股下楼了。 垮下双肩,这枝钗的价值不菲,看来我若不下去是不行了。提了裙摆下楼,探头时正遇到许大官人在发脾气,看来是老鸨把我摔碎玉钗的事告诉他了。 “许官人。”我柔柔一唤,手扶着木质扶梯缓缓下楼。 紫玉珍珠钗在我耳畔一晃一晃的,映着灯光,一片柔软,白玉般的臂在艳色的纱衣里若隐若现,楼下一干人等顿时忘了自己是谁。 “许官人,您在气什么呢?小心伤了身子。”我望着他。 “妈妈说……”他转着看向老鸨,不知该怎么说。 “刚才那玉钗插得我头好疼。”我皱着眉,如吹皱了一池春水。 “啊,没关系没关系,赶明儿我再送你一枝便是!”男人急忙说。 我笑,厅中顿时歌舞升平。 “你为什么不在家里陪你夫人?”**在他肩头问。 “嗯,我和她从小订的娃娃亲,但是我不喜欢她,只是碍于家中的长辈才与她成亲的。自从见了小倩姑娘,我才知道什么是动心。”他看着我,眼神烁烁。 我笑,原来竟有人对我动心。 “官人许是痴了?我不过是一风尘女子罢了,不配拥有一个温柔待我的郎君。”我低下头,半真半假。 “你配,有一天我攒够了银两,定会来赎了你再娶了你,我会好好待你。”他直直地望着我,不容我躲。 “呵呵,好啊,那你就先攒银子吧!”我笑,隐藏起些许的感情。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这世上如此真心的人不多,所以我放了他,夜里,他临去时我在他臂上用力一咬,血丝渗出,他咬着牙不喊痛。 “为什么不喊?”我问。 “你定是有自己的目的。” 好聪明的人儿,我开心地笑。“我只是在你身上留个记号罢了,免得你被野狼拖了去。” 他走了,我倚在门前望着。 “小倩,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来,和姥姥说说。”树妖假意慈爱地将我揽在膝前,她抚着我的发,手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触到我头上的那枝紫玉珍珠钗,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我,还在她掌握。 “姥姥,也不知怎地,我最近身子特别容易倦。”将脸伏在她膝上,我温存无限。 “许是累了吧,休息几天养养精神也好,但是以后可不许这样!”树妖涂满蔻丹的手一指我的额,我瞪眼看着她的手,深怕她一甲插入我额中,她的手让我想起妓院里的老鸨。 “姥姥,以后我只杀坏人好吗?”我仰着头问。 “什么是坏人什么是好人,你分得清吗?在这件事上他是坏人,但在其实事上他或许就是好人!怎么?你遇到合适的小白脸了?嗯?”树妖用力一抓我的发。 “姥姥!小倩没有!”我急忙用力护住头上的紫玉珍珠钗。 “没有?没有的话怎么会突然提这件事?” “小倩只是……小倩只是不想伤及无辜引来天遣!若姥姥不答应小倩,小倩宁愿烟消云散!”我紧紧抿着嘴不肯妥协。 树妖轻松了一口气,“好吧,若你觉得自己能把握得住好人与坏人的界线的话。” 松开了手,我伏在地上叩首,“小倩多谢姥姥!” 树妖走了,我转身扑入夜色里。 门缓缓地打开,迎面而来的风掠起了我的发,发丝飞扬,我眯了眼。 “宁采臣,你听我抚琴吧。”我垂着头站在他门外。 他一阵错愕后惊喜地将我拉进屋,“好啊,小倩姑娘若愿意给我抚琴我当然愿意听,知音难觅。” 只是一句话,却有一种温温暖暖的感觉,让我觉得想落泪。 他看着我,目光温存且惊艳。 房里有一把琴,平整的红枣木上雕了一朵菱花,除外再无其它修饰,轻拨了一下弦,这琴与我的琴比起来多了一份沉厚,男人用再合适不过,我若用便有些与我不合了。不过,我是聂小倩,生时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三百年的时间,我学会的东西已太多太多。 高高低低的琴音从我手里流转出来,奔放却又柔情万千,宁采臣坐着静静地听,随着我的琴音,他眼里也飞扬着神采。“若你还是人多好啊!”他轻叹。 我心里一痛,五指猛张,一把按住了琴弦,琴音哑然而止,望着他,我泫然欲泣,“宁采臣,我不想再杀人了,不想了!” 他见我哭,急得不知该如何安慰我,半天时间,竟只是搓手。 我伸开手看着自己没有掌纹的掌心,“你看看我这双手,沾满了血腥!你的掌心里是你的命运,可我的命运又掌握在哪里?她,就在我眼前死了,我虽没有动手杀她,她却是因我而死。以往我杀人时什么感觉都没有,唯有痛快二字,可是她,她却只让我感到了痛!”我哭,珠泪盈盈且不停。 “你不能再做鬼了,鬼是无情的,你却有了感情,你不肯杀人,树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宁采臣一叹,无可奈何,“不如……不如你逃走吧!” “逃走?”我冷笑着指着发间的紫玉珍珠钗,“它是树妖亲自为我插在发间的,透皮过骨地钉在了我的头上!我能走得了吗?再说我的骨灰还在她手里,就算我走了,也永远不能投胎,只要她砸了骨灰,我便会魂飞魄散了!” “那……”宁采臣在屋里着急地踱着步子,我看着他,心里某个部位开始变得柔软。三百年了,除了燕赤侠和那铁匠外,不曾再有男人令我如此心软过了。 “我要走了,你……你保重。”我看着他。 “小倩姑娘!”他也看着我,眼里的情意却是我不想读懂的。“你小心。”他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掠上树梢,景物飞一般地后退,“神仙一样的人儿。”我听到他这样称赞我,脸上泪痕犹未干,我却笑了,唇红齿白。 宁采臣是个老实人,他不会骗人,世人皆有的险恶与奸诈在他身上竟是淡然。这种人,我是敬仰的,我敬仰他的人品,正如他敬仰我的容貌,各有不同,却各自敬仰。 幽暗暧昧的清月楼里,小容正穿了我的衣服对着镜子比量。她现在越来越受老妖的信任和荣宠了,而且她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许多东西,都想要跟我争个高下。看来我要尽快地除去她,否则她会坏我大事! “小容?”我柔声唤她。 “啊姐姐!”她边看我,边看她身上穿的我的衣服,神情尴尬。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摸着她的发。 “呃,姥姥让我来找你,说是有客人要给你引见。”小容低着头。 “现在时间还早,姐姐带你去找活物,找到后带着活物去见姥姥,姥姥一定高兴!” “那好,姐姐在这里等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小容边说边往外走。 这是小容不会处事的地方,可以看出她的阅历尚浅。 我也不拦她,在她出去后我也立刻出门了,她毕竟是不如我的,她带回一个活物,我却带回了四个。 “小倩,你可真能干!不枉姥姥疼你一场!”树妖开心地大笑。 我偷眼看小容,她的眼里有一闭火焰,如当初的小青,而小青此时却沉静多了,站在树妖身后,看不出表情。 不管小青变得多沉静,她也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小容和小青都留不得,小容不管道行还是阅历都还尚浅,不如……先从她开始下手吧!我暗地里咬牙。 老妖引见给我的客人我以前并不识,座上的他看样子如二十五六的书生,文质彬彬又英俊潇洒,我想起宁采臣的话,神仙般的人儿。若他的品行也如他的外貌一般就可惜了,可惜他是树妖的友人。 我摇头,却凭空递过来一杯酒。 “小倩姑娘,有什么烦心事吗?喝杯酒吧,一醉解千愁!”他摇着折扇轻笑,发丝如我在林中飞行般飞掠向后。 也好,一醉解千愁,就让我醉了吧!我接过酒,仰头连同自己的屈辱及不甘一起喝进去。 那一夜,又一直闹腾到天亮,她们睡得如死猪一样,不知怎地,我就是不想睡。趁树妖疏于防范之际,我翻身从树妖身上横跨过去,没有惊醒任何人。 帘后,是树妖的藏宝库,里面的东西稀奇古怪,像我手里拿的这支笛,只要你放在唇边它便会响起曲子,还有那水晶吊坠,里面翻腾的是一条蟒妖的精魂。有没有方法可以拔下我头上的这枝紫玉珍珠钗呢?我一路寻着,在一堆东西的底下,我发现了一只骨灰坛。 小青?我心里暗惊,没想到今天竟能找到她的骨灰坛,如果我把骨灰坛取出给她,她便可以投胎了,但她的骨灰坛我取出了,我的骨灰坛有谁来取呢?心里的嫉妒与不甘翻腾得我近乎崩溃,最终,我仍是把东西恢复原样后拿了它走,神不知鬼不觉。 林里雾气很大,因这雾气遮挡阳光的缘故使我没有化为白骨,来到我常洗澡的水潭边,将小青的骨灰在一僻静处埋了,有机会我就告诉她,她已获得自由了。我哭了,可是,我怎么办? “妈妈,今儿个往后,如要女儿我接客,那要依我三个条件。”我坐在绣凳上边将花瓣放入臼中掂捣边抬起细长的眉目看着老鸨。 “这……女儿啊,我的乖女儿,向来都是客人挑咱,哪里轮得到咱挑客人啊!”老鸨听我这样说急得连连跺脚。 “妈妈若是不依那可别怪女儿无情,街尾杏院的妈妈前几日才找过我,说是让我到她那里坐坐。那……”我站起身,从雕花柜子里取出细瓷小瓶装了。 “好好好!你说,什么条件!你说!”老鸨恨得咬牙,但我知道她拿我没办法。 “第一,我接的客人必须是大奸大恶之辈,第二,他们见我的银两由以前的千两白银变为现在的千两黄金,还有这第三嘛……”我往甲上涂着蔻丹,故意卖着关子。 “第三是什么?哎哟我的大少奶奶,你就快说嘛!”老鸨坐在我对面唉声叹气。 “第三,我出考题,他们若答得上我才见。”坐在绣凳上,我悠哉悠哉地晃着一双小脚。 “女儿你!你这不是为难妈妈吗?你看看我这春风楼,楼里多少姑娘?可我独独疼你一个!如今你定下了这样的规矩,是怕来我这楼里的客人多了吗?”老鸨将绣帕捂在脸上假意啼哭。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妈妈可懂?”我笑。 老鸨停住了啼哭,“物以稀为贵?你是说……” 我点点头。 老鸨说她以前在家时也是一位小姐,可是后来嫁了个丈夫不如意,吃喝嫖赌,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最后还将她偷偷卖到了妓院。不过老鸨是个有心机的女人,她见逃不出青楼竟一心一意做起了妓女,仗着年轻时的美貌和才艺,很快便成为花魁。客人私下给她的东西她全藏了起来,后来脱离了青楼后便自己当家作主开起了馆子。 看着她,我在心里冷笑,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好好好!女儿怎么说妈妈就怎么办!”老鸨出去了,眉开眼笑。 我从舀中取出鲜红花汁倒入瓷瓶中,再以细棉轻轻涂到甲上,这蔻丹,经了我的手,分外地艳。 庭院里花影错落,我伸袖将窗帘挑起,夜风过处,花香微薰。 我突然很想念燕赤侠,这么多年来,有许多话我想告诉他。 衣袂飘飘,飞过树梢,我如奔月的嫦娥般向着有月亮的林里飞去,树丛在身后沙沙地响。我想起刚死的那段时间,如不定的风般在林里飘来飘去,任意穿越。 上古铜钟下,我伸掌屈指轻轻地敲,细若蚊蝇,又绵远悠长。不多时,燕赤侠果然来了,几个起落,在我身边。我垂下手,静静地看着他哭。 “聂小倩,你又怎么了?”他皱着已经有几丝白雪的眉。 “我拿到小青的骨灰了。”我看着他,泪眼婆娑。 燕赤侠是个明白人,眼睛一转,他立刻知道了我所指为何,眼睛里也流露出一种浓浓的痛,“你……” 我伏在他身上大哭,再无话,他抚着我的发,内心的情绪如他抚我发时颤抖的手般倾泻。 “聂小倩,你也会得到自由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抚着我的发,如慈父。 “早有多早晚有多晚?你也只是说说,其实并不明白。”我擦干了脸上的泪,再看不出情绪。 “我走了,你保重。”我挥挥手消失在林里。 飞出老远了,回头看时,燕赤侠还站在那里。泪又落下了,我几时这么软弱到竟需要别人的悲悯了? 瀑布哗哗地落在潭里,我跃入水中,眼泪跟潭水混为一体后再也分不出。靠在水里的石上闭着双眼,静静的,我很满足。 “姐姐……”一声细唤。 是小容。 “小容?你怎么会在这里?来!”我微笑着冲她招手,她却手里攒着衣裳眼神惊惧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皱眉。“过来!” 她咬着小嘴唇,低着头慢慢地踱到我身边的水里站定。 “怎么了?”我温柔地拉着她的手。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她细声问。 “一个朋友。” “朋友?姥姥说住在兰若寺的臭道士是我们的敌人。”她轻声阵述着,仿似在说别人的事,可是我知道她心里已在怀疑我了。 轻叹一声,我将她揽入怀里。 “傻小容,他如果是敌人早就杀了我了,他的法术那么高强,我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连姐姐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小容眼里盈满不信。 我将头潜入水下,再哗地一下挺身而出,头发被我一把甩在身后,发间的紫玉珍珠钗泛着柔和的光茫,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魔物。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不以为意。 “姐姐!”小容突然惊呼。 顺着她的眼光,我已经知道她看到那钗的秘密了,我苦笑地指着它,“透皮破骨,再无活路。” 小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然后一转头飞也似地跑了。我不拦她,她的道行尚浅,树妖不会太严厉地看管她,若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看看时辰,今夜是别想再回春风楼了,我听得到老鸨跺着脚气极败坏的叫骂声。抿嘴儿笑了,许多天以来,唯有见到老鸨骂我时我才会笑。 从容又轻轻地飞着,不赶时间,快到清月楼时,我闻到一种味道,臭味,人的尸体腐烂后的臭味。 遁着气味,我在林里找到了一具尸体,黑黑的皮包着骨,些许地方已开始腐烂。掩着鼻蹲下察看,我不知道这林里除了树妖外还会有谁能让尸体变成这样,但这人不是我引来的,我对自己引来的每个人都了然于胸。 这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引起了我的兴趣,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有兴趣。轻轻翻动时,从他半开的衣襟里滚出一样清雪般的东西,我咬着唇伸手取了,就着淡淡的月光细看,竟是一枝玉钗,如老鸨前些日子拿来的那枝一样。 我又急忙翻出他的臂,他的臂上有月牙儿样的伤口。心一沉,颓然地坐在地上,他终究是死了。这世上好人留不住。 回到清月楼时,里面黑着灯,拖着长长的裙摆,我伸长了臂点亮墙上的灯,一转头却吓了我一跳,树妖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后站着小青。 “小倩,上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树妖冷着脸。 “姥姥,小倩刚才出去给您找活物了,所以回来的晚了。”我急忙低下头,不敢有一丝不逊。 “是吗?那活物呢?”树妖突然伸手,长长的指甲破空而来,扼住了我的颈。 我急忙双手抓着她的甲,怕她突然用力,“姥姥!”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姥姥?我看你眼里只有燕赤侠!哼!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以前跟他有过一段情,所以上次我要你杀他时你不肯下重手,却害我瞎了一只眼!”树妖只剩一只的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我心惊不已。 “小倩不敢!小倩只是去告诉他所杀之人皆为该杀之人,望他不要插手而已!”满眼惊惧的我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我只怕她一时气愤毁了我的骨灰。 “姥姥,姐姐跟在您身边这许多年了,还不曾背叛过您呢。”小青幽幽开口。 我惊恐地望向她,若她此时说出对我不利的话,只怕我今日真要魂葬于此了。 树妖的眼睛闪着精光,看看我又看看她,良久,终于放缓了手里的力道,“看在小青的面子上我今天暂且饶过你,若你再敢背叛我,定不饶你!” 树妖一挥袖走了,小青飘飘地跟在后面。 我无力地伏在地上,颈间满是淤青,我抚着颈,泪无声地滑落。 “你早该看破这一步的,以后无非跟玉烟一样的结果!”小青冷冷的声音出现。 我抬头看,她独自站在门外的夜里。 玉烟与我一样,本也是鬼,在我之前,她是树妖身边最荣庞的女鬼,后来,她杀人时爱上了要杀之人,与男人私奔,却被树妖追回。殿上,百千只女鬼,树妖捉了她的颈,倾刻间她便烟消云散了。我一个激灵。 “林里那男子……”我迟疑着。 “他是我引来的,姥姥让引,不得不引。你早做打算吧,别事到临头了才发觉没有退路。” 小青转身,飘然远行。 小青,我在心里暗暗唤她,可是明里却不敢,若让老妖知道我已偷了她的骨灰,非剥了我的皮不可!小青小青,原来你也早就想到了,小青小青,你的骨灰我已经替你藏妥了,你自由了。 我将脸贴向冰冷的地面,再无力气起来。 “宁采臣。”我又站在窗下垂着眉幽幽地唤。 “小倩姑娘!”他也像往常一样哗地打开窗,转身要去开门,我手中的纱悄然缠住他的腕,“不用了,就这样隔着窗说话吧,我喜欢这样。” 隔着窗,我细细看他的样子,眉毛英挺又秀气,眼睛灿亮如星子。伸出指,他的轮廓在我柔柔指尖。 “你是个好人,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没有杀你。”我看着他,目光柔柔。 “我知道!”他傻傻地看着,以为这样就能永远。 “我漂亮吗?”我捋着耳旁的发。 “嗯,很漂亮,像我娘。”他很认真,我却噗嗤一声笑了,绣帕掩着口。 “真的!你真的很像我娘!不信我给你看看我娘的画像!” 他急急地转回屋里取,少顷,一纸卷柚在他手里捧了出来,“喏,给你!” 一把抓了顶端的丝绳,他用力一抖,画便哗地一下展开,一个美人也在开启的画间嫣然。 “这就是你娘?”我手抚着画。 “是啊。”他的目光柔软,“我娘和我爹很恩爱,可是后来我娘因生固疾去世了,没多久爹也随她去了。” 一丝淡淡的悲哀涌上心间,然后越来越浓,心疼似裂帛,却又痛到不知痛。 我转头,“我要走了。”衣袂飘飘。 “你要上哪?”他着急地想抓我肩头,却扯了我的头发,一痛,我低呼。 “对不起!”他急忙放手。 “你怎么这么笨?”我皱着眉转头。 他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小倩?小倩是你吗?乖女儿,你可来了!想死妈妈了!”老鸨扑到我身上。 仰头看看天,“月亮升起来了。”我淡淡地说。 推开老鸨,我走进灯火辉煌的厅,一桌桌的酒菜,衣香鬓影,在这样一群莺莺燕燕里,一身白衣的我显得如神仙般不食人间烟火。舞女们穿着露腰的舞衣频扭小蛮腰,手也一刻不得闲地抚着身边任意男人的脸,我穿梭在她们中间,宾客们扯她们的衣襟,摸她们的屁股,却不敢动我,敢是知道我的身价? 走到中间的桌边,锦衣男人束着高高的发带,身边左拥右抱,气氛随着我一步步地走进而冷凝,我面不带笑。他看着我,不动声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眼里放着烁烁的冷光。 “来看看春风楼第一名妓。”他嘴里含着烟袋,吞吐的云雾里打量着我的份量。 “姥姥叫你来的?” “她?哈哈哈!你真小看我,我尚风又何需她来指点?”他仰头大笑。 听他的口气,树妖应该对他有许多顾忌,可是他今天来这里不为监视我,为的,是什么呢? 我甩头出门,他也不追,自顾地调笑着身边的女人喝着酒。 最近怎这么多俗人和俗鬼?都让我不得安生!我生气地踢着一颗小石子,一直踢到林里。五指向高处一张,一段树枝落下来,触手变为一张琴,放到石上,我将身子浸在水里弹着曲子。不同于树叶,琴音听起来似乎更飘渺一些。 “小倩姑娘……”一声低喊。 我抬头,宁采臣从树丛里探头出来,呆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有胆量跟着我来到这里。 “天色已晚,难道你不怕被鬼吃了?”我歪着头吃吃地笑。 “怕啊,不过你也是女鬼,你不是没吃我吗?”他缩着脖子,看样,他已经时刻做好准备逃跑。 “那好,来,坐到我身边来。”我拍拍身边水面。 “可是……你是在水里啊,更何况男女授首不亲,我们……”他扳着手指算究竟有多少的于礼不和。 这傻孩子,难道他不知道在鬼的面前,逃跑也是无济无事的吗?我摇头。 我是鬼,我才不管那么多,长袖挥处,他便高声惊呼着跌入水里。 “嘘!你怕别的女鬼找不到你?”我将食指竖在唇畔。 “哦哦哦!”他惊慌地捂着嘴,让我这一说,他连动都不敢动了。 我游过去,将脸靠在他胸前,听到属于人类特有的心跳声,我觉得自己的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小倩,不如你跟我走吧。”他僵着身子说。 “不行。”我摇头,“若我走了,很多人都会遭殃的,而且我也走不了,骨灰在树妖手里。”我闭着眼,不想让泪落下来。 “她藏在哪里?我可以帮你去偷!”他拍着胸自告奋勇。 看着他朝气的脸,我想起燕赤侠和他的话,“小倩,你该找个好人家拖付终生了。” 我吻宁采臣的唇不说话,他如遇雷击。光滑干净的脸上,没有燕赤侠当年的青色胡渣,嘴里却如他一般干净,我闭上眼,“采臣,如果有机会,你就带我走吧!” 锋利的剑在月下如一弘秋水翻转着颜色,剑底生花,宁采臣站在屋前看,老鸨在另一端喊,我不管,俗世红尘,管许多做甚么?院里的落花与枯叶随着我的剑锋流转,那气,领着它们巡遍这院里所有的角落。耳上的珠玉掉了一只,发也乱了,我倚剑而立,许多以前想也不敢想的梦想浮在脑海。我要走,我要脱离树妖的掌握! 眼里闪着璀璨的星芒,我猛然转头看着宁采臣,冲不远处的他大声喊问,“宁采臣,你可愿照顾我一生一世!?” 还不待他答,我的心已沉了下去,因为我看见了小容和小青,她俩黑着脸,我收了声,也静静地看着她们,暗中却已经戒备。 “姐姐,你……”小容惊疑不定地望着我。 “说笑的,来小容,来姐姐身边!”我温柔地冲她招手。 小容戒备地瞪着我,宁采臣想过来保护我,我暗地里一弹指,他退开了,而老鸨,早就吓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过来啊小容,让姐姐看看你有没有瘦。”我笑。 “哼,你以为她还会过去吗?”小青抱着双臂。 小青的话音刚落,小容立刻腾空而起,我和小青同时出手,我们的四只掌都极重无比地拍在小容身上,小容一声惨哼,从半空中跌下,嘴角挂了血。我看向小青,小青面容依旧冷冷,“不能留下活口!”我点头,抬掌慢慢地走向小容身边。 “姐姐,姐姐你饶了我吧!小容不会告诉姥姥的,姐姐不是一直很疼小容吗?难道姐姐忍心杀了小容让小容烟消云散吗?求你饶了小容吧!”小容抱住我的双腿哀哭。 她的话让我又想了那个因我而死的女子,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举起的掌抬在那里,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拍下去。 “不会告诉姥姥?上次小倩和宁采臣在林里的事不是你说的难道还是我?”小青冷冷责问。 小容说不出话来,低着头。我的掌放下了,轻叹一声,“算了,你走吧。”我转头走了,却听得脑后有风声,急旋身,双掌一拍,小容的身子立刻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她想暗算我! 我目露凶光,一步步地逼视着她,“小容,我本想放过你,这是你自己不留活路的,可别怪我!” 小容边后退边急摇着头,我再无不舍,一掌利落地拍下,掌下的人立刻化为一股清烟消逝了。 “好!”小青冷笑着拍着掌,“没想到一直仁慈的小倩姐姐也会狠得下心杀了她,你不是最疼爱她的吗?” 我看着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小青,我不想再斗了,你的骨灰我已经偷出来了,就葬在我们常洗澡的水潭边,有机会你取了它走吧,从此你自由了。”说完这些话,我转身走了,不想让小青看见我因难过而落下的泪。 “姐姐……你……”小青放下抱着的双臂怔怔地望着我。 “看到你的骨灰,我本不想将它偷出来,可是我知道被人控制的痛苦,纵我心里再嫉妒,我仍是偷了它出来。快去吧,再晚了,我可要后悔了!”我转过头走向屋里,不再看她。 关上门,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泪水在夜里渲泻。 许久了,壶里的茶都已经凉透了,我从半开的窗里看,小青却仍站在那里。不得已,我打开了门。 “你不走,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自由了!不知道吗?还是刚才没听清楚?”我冷声说。 “我不会走,我一定会找机会也把你的骨灰偷出来的,你等我!”小青握了下我的手,掉头消失在一片雾里。 我苦笑,何必呢?我偷出你的骨灰,没有存了让你报答我的心。 缓步走到老鸨房里我轻唤,“妈妈。”没人应声,但桌子却在抖,掀开桌帘,她肥硕的身子就如虾米般塞在这小空间里。 “妈妈,您在那里面做什么?快出来啊!”我拉她。 她不动,抱了头只管喊,“鬼啊,有鬼,小倩,你那朋友是鬼啊!” 我无奈地耸耸肩,“妈妈,她们不是鬼,她们只是会些功夫,所以才来无影去无踪的。” “胡说!她们就是鬼!我亲眼见她们一阵雾后就凭空出现的!还有你!你也是鬼!走开!走开啊!”老鸨用力拍着我的手。 我执了灯照亮桌前一寸方地,“妈妈你看,我是有影子的,鬼是没有影子的啊。”一挥手,一片影子跟随着我的身体。 老鸨颤抖着以捂着眼的手挪开一条小缝,在发现我果然是有影子后,把手慢慢地拿了下来。“那……那……” “什么这那的,她们真的是有功夫的。”我装做无奈。 “那就好那就好!”老鸨边说边将肥硕的身子从桌子里往外挪,可是却顶翻了桌子。 “妈妈小心!” “哎呀!” 我和她同时惊喊。 不过喊得晚了,她已经撞上了。 “乖女儿,你朋友怎么功夫这么好啊?还有那小丫头,说不见就不见了,我看见你打了她一掌,哎,一阵烟她就不见了!”老鸨边说边比划着。 我扶着她坐下,“妈妈请先坐下歇息,女儿去前厅招呼客人,呆会赚足了银子再来看妈妈!” “哎,好好!”老鸨欢笑。 掩上门,我提着裙摆袅婷来到前厅。 第五章 厅里的喧哗在我甫入门时便消失无踪,一声声惊叹随之而来,但我泰然,我知道只要他们肯称赞,我自是能受得起。在他们的注视下,我走过大厅中高高的台阶站在台上,桌上有一只碗和六粒骰子,我捋起翠袖露出白藕样的臂。“谁要玩骰子?赌金一千两。”我轻描淡写,一千两如一两般轻易。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然后便陆续有人上来,这里面,竟然还有宁采臣,他手里也捧着大把的银子,在灯下闪着白花花的光。我皱眉,这呆子从哪里弄来的这许多银子?但碍于有人在场,我也不好随便给他暗示。 “那现在开始喽,谁的点数大谁就赢!”我笑着巡视过每个人的脸。赌骰子我不使诈,必竟一千两也不是个小数字,当然,如此我便有赢也有输了。台上一共六个人,我赢了两人,输了四人,宁采臣便在我输的这四人里。 赢的银子我袖一挥就收到箱里,输的银子么,我媚笑着走到他们身前,“各位大爷,小女子没有那么多钱,不过赔你们的银子还是有的。”一挥手,侍女们便捧上来一只匣子,打开后,里面的珠玉灿灿地闪着光,引得台下台上一片惊呼。“看,这里面的任意一件东西都足以抵了你们的银子。那……各位大爷是要这匣里的东西呢?还是小倩的一个吻?” 台上的人默不作声,台下的人群情振奋,“让她亲!让她亲!”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有三个人如壮士扼腕一样来到我身前闭起双眼,我微微一笑,香甜的吻落在他们唇畔。台下有人惊呼,“让小倩亲一下,死也甘愿了!” 还剩宁采臣了了,我走到他身前,也不催,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匣里的珠玉,终于闭上眼睛对我说,“小倩姑娘对不起,这一千两银子是我和我朋友的全部家当,我今用它来见你明天便再无衣食,现在既然赢了,那我就把银两取走了,你不要生气!对不起!” 我看着他笑了,我怎会生气?柔软的手指抚过他的脸旁,这清秀斯文的男子窘得红了脸。我将一千两银子用一蓝色小袋系了还他,又从匣中取出一件珠玉塞进他怀里。“小倩姑娘,这……”他着急地开口。我伸指竖在他唇畔,然后将脸凑上前去轻轻地吻了他一下,退开时,我和他的眼里都有轻微的泪光。 “采臣,如今你也有了一千两纹银的家当,自当好好生活,知道吗?”我细心叮咛,然后带着那一箱的白银头也不回。 他站在那里望着我,此时,厅里的喧闹比刚才赌骰子时更甚了,不断有人起哄要再上来赌,我耳里什么也听不见,只留我和他的眼泪。 后院回廊外是芬芳的花草,回廊内就是夏夜里的清风,我以绣帕沾了沾眼睛,怕被老鸨看穿。我去厅里的这一个时辰里,老鸨竟睡着了,床榻上的她神情放松,挑高的眉宇也不如前阵子的凌厉。 将银子轻轻放在桌上咯地一声响,老鸨迷糊着睁开眼,“小倩,你回来了?”“是啊妈妈。”我拉住她的手。捏捏她的骨,骨外就是皮,并不如她看起来的壮实,这几日她确是瘦了。“厅里那帮臭男人怎么样?”她揉揉额。我从桌上取过箱子放到床上,她立刻来了精神,打开箱盖细细地数。 我假装不在意地问,“妈妈,近几日怎不见宁采臣那臭小子?”“哦他啊,搬出去了,前几日他有个同书院的朋友来找他,就搬出去了。”老鸨数银子忙得头不抬眼不睁。“哦。”我轻声应着。原来如此。“他搬哪里去了你知道吗?”“我哪管那么多?要走走要留留,在我这里吃我的住我的,走了我还省心!”老鸨撇着嘴瞒怨。 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我在心里轻叹,宁采臣,你去了哪里?以后我们不能再相见了吗? 已快到十五之日,我差不多已有三天没给树妖带去活物了,今天若再不带去,她定不能饶我!小青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离开树妖走了吗?上次杀了小容,树妖竟没追究,也不知她跟树妖说了什么。 “妈妈,天气闷热,我出去走走,您好好歇着吧。”我垂袖出门。“早些回家呀!这世道不太平!”老鸨在后面扯了嗓子喊。“知道!”我眼一热,低头疾步出门。 要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抚着下颌沉吟着。脑海里浮现出尚风的讨厌嘴脸,我撇撇嘴,要是能把他杀了就好了。唉,不过说来容易罢了,树妖都有些惧怕他,我又有什么能力杀他? 书院?老鸨说宁采臣跟书院的朋友走了,那他在哪所书院呢?以前倒是忘了问他。我轻叹着,不自觉地走遍了这城中的每一所书院,却都没有他的影踪。快天明时,我走到了最后一家,里面还有一间屋里亮着灯。 我以贝齿咬着红菱来到窗下,凑耳细听,里面是女子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声,我一愣随即就明白了那是什么。转头要走,却终忍不住好奇心,以指甲轻挑开窗纸,就着小洞与屋里的灯光望去,床上是两条纠缠的赤裸身影,女的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男的则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翁。 呸!这一对狗男女!我轻啐一口。扭头走时,却听得里面女人的说话声,“我向来听说郑先生的文章了得,我弟弟得以拜在您门下我心下很是高兴,可他的学业已拖了三年,今年您是不是……?” 老头不说话,只顾在女人身上动作着,直至一阵颤抖倒在她身上。 “这事明天再说吧。”老头从女子身上翻身下地,收拾了收拾衣服要走,女子急忙从床上裸着身下跪,扯住他的裤腿,“先生,先生我求求您!已经三年了,实是不能再拖了,再拖会耽误他前程的!我已把家中的祖屋与良田送给您,连身子也……求求您!求求您啊!”女子痛哭。 老头一抬腿,女子便翻倒在地。“你弟弟的前程若是耽误了那也是他自己无能!虽然你把你家的东西全送给了我,身子也送于了我,不过没有用,……嘿嘿,这些都是你自愿的!怨得了我吗?”老头大笑着离去,女子已委顿在地,起不了身。 我悄悄旋身进屋扶她起来,她甚至连我的样子还没看清呢,就抱着我痛哭,“我没脸再见相公和弟弟了!”我拍着她的肩,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女子的叙述里我大致地了解到她的弟弟自十岁起便在这书院里读书,天资聪颖的他很快便考取了秀才,可他的老师却处处为难,将他的名字从名簿上划掉,因此他一连错过了三年。后来,老师又说要他将家财交给他,由他捐到庙里供养师傅,祖传的家业,女子自是不肯,弟弟便又毕不了业,无法,她只得将家财捐出一部分,可那老头子竟又要求要她与他燕好才肯让弟弟过关。她思前想后,怎样也不能误了弟弟前程,终于在今天夜里来到老头的房里,哪曾想…… 我暗地里咬牙,拍拍她的肩,“天理循环,屡报不爽!他会遭报的!” “弟弟这人生性豪爽,前几日借与朋友钱说是去看一个歌妓,我说什么也劝不听,不过,幸好他朋友把钱还来了,不然……”女子掩面抽泣。 我一喜,忙问,“你弟弟的朋友可是宁采臣?” “是啊。你怎么知道?”女子抬起泪眼。 太好了!我去杀了那老头,给她报仇,也可了了宁采臣欠她家的恩。“我是宁采臣的朋友,你放心,我会给你报仇的。”疾步出门,我步履轻快。 暗夜里,我白色的纱衣特别显眼,动作轻快如幽魂,循着那老头的气息,我追随而来。他拐入林里,哗啦哗啦的声响,我快他几步,在前面林里脱了衣服躺在那里,学那不知名女子的样,将织带染上血丢在身下,丰满嫩白的躯体,无人能比。 我闭上眼,假装晕眩,他停下来了,低头看我,也发现了我身下的织带,手,抚过我的胸乳,我轻声呻吟,“先生,我被奸人所害,今受了伤无法回家,劳烦您送我回去好么?”他伏下身子喘息着吻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你既已被人破了身,多我一个也不多,好好侍候我,若侍候得我爽了,我便送你回家!”他淫笑着含住我的乳,我将他的头更紧地按在我的胸前,暗中施了法,我的脸苍白,嘴角滴血。 “宝贝,看来你食髓知味哟,来,让我好好疼疼你!”老头边吻边说。 “你看我漂亮吗?”我将已变化的鬼脸迎向他。 “有什么事呆会再说!”他不抬头。 地上草叶甚多,我随手一揪,冷声问,“你为何夺人家财强占妻小?” “什么?”他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我将草叶凑到唇边,不给他机会与时间,曲子呜咽着响起时,他一声惨叫,我没有让他在美好中死去。“你……你……”他惊吓地瞪大眼看着我和那伸入他嘴里的舌头。我笑着指着变成苍白滴血的脸说,“没错,我是鬼!”他死了,极度痛苦与惊吓。 “小倩,你好久不曾给我找活物了,不曾想今天找来的竟是个老头!”树妖皱着眉不满地望着我。“小青说你受了伤?怎么回事?还有小容那丫头,你怎么能说杀就杀了呢!” “可是姥姥,小容丫头那天暗算我,害我受了伤,若我不杀她,她会杀我的!”我急急争辩。 树妖看着我,良久才叹了一口气,“是啊,小容那丫头我平时管教得少了,许是嫉妒你,可是你也实是不该杀她。算了,你去吧,以后多给我找些活物,我要送给尚风老妖!” “尚风老妖?”我在脑海里搜索出尚风的英俊潇洒面貌,“您是说,尚风也是妖?” “当然!不然你以为他那仙风道骨当真是修出来的?是人?是人的话我早吃了他!他不仅是妖,还是只有千年道行的蝎精,毒液可厉害!你还需防范!前几日他向我讨要你做他的妻子,但我不舍得,便把小青给了他,下个月的今天小青便过门。”树妖自顾地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我震惊的神色。 小青还在树妖身边?为什么?我已偷出了她的骨灰,为何她还不走? “小倩?小倩!你在想什么呢!”树妖一拍我的发。“好好出去替姥姥找活物,姥姥亏待不了你!好了,我先走了。”树妖振起黑衣。 “恭送姥姥!”我拂衣下拜。 远处的林里,鸟声渐啼,回到清月楼时,我骇然发现小青竟在我房里。 我拂袖站在那里不说话,等待着她先开口,她从头上拔下钗,自顾地挑着刚燃起的灯芯,烛火较之先前就更加明亮了。 “姐姐回来了?”她侧着头笑。 摇摇头,我无奈地坐在她身边,“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长长的发柔顺地披在我肩上。“我来看看。”她低头玩着自己的指甲。 “你实在是该走的。”我轻叹着起身,点燃了屋里所有的灯,很奇怪,在春风楼的这段时间里,我似乎喜欢上了光亮,若没有光亮,我便会不自在。我,不再是以前的聂小倩了,我知道。 “我秦小青生时不愿欠人债,死了亦不愿欠。有机会我会帮你也把骨灰偷出来,如若偷不出……”她咬牙细思量,一狠心说,“若偷不出来我便嫁了,以后你在姥姥身边再慢慢想办法!” “不!”我一把拉住了小青的腕,“这样做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去!” “怎么?你现在竟会这么好心?” “也不能算是好心,我只是不想身边再有女鬼像玉烟那样罢了。”我收回了手。 “哼,玉烟之所以得到那样的下场是因为他笨!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你等着吧。” 小青转身走了,留了一室馨香。我心情激荡,胸中有股豪气似将要冲出胸口,如若老妖此时来犯,我定不怕她,定会与她斗个你死我活! 夜里,月亮正明,我盘膝拜月,身边灵力浅浅,浮现一片莹光。此时的我,圣洁无比,全然看不出我曾是引诱男人死亡的媚鬼。我能发觉到内心的改变,盈盈浅浅,是不同了,内心的干净与单纯肢体的干净是不同的。 你长得很像我娘!脑海中突然蹦出宁采臣腼腆的脸和木讷的话语,气流周身流窜,我差点控制不住。猛然睁开眼,我正视自己的心,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怕是有月余了吧?宁采臣虽然年少英俊,但和年轻时的燕赤侠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可是我却开心惦念他,为什么?他没有一颗善解人意的七巧玲珑心,甚至他还很愚笨,可我却被他牵动了心思。 “你和他才是相配的。”轻轻的话语飘进我耳里,我大惊,急扑到窗前,燕赤侠站在远处的枝头上惆怅地望着我。周围不远处,有几只女鬼正在练习法术,我站在窗口,不敢开口,也不能出去见他。 他飘然地来到我的窗前,比鬼更轻灵。轻抚我的脸,我能感到他手指的颤抖,“小倩,去找宁采臣吧,你命中注定与他有一段缘,别再呆在这里了。” 我明白他话后的意思,眼睛禁不住婆娑。“赤侠!”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一只如花似玉,一只垂垂老矣,心却离得越来越远,一边沧海,另一边连桑田也不是。 燕赤侠回兰若寺了,我无力拦阻,他的手,如一张网,紧紧地扼住我的颈。以前的我,固执地要逃避,避得了世人,却避不了悄悄流失的岁月,我未老,燕赤侠却老了,一个妙龄少女,如何能与一个白发老翁一起生活?纵他们曾真心相爱过那么一刹那。 采臣,采臣!我在心里低呼,试着用曾在心里唤了千万遍燕赤侠的感情。喊了一天又一天,我骇然发现,原来,感情竟这样在我心底种下了,不过与燕赤侠却是不同。宁采臣在我心里扎了根,不管我是孤独寂寞才想念他还是因为爱才想念他,总之我想他,用心去想,真的很想。 娟秀的小字在纸上婉延如泥鳅,我为鬼这三百年来的经历跃然于纸上,泪滴在上面,干后便在纸上形成了一朵隐形的花,只具其貌,不具其色。采臣,你愿带我归故里吗? 站在窗边,里面的烛光将白色的窗纸映得温暖一片,我知道他在读我写给他的那一四方红边小笺,一行行。 握着院里的翠竹,关节泛白,直到木门吱呀一声响。“小倩!”他站在门边动情地唤。“采臣。”我一步步地走向他,如走向日思夜想的自由。投入他怀里,泪湿衣襟。 头发缝隙里一凉,我知道那是一滴水造成的,从他眼里落下的水。 我抬起头,“采臣,你可愿带我归故里?你可愿?”声声问,不停歇,但怕他所答不是我所想。 “愿!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愿!”他拥紧我细软的身子,像要嵌进彼此的身体。 我在他怀里满足地叹息。 天空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雨点那又轻又透明的身子落在我们的衣襟上,打湿了衣衫和发,但我们不怕。他牵着我的手走到屋里,温暧的烛火下,衣衫上的水渍消失无形。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把佛经都收起来了。”他看着我呵呵地笑。 我眼里一湿,“傻瓜。”却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 是缘?是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与他共渡一生,仿如等了千百年。 一口冷气吹过,烛光明明灭灭地挣扎了一会,却终是灭了,他在黑暗里看着我,我脸一红,伸手遮住他的眼,“不许看!”他抓住我的手,我顺势揽上他的颈。 细细的吻撒下,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受到我的绝望。一生一世,我情愿与你相随,生生世世,我仍愿与你与相随! 衣衫一件件地褪下,我无悔,尖锐的痛楚令我白了脸色,但我忍住,“采臣,以后,你一辈子都要记得我!”我伏在他的耳畔,说完,泪已落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将要分离,哪怕此刻我们已拥有彼此。 那夜后,我便每夜先到宁采臣那里,看他读书,看他作画,待他睡了我再去春风楼。昏黄的烛影下,他睡着时如一婴儿,睫毛长长,鼻息沉沉。我以指轻梳着他的发温柔地笑,这生活如能长久就好了,虽平静却也幸福,但我知道这只是我的一个希望,要实现却终是不能。 “小倩……小倩,你不要再到春风楼了,不要再当鬼了,我们回家吧……回家。”他迷迷糊糊地呢哝。 我何尝不想与你归故里?只是现在不行,真的不行。 春风楼里仍如往常般喧闹,进了楼,美酒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禁还未喝,便已然先醉。飘飘的羽衣,艳色的胭脂,这楼里一幕幕的活色生香在我眼前上演。 “小倩,你怎几天未来了?”老鸨热得用团扇扇着风,又不时地以扇柄敲打我的头。 “家中有事。”我不愿多说。 “好了好了,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事,既然到了我这儿就得专心接客,听到了没有!”老鸨许是惯了,像教训其他女儿般声色一厉。 “是吗?那我若不专心又待怎的?”我面上一寒。 老鸨一呆,继而满脸堆笑,“哎呀我的好女儿,妈妈能把你怎的?疼还疼不过来呢,只是你若不好好接客,就苦了妈妈这把老骨头喽!” “哼!”我冷然地转头。 老鸨不敢跟上来,怕我翻脸,但我听到她骂我贱婢,我又笑了,只要她生气我就高兴。 我如蝴蝶般在厅内各桌流连,但不固定坐于哪一桌,也不向任何人敬酒,老鸨面色极难看,跟在我身后一桌桌地道歉。 转身时恍然见一人影,定睛细瞧,竟是宁采臣。我笑着走过去轻抚他的脸,“要不要进来喝杯酒?” “小倩,你怎如此……如此……”他心痛地以指指点着我的鼻梁。 “我怎如此不知耻是吗?我本不知耻,我是妓女!” 宁采臣疾步出门,我心下凄然。 我知道他不愿意我再呆在春风楼,刚才的话也不是我本意,我只是想知道在他说了不愿我呆在春风楼且我又说了刚才的话后,他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 我还要再闹,老鸨捉了我的手拉着我就走,我咯咯笑着,被她拉到后院。 “小倩,你这是怎么了?不是病了吧?”老鸨边问边伸手摸摸我的额。 我笑,“妈妈,我没病,是您说男人薄幸的,那我干嘛要好生好气地侍奉?” 老鸨听了我的话突然后退一步眼神怪异地盯着我瞧,“你是小倩吗?以前的你知书答礼,优雅从容,何时竟变得如此刁钻了?” “我本就是刁钻的,只是妈妈先前不知道。好了,我走了,以后我不一定会天天来。”我边说边踏出门。 “什么?我们说好了的,你怎么能反恢?”老鸨一急横在我身前。 我笑,“呵呵,我们什么时候说了的?你有证据吗?拿出证据来啊!” “证据?哈哈,好!”老鸨面色一变,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正是她当日带我进春风楼时说要送我的“房契”。 “白纸黑字在这里写着,你难道要赖帐吗!” “咦,这不是妈妈给我的房契?难道妈妈真的是想要把它送给我?”我假装不知那是卖身契。 “哈哈,聂小倩,你上当了,这不是房契,这是卖身契,白纸黑字,你还在上面画了押,难道还想抵赖不成!”老鸨将一纸契约往我面上一丢。 我伸手接了假意惊呼,“什么?卖身契?妈妈不是说这是送我的房契吗?” “房契?哼,你想得美!好好看看吧,若你不从,我便去官府告你!”老鸨阴笑。 我看看她,也笑了,“妈妈当我真的画了押吗?这手印上可有手纹?”我边说边将契约又丢回老鸨面上。 “哼,那是你沾油墨多了。”老鸨接过不以为然。 “纵是我沾得多,难道一条纹也没有吗?油墨沾得多了该是清楚才是。”我冷笑。 老鸨让我说得心惊,打开那张契约定睛细瞧,果然没有一丝手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吗?来,女儿告诉你!” 我柔柔地拉着她的臂来到她房里,轻轻一掀,床便被我掀起置于一旁,“还要我告诉妈妈为什么吗?” 老鸨冷汗直冒,“你……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这件事!” 我笑,张狂不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可是,这件事本不该有任何人知道。” “呵呵,对,不该有任何人知道,所以我不是人,我是鬼。”我笑着,幻出吸血嘹牙。 老鸨一声尖叫便晕死过去,我找了一根绳子将她绑了,趁着夜色丢在官府门口。 其实我见这老鸨第一面时便已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偏生她还编谎话来骗我。她本是山贼,谋财害命,后来开了这春风楼,更是为所欲为,她床下的尸体已不逊于我给树妖找的活物了。 春风楼第二天便被查封,原因是老鸨自己去官府投案自首,承认了一些许多年来无法破案的怨情。 幽幽的身影在林里隐现,小青的房外我停住了身子,轻轻叩响木门,虽然树妖宠纵我,但这点基本的礼貌我还是有的。 “谁?”小青柔柔的声音传来,不似平常的冷然。 “我。”我裣了衣袖等她来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你?”小青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是我,我能进去吗?”我在门外看着她。 “进来吧。”小青闪身让开。 在桌边坐定,小青又恢复往常的冷然口吻说,“你是个无事不上门的人,怎么?找我有什么事?快些说,我要歇息了。” “我要你帮我试探一个人。” “谁?”小青好奇地瞪着我。 “一个男人。”我盯着桌上跳跳的烛火。 “哦?难道……你不怕我告诉姥姥?”小青抱着双臂看着我。 “若你会告诉姥姥就不会让我想想后路了,玉烟的事,多谢你提醒。”我望着她,眼里满是感激。 “不用谢我。”小青有些别扭地转开头。“说吧,是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书生,就是原先住在春风楼后院的那个。” 当晚我回去时,宁采臣未醒,在他额角轻轻一吻,我起身离开。这些日子以来,我与宁采臣朝夕相伴,如真正夫妻一般生活,他为我吟诗作对,我为他磨墨缝衣。但天亮时,我仍要离开,有树妖,我便不能与他一起生活。 此时天色未亮,我飘飘地穿过窗户,一下没入暗色里就不见了踪影。光线阴暗的林里,我急速穿梭,不能让树妖发现我不在清月楼。还好,楼外没有其它女鬼的把守,楼内没有亮灯。我放下心,旋身点亮壁上的灯烛。可是,我的眼角却瞥到有人,往人影方向我迅急出手,不留一丝情面!到身边时,掌却被一枝乌爪一把握住,动弹不得。 “姥姥!”我惊呼。树妖一脸森然,一手抓着我的腕,一手扯着小青的发,小青瘫伏在地上,身上穿着我的衣衫,满身伤痕。 “你去哪了?”树妖柔声问。但正是这柔柔的声音才让我感到惧怕,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看则平静实则暗藏凶险。 “我……我去给姥姥找活物了。”我说谎,目光四下游移,纵我为鬼,纵我曾说过千遍万遍的谎,我仍惊慌。 “找活物?哼!我看你是去见男人了吧?嗯?”树妖手一用力,我被它一下扯在地上,发间的紫玉珍珠钗更深地插入了皮肉,血,一滴一滴地沿着我的脸往下淌。 “姥姥不要!小倩姐姐她不是有意的!实是那男人的纠缠!”小青惊呼。 “不是有意的?你不说我倒还忘了你这个贱人!小倩出去了,你竟敢穿着她的衣服假扮她来骗我!哼!明天我就把你的骨灰坛给尚风!到了他手里可不比在我这里了!”树妖一使力,小青痛呼一声摔在我身前。 听到树妖说明天就要把小青的骨灰交给尚风时,我心里一惊,望向小青,她也一脸惊惧。 “姥姥,小青不敢了!请姥姥看在小青服侍姥姥多年的份上饶过小青吧!”小青流泪,我也急忙上前,“是啊姥姥,都是小倩不好!请您饶过小青吧!我保证……”我狠下心一咬牙,“我保证带他来见您!” 话出口,我的心却疼到麻木。 “好,我就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若你不将他带来让我吸食我便费了你们的法术,然后把你们两人一起嫁给尚风老妖!到时,我倒要看看那只蝎子是怎么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的!”树妖咬着牙,用手将我发间的紫玉珍珠钗死命往里推,微红的血淌了一地,我痛到昏眩。 三天,我和宁采臣还有三天的时间!我喃喃地念着沉入黑暗。“姐姐!”小青哭喊,但我却实是没力量起来。 天已经亮了,我顾不得太阳会灼伤我的身体,挣扎着来到了书院,三天,我们还有三天,这三天我们要寸步不离。 厅里几排整齐的座位,上百位学生正在学习抚琴,我撑在门边,微弱地低呼,“采臣!” “小倩!”宁采臣惊呼着奔过来接住我软滑的身体。“小倩你怎么了?谁打伤你的?”他焦急地问。 “太阳灼伤的,我只想来看看你。”我模糊地笑。 “宁采臣!她是谁?你不知道这里是学堂吗?怎么可以让女子入内!?”台上蓄须的威严男子厉声问。 我的泪落下,推开宁采臣只身下拜,不停地拜,边拜边说,“老师,我和采臣只有三天相聚的时刻了,求您发发慈悲!”额角已经开始有红痕,宁采臣着急地拉我,我不管,直到台上的男子目光闪烁,刚点头,我便拉了宁采臣跑。 进屋,我便即刻瘫倒在地,宁采臣急忙关上门窗,再将我抱到床上。 “小倩,怎么了?”他以沾了水的毛巾温柔地拭着我身上的伤。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了,老妖知道了我和你的事,要我三天后杀了你,否则,她会亲自动手,杀了我们。”我垂泪。 宁采臣不语,我抬头看他时,他眼里有坚定也有痛苦,“小倩,我会陪着你,哪怕死!” 他抱着我,泪珠从我长密的睫毛下滚滚跌落,也好,我们还有三天,三天也够了,对我来说,三天都是奢求。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可以让我慢慢忘记伤痛,甚至仇恨,跟宁采臣在一起,我甚至都忘了要自由,但时间又是个坏东西,时间越久,他的爱越浓,我受不起。我情愿与他这样缠绵纠缠,但我却真的受不起他太多的深情。 在这三天里,我足不出户,如他妻子般为他烧饭缝衣,面上的光彩纯净无比,全然看不出我是鬼。 “这件青色的袍子正好等你来年春天时穿!”我将袍子放到他身上比量。他苦笑,“明年春天的衣裳你现在就做好干什么?这一辈子你都是我宁采臣的妻,一辈子的时间,还怕到时没机会做吗?”我垂下头,暗自伤怀,你说得没错,到时我便没机会做了。 正思忖间,突然有人怦怦地敲门,“宁采臣!宁采臣你在吗?”一个男人在门外大声地喊。 “什么事?”宁采臣打开门,一个年轻俊俏的少年郎探进头来。“老师说要我们做对子,明天要交,你……”话未完,眼角便见到了我,立刻呆住了。 “采臣,我先去起火烧水。”我讨厌这样的男人,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 “哦好,最好能泡些茶过来。”宁采臣揽住我的细腰在我颊上一吻。 这段时间里,进门的这男人一直痴呆样地看着我。 我走出门去,但我知道这男人一定说不清楚来找宁采臣是为什么了。 细细研墨,采臣的书画如行云流水,我歪了头看。 “怎么样?”他问。 “嗯,好像还缺了点颜色。”我边说边四下张望,从妆台上取来我的胭脂,用小指的甲轻轻抠出一些和在墨里。执了那管羊毫,我捋袖在他的画上指点江山。墨色的山脉里多了一分暗红,别样娇媚。 “好!改得好!”他抚掌大笑,“若说刚才的画太过于刚猛,那小倩的这一改便正好相宜了。” 我呵呵笑着放下笔,“只是可惜了我这匣胭脂。” 听了我的话,他眼睛转了转拍拍我的肩,“你等等!我去去就来!”他边说边急步出门。 “哎,你要去哪啊?”我问。 “胭脂,去给你买匣新胭脂!”他冲我挥挥手。 倚在门边,我娇媚地笑,这傻子,夜色已深,脂粉店恐早就关门了。转身回到书桌前,我细细地端详这幅画,嗯,真的不错,只是,只有山没有人,岂不寂寞?以胭脂和墨画了个纤细飘逸的人影,又以黛绿和墨画了个挺拔俊逸的人影。好了,这世间,只要有情,两人也已足够。 这幅合我们两人之力完成的画实是好看,我忍不住从柜中取出装裱字画用的木棍和丝线等物开始做工,刚在桌前坐下,便有人敲门。 “小倩姑娘,采臣兄在吗?” 我起身开门,门外是白日里找采臣的那个俊逸的书生,只是他的眼睛流走不定有些邪。我不欢迎他,但碍于礼数没有开口。“采臣出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我倚在门边,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 “呃,这……我可以进屋说吗?”他盯着我的脸,手往屋内一指。 我心下暗想,进来就进来吧,他又不能把我怎样。“公子请进。”我转头回屋,他紧随其后。 壶里的茶正热,我沏了一杯递给他,他在接茶时,手,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我冰凉的指尖。“哎呀,小倩姑娘对不起,小生唐突了!”他急忙起身为刚才碰到我的指尖道歉。 我在心里冷笑,他若不道歉我还真无法分辨他是有意还是无心,但我现在能肯定,他刚才是故意的,是想试探一下我对他是什么意思吧? 男人我见得多了,若他真是登徒子一个,那倒不如送于树妖吃了痛快!我暗自咬牙。 突然,刚才的想法让我心中一亮,对啊!从外表看,他还是个不错的男人,我不如试探试探他,若他真是十恶不赦,那我就割了他的舌带他去见树妖,就说……就说他就是宁采臣!对! 心中有了主意,我喜笑颜开,“没关系,公子请尝尝这茶,这茶是从洛阳带来的明前毫尖,香得很。” “是吗?姑娘既然如此说,我倒要尝尝看喽?”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嗯!真是不错!茶清味醇!”眼睛却一直在看着我。 我假装害羞低下头,他看我的眼神就肆无忌惮了,从头发开始,一路下溜,停在我半开的胸口。余光里,他的手在桌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直到关节泛白。 他轻咳一声说,“小倩姑娘一人在家?采臣去哪里了?” 我羞笑地看着他,“小倩还不知公子的名讳,公子倒知道我的了。” “小生李秉文!”他急忙说。 “李秉文?”我歪着头问。 “对,李 秉 文。”他边说边拉过我的手,在我掌中写着这几个字。 我不抽手,直到他写完了,我才急忙缩回手,“公子,男女授受不亲,我们……” “对不起。”他讪讪地缩回手。 “没关系。”我也低下头。 “小倩,你跟采臣兄成亲了吗?” “没有,那……李公子可有意中人?”我装作无意。 “有的话那也是小倩这样的,哈哈哈!”他大笑。 他的目光很讨人厌,我总是觉得他这人很邪。 “我听采臣说,李公子不是已经有夫人了吗?” “呃,那个……”他呐呐地不能成言,良久才说,“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她……” “她不如我这般对李公子的意?”我轻笑着,也试探。 “对!对对!不如小倩对我的意!不瞒你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你了,可是苦于你是采臣的妻,现在好了,你跟采臣尚未婚配,我们……”他边说边将凳子搬到我身边。 算算时辰,采臣应该快回来了,我伸手一拦他要靠近的身子,“采臣要回来了。” 他面上闪过失色,“那……”“今晚三更,书院后面的林里见!”我贴近他耳旁,带去一阵香风。 他心醉神迷,愣愣地都忘了回答。 “今晚三更。”我低柔地说着,凑近他的唇边轻轻一吻。“快走吧,呆会采臣回来被他看到可就不妙了!”我轻轻把他往门外一推。 “哦好,三更!小倩,你可一定要来啊!我等你!”他拉着我的手,却一直摸到了我的臂,一片柔嫩。 “嗯。”我轻点头,徐徐关上房门。侧耳细听,他站了一会就走了,我回到桌前,继续装裱那幅画。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宁采臣推门进来,两手空空,“小倩,镇上的脂粉店全关门了,明天好吗?明天我给你买一匣芙蓉楼的胭脂!” 我放下手中裱了一半的画,笑着一指他的额,“你呀,做事怎不先想想呢?这个时辰了,哪里还会有胭脂可以买?先吃饭吧,都快凉了。”我牵着他的手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一碟酸豆角、一碟粉蒸肉、一碟炒青菜和一大锅罗宋汤。 “小倩,鬼……吃东西吗?”他凑近我耳边小声问。 我抿嘴儿一笑,“当然不吃啊。” “那……那你怎么还会做这么多菜啊?”他惊疑地指着桌上的菜肴。 “我是鬼,但我也曾经是人。”我笑着,但笑容却无比牵强。 “小倩,对不起。”他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安慰我。 “没关系,我们吃饭吧!” 他把肉全夹到了我碗里,自己只吃青菜,我眼睛一热。 “采臣,刚才白日里来寻你的那个朋友来过,不过我觉得他这个人挺邪的。”我边吃边说。 “是吗?怎么?你对他有意?他可是花心得很,被他骗的女孩子比书院里的学生还多呢!”他边吃边说。 “哦,还有啊,路上我还遇到一个奇怪的女人。” “有多奇怪?”我心里明白他说的这个女人就是小青。 “我说不清,反正很奇怪就是了。” “是吗?”我心里想着事,再没说话。 夜里,更深露重,采臣在书屋读书不肯早睡,可眼看着三更时分近了,我无法,只得扳过他的头,一吻后渡他一口气,他俯在桌上昏昏睡去。找了一件袍子给他披在身上,我轻巧出了门。 这个时辰,街上大部分的人家已经熄了灯,书院里却仍有灯三三两两地在纸窗的另一端朦胧。绕过人多的地方,我悄悄地来到书院的后树林里。 我去时,李秉文已经先我一步到了。 夜里,风有些大,吹过树梢时呜咽地响,就如我用树叶吹得那首断魂的曲子。走上前,李秉文正焦急地踱来踱去,一见我,立刻将我抱在怀里,“小倩!”唇也随着他的话声寻了过来。 我揽着他的肩,温存无限,他在我的吻里简直忘了自己是谁。手,探入我的衣襟里摸索,我没有拒绝,他面色绯红地脱掉自己的衣服,我急忙喊,“不要!好羞人呢!”他笑着,“好吧,那我转过身去。” 他转过身去后我冷笑,目的就是要你转身! 从道边拾了一段树枝,轻轻一吹,便幻出我的样貌,一模一样,惟妙惟肖。隐了身形,我躲在树后看,他裸着身子猴急地剥光了那替身的衣服,唇急急地遁着替身的曲线下滑。 呻吟声由小及大,我怕惊动了其它人,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封了他的声音。他疯狂地吻那替身,还用牙咬、甲抓。 “邪,这人太邪了。”我在树后悠闲地评论着。 他终于一阵颤抖从替身上翻身下来,我捂着嘴儿偷笑,心里想,树枝啊,公子,你刚才是在与一段树枝燕好,竟然还能这么忘我。不知道他明天身体会不会哪里不舒服?我这人的心也很邪,明知道明天他的下身会很难过,但我却仍这么做,没办法,以邪制邪。 他闭着眼睛,我从树后转身出来躺在他身边,挥手时,那替身就仍变为一截树枝。“李公子,你可会娶小倩?”我楚楚可怜地问。 “会!当然会!”他抚着我光洁的背。 “那……那你若背信弃义呢?”我问,声音细软,实则冰冷。 “若我背信弃义就让我天打雷劈!”他举手发誓。 “不,天打雷劈太可怕了,若你背信弃义,我就罚你让妖精吃掉好了。呵呵。”我吃吃娇笑,倚进他怀里。 “好,就罚我让妖精吃掉!小倩真会说笑,哈哈!”他笑。 是吗?我会说笑吗?我在心里问自己,我自然不会说笑! 第六章 我回去时,采臣还未醒,伏在桌上如醉酒。我掩着嘴轻笑,“采臣,到床上去睡,这里风大露浓,快!”我轻推他。懵懂中,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任我拉着他到床上躺下,给他脱了鞋,盖好锦被,我却在灯下发呆。 三百年来,我日夜在黑暗中渡日,何时才能在阳光白日里挥撒我的青春呢?床上的他正在熟睡,单纯的人怎知我此刻的痛与无奈?我不愿把他交予树妖,不单单因为他是宁采臣,还因为他心地善良,这世间,好人死一个便少一个了,坏人肆虐。 “燕赤侠,怎样我才能在青天白日里生活?”我歪着头问。 燕赤侠坐在兰若寺内那张破桌前喝着酒,“想要在青天白日里生活其实并不难,只要找到一个有德之人,若他愿把自己的阳寿给你十年,你便可在青天白日里生活一年。只是,这有德之人难寻,就算寻到了,谁又肯用十年换一年?”他轻叹,杯中的酒在月光下微冷,我的心也渐渐冷了个彻底。 十年?一年?是啊,谁肯?谁肯?换做是我,怕是我也不肯的。我走了,再回到小屋,床上的人儿仍未醒,我却醉了,无酒自醉,在这凡尘里,或许只有醉了才是最痛快的。我伏在桌上睡着了。 身上一暧,我睁开些许朦胧的眼,肩上披了一件袍子,昨晚我披在采臣身上那件,他正站在旁边看我。 “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我摸摸自己的脸,“哪里脏了吗?” “没有,只是你漂亮,一辈子都看不够的。”他轻抚我的脸。 我一怔,只是因为我漂亮?这单纯的人竟也是为了这般世俗的原因倾心于我,我轻笑,笑意中些许微冷,我早就想到了,在他看我的第一眼起。不过他的心比较真,至少他愿陪我一起死,比在春风楼里那些男人的心要真,这就够了,人活一世,不就为了活得真吗? 天空阴沉,不见阳光,“要下雨的样子。”我抬头看看天。“是啊,总是要下雨的,好久没下了。”宁采臣搂了我的腰温存。 “天有不测风云。”我淡然说着,但宁采臣没有说接下来的那句“人有旦夕祸福”。 街上行人稀少,我和宁采臣一路闲逛,胭脂水粉买了一堆。 “小倩,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他以袖拭了拭我额上的汗珠。 “还好,我必竟是鬼,纵然阴天,在白日里走在路上身子还是会疼,不过没关系,有你在我身边。”我温柔地笑。 远处,几个红男绿女的身影飘荡,我翘首张望。“想过去看看吗?那定是秉文兄和他那一帮红粉知己。”宁采臣轻声询问着我,声音里充满艳羡与期盼。 男人总希望自己身边多一些女人,纵然他现在身边已经有人陪伴,这是男人的通病,我没有理由苛责他。 “好啊,去看看也好。” 走得近了,正遇李秉文蒙着眼捉住了一个女子,边嚷嚷着抓到了之类的话边将嘴凑到女子的腮边吻,女子咯咯娇笑着推他。 “该你了!”李秉文边说边要将眼上蒙的布扯下来。 “不嘛,还是你来,下次若你再捉到我再说。”女子撒着娇。 “那要看你怎么表现喽!”李秉文抱着她的双肩。 女子识趣地送上一个香吻,“好!算你懂事,我就怜你这一回!”几名女子散开,一场追逐游戏从结束再开始。 宁采臣要出声唤他,我捂住了他的嘴,“咱们看他玩会。” 李秉文蒙着眼,摸到我身边,我没有躲,手摸在我肩上,然后一把将我抱住,“哈哈哈,就是你了,软玉温香!”宁采臣变了脸色,“秉文兄!” 李秉文扯下了蒙眼的布条,见抱的女人是我,急忙松开手,“啊,对不起,我不知道刚才抱的是小倩姑娘。” 宁采臣阴沉着脸不说话,我倒笑,“无妨,倒是我们打扰了秉文公子的雅兴。” 听我这么一说,李秉文讪讪地,“没什么打不打扰,她们只是我的玩伴而已,小倩姑娘和宁兄怎么会来这里?” “这是行人大道,难道只许你在这里与女人嘻闹就不许我们走路经过了吗?”宁采臣冷哼。 “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宁兄误会了,我只是……”他着急地想找理由,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采臣,走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秉文公子,打扰了!”我一欠身,拉着宁采臣走了。 “你怎么能任他抱着你呢?男女授受不亲啊!”宁采臣气呼呼地说。 “可是他并不是有意的。”我停下脚步正色地看着他。 “小倩,你不知道,李秉文这个人他不是个好人!一见到漂亮的女子他便想上前搭话,他来那天我就发现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你要多注意些啊。”宁采臣轻叹。 “我是鬼,我会吃亏么?”我幽幽地说,语气怅然。 “是啊,我怎么忘了呢?”宁采臣轻叹。 心与心之间的交流有时只要一个眼神,有时只要一句话,宁采臣刚才的话让我听到了他的心,他的心再说,是啊,你是鬼,我是人,我们不同。 屋里的门窗依旧以木板封住,关上门便是漆黑一片,除了灯烛,再无光亮。擦亮火折子,小心地点燃烛火,我生怕我轻微的呼吸也会让它熄灭,它那么小。 昨晚我装裱好的画挂在墙上,有些昏黄的墙和张意境深长的画,对比鲜明。 “采臣,你看好看吗?”我伸指指着画中我后来填上的人影。 “嗯,好看,女的飘逸,男的俊秀。”他仔细地看着。 “只要有情,天地间哪怕只剩两人也不会觉得寂寞。”我微笑。 在我眼里,时间总是飞快地过,刚才不过早晨的光景,如今天色就已暗了。宁采臣坐在桌前冥想,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李秉文的事。轻轻渡过一口气,他的身子便像昨天一样软软地伏在桌上。我笑,“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带上门,身影微闪地来到李秉文的窗前,我没有敲门,里面女人的娇笑与男人的呻吟让我停住了动作。果然,李秉文这人耐不得寂寞,采臣说得没错。我笑了,放下了心事。 轻轻推门进去,李秉文正和一妖冶的女子赤裸着身子纠缠在一起,竟没有发觉我的到来。站在床前,我轻轻击掌,“好!表演得真好!女的把荡妇的样子表现得尽致,男人把淫邪的脸刻画得入木三分!好!真是好!”我冷笑着。 “啊!”女人惊叫。 “谁?”李秉文也惊恐地抬头,见到是我后放下心下,“小倩,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倩?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妖冶的女子捶打李秉文的肩。 我笑,“我来这里打扰了你与她的好事吗?” “不是的,你听我说!”李秉文边穿衣服边下床,“我与她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什么?逢场作戏?你……”女子气得伸手指点着他,却是说不出话。 “薄情人,你逃不过的。”我说,语含双意,转身走时,他在后头追我,结果裤腰没有系紧,掉下的裤子拌住了他的脚,咕咚一声,他栽倒在地。 门,轻轻地在我身后关上,太好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握中,单看明晚了,若顺利,采臣当可逃过一劫,我再想法盗出骨灰、拔下紫玉珍珠钗便可获得自由了。我轻舒了一口气,不经意地,脑中竟又浮现出燕赤侠那张苍老的脸,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我睁大了眼,泪终是没有落下来。 我突然觉得有意思,以前,我的骨灰被控制都觉得翻身不易,如今头上插着紫玉珍珠钗我竟都觉得无所谓。世事无常,如今我算是真明白了。 桌上的烛火许是因为烛芯烧短了,光亮摇摇曳曳地不定,手中的银针轻轻挑了挑烛芯,火苗窜了个高。 “小倩,天色不早了,你早休息吧。”宁采臣手中执了一本书走过来。 “你先睡,这衣裳马上就缝好了。”我温柔地笑。 许久没有人应答,我不禁奇怪地抬起头来,宁采臣正看了我出神。“在想什么呢?”我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真的很像我娘!”他说。“是因为我像你娘一样给你缝补衣裳吗?”“不是,我小时候……” 夜里温暖的烛火下,我们秉烛夜谈,小时候的事一幕幕地浮上心底。我小时在花园里与丫环玩,结果丢了最喜欢的绣帕而哭鼻子,他小时候在城南的池塘里戏耍,结果不小心弄脏了衣服不敢回家。 小时的事,已过了这许多年却仍然历历在目,时间虽然流逝,有些东西却永远在我心底。若真能这样一生,我当然愿,只可惜,一生不易,我得此一生更不易。 对面的他谈性正浓,我说,“别怪我坏了情趣,夜深了,该歇息了。”他说,“不怪,有小倩在身边,时时事事都是好情趣。” 绣帐落下,帐上的鸳鸯正在水中戏,帐内的人儿缠绵,声声叹息。 这就是世人的生活,锁碎、平静却又温暖甜蜜,聂小倩啊聂小倩,活着吧,活着终是好,有些人肯为你哭,有些人肯为你牺牲他的性命。采臣,赤侠,我在心里默念。心里疼得紧,我悄然起床,桌上摊了一堆东西,毛笔、宣纸、针线布剪。我的目光在看到剪子时一闪,腰间那枚很久以前打造的柳叶正刺痛着我的骨肉。柳叶被我捧在掌心,打造它的时候,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竟会有一天如此重视它。 轻轻下刀,燕赤侠几个字刻在了我左腕上,刀锋过去,轻沁微红,工整的三个字,我看了笑,再用左手执刀,在右腕上刻宁采臣,不工整但用心了,我还是笑。两个人,对我都很重要,一左一右,这样,当可一世相伴了吧? 床上的人正睡得香,丝毫不觉少了我后身边的寒冷,轻轻叹息,你是鬼啊聂小倩,哪怕你睡在他身旁,有温暖吗?不过冰冷躯体一具。 灯油尽了,烛火明明灭灭后终于消亡,我立起身,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得抓紧!整了整衣裙,我飘飘出门,门关上时,没有一丝声响。清晨的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夜里的露重,令整个街道看起来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我提起衣裙,怕露水染了我的衣。 李秉文的窗下,没有声响,我索性穿了窗进去,塌上有两个男子,我凑前看,里面一个是李秉文,但他们的姿势太暧昧了,双臂相抱,双腿相缠。邪!这人果然是邪!我扁着嘴。 招了他的魂出来,没知觉地跟我随处走,在一密林里站定了,我解了禁忌。“秉文,我是小倩。”他摇晃摇晃后醒了,看看我,又惊疑地看看四周,“小倩?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我怎么也会在这儿?”“是你带我来的啊,你不记得了?”我埋怨他。“是吗?”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嗯,好像是……那……”他看向我。“你说过要娶我的。”我垂下头,发丝在颈间缠绵几许。 “那是玩笑话,当不得真的。”他无奈。“你对每个女人都是这样说吗?”抬头看他,目光哀怨。“不是,只是那床弟之间的话儿做不得真的,再说成亲是俗事,你一个脱凡的美人儿怎地竟落了俗套?”他无奈。“脱凡但还是凡人,你可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若你骗我便罚你让妖精吃掉!”我看着他,目光暗自苛责。“是吗?有妖精吗?如果真有妖精便让它吃了就是。哈哈哈!”李秉文大笑。 我也抿嘴儿笑,心想,我等的就是这句话。拍了拍掌,他又陷入沉睡,我把他送回府里,今晚过后,当可安眠几夜了。我伸了个懒腰,许多事都在我的掌握内,只要计算得当,我便离自由一日日地近了。 躺在床上沾枕就睡,我是累了,许多天以来,不是想着要自由便是想着怎样才能像世人一样在青天白日里生活,脑筋几乎就没有闲下过。唉,现在可要好好休息了,今晚的事,错不得的! 门窗上钉的木板让光线一丝也透不尽,我躺在床上,胳膊揽在宁采臣的胸前,俗人那一声声轻微的心跳打在我的腕上竟如天崩地裂。不过我仍放在他胸上,天崩我可飞翔,地裂我可浴火,无畏的,一只鬼,还有何可畏? 我沉沉睡着了,有人在抱着我,那么温暖,一如多年前…… 今晚是树妖定的期限最后一天,在这关键时候,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怎样让宁采臣不干涉这件事。照他的脾性,若是他知道了我的想法,定会不顾一切地阻挠,这呆子,为他好,他怎地就不知呢。我在梦里轻叹。 睁开眼,宁采臣却已躺在我身边睡着了,睫毛长长又颤颤,我轻轻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玉瓶,人的魂魄只有用玉瓶装了才不会散。吻上他的嘴,灵魂飘飘地从躯体里脱离出,再由我口渡入瓶中。紧了紧盖子,我将它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少了灵魂的躯体除了还有呼吸外,简直跟一具尸体再无分别,将床下的东西拖出,再将他藏入床下。我拍了拍手,呼,大功告成! 采臣采臣,我本不想害人,你不要怪我。我在心里默念,珠泪滚滚。 李秉文现在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抿着嘴飞落在他厢房前,里面静悄悄地,穿过墙壁进去,空无一人,我不死心,顺着书房、厢房一间间地找了去,竟都落了空?咦?这邪人去哪里了?我咬着唇。闭上眼睛,我用耳朵静静地听,在这临近傍晚的时刻,太阳已经不是那么耀眼,一切声响在我耳中清晰了起来。 耳朵一动,后花园!我飞过枝头,伏在院墙上偷眼往下看,李秉文正在写字,隐了身形,我悄悄近前去看,原来是一封家书。 爹娘,孩儿不孝,这么久都没有返家乡看望二老,不知二老的身体如何?弟的学业可好?孩儿在这里一切都好,仲秋时将返故土与您两老一起共赏佳节月。勿念。儿 秉文字 默默念完他的家书,我心里一软,此人虽对女子簿幸,但对爹娘还算尽孝,杀还是不杀?指上的关节握得发白,我终于狠心下了决定,来不及了,此时再找俊俏又心术不正的人来不及了。 假装从墙头摔下,我痛呼一声握着脚踝,“哎呀!” “嗯?”他轻轻转头,见是我,立刻放下了手中那管羊毫朝我的方向跑来,“小倩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 倚在他怀里,我假意站不稳,“没什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但又不想让旁人瞧见就爬墙了,没想到……” “没什么的,你若想见我差人捎信来就是,我自会去见你的。”李秉文刮刮我的鼻。 他的宠溺动作并不能令我开心,我的神情此刻才真正忧郁起来。 “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揽我入亭里坐下。为什么不高兴?因为你今晚得死,但我却不忍心杀你,我在心里苦笑。 “秉文,为了我,你愿不愿去死?”我问。 “我有爹娘,若没有的话我是愿的。”他轻抚我的发,语声无比怅然,令我几疑他知道了什么,但他一个凡人,我的心思也没有对他说过,他又怎会知道。 我静静地依在他胸前,但奇怪的是我竟能感到他对我的情意,不可能!那天我还看见他与女子厮混在一起,他不可能对我真的有情义! 我们一直倚偎着坐在亭里,直到天黑,我没有带他去找树妖,如果主动带他去,树妖定会起疑心,倒不如静静在这里待她来找!秉文,今生欠你的,来生我一定会还的! 泪滑出来,湿了他的衣襟,他一定也感到了,但他没有动,任我搂着他哭。 夜里,刚才还有月亮的,此刻却已乌云密布,仿佛随时会下雨,我心里清楚,树妖快来了,这是前兆。 “小倩,我想我前世一定欠你的,所以今生才与你相遇来偿还。”李秉文突然语出惊人。 “你说什么?”我诧异地睁大眼。 “没什么,夜深了,我们进屋吧。”他拉着我的手。 但我没动,我惊恐地发现,树妖张着一双黑衣的翅膀已经越过了墙头,利抓直抓李秉文的后脑。 “小心!”我大喊,一把推开李秉文,同时捉了他的腕往兰若寺方向飞去。 我不想要他当替身了,但此刻做出这个决定俨然太迟了。我边迅急飞行,边看李秉文,原以为他会害怕的,他却平静地看着我笑,我一愣,树妖追得近了,于是我急忙收束心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一路上,我怕惊扰了行人,飞行时直窜入天,从上往下望,一处处的屋舍如院里劈柴时的小方木块,连我都有些心惊的,李秉文却平静。这男人不简单,何止是邪,要不是他温热的体温,我甚至都怀疑他不是人。 尽管我已努力,但却仍被树妖掷来的利爪伤了肩头,飞行渐渐地慢了下来,我终于落在地上。把李秉文朝兰若寺的方向一推说,“你快走吧,我不能带你走了,再往前就是兰若寺,到了寺里你只要敲响那口钟便会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道士出来,见到了他,你就平安了。快走吧!”我折下一段树枝,树枝稳稳地向前飞去,李秉文迟疑了一会,仍是抓了树枝飞走了。 “我会找他来救你的!”末了,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我笑,救也好,不救也好,有什么关系呢?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刚才他在这里我怕他担心,但他现在走了我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一口鲜血扑地喷出,地上的枯叶染红一片,我伏在地上不能动弹。 林里的树叶哗哗地响,树妖黑色的衣裳盖住了整个天空,落在我面前时,她面目狰狞,一把抓起我的发,扯痛了插在我头上的紫玉珍珠钗。“贱人!你竟敢带了他逃走!说!他到哪里去了!”树妖的脸逼近我的,阴冷的气息令我心颤。 “他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姥姥说得对,男人都是薄幸寡义的。”我无力地垂着头。 “哼!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他逃到哪里了!”树妖放开我的发,乌黑的一双指甲直插入我胸前,我一声惨叫。 “你永远也找不到她。”我捂着伤口笑。 “贱婢,等我回来再收拾你!”树妖乌黑的指甲抽出来了,胸前那淡红的血液直直喷洒,我倒下了,眼前越来越黑,我眼睁睁地看着树妖离去,却无力阻挡。燕赤侠,看你的了。 对于燕赤侠我是放心的,他法术高强,而且嫉恶如仇,只要树妖去了,他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他终是一个凡人,能斗得过千年修 行的老妖吗? 我躺在林里,意识是清醒的,但我身子虚得爬不起来,索性想了一些事情,从小到大一直到我为鬼,这三百年的经历至今仍历历在目。若是说要放下心事才能成仙,那我想我不如入魔来得快一些,哼!满口空话!何不禁了声音爽快? 林里静悄悄的,偶尔会有一两声虫鸣,我睁着眼,月亮还是挂在天上,树妖和李秉文去了许久,也不知怎样了。突然,一阵悉悉琐琐的声音,由远及近,我的心悬在了半空,这当口,若出现一只往常里不怕死的吸血蝙蝠或狼的话那我就真完了。我睁着一双惊恐的眼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心里惊惧又无奈,原来,我为了鬼竟也还是怕的! 一袭衣衫,一张惊惧又小心翼翼的脸,是李秉文!我奇怪,他不是去找燕赤侠了吗?怎么还会来这里? “秉文公子。”我艰难地开口轻唤。 “小倩!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惊喜地跑来我身边,手在碰触到我的身体时惊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你的身子冷得像冰一样?” 我苦笑,“我是鬼,你不知道吗?今天,我原是来害你的,可见到你的家书我却又下不了手,想带你逃走的,但终是被追上了。”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淡红的液体从嘴里溢出。 “什么?”李秉文惊惧地看着我,然后拔腿就跑了。 我哭了,难道就因为我是鬼,才让人如此不堪的么? 林里因夜色而染上淡蓝色的雾,月光盈盈浅浅地亮,但林里却仍有黑暗,再亮又如何?我疲惫地闭上眼。 就在我快睡着了时,我感到有人在拖我,细嫩的肌肤隔了一屋纱衣与地上的树叶亲吻着,我呻吟出声。 “小倩,小倩!” 有人轻唤我,我勉强睁开眼,焦距对准时却发现拖我的人竟是李秉文。 “你怎么还不走?”我问。 “我想走的,但我怕那妖精回来时你还在那里她会害你。”他轻声地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仿如一纯情少年郎,全然不见以前的邪气,我苦笑着感叹,什么是邪?人的心才是最邪的,你看他邪他便邪,你看他纯他便纯,如此而已。 “舍不得我吗?”我轻笑着问。 “嗯。”他轻轻点头。 我尽力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是鬼,原是去害你的。” 他握住我的手,温热的体温竟让我如在火里煎熬,但我咬牙忍住。 “我见你第一眼时便觉得我会爱上你,我见你第二眼时我觉得我们该永远在一起,我……我总是觉得认识你。”他说,但语气哽咽。 “你确实认识她,若你做了鬼便和她更熟了,哈哈哈。”树妖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秉文握着我手,我能感到他的心脏和我一样都狠狠地抽了一下。他扶着我坐起身,树妖满脸是血,右臂一处伤,深可见骨,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她的面上不再丰润,皮肤紧紧地贴在骨上,黑黑的颜色和血,让她看起来如她以前吃过之人的尸体。 林里的风大了,吹来了乌云,月亮终于不见了,李秉文横身挡在我身前,不算宽阔的肩膀此刻正护着我。 “原来他就是你看好的小白脸?来,让姥姥帮你试试他!”树妖边说,那利爪便呼地下抓过来。 我咬了咬牙,拉着他的手升上天空,“燕赤侠在哪?” “那边,我刚才从那边跑过来的,我来时他们还在打呢!”李秉文伸手一指,正是潭边方向。 “好!”我不再说话,集中了心神飞行,树妖也在后面急急追赶,不能再让她追到我,若再让她追到,我和李秉文恐怕都会活不成。 树枝刷刷地从身边划过,身上已经有了许多血口,但我顾不上了,我虽受了重伤,但危机关心,飞行的速度比平日里还要快了许多。潭边,枝断叶乱,满目皆是狼籍的打斗痕迹,燕赤侠却不见踪影。 “他……他刚才还在这里的。”李秉文着急地提着衣衫四处寻找。 一停下来,我身子里那股刚才扶持我的力气便消失了,我委顿于地急喘着,李秉文则寻入树丛深处不见踪影。 叶子哗哗地响,我知道是老妖来了,也好,此刻她若来了就算我死了,那李秉文还可逃得一劫,也罢!我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刹那的刺痛与烟消云散的结局。 老妖披散了头发混身浴血,提了长甲一步步地逼近,“小贱人,你不是要找小白脸吗?不是要背叛我去投胎吗?我告诉你,你做的这一切都白废心机,你的骨灰我已经给尚风那老妖了,下个月,你便是他的妾!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骨灰在他手里,白天跑了晚上你也会再回去的!哈哈哈!”树妖狂笑。 我暗中咬牙,握紧了双拳,骨灰既已给了尚风,那我想我再无可逃之路了!但是,就算我烟消云散也不能让她好过!从腰中摸出那柄铁匠那里打的柳叶暗自捏在手里,“姥姥,小倩知错了,您饶过我吧!”我一步步爬到她身边,为了让她放松警惕,我运力逼得伤口流血不止,一路爬去,血滴如小溪般在地上蜿蜒。 抱着树妖的腿,我楚楚地唤,“姥姥,小倩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您了!” “你不敢了吗?那你背叛我想投胎时怎么没有想想现在的后果?晚了小倩,今晚你若不死,下个月便会嫁给尚风!绝无更改!看在你跟着我那么多年的份上,我让你自己选一条路走!你选哪条呢?”老妖用力捏着我的下巴。 “我……” “小倩不要!你不能死啊!”李秉文的惊呼声突然传来。 我一愣。 “站住,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立刻杀了她!”老妖的甲指在我的咽喉,锋利的甲已经穿破了我些许的皮肉。 “不要!你不要动,我不往前就是!”李秉文小心翼翼地摇着双手。 “小倩,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说!”树妖狠狠地咬着牙,甲一用力,我眼前一昏。 “我当然是听姥姥的话。”我急忙说。 “哈哈哈!很好!”树妖大笑,甲下松了些许力道。 “我当然是听姥姥的话,不过我什么也不选!”我闭上眼,将手中如柳叶般大小的刀往她腹中一送,初时小小的刀,在见了她的血肉后突然恢复成铁匠给我时的大小,如菜刀,树妖一声惨叫,甲用力插下。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甲要插进我胸前,一瞬间的光景,竟让我觉得好久,久得这三百年来所有的事情以及烟消云散后会到哪里都想得清清楚楚。但,预期的痛没有袭来,我回过神,李秉文口中的鲜血狂喷,但他俯在我身前,树妖那一爪正透他胸肺。 “秉文!”我凄厉地大喊。 随着我的话声,一枝长剑从林里疾射而出,钉在树妖身上的同时,燕赤侠从林里跃出。 树妖一声痛呼,抓着我的发一挥手,我立刻飞上半天空,再从半天空摔了下来。怀里滚落出一只小玉瓶,盖子开启了,宁采臣的魂从里面幽幽地飘飞出来,但我顾不上他,我看到燕赤侠也受了伤。 “燕赤侠!”我惊呼。 燕赤侠的伤、宁采臣的魂、李秉文的血,一时我不知该先管哪一边。 “小倩姑娘……”李秉文伸手,微弱地唤。 “我在这里。”我看了一眼燕赤侠和宁采臣,挣扎着来到李秉文身前握住他的手。 “我……想起什么时候……认识你了。”他笑,血从他嘴角不停地流。 “不要说话!我帮你疗伤!”我伸手急急地掩住他的口。 他抓着我的手,“小倩,我再不说……就没有时间了。我认识你……真……真的,在梦里,你要成为我的妻,结果我却在大婚之日与别的女人燕好,你气不过,在……我家门口丢下我跑了,后来被奸人害死……在路上。这是梦,但我知道这是真的,我对不起你,但我今生已还了你的情债……”他的话说完,手就颓然地垂下。 我惊痛,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死。是了,我是因为如此才独自跑出家门而被害在这路边。这个男人,就是我生时要嫁的郎君转世,但生前的事,我为什么忘了呢?难道我是想在心里留住他的好?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我忘了三百年,如今,还不是一样记起来了吗?自欺欺人,自欺欺人!泪珠急急往下坠。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原来,那首诗并不是只有许成宗才会念,采臣也会,只是念了同一首诗的人,有时并不是同一个人。 那边,树妖和燕赤侠已经打得不分你我,两个人,两团不同颜色的影子,天空中的阴云密布、月亮黯淡无光。 “小倩,我这是在哪里?”宁采臣向我走来,但脚却不沾地,飘飘而来,他一惊,“我这是?”“你此刻为鬼。”我疲惫地说。“我怎么会……”他急急问我。“先别管这些,我保你平安返回躯体,现在你先找个地方藏一下,我去帮燕赤侠!”我咬着牙,悲愤已经让我充满了斗志。 “哦,好好好。”他转头向林里奔,然而他又折回头来对燕赤侠大喊,“赤侠兄,别让邪魔歪道占了上风啊!”我气极,“你怎么还不走?是不是想被她吃掉?”宁采臣让我的话吓得一缩脖子,急急躲入林里。 我一顿脚飞上天空,劈掌向树妖拍去,树妖毕竟是有千年道行了,我的掌还没拍到,她就一闪身躲开了,我又试了几次,但连她衣襟的边也摸不到。 那枚柳叶,我想起了它,放眼看去,它还在。望着燕赤侠的眼睛,发觉他也在望着我,我想,他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深呼吸一口,然后我猛地扑向树妖。那刀如有灵性般,见我扑近了便自动迎向我双手,我握了它用力一拧再拔出,树妖的黑血一下子喷射而出,燕赤侠也趁机拔出了她身上那枝剑。 两个重创,又血流如注,树妖从半天空中一头栽了下来,冲我伸出手,“小倩。”她唤。 我喘着气,慢慢走近她,但不握她的手,她花招多得令人防不胜防,万一她此刻暗算我,那我绝无生路了。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我冷冷开口。 燕赤侠也剧烈地喘息着。 “我一直最疼爱的就是你,没想到也是你一直最想离开我身边。跟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她喃喃地念,眼睛也慢慢地闭上。 我仔细地观察了她好一会,确认她已经死了后我缓缓上前,“你不仁,但我不能不义,我会将你埋了的。” 翻动她的尸体,我想搜搜她怀里有没有东西可以解开我头上的紫玉珍珠钗。 “小倩小心!”燕赤侠突然惊呼。 我一愣,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时,树妖那黑黑的指甲已经穿心透肺,燕赤侠的一柄长剑也同时刺入树妖的心脏。 “哈哈哈,我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小倩,姥姥一直这么疼你,你就陪姥姥一起去吧。”血从树妖嘴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她终于伏地不动了。 我立在那里不敢动,深怕一动那血会止不住地流。 “小倩!”宁采臣从林里飞奔而出,满眼的惊痛。 我看着他笑,但不敢说话。燕赤侠躺在我不远的地方,他也是只能看我不能说话了。 我以口形轻轻地对他说,“若有来生,当与你生死相随。”燕赤侠的泪流了下来,我倒下了,带了一身花草的淡淡馨香。 一个很缤纷的梦,梦里,我仍是府里的小姐,与丫环在府中花园里嬉戏,一个翩翩美少年站在花丛的另一方忘着我,只一眼,已消我魂,暗自娇羞时,我向父亲打听他的事。 他是父亲朝中同僚,原是一监生,现供职于佐政司。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看出了我对他有意并告诉了他我的心意,那天后,他到我家来越发勤了,他仿似知道我在哪里般每次总是经过我身旁微笑地望着我,直到进入客厅。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痴恋着他。 丫环张望,“小姐,你许是喜欢上许公子了吧?” 我轻啐,“胡说,你再乱说看我不撕了你这丫头的臭嘴。” 丫环惊笑着跑开,我暗叹惯坏了她。 他来提亲时,我并没有惊异,仿佛这是早晚的事,早已料到。 取来各色丝线,我在绢上温柔地绣着鸳鸯戏水图,屋中的一切都喜气洋洋。爹爹还总是呵呵笑着将我拉到身边问,“乖女儿,如今,可乘了你的心?”“爹啊。”我垂首不依。 出嫁那天,爹爹亲自为我逃选了十名壮丁,我脚上穿着软底鞋坐于轿中想像着过门时门外的婆娘大声问“你穿的是软底鞋还是硬底鞋?”我回答“软底。” 能与他朝朝暮暮是我心所系,可是一想到即将与父亲分离,我泪水涟涟。 “小倩,你要收好爹给你陪嫁的那口樟木衣箱,爹给你准备了不少嫁妆,你过门后若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啊。”父亲也用他那喜红袖试着眼眶。 我点头,眼看着轿子出府越行越远。 山的那一边就是他的府地,远远一望,府里尽是花草,一片青绿。到了门前,下人们一身红衣一字儿排开,但独独不见我心系之人,我在喜帕里焦急。喜娘问,“你们家老爷呢?”“这……”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说不清他们家老爷在哪,许是不敢说? 我一把抓下头上的红喜帕,下了软轿直冲入府,他的府地我没有来过,左转右转地不得要领,下人们在我后面跟着我,却谁都不肯告诉我那薄幸人现在在哪里。 眼角过处,一个下人趁我不注意往后院跑去,我明白他是要去报信,随后我就跟上了。“少夫人,您这是要去哪?”见我跟过来,下人吓得变了脸色。“让开!”我沉着脸一把推着他。 后院一共就只有三间厢房,光听声音我也知道他就在左面那一间,还有一个女人。有人要去报信,我咬着牙低声说,“谁敢去报信我就杀了他!”下人们不敢动,喜娘也吓得噤了声。她从小看我长大,从不知道原来我还有发此阴狠的一面。 一脚揣开房门,我心系之人正与一名女子燕好,场面香艳暧味,我却怒火中烧。“许成宗!你好啊你,你怎对得起我!”我大喊。 他起了身,穿了衣服走到我身前,这样的气氛下,他仍冷静,“小倩,玉娘才是我心爱之女子,而且她已有了身孕,至于你,只是我升官的台阶!我以为你明白该怎么做的,可惜你竟不明白。”他摇头,好像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不懂,是我自己活该。 气极了,反倒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我才抖着声音说,“如果你想利用我来升官发财的话那你就错了,我爹一生为官清廉,他断不会与你这等鼠辈苟且!” “哈哈哈,是吗?清廉吗?天下之人多得又何止千万?说谁清廉我都信,独独不信你爹清廉!”他冷哼着。 “许成宗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怒喊。 “我骗人?你去院里打开你的嫁妆看看就明白了。”他不看我,从上拾了衣裳一件件为床上的女子穿妥。 我眼里又恨又妒,急步走到院里哗地打开箱子,里面满目的都是珠玉,其中的一件玉器甚至价值可敌半座城池,我大惊。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爹为你准备的嫁妆,还有你此刻头上戴的凤冠,你以为那上面的珍珠是假的吗?你错了,那些确是龙眼大小的珍珠,这一颗的价值你又知道是多少?这些嫁妆是多少穷苦人的血汗你知道吗?”许成宗淡淡问我,可一字一句对于我都是重创,我委顿于地再也起不来。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一向清廉的爹爹怎会是贪官呢?不过,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原谅他,他骗了我的感情。还有那叫玉娘的女人,若是没有她,或许我还是会和许成宗一起生活,不知道爹爹是贪官,平静一生。都是她,都是她害的!我要杀了她,一定要! 桌上有一只茶壶与几只碗,我疯狂地扑过去把它们扫到地上,“成宗,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爱我?”我绝望地问。“是。”他说。一个字,但斩钉截铁。 我绝望地垂下眉目,然后趁他和玉娘不注意,一把将玉娘推倒,地上那些瓷片中几片较大的便刺入玉娘的背,玉娘一声惨叫,身下的血蜿蜒成溪。 “哈哈哈,许成宗,你不是喜欢她吗?她不是有了你的孩子吗?现在好了,什么事都解决了!”我仰天大笑,眼角有泪滑出。 “小姐,你这是做了些什么啊。”门外那跟随了我多年的喜娘摸着眼泪。 “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是他们对不起我,是他们!”我大喊,然后冲出府去。 许成宗急忙唤人来救玉娘,但玉娘却因失血过多而过世了,手垂下时,腕上露出一只翠玉镯子,那是许成宗买给她的镯子。 我逃了,沿着小路一阵乱跑,本来想返家的,但是爹爹已经不是我心里那个勤政廉洁的爹爹了,现在的他,只会让我感到恶心。我满山地走,漫无目的。 气急败坏的许成宗命人四处拿我,死活不论,于是某一天,在这山上的某一处地方,我让他们追上了。那几个家丁见到我独身一人便起了色心,而且许成宗又说过死活不论,于是他们撕破我的衣衫,我怕他们凌辱,唯有一死。 这些事,这般的刻骨铭心,我怎能忘了呢?我怎能?眼睛闭着,珠泪滴滴从眼角滑落。“小青。”我轻唤。
eyelash机器人#2 · 2006/4/20
第七章 林里静谧,有水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小青……小青……姐姐对不起你。”我在迷梦里喃喃。一枝冰凉的手抚在我额上,丝丝凉气顺着这着手传遍我全身,我知道她是谁。好久的时间,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我虚弱地睁开眼,不远处是李秉文和树妖的尸首,燕赤侠和宁采臣的魂魄已经不见了。 “我让燕赤侠带他先回去了,魂魄不能离开躯体太久。”她说。 “小青,谢谢你,我欠了你的人情。”我声音发软。 “不用谢我,若你没有记起以前的事,你便是一个全新的你,那我还欠你一份人情,既然你已经记起了全部的事情,我们就算扯平了。”小青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终是我对不起你的,人世百年,不过一眨眼,可惜当时的我竟是不明白。”我轻笑,眼泪却滑出眼角。 “有许多事,若我们提前明白了,便不会去做了,平静的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小青反问,渐行渐远,淡紫色的衣衫离开我二十丈左右的距离后便与林里的树木溶为一体了。 是啊,若我早就明白这些事情,便不会去做,那,还能认识燕赤侠吗?还能与小青有姐妹相称相互感激的那一段吗? “忘了告诉你了,尚风前天晚上来找过老妖,已经定好了迎娶我们的日子,就在下个月的初二,你好好做一下准备吧。”小青的身影隐在林里说。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走一步算一步。”小青说完这话,只是一味地盯着地上的枯叶瞧,好久后她才又问,“你呢?” 她的这句问话让我心里一喜,她心中对我还是有一点情谊的。“尽快养好伤后我要趁这段时间内努力练功,若斗不过尚风,我便与他同归于尽!”我恨恨地说。 小青听了我的话良久没有应声,然后慢慢走到我身边扶起我,当她扶着我在林里穿梭飞行时,我听她轻叹,“何必呢。” 清月楼里冷清了,树妖死了,一帮女鬼也树倒猢狲散,清清的紫色渐雾在楼里穿梭,若我不是女鬼,还真以为那是鬼魂在飞行了。把我放到软软的榻上,小青掉头就走,我拉住她的袖,“要去就带我一起。”“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小青望着我,目光炯炯。我点头,“知道,去葬秉文。” 望了我许久,小青一叹,“原来你是真的爱过他。不过你受了伤,躺着吧,我自己去就行,等改天你好些了,我就带你去看他。”她拍拍我的颊飘飘地走了。 若我们生前不是为了秉文的前世而互相仇视的话,我们该是好姐妹。望着小青飘飘的背影,我泪光鳞鳞。 天快亮了,我沉沉睡去。 就在不久前,这样白天睡去晚上醒来的日子我还很习惯,但今天,我却觉得上一次在墓里睡去时竟已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太阳升起来了,我的皮肉渐渐褪去,唯留一具干净白骨。 一抹幽魂,藏在骨里,欲哭欲休。燕赤侠来了,蹒跚着步子坐在我身边,他不看我,但只是听到他的呼吸已经足够让我觉得安慰了。“小倩,安心养伤,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你恢复元气。”他轻轻抚摸我肩膀处的白骨,泪珠落下了,滴在我的骨上,枯白的骨头竟开始生出皮肉。我和他的心里惧是一惊。 “小倩!”他大喊,我却只是惊讶地看着那生出的皮肉无法言语。 为什么?我是个已死之人啊,而且我的皮肉已经腐烂,只剩白骨,可是为什么燕赤侠的眼泪竟能让我生出鲜活的肌肉呢? “小倩,太好了太好了!若真是如此,那你不必取出骨灰也有救了!”燕赤侠在我的清月楼里又哭又笑、又跳又叫,像个孩子,这个消息的确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也很想起身与他一起又跳又叫,但太阳升起来了,我只是一具白骨,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清月楼开始渐渐褪去形态变为墓冢,我躺在那里,白日里他的几滴泪让我元气恢复不少,他还想落泪来让我生肌,但越想落泪,那泪就越是不易出来。 “小倩,我晚上带宁采臣来看你,你好好休息。”他看了我一眼,那眼里的情绪让我无法一下分辨清楚。 “为什么……不……自己来?”我坚难地开口,白骨一开一合间令我无尽痛楚。 “他是你今生的相公。”燕赤侠望着天边刚升起的太阳叹息。“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出门了,随后,清月楼变成了冢,没有一条出路。 他的一句话让我暗自神伤,却无人知晓,在凡人眼里,我不过一具白骨,要有泪,也是血。天边初升的太阳光灿耀眼,我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骨缝间的痛让我屏了呼吸。我心想,燕赤侠的泪可以让我白骨生肌,那宁采臣呢?他可不可以?我睡过去。但夜晚来临时,宁采臣却来了。 严重的伤势让我此刻只能以人形躺在榻上,却不能动,他来了,跪伏在我床前握住我的手。“小倩……”只两字已哽咽。我心里也难过,但只能以眼神告诉他不要为我难过,一切自有因果,有因才有果。整个夜晚,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手。 天上月亮有些雾蒙蒙的,小青衣袂飘飘地站在门口,宁采臣抬起头,“你是……”“我是聂小倩的朋友。”小青这样说,但不再叫我姐姐,我心里明白,她这还是在恨我。人的一生,总会有一时迷惑,若你清醒便不会成错,但我那时是混了,我害了她,害她跟我一样为了三百多年的鬼。 看着她,我想开口唤她的名,却只能张口,发不出声音。她伸手掩住我的口,“什么也不要说了,我先为你治伤。”冰冷的指尖贴近我的天灵,如她一般冰冷的气流穿过我四肢,淡淡的雾气从我们身体周围散开。 “林里冷了。”宁采臣立在窗边一缩肩。 闭着眼,看不到周围的景物,但我却能感觉到燕赤侠的气息,他终是不放心我一个人的,我笑,灿若春花。 小青的额前沁出细细的汗珠,在月光下,那汗珠就是一丸丸的白玉珍珠。我想起生时初见她时的不屑,其实,她还是很美的,面似白玉,目若灿星,唇如红菱……嫉妒果然可以使人失去理智,这些,都是我以前不曾知道或是不想认可的。 时间渐渐流失,我的手指可以动,目光可以流转灵活了,小青收了手,坐在一旁喘息着,她看着我,目光怪异。“怎么了?”我坚难地问。“你这个女人,曾害我失去我和腹中孩子的生命,还曾害我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如今我死了,上世我爱恋的男人还因为你而丧命。我该恨你的,可是我没有。” 泪光闪闪,我哽咽,“小青。” “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有些事情我要好好想想。”小青摇了摇头飘飞走了。 宁采臣见她走了,急忙扑到我身前扶我起身,“小倩,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亏小青。”我倚在他身前淡笑。 “原来她叫小青啊?人和名字一样青青的,她的样子一看就是女鬼,怪不得她总是不讨人喜欢!”宁采臣扁着嘴说。 “你说谁不讨人喜欢?”一个声音冷冷地在背后响起,转头一看竟是小青,宁采臣立刻吓得缩了缩肩“没有,没说谁,我说我呢,一个穷书生,没钱没势的,不讨女人喜欢!”“哼!”小青冷哼一声飘向窗外,宁采臣刚要松口气时她又飘了回来,从袖里取出一只小瓶丢到我身前,“喏,这是燕赤侠让我给你的疗伤药,我走了。”“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我冲小青的背影大喊,小青回头看了看我,却是没有应声。 我心里有丝失望飘过,淡淡的,却又浓浓的,一如这林里时有时无的雾。 “采臣,回去休息吧,天已经不早了。”我轻声说。 “啊?回去?这……我……”他喃喃地不成言。 不过他的意思我明白,我笑问,“是不是怕这林里还有鬼,一个人不敢回去?” “啊,是啊。”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从袖里摸出那枚柳叶呜呜咽咽地吹,此时,唇边一枚柳叶,身边一个男人,倒很像我以前做的事情,只是现在这曲子要唤的人不同了。 小青飘飘的身影出现,带着一丝不耐,“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送他回去。”我语言简短。 “不不不,小倩,我住你这里不行吗?反正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宁采臣看着小青急忙摇头。 “我这里在白天时就会变成一座冢,你不能住的。”我无奈地说。 “那……”他呐呐的,就是不想让小青送。 “你是想变成鬼呢还是想让我这个鬼送你回家呢?”小青冷冷地说。 “那你送我回家吧,不过你不能动我啊!”宁采臣以手抓着衣襟,像在街上要被调戏的小媳妇。 小青让宁采臣抓着她的手,纵身往林外飞去,宁采臣没有大叫,我知道他并不是不怕,而是怕得叫不出来。他是个好男人,很是温柔体贴,但我要的男人不是这样的,我希望我的男人能为我遮风挡雨而不是要我来保护他。脑里浮上燕赤侠的样子,可惜,可惜他与我是天人永隔,今生是有缘无份了。我叹息。 清月楼里凉风阵阵,这温度,就是凡人所谓的阴,其实说得也没错,有我这只鬼在,当然会阴。盘膝修练时,我吐出的珠子是黯淡无光的,以前,它曾如小青的那颗一样光灿。小青,其实只比我早为鬼几天的光景,但她的功力却好像比我高出了近百年。她以前努力练功时,心里想的,怕是怎样找我报仇吧,没想到,这最后比我高的功力竟用来救我了。世事难料。 我是鬼,一双白玉般的手里,曾杀死过无数的人,嗜血的本性让我见了红色便兴奋,但燕赤侠的泪却让我有了比见到血还猛烈地冲击。按着自己的胸口,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一个白天的休整,已经让我恢复了一些力气,夜晚时,我飘飘地飞到兰若寺前站定,沙沙响的树叶和林里时有时无的雾,我的眼里也蒙上了一层雾,这样的林里,或许以后就是我的归处。 “是英雄,莫问归路。”燕赤侠倚在门边,脸色苍白,想来,应该是他的伤还未全愈。 我热切地看着他,脚下却不敢动丝毫,他说的没错,宁采臣是我今生的相公,而非他。有些事情,虽然是我内心所愿,但却不是我所能做。“那你呢?你是英雄吗?你的归路是什么?”我问。 “我的归路?”燕赤侠的眼望向了很远的地方,“我的归路就是莫问归路,但我不是英雄。” “这回答,岂非与你刚才所说茅盾?”我扁扁嘴儿。 “不茅盾,我不是英雄,可以问归路,但我这一把老骨头,问了又能如何?”他苦笑,语气苍凉。 这一刻,我突然想写点什么。 桌上有纸墨,笔架上有笔,但却没有水来磨墨,眼光一转,我见到了墙角里的酒。屈指一敲,陶罐上就有了一个小洞,破碎的陶片坠入罐里酒中时发出咚咚的声音。 以酒磨墨,满室的酒与墨香飘逸。“文人墨客写出风流文章时离不开这两样的东西,今,我用它们另一种结合方式来表达,或许,我将是今古第一人。”我笑得淡淡然。 轻轻将纸摊铺在桌上,抖墨提笔,隽秀的字迹在纸上刹时一片,那是一首诗,我边写边念,燕赤侠也轻声附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放下笔时,我的手一抖。 “呵呵,真是好诗。”燕赤侠苦涩地笑。 “能表明心境的诗就是好诗,而能读懂并称赞的人应该也与我有相同的感觉,是吗?”我手里举着字,假装不看他。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人与鬼更是不尽相同。”他冷冷地说。 “燕赤侠,你能不能给我一件你的东西当做纪念?”我幽幽地问。 “你要做什么?”他警觉地问。 我突然觉得悲愤,冲他大喊,“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只是想证明这些年来,我曾真地存在过,曾真的喜欢过你!” 他惊愣在当场,仿佛没有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良久,他才开口,“我以为,你会把它当成生命中的剪影忘掉的。” 我心里一下凉了,或许,我真的错了,既然我们今生无缘,我又何必强求?我默默垂泪,放下手中的画转身出门。 哪一个人都不贱,我更是心性高傲,屡次三番的推拒已经伤了我的心,该离去了,若当有缘,怕会不见? 我走了,飘渺如烟,我不知我的离去能否让燕赤侠难过?此刻的我,并不想要他的泪,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我若离去了,他会不会难过,只此而已。 在林间穿梭飞行时,我故意弄出声响,让他清楚辨明我是往哪个方向离去的,一段路后,我又偷偷折回,伏在树枝上看他如何。 那罐酒,敲破的罐,已成空,他以剑击陶罐做拍唱着我刚才写的那首诗,歌声高亢,却悲凉。 我在心里难过,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第八章 回到清月楼时,宁采臣已经在等着我了,见我进门便迎上来问我有没有怎么样。我仔细地看着他的脸,那样年轻,那样有朝气,可是有一天他也会老,或许他老时比燕赤侠更不堪。 我伸手抚额,“没什么,刚才出去转了一圈,看这附近还没有漏网的恶鬼。” “休息一下吧。”宁采臣扶着我。 他的神态,或许是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却不说。 “采臣,送我样东西作纪念好吗?”我仰着头问。 “好啊,你想要什么?”他宠溺地捏捏我的鼻。 “那要看你给什么。”我也跟他耍滑。 “那……就把我娘那张画送给你吧,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我最心爱的你。”他握着我手。 我微笑,也好,总有人肯送我他最心爱之物,可见,我的存在还是有价值的。不过,人生若真的以有没有人送我他最心爱的东西还评定价值,那真正有价值的,又有几分? “采臣,等这些事情过去后,我们就一起回故里吧。”我倚在他身上。 “小倩,我只恨不能给你最好的生活,怕委屈了你,若你愿意,我当然会带你回故里。”他以指梳着我的发轻叹。 窗外的风刮得正大,细细的青纱窗帘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飘飘的,如小青在林里的衣袂。 些许的事情,不是我所想,也不是我所愿,我无力改变,就只能承受了。 我与宁采臣相倚在一起,在这林里的夜风中静静睡着了,梦里的家园,田间的野草,和郊外小溪上的桥。暮暮朝朝,年年月月,景乱虹影斜…… 我离开了清月楼,和小青一起,树妖把我和小青许给了尚风,我怕尚风在这期间内来找我们。书院的厢房里,里外两间屋,两张床。 白日里,我们关门堵窗,不让丁点阳光入内,夜色里,我们在院里或野外散步,三个人,一道影。有时,我和小青也会返回林里,在树妖以前的旧居里翻腾,我以为我们能找到我骨灰的,但翻遍了整座屋子也没有。 “或许她是真的把我的骨灰交给尚风了。”夜色里,微色吹拂我的衣袖,我神色落寞。 “就算她给给尚风我们也还是有办法的,不过要等到我们过门了才能想到办法。”小青挑挑眉,无所谓地说。 她自然是无所谓,她实际上已是个自由身了,或许这些话她说来无意,但我听了心里却很是不舒服。我不再说话,在林里怅然地飞行,远远就瞧见了兰若寺的八角殿,心中下意识地往那方向飞去, 但是,我却又猛然想起那天的心伤:既然我们今生无缘,我又何必强求? 飘飞的身影硬生生在半空里止住,小青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了我身上,一声惊呼,她翻滚着在空中长腾,“聂小倩,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干嘛突然停下?害我差点撞到你身上!”她抱怨着。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我默默地调转身影,不知小青能否看出我的无奈与心伤?我想她应该看出来了,这一路上,她都没有再和我说话, 屋中亮着灯,宁采臣正在读书,他长长的睫毛正在昏黄的光影里错综复杂,见我们进屋,他忙放下手中的书迎上来问,“怎么样小倩?”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若真那么容易就好了。”小青也一叹。 我们三人无话,总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让我们放不下心。 “喏,这是燕兄送来的,说是给小倩的。”宁采臣从袖里掏出一只小瓶。 那瓶是一只玉制的,约有拇指大小,就如我当初用来装宁采臣魂魄的那只,只是,这瓶里是什么?我拔开瓶口的塞子,凑到鼻前时,一种清清淡淡又略咸的味道扑入鼻里,我一怔,随即明白了这是什么。 眼里有东西要急急下落,我故意转过头去看宁采臣放在桌上的书,“你在看什么书?”小青转到我身前,拿起那本书假装和我一起看的样子,巧妙地一抬手,我眼中的泪就到了她冰蓝的袍袖上。我感激地望着她,与她相视一笑。 夜里,我与小青睡在一起,宁采臣看着我,眼里有浓浓的爱恋,但我却只是急急地要恢复我的皮肉,若我真的恢复了,便不必再去冒险了。 门一关,吱呀一声响,我倚在门边松了一口气,薄薄的窗纸另一端,宁采臣的身影如剪纸般映在窗上。我心里一痛,没有害过他,但在感情上,我却是对他不起。 “现在还是太阳升起后?”小青问。 “上次是在太阳升起后,我们先睡吧,窗上的木板先去掉一条,明天阳光照在我身上时我就会变成一具白骨,那时,你再从暗处将木板移回窗上挡住阳光,我保住白骨时再试。”我冷静地嘱咐。 “嗯。”小青点头。 一张窄小的床,我们两人躺在上面,不能屈身,只能直直地躺着,好在三百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了躺着。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小青这样如亲姐妹般睡在一张床上,那时,她叫秦小青,我还是聂小倩,她因了李秉文对她的宠爱而得到了他的人他的心,李秉文喜爱白玉样白肌的女子,偏生她就是,李秉文为她买了一只镯,从此唤她玉娘。 “小青,你现在还恨我吗?如果还恨,我要怎么做才能消解你心里的恨?”我平整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问。 “我自然是恨你,若是我害了你和你腹中的胎儿你会不会恨我?” 小青一句反问令我哑然。当然,若换作是我,我也恨,只是,这般地恨下去,何时才能解了心中的怨去投胎? “那……那你走吧,骨灰已经取出了,你实是没有必要再冒险。”我无力地说。 “你欠我的哪是这般容易就偿还了的?我要和你一起取出你的骨灰,如此,你便永远欠我一份情。好了,快睡吧,明早还有事情呢。”小青闭上眼不再理我。 但她的恶声恶气却让我的眼睛湿了又湿,我知道,她其实是想帮我也盗出骨灰,而非是真的恨我。知足了,此生有最爱我的人,有我最爱的人,有小青这般知心姐妹,我知足了。 日里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我身上时,我痛苦地在床上挣扎,丝丝白气过后,我就是一具枯骨,只在肩膀处,有些许的泪滴状皮肉,却更是怕人。 小青悄悄起身,怕吵醒宁采臣,将木板挡住窗棂,那小玉瓶此刻正安静地伏在她掌心里。轻轻拔开塞子,小青仔细地将燕赤侠的泪滴在我的白骨上,又是丝丝轻响,烟雾过会,泪落的地方就有了皮肉。 从头骨的两个洞里,我看到自己的肩上生了皮肉,兴奋得我几欲跳起身来,但此刻我不能。 小青歪头看了我半晌,那小瓶移到了我的脸上,从额头开始慢慢晕开,泪在我白骨的面上蜿蜒,冰肌玉肤渐渐形成,但那小瓶眼泪只够恢复我眼睛以上的部分。 小青放下瓶子,我有些失望,一掌拍过,我恢复了人形,有了皮肉的地方暧暧温温,与我身上其它地方很是不符。 “慢慢来,快的话,在尚风来之前你就会有一副新皮囊了。”小青坐在床前看着我。 我默默点头。 院里,宁采臣正执了书摇头晃脑,小青从窗缝里往外瞧他,“这宁采臣还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清早起床也不来问候你一声。” “那是因为有你在啊,他怕你衣衫不整,倘是沾了你便宜,你还不得哭天抢地?”我坐在床上悠闲地翘着腿。 “聂小倩,你找打啊你!”小青与我嬉笑着在屋里追逐。 我此刻的笑容才是真心的,小青与我,本是情同姐妹。 院里,梅花正艳,阵阵幽香,小青执了一把大大的油纸伞遮住身子,宁采臣摇头晃脑地读诗。这情景,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如今竟真的实现了,眼睛有些湿,我急忙将一件厚厚的披厚罩住头脸。说好从今往后要忘了他的,但我知道在我内心,燕赤侠终是会占有一隅。 早上的艳阳到了将近中午时竟不见了,薄薄又星星点点的雾兜头而来,街上的行人都缩了脖子急步前行,我却与他们是不同。慢步走到城外林边时我已将披肩取下,在薄雾里甩了甩身后的发,一阵阵凉爽的感觉从四肢漫延。 燕赤侠的泪让我拥有了一点点的皮肉,就是这一点点的皮肉已让我在有薄雾的天气里可随意行走,若我混身上下都有皮肉,那岂不是就如有法术的凡人一样了?只是,我有些颓丧地垂下头,只是这要用他多少的泪啊。 兰若寺外雾气更浓,我挥了挥袖,扫去些许沉烟般的雾,兰若寺的轮廓出现在我面前。高高又有棱角的流云飞檐,飞檐四角的石制瑞兽,砖红色的墙壁……眼神顺着这些景物一一游走,窗口时,遇到了燕赤侠冷寞又隐含热情的眼。我心里一酸,不知他刚才初见我时是不是有与我相同的感觉? 他慢慢地向外走,我慢慢地向里迈,远时目光相对,近了目光偏移。 “你怎么来了?”他干笑着。 “我来看看你又攒了多少泪。”我冷哼。 “好,你等一下,我拿给你。”他急忙转身。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逃避,想赶快将泪拿给我后让我走,心下愤愤。 一会工夫,他出来了,手里一只瓶子,比上次的还要大几分。“喏。”他隔了老远丢给我。 我冷冷地看着他却是不接,那瓶叮地一声坠在地上裂了几分,里面透明的液体在瓶周漫延。 “聂小倩,你!”燕赤侠惊怒地看着我,一个纵身来到我身前抓提起我的衣领,“我一番好意想救你,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识人情,你果然是鬼!” 他的话字字敲在我心上,震得我的泪夺眶而出。 “是!我是鬼,我不识人情,你的泪我根本不稀罕!”我看着他愤愤地说。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燕赤侠盯着我,一只掌停在我的天灵,眼神冷冷。 我闭上双目,有些无奈,“若你要杀,我甘愿,绝不会还手!” 没有预期的疼痛,我睁开眼,却见他无奈地放开我,“聂小倩,我该拿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今世你以你泪救我,下世我以身相许报你恩情。”说完我就走了,独留下他愣在那里。 我只是走出了林里,少顷我又折回去。他上次流泪时我见过,在我眼里,他本是一个英雄,泪对于他,是何其珍贵的东西,可今朝,他怎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收集那么多的泪呢? 伏在树上往下看,青翠的松柏遮住了我纤细的身影,他在房内喝酒,桌上一叠纸,磨了墨,他在纸上写着什么,边写边流泪,一只小玉盘盛了,攒多了再倾入玉瓶中。我一直想看清纸上的字,但是太远了我看不清。 悄悄跃上临近窗口的树上,了无声息,再俯身看时,那纸上竟满满的是我的名字——聂小倩,聂小倩,聂小倩。一摞的纸,怕是没有一万也一千。此刻,不止他流泪,连我的泪也控制不住了。 不多工夫,一小瓶的泪就集满了,他小心将小玉瓶用红丝线系了挂在墙上,然后轻轻叹息着到床上睡了,仿佛,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悲伤氛围里清醒。佝偻的身影,活脱脱一个年已古稀的老人,看不出一丝以前意气风发的样貌。 他睡时鼾声如雷,我悄悄进房,将他桌上的字取了一幅折好藏在身上,看看他,再看看那小玉瓶,我来到床前,在他额上轻轻一吻。“燕赤侠,或许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今世无缘了,但是希望来世,我们能做一对恩爱夫妻。” 飘飞出窗口,我没有取那小玉瓶里的泪,他会送来的,倘是他送来,那我们还可以见一面,纵然我们不能说话。 飞行的速度很快,所以我没有看到燕赤侠在我走后眼角流下泪,但我能感应到。缘份是什么?千里相逢,百年共枕就是缘份,缘份是个好东西,但怕只怕俗世男女有缘无份。 回去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香喷喷的饭菜,小青正在入桌上摆筷子。“小倩,你回来了?快来,要开饭了。” “我们是鬼,何需像凡人一样吃饭?”我掩着嘴儿笑。 “你们不能吃吗?我记得你以前是吃的,所以……”宁采臣端着一盘青菜站在门口呐呐地看着我。 “鬼是不吃饭的,但我们可以吃,要不然你一个人会很寂寞的。”我说,回头看小青时,我们相互望着对方嫣然一笑。 时间过得飞快,这种平静的日子我刚要适应,尚风却找来了,一身白衣飘飘欲飞,若不是树妖说他是妖魅,我还真会以为他是世间潇洒的公子了。 夜里,月凉如水,宁采臣已经睡了,我和小青在院里修 行。 “聂小倩,秦小青,再过两天就是你们过门的日子了,你们可准备好了?”尚风看着我们微笑,折扇扇出的缕缕微风扬起了他鬓边的发。 “尚风!”我和小青同时惊呼。 “怎么?不欢迎?不欢迎也没有办法,你们即将是我的娘子,以后怕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尚风不笑了,表情严肃时的他看来阴沉可怕。 “我们不会嫁给你的!”小青冷笑。 “是吗?”尚风一振臂,一支利爪扼住了小青的脖颈,速度快得我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小青的脸色已经变了,却仍是不吭声。“放开她!”我边大喊边扬手一挥,院里的落叶如一片片锋利的小刀像尚风的那支利爪飞去。嗤嗤声响过后,尚风迅急收手。“好样的,居然不求饶。”他轻轻向小青一笑,“还有你,没想到你竟能伤了我,树妖说你不过三百年的功力,可是照现在看来你怕是死了有五百年了。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你除了这张漂亮的脸蛋和不错的功夫外还有什么?”尚风以折扇挑起我的下巴探究地看着我。 “还有骨气!我是鬼,但是我心高气傲,纵要嫁人,也绝不会嫁于你这邪魔歪道!”我狠狠地盯着他。 “哈哈哈,好一个还有骨气!不过你终究会是我的人,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会将你捉回来的。时间还早,你完全可以考虑考虑以后该怎么办,两天后我会来派轿子来接你们过门!”尚风摇着折扇消失在月亮里,仿如仙人,但他的行径却是十恶不赦的妖魔!一如他的本原般邪恶。 我极尽温柔,我本温柔,温柔时可柔情似水,如刻意温柔则会让钢铁也变为绕指柔。燕赤侠的心里其实是想着我的,袖中从他那里取来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刻划着我的名字,那纸也在无时无刻地烙痛我的臂、我的心。 飞过林梢时,我有了与往日不同的感觉,悄悄地不带一丝声息,原本急速飞行时划破衣衫的树枝都被我很轻易地绕开了,林里的我,如鱼得水。自从燕赤侠的泪助我恢复第一片皮肉开始,我便有这样的感觉,现在随着他的泪洒遍我全身,这种感觉更甚。为什么? 我在观音菩萨的画像前跪拜磕头,一整晚不歇不知疲,天快亮时,终于一声幽幽长叹。 “怎么世间尽是如此痴情儿女。”声音温婉温暧。 泪水哗地一下涌出眼眶,这句话,直到我心底,虔诚地双掌合十,我抬起泪眼,“菩萨,小倩只想问问……” 不等我说完,温婉温暧的声音继续说,“世间有情有爱,一人降生就总会有另一人也为他降生,相互寻找的路艰难又漫长,而机缘又是个稍纵即逝的东西,把握不住也就没有了……” 这些话我都同意,可是许多事情并不能顺了我的心思,我是鬼,俗世观念我可不管,但宁采臣和燕赤侠还是人,他们脱不开俗世。刚刚得到的希望在我想通这些事情后又彻底地熄灭了,原来我也并非可以不管不顾,在翻滚的红尘里,纵我是鬼,也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与幸福。 或许是错觉,我总觉得燕赤侠一天比一天苍老,不过才十天半个月的光景,他已经弯了腰驼了背白了发,走路时拄着拐杖,如一个真正的老者。我很着急,但却又找不到问题的症结所在。 功力一天比一天深厚,都让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或许有一天我就会白日飞升,羽化成仙。 身子总是轻轻地往上飘,林里的狼,我指甲一伸便会立刻插入它心脏,它来不及反抗。 树妖与尚风约定的时间只差一天了,在这紧急的当口,功力的增长自然令我高兴,但燕赤侠急速的衰老却更让我担心,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了我…… 夜里,小青、我、宁采臣,我们三人促膝而坐,面上是无尽的忧。 “小倩,要不我带你和小青姑娘逃走吧!”他握住了我的手。 微微的颤抖,我知道他怕,他终是俗世人,在知道了我与小青是鬼的情形下仍愿真心待我们,也算是不易了。 回握住他的手,我轻柔地说,“采臣,如果要走最好你自己走,尚风会顺着我和上青的气息寻到我们,不管我们躲到哪里,跟着我们只会害了你。” “不!如果你们不走我也不走!”宁采臣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危急关头,你走也不代表你不是英雄。”小青斜瞄着他。 “我不在乎我是不是英雄,我只要你们跟我走!”宁采臣急得站起身,“那晚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可是我全身不知为什么动弹不得,不然我早冲出去保护你们了!” 我站起身,纱衣飘飘,昏黄的灯透过纱衣露出薄色的光。轻抚他的脸,我伤感不已,“采臣,那晚纵是你来,也不过只是多一条人命罢了。我不想你受伤,更不想你死。” 两只眼睛互相深深地望进去,只留得一点点星光,一点点水光。 采臣不肯走,我和小青面上无法,暗地里却仍施了旧计策。他睡时,我手儿一招,一缕幽魂飘飘,还不知所谓时已被我封在玉瓶里动弹不得,那瓶,曾是燕赤侠用来装他的泪的,如今已积了一堆。 这次,我不再将瓶带在身上,仍用红丝线系了,在墙上找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挂了上去。黄黄的墙壁,嫩绿的瓶,相映成趣。这样好看的一幅场景,怕是任谁也想不到还有一缕魂魄因了我的原因被困其中吧。 “我想去看一位朋友,你在家里等我好吗?我去去就回。”捏捏小青粉嫩的颊,我转身出门。 小青没有问我去哪里,她与我三百年的姐妹,对我,自是清楚的很。 仍是旧路,仍是旧林,一张披肩包住了头脸,但此时,我的心情竟如狂涛般起伏着不肯安宁,林的那一头,有燕赤侠,但我徘徊在林边,竟鼓不起去找他的勇气。 脚步踩在林里的落叶上,参天大树枝叶繁茂,遮得阳光仿似不曾进入过这里。一草一木都是我曾如此熟悉的,我的手一一抚过它们的身体。 哗哗的水声远远传来,心里兴起一阵兴奋,我不禁疾步奔走。到了潭边,我再了顾不得许多,扯下披肩,然后纵身跃入潭中。冰凉的潭水让我精神为了一振,眼前快急地闪过了许多记忆。 抚着发上的水珠,一个剑士站在远处望着我,英俊年少,潇洒风流,他慢慢地走近我,每近一步便老一分,至我身边时,已经满头白发。这一段十几步的距离,仿如几十年的岁月浓缩。 我仰着头在水里悠游,转眼再看时,岸边竟真的有人,燕赤侠将剑插在地上倚着剑正在看我。我一惊,呛了几口水。 岸边时,我仰着看他,“你怎么会在这里?”语气如梦境,场景也如梦境。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再慢慢地蹲下身以手轻抚的脸。粗如干柴的手抚在我嫩如凝脂的脸上一阵轻微的痛,不过我不在意,我只是看着他,希望这样就可以到永远。此时此刻的情景,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却是我不敢想像的啊。 “小倩。”他轻唤。 “赤侠。”我已哽咽。 “要怎么才能忘了你?”我们在彼此的眼里痛苦。 我捧着他的脸,他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到了我的手上,咝咝声响着,我感到一股温热渐渐流遍全身。“这一个月来你老了许多,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是老了,今年我已七十三岁了,你不记得了吗?”燕赤侠看着我,眼珠已有些混浊,“我不会永远都是那个还十八的少年郎,可是你却仍是双十年华的少女。” 实话,我们知道这是实话,但是又是我们极力逃避不想听到的实话,不曾想,还是被他生生挤了出来。刹那间,心里的惊雷狂响。 “去吧,你的家在那里!”燕赤侠将我一推,伸手指着林外。 是啊,家在那里,我何尝不知家在那里!可是我的心在这里! 今晚尚风就要来迎亲了,也好,燕赤侠还不曾知道这件事,我离开这里,或可保全他的生命。 “好,我走了,你……你保重!”我决绝地扭头就走。 “小倩!”他突然在后面急唤。 心里一喜,我微笑着旋转身子,层层纱衣摇着浪花,“什么?” 燕赤侠深深地看着我,一直看尽我眼睛的深处,一直看到我心底。我企盼着他说什么,但是他没有,良久,他才坚难地挤出一句话,“你也保重!”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巧巧地碎了,哗啦哗啦地落了一地,拾不起,放不下。 真的走了,我转身时右手优雅地一揽,纱衣在我手里一握,仍是那旧时官家小姐的样儿,拿捏着分寸。纱衣层层叠叠地飘在我身前,泪珠洒在飞舞的纱衣上。 第九章 回去时,小青已经准备了些许的东西,一把小弓、十支利箭,一小瓶雄黄粉。她办事我是放心的,面上冷冷,实际是面冷心热,而且还心细如发。 “都准备好了吗?”我摸摸她的发。 小青的眼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东西,“嗯,差不多了,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她的话另含深意,但我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深吸一口气,我看她郑重地点头,“是的,我准备好了!” “真的?你要明白,若你的心不定,那今晚就没有一丝的胜算!”小青看着我,目光充满探究。 “我的心纵想不定也无法,它已经死了。”我淡淡地说,急快转头,怕小青看见我已经溢出的泪,小青却疾手一抓,我哗地一下被她拉着转了着个圈,发丝轻轻飞扬,纱衣层层款摆。“我猜得没错,你爱的果然是燕赤侠。”她说,声音中透着一丝欣喜。“人的一生总会全心全意地付出一次,纵我们是鬼,也逃不脱。”我无奈。“或许我能逃脱。”小青看着我,目光似看着朋友,看着姐妹。“你也逃不脱,总有一天的。”我不再多说。 冬天的夜里夜凉如水,习惯冰冷的我很喜欢这样的温度,路上的行人穿了毛裘都觉不够,我与小青,只是一袭纱衣,在寒风里别样的妖娆。 桌上豆大的灯,摇摇的竟是不肯灭,一如我那摇摆不定的心情,小青的面容冷冷,看不出喜忧,但眼里却见纷乱的颜色。 我突然开始羡慕起燕赤侠,住在兰若寺时,他将一些东西归纳于一只箱内,桃木剑,咒符之类的小东西。不过我是鬼,纵是有心也无力啊,我笑。 “小倩,这件事后你打算干什么?”小青软软地坐在那里问。 “我?若我没死,就与采臣找个隐秘的地方共此一生。”我把玩着手里那装着雄黄的小玉瓶。 “若你死了呢?” “我还没有恢复完整的肉身,不知我此刻算人算鬼,更不知我若死了,会去哪里。”我垂着眉,一双眼睛水汪汪地闪着泪光。 “你不会死!今生注定你将是我的娘子!”尚风一推门走了进来,面含微笑。 我和小青俱是一惊,没有想到天不过刚刚黑,他便来了。 “怎么?没想到我会来?”尚风摇着折扇一派逍遥。 我冷下脸,“我以为入了深夜你才会来。” “要娶妻怎么动作会不快呢?” “早死早超生,自然是要快的,不然就没有好位子了。”小青淡淡地说。 尚风变了脸色,“贱婢,给你脸你不要!” 一抖肩,背后的发丝突地变成一根根黑刺射向小青,千万根头发,如一幕黑布。小青往后晃身,我掏出怀里的那枚柳叶,扬手间,丝丝黑发落地,但我白玉般的手臂上也现了血丝。心在狂跳着,我纵身向后和小青并肩站在一起,惧意在我们的眼中闪烁着。 “还好你挡下了他的攻势,若单单是我一人之力,只怕我躲不过。”小青白了脸色,我也只是虚弱地笑。 我不知刚才的一击尚风用了几分力,我却几乎是全神应对的。看向尚风时,他神色依旧逍遥,我的心沉了下去。 “走吧,轿子在外候着了。”尚风的手往门外一指,两扇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宁采臣住的本是书院里的一处偏房,屋外院落自是不小,我往外看时,偌大的院里密密地站满了人,两顶大红喜轿停在正中。那红色太艳了,让人几疑是血。 “小青,我们出去。”我一拉小青的衣袖。 “出去!?你……”小青急问,话未讲完我便打断她,“外面宽敞。”一个眼神,小青已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跟在尚风身后率先出门了,小青随后出来时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上轿吧!”尚风一指红轿。 仔细地打量着这轿子,大红色的轿身和红色的喜帘,轿顶是用黄金打造,闪闪地耀人眼睛,轿内有一叠衣物,想来应该是嫁取衣裳。 “姐姐!”小青着急,暗中一拉我的袖。 在我想起往事以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唤我姐姐,此时此刻,她知道只有沉住气才能有一丝的胜算。她的一声姐姐叫得我心动,让我生了保护这个妹妹的心,再看向尚风时,我的眼里就有了坚决。 “我们不嫁!”我说。 尚的眼开始阴沉,猛风疾浪在他眼里翻滚,“不嫁?” “当然不能嫁!她今生是宁采臣的妻子,下世则是我燕赤侠的妻子,什么时候还轮得到你!”随着话声,一个身影从墙头落下。 是燕赤侠!我眼一亮,“赤侠!” “小倩。”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叫我名字时花白的胡须就微微地抖,我很怕他这样抖时有雪花落下来,上次树妖的宴会里我飞行过后落下雪花,不知当时是不是就是他在唤我? “我以为今生今世你都不会把心事坦诚在我面前了,没想到今日竟……”我望着他流泪。 “燕赤侠?哦,原来你就是兰若寺那杀死树妖的剑士?呵呵,有意思!”尚风支手抚着下巴来回地打量我和燕赤侠。 “聂小倩,原来你真正喜欢的人竟这糟老头子?难道我竟是连他也比不过?”尚风哑然。 “他年少时曾比你英俊风流。”我在风里傲然而立。 “可是他不久就会死。”尚风抬扇一指燕赤侠。 燕赤侠的面色一变,“妖孽!你满口胡言!” “我胡说吗?哼,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尚风的眼里有一簇簇的绿色火焰跳动,阴冷的神色让人一悸。 “真心纵是一刹,也是一世,在我心里,他比你长寿。”我轻轻巧巧地一句话后,院里尚风带来的妖邪便一拥而上叫嚣着。 我手中的柳叶毫不留情地划向他们,一刹时,满天的肠肚飘飞,小青也接过燕赤侠丢过去的一柄短剑奋力砍杀。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满天的乌云挡住了月亮,些微的光亮都没有,院中只见一双双野兽的绿光。 看着我们在他的爪牙中欲血,尚风不说话,纵身跃上枝头冷笑着看我们疲于应付而时不时地受伤。我是鬼,纵是有伤口也不应该疼,但我不仅觉得疼,身上受伤的地方更渗出丝丝的鲜血,这让我和小青很是诧异。 “小倩小青,你们也招些鬼来,不然我们这样杀下去就算将它们杀尽了我们也没有力气了!”燕赤侠的大喝让我一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小青横着剑护在我身前,我以那柄柳叶在手中勾画着字符,丝丝鲜血涌出,我红了双掌。画满字符的双掌向外一伸,我大喊,“出来吧,怨鬼们!” 呜呜的声音此起彼伏,飘飘白影从林外或地底钻出向我们这里汇集,无头鬼,吊死鬼纷纷地奔向院里妖邪,一个抱住一个张口就咬。鲜红流了满地,肢体残缺。 我和小青一人一边抓着燕赤侠跃上屋顶,三人坐下时,我挑衅地冲尚风一挑眉。 尚风以扇轻轻击掌冷笑,他看着我不说话,直到院里他的爪牙死净,群鬼们扑向枝头的他。他不避,群鬼扑上去咬他时他仍阴沉沉地看着我,一干鬼卒约有千万之多,竟伤不了他一丝毫发。 伸手捉住了一只鬼,尚风将他送入嘴里咯吱有声,凄厉的惨叫从他口中传来,丝丝淡红色的液体淌下嘴角。他看着我,目光阴冷怕人。 “不好!快将群鬼疏散!他吃一只鬼便增加一份邪气!”燕赤侠变了脸色。 我心一颤,燕赤侠也是经过大风浪的人,若情势不危急,他也不会这般失色了。双掌用力一搓,刚刚止住的鲜血又顺着双掌往外淌,一合再一分之后我大喝,“怨鬼们,散开!” 轰隆隆的雷声和巨响的闪电过后,群鬼纷纷嚎叫着四下奔逃。 尚风吃了几只鬼后,容貌也发生了变化,面容轮廓未变,变的是他的眼神,狠狠的,冷冷的,仿似积了许久的怨气,也仿似将要嗜血的野兽。 院里少了群鬼和妖邪后显得安静了不少,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尸体,狗猫蝉鸟什么都有。 风,轻轻地吹,没有任何人说话,尚风的发丝拂至唇边,那发丝也牵引着我的目光来到他的唇边。唇边微红,唇瓣鲜红,刚食过怨鬼的尚风身上也有了怨气。 “糟了,他的身上带了怨气要胜他只怕是难了。”燕赤侠轻叹。 “呆会我拖住他,你和小青走,我们镇上春风楼集合!”我看了看小青,又握了握燕赤侠的手。 刚要起身进,燕赤侠又一把猛地拉我坐下,“带着我只会拖累你们,我老了,已经跑不动了,但是我的剑术和法术还在,我拖着他,能拖多久算多久,你和小青趁机逃走,呆会我们在春风楼碰面!” “不行!你怎么脱得住他,他的法力本来就高深,更何况刚才还食了怨鬼……”我急急地扯着燕赤侠的袖,几欲落泪。 “我死了就是鬼,和你一样。”他看着我笑,弯弯的眉毛和花白的胡子晃动时他就已经扯开我的手往尚风的方向扑去了。 “妖孽,你已有怨气,留你不得!” 手中的剑幻成一朵朵银色的花,燕赤侠苍老的身影和尚风那年轻挺拔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姐姐!”小青惊呼,要起身上前。 我眼里含着泪,却仍一把抓住她,“走!” 飘飘的身影带着她飞往林外,一路上,景物急急后退,打杀声渐小。 快到林边时,小青突然一抓我的臂,“糟了姐姐,还有宁采臣的魂魄和肉身啊!”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我一拍自己的额。 “你把他的肉身藏在哪里了?”小青抓着我的臂急急追问。 “肉身被我藏在兰若寺里!” “那……我们快去!万一让尚风找到他就全完了!”小青转头就要往兰若寺方向飞去。我一拉她,“别去!尚风此时或许还不知道宁采臣在兰若寺,燕赤侠顶不了多久,若呆会尚风追来,你这就等于告诉他宁采臣的下落!” “那现在怎么办呢?”小青急得顿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躲在那边的水潭里。一来清凉的潭水可助我们稳定心神,二来潭水还可以掩盖我们身上的鬼气,这样尚风就找不到我们了!”我冷静地分析。 “好,那我们快走吧!” 潭边,我和小青跃入水里藏好,我们是鬼,不用呼吸,张着一双美目静静地看着上面。轰隆隆的雷声后开始下雨,雨点落入潭里时给潭水带来了一丝憋闷,树叶沙沙地响,地皮也轻轻震动。 “聂小倩!秦小青!你们这两个贱婢给我滚出来!”尚风狂吼着。 我在水下与小青对视一眼,小青轻轻地摇头,我明白她是要我别出去。 “哼,就算你们不出来我也能找到你们!聂小倩!这就是你爱的燕赤侠!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哈哈哈!” 尚风的话与狂笑传到我耳里我一震,飘飘要就要浮上水面看个究竟,小青一把抓住我的腕以口形对我说,“不要。” 我也知道此时出去就是送死,可是尚风说燕赤侠死了! 我努力掰着小青的手,刚刚掰开要浮上去时,扑通一声,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我正全心全意地想浮上水面,这声响将我一惊。转头看时,竟是燕赤侠! 细小的气泡从他的鼻端处冒出,我和小青急游过去。脱下身上的衣衫,丝丝空气通过潭边的一枝苇草注入衣衫里,细密的纱衣充满空气后就轻轻地上浮。纱衣凑近燕赤侠鼻端,丝丝气泡和着些许的水进入他的身体。 “来!”小青冲我招手,以口形要我跟他过去。 看看怀里的燕赤侠,再看看小青,我不知该不该过去。小青急了,指指燕赤侠,再指指潭里的小瀑布。我终于咬了咬牙抱着燕赤侠潜了过去,小青一矮身竟不见了,我着急地四一游目,冷不防被小青伸手一拉,进了一个地方。 小小的洞口刚能站起身,潭水及腰,再往里走,水就越来越浅,终至干燥的岩石,里面是个很大的溶洞,错综着许多钟乳石。 “这是哪里?为什么以前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我惊讶地四下打量。 “你是那帮鬼卒心中的英雄,但在我心里却不是,你只是我的姐姐。”小青看着我,目光柔柔。 一句话,竟是这样暧人心肺。 “快看看燕赤侠吧!”小青将我一推。 我急忙蹲下身,“赤侠,赤侠。”轻轻唤,他不睁眼。 一双白玉般的掌贴向他的额头,丝丝生命力注入他体内,许久,他轻呀一声睁开眼,“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尚风呢?” “尚风已经走了,这里很安全,就是有点黑。”我笑,但也有泪,泪珠轻轻滴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摸索着找到我的眼,“你哭了?为什么?” “没有,只是刚才潭里的水而已。”我捉着他的手放在脸旁。 “你骗我,这许多年的时光,我怎会分不出哪是你的泪,哪是潭里的水?”他轻笑,笑罢又剧烈地咳嗽,温热粘稠的物体我再熟悉不过,以前的岁月里,我就是为了它而被树妖控制。 “我会杀了尚风替你抱仇的,你等我!”我咬着牙站起身冲出水帘。 “小倩!” “姐姐!” 小青和燕赤侠同时唤我,但我心里已积满了仇恨,我知道,燕赤侠已活不成了。此刻我也是一只怨鬼,不知我能否胜得了尚风? 尚风的气息很好找,冲天的怨,错不了! 我飘飘的身影冷笑着落在他身前,“尚风,你找我吗?”我阴柔地问。 “你……”尚风看着我,脸色阴晴不定,或许是没想到我竟会主动来找他。 “你不是要和我成亲吗?来。”我冲他伸出手。 他惊疑地看着我,满身的血污格外刺眼,那些血都是燕赤侠的,我定不会饶他!心里想着,我已经忍不住恨恨地出手快如闪电地扼住他的颈。长长的甲陷入他的骨肉里,我的脸因愤怒和仇恨已经扭曲,我想我此刻一定很怕人,尚风惊恐地看着我都忘了反抗。 刹时收手,尚风的颈子已在我唇边。 “慢着!你看看这是什么!”尚风的手边晃了一只小玉瓶,不是屋里锁宁采臣魂魄的还是哪只?我心里一惊,“你怎么得到的!?”“不要忘了你和秦小青是鬼,我也是,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包括你们心里想些什么我都知道!”尚风得意地笑。 “把他放了!”我森然地看着他。 “把他放了?要我把他放了你就先放开我!”尚风斜眼看着我,已经料定我不敢不放。 “好!我放开你,你就放开他!”我慢慢松手,小心戒备。 松开手后,尚风急快地退离了十丈远的地方。 “接住!”尚风丢手一抛,我急忙接住。 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 “采臣!”我急唤,可是瓶中人影不动。“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是放走了他三魂七魄里的一魂一魄罢了!”尚风看着我,眼神无辜。 “你!可恨!”我张爪扑向他,他急急闪身退避,竟是没有避开。 “你杀燕赤侠该死!” “你给树妖紫玉珍珠钗来控制我该死!” “你乱害人性命该死!” 我每骂一句就吸一口尚风的血,那血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法术与驻颜良药,失了血的他迅速衰老、凄厉惨叫。食血的我心中有一股快感突然猛烈袭来,我一惊,我这是怎么了,难道也是魔道? 趁我一愣神的工夫,尚风伸爪刺入了我的肩胛,鲜血狂喷而出,竟是无比的艳红。 “原来你竟已为人身!燕赤侠那老家伙果然用他十年的生命换了你一年的活命!” 尚风的头发已然花白,皮肤有如树身般的皱纹。 “你说得没错,十年换一年,如果你是人,料来你定不会这样做,但燕赤侠做到了,只因他是真的爱我姐姐!” 转头时,小青正立在我身后。 将燕赤侠轻轻从背上放到地上躺好,小青来到我身边,“姐姐,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三百年来,我从来没有如此难过,心里的疼好似要炸开,想大喊想大哭却是不能。我抓扯着自己的头发,以头撞墙嘶声痛哭。 “哈哈哈,你学会恨了,你学会恨了,学会恨就无法再投胎,你要和我一样永生永世做怨鬼了,哈哈哈!”尚风得意地狂笑。 我和小青含恨一步步地走近,一左一右地将长甲慢慢地刺入他的心肺。 “你错了,她可以投胎,燕赤侠十年的寿命已换得她一年的人身,只要一年内找到好人家,她便可以投胎了!”小青恨恨地说。 尚风瞪着一双不甘心的眼咽了气,拔出长甲,我一步步地走到燕赤侠的尸体旁边坐下,很冷静地一招手儿,他的魂魄离体飞出,虚无的样子。 “赤侠,去投胎吧,来生时我就做你的妻。”我泪水涟涟,抚着他的脸,竟是穿透。 他的神情悲泣,以口形告诉我要好好保重,然后身形就越飞越远,飞上高空消失不见了。 “结束了,世事终有一天会结束。”我看看小青。 尾声 半年后,我投在城内最有名的胭脂坊——天香楼女掌柜的肚子里,十个月后我涎生,出生时手臂上有模糊的疤痕,左右各一,左边好似是什么赤侠,右边好似宁什么臣,因疤痕模糊,看不真切。三岁时,我便能熟背三字经,十岁时已经四书五经俱通了。 我一直经营着天香楼,生意越来越红火,娘亲说这天香楼本是城中最有名的红楼春风楼,后来官府在楼内搜出许多尸体,老鸨遂承认自己以前曾因谋财而害过命。这故事令我唏嘘。 红红的天香楼总让我脑海里闪过些许的片断,有人影,有花木,还有沉尘往事,但我越起抓住,它就飘飞得越急。 走过城中林立的店铺时,一家铁匠铺吸引了我的眼光,黑黑的炉灶与店面,铁匠不经意地轻掀门帘时我看到一幅画。 “你好,我可以看看你的画儿吗?”我咬着唇伸手指着内堂。 “那幅画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姑娘喜欢的话看看无妨。”铁匠扔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去了里间,不多会出来时手中就捧了那幅画。 月光桂树下,一名身着霓掌的女子对月抚琴,艳色容貌乃世人所不能及。 我心中突然澎湃,指着这画,“这……这画儿是打哪儿来的?” “我祖上曾是一名进京赶考的士子,路过城外林边时见到一具女子的裸尸,祖上将她埋了。但她的姿容实是秀丽,祖上忍不住以她的形体画了这幅画。”铁匠以手轻轻抚着画。 “那……这幅画多少钱你卖?不管多少钱我都要了,只要你开口!”我定定地望着他。 “姑娘,我还没有说完,等我说完了你若还想要,那这画我便送你。”铁匠皱皱眉。 “好,你说。”我轻轻点点头。 “祖上将这画带进京里赶考,一名高僧说这画儿有邪气,让祖上的儿孙一定要小心看管不能丢失,若有女人要子孙们看看她的脸时,子孙们不能抬头看,若看了就会有大祸。” 邪气?如此美的画、如此美的画中人,怎么会有邪气呢?“那,这画儿是不能卖的喽?” 我心下有些失望。 “不能卖,不过……可以送。”铁匠将画卷起递到我怀里。“高僧还说这画日后若有一姑娘喜欢就送于她。” 我收下了,只道了声谢,对于我,我心里觉得那画是珍品,对于铁匠,那画或许在他心里是祸根,越早清理掉便越好。 画,我一直珍爱地挂在室内,后来,我还把这个故事讲给常来我楼里选胭脂的一名年轻剑士听,剑士说他尚未婚配,我问他既未婚配又缘何买胭脂时他红了脸。听完故事,剑士说,那算什么,在城外五里桥那里有一个痴傻的人,躺在床上已有一二十年的光景,不知为什么总是哭,也没有人照看,却一直未死。 我很好奇,剑士说改天会带我去看看。我脸红,只因他说改天他带我去看看。 天与地的终点本是同一处,我奔上天寻地,遁入地寻天,兜兜转转了一大圈,还在原点,天与地的终点…… ————全文完————
eyelash机器人#3 · 2006/4/20
发完了才发现,也不是很长~~~
jackiedjj机器人#4 · 2006/4/20
呵呵 好久没见你来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