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海上牧云记 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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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佼坐在桅杆上,望着脚下的港口。他的脚下,是一艘有史以来最巨大的船。
邯佼是海边造船世家,他的家族帮渔民造过能经大风浪的船,也帮海盗造过著名的烧刀子号,因为船速快得水师无法追上,而使邯家成名。但官府并没有把他们入狱,因为他们需要邯家造一艘更快的船。
那一年,突然一支衣甲鲜明的骑队来到这个海港小镇,文韶将军荀忘简亲自拜访邯家。他奉命要建造一支大船队,出海去寻找逃亡的前朝未平帝牧云笙。
这支船队要求能行万里远洋,能供人常年生活在船上,每艘船载数百人。为了建造这只船队,诚帝拨下了三百万金株。“这下可发了”,荀忘简的副将们都这样说,只有荀忘简紧皱眉头。
“现在人族造不了这样的船。”谋士井叙悠吐一口烟说,“最大的船只能行到离岸数百里,深海里的风浪和怪兽它们都经不起。”
荀忘简手中有三百万金株,却不知道该如何花用。能载千人,行万里的大船似乎并不是用金子融了铸起来那么简单。
当荀忘简来寻邯家时,长辈们一听要建这样大的船,都沉默不语,但邯佼却兴奋起来,一个人一辈子,能亲手设计这样一艘无以伦比的大船,并在看到它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成形,变成一个巨人,那是多么让人兴奋的事。
“我们接下这个活吧。”当夜,他从恿着父亲。
“你疯了,如果造不成或是最后下海沉了,这是要灭族的罪。”
邯家谢绝了这个活计,它太冒险,没人造过这么大船。可邯佼一晚上睡不着,在荀忘简失望的将离开这座海边港城时,邯佼从家中跑出来追上了他们。
“我来帮你们造!我不怕死!”邯佼的眼睛放着光。
荀忘简打量着这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望了望军师井叙悠。
“带上他吧,”井叙悠说,“我们不可能找到能有把握造出大船的人,所以只有找不怕死的人了。”
现在,十五岁的邯佼已经是大徵朝水师建造的一个督官。他的脚下,数万人正在港口上船架上忙碌工作着,其中有许多是荀忘简从九州三陆各地的能工巧匠。
最初的时候,没有人能设计出这样远洋大船的图纸,邯佼知道,巨舰远不是把普通渔船放大了做那么简单。
荀忘简将军传下令去,以一万金株悬赏大船图纸,几月来,图纸献上无数,但邯佼摇摇头说:“这样的船全会在开出一万里之前沉掉。”
在清余南岭的峭壁上,荀忘简攀绳而下,见到了住在悬松上的老河络帆拉明晏。
老河络翻了翻荀忘简背来的几百张图纸,冷冷一笑,全部丢下悬崖。纸卷在空中飘飞,在风中发出嘲笑声。
“那么,还请老先生执笔。”荀忘简道。
帆拉明晏摇摇头:“我画不了,我画的船第一你造不出来,第二就算你造出来了,它也只能在海上行五千里,再远就要沉了。”
“期限只剩一年多,还望老先生救救在下。”
“去龙渊阁吧,或许有人能帮上你。”
“你是说,传说中收藏天下百科万典奥秘史料的龙渊阁?”荀忘简问,“可是……龙渊阁的入口,极少有人能找到……而且据说即使有人得机缘在深山中寻见,第二次去也必然再寻不着。”
“那么,在家安坐等死亦可。”老河络笑一声,扬长而去。
荀忘简回到府中,在图上标上前几次传闻有人寻至龙渊阁的地点所在,却发现,这些点竟然分别散布在各州相隔数千里的地方。
“是那些人胡说?还是这龙渊阁会飞?又或是龙渊阁有许多座?”邯佼问。
荀忘简不答话,只在凝神望着那图上十数个红点发呆。行着看,坐着看,卧着看。
那夜,他昏沉困顿之际,朦胧中忽然看见那些红点晃动,似乎在舞蹈,却舞阵中只缺一人似的,一只小虫在图上飞撞,仿佛加入舞阵。他猛得跳起,将手指戳在图上道:“就去这儿找!”
这喊声把他自己惊醒了,四周无人,暗淡烛光下,他看见自己的手指点处,那飞虫已被按死在图上,却正是西陆雷州西南角。
2
雷州密林覆盖,是无人烟无郡划的番外之地,荀忘简与邯佼带着几十位精干将官在原始从林中拔涉,一路上见了无数东陆不曾见的异兽怪草奇虫。
有一种竹节蛇,却是由十七节单独的肢虫组成,每节肢虫有六足,在地面爬行,竹筒状,亦有头尾,成列而行从不乱序,即使你将其拔乱,也立刻排回原来顺序,不知算是一群还是一条。申未闻好奇,捉来两条竹节蛇,将其中一条头尾关入竹筒中,将其它中段放在另一条竹节蛇边,那些肢虫竟然加入那蛇肢虫之列,变成一条长三十二节的长蛇。申未闻玩心大起,一路上捕捉竹节蛇,想看看究竟能拼成多长的一条蛇来。在密林行一月余来,已然捉了数百余节。
这天一行人突然见眼前,有一个“大竹筒”长着六足行过,如巨木粗细,直径约有一人高,众人胆寒,都唤申未闻把其所捉竹节蛇全部丢掉,申未闻就是不肯,众人打成一团。直到远方怪嘶传来,荀忘简喝止大家。
当晚扎营,邯佼想到白日之事,心想那“大竹筒”若也只是一条竹节蛇的一部分,那巨蛇的其他肢节在何处,它若一节间相隔这么远,岂不是头尾相距要几里?不由越想越心中发毛。只听林中沙沙声大作,是什么巨大事物在枝叶上压过的声音。邯佼不由得把头也蒙了起来。
第二日,大家醒来,申未闻竟然失踪了。“昨夜听有怪声,难道被吃了。”大家四下寻找,忽然发现一副新骨,大惊一看,却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若是被蛇吞了,哪里还有骨头。”江至东说,“可怜的申未闻,听说蛇吞人后,人在蛇腹中还要活上几刻,是被活活闷死的。”
正着急寻找之时,一声大喝,林中那巨大蛇头跳了出来,众人唬得弯弓拔剑,却突然蛇上发出人声,一人从蛇头后探出身来。竟是申未闻坐在蛇头之上。
“申未闻,怎么是你?“
“正是哂家,来看看俺的新坐骑。”
原来他这些日子把玩小蛇,发现其所喜所怕之物,思得驯服之法,竟然也亏他有胆子去找这巨蛇来试。于是之后众人各坐于一蛇节之上,由申未闻驾驭着蛇头,向前行去。这蛇游得沼泽,攀得峭壁,只要把自己绑紧在蛇身上莫被甩下,竟然也无不可行之险路,行进是大为快了。
但好景不长,第二日正行间,突然天空一声鹰嘶,一个巨影疾扑而下,那巨蛇顿时慌了,各节竟然四下分开逃散,速度之疾,比奔鹿还快上一倍,只苦了把自己绑在蛇上的众人,被带向四方。
邯佼所乘之蛇节却是一头钻进了山壁中的一个洞中,直向地下而去,申未闻紧紧抓住蛇头,不敢松手,只觉泥沙翻腾,蛇头向下也不知钻了多深,潮腥之气逼人,几要窒息。黑暗中仿佛另有许多怪事物在地下行走,申未闻知是进了地下怪虫蛇之巢,所幸暗中不能视物,不然不知还要看见多少古怪之物。
又行了许久,蛇头终于又从另一出口钻出地面,邯佼回头望,却发现早已来到了大山的另一侧,这本来要半月才能翻过的峻岭,竟就这样片刻越过。忽然那蛇头发出咝咝声,四周许多节肢飞奔而来,原来它的各段也早如互为一心般聚了来,人们还都坐在上面,只不过个个灰头土脸,互相嘲笑一番。
又行了数日,这天正行进,猛一抬头,有人惊呼起来。
一座巨大楼阁正在前方山际,烟云缥缈中。
巨蛇却不敢再向前了。众人下蛇而行,向山中入,却分明望得楼阁所在,只是怎么也走不到近前。荀忘简心急大呼:“事关一干人性命,只请求造出海巨舰之奥秘。”
说来也奇,迷雾散去,一条石阶梯分明显了出来,荀忘简走在阶上,见那石色仿佛新砌一般,青苔也无,不由心中不解。
龙渊阁前却人影也无,众人踏入大殿,只见高大殿宇之上,层层全是书架。唤了半天,也无人应答。荀忘简道:“这必是修者们不愿为人所扰了。我们自行寻找要查阅之籍册便是。”
众人分头查阅,阁中安静无事,不知过去多少时候,不知翻了多少本书,邯佼突然看见了那幅画,画上是一艘巨大的船。
这样的船,真得存在过吗?
据附注所写,画中是当年前朝末代皇帝牧云笙驾船出海时的场景,这幅画上的一切使邯佼吃惊。这艘船从它与岸上人的比例来说,有近百丈,足可载千人,是否画师有所夸张,还是当年的传闻是真的?如果真如这么大的船,那么前朝末世皇帝牧云笙现在也许真得还活在海上,或者已经如陛下所担心的,逃到了一个新的富庶的陆地上。
“这艘船是谁设计的?”邯佼问。
“牧云笙自己,”阁中修记走来,“据说当年他画船的图纸就放满了一座宫殿。”
“现在这些图纸呢?”
“烧了,兵乱的时候早烧光了,我只找到这仅存的一张画。攻入天启时,兵将只顾抢掠金银,哪里识得真正无价之宝。”
邯佼摇头深深叹息。“那么,当年,是什么人建造的它?”
“据说召了近万工匠,以河络匠师监工,建造了近两年才造完。其中还因为图纸修改,折毁重建多次。”
邯佼一抬头,见栏外山景一片秋色,不由一惊,急抄下文献走出,呼唤伙伴,这阁从外面看来已是巨大,但内部却竟象无穷无尽的迷宫一般,找寻了许久,才聚起众人。
“我们来时分明是方入夏,怎么这时却入秋了,是这西陆季节变化太快,还是阁中时光流逝与外有异?”荀忘简疑问着。
却有九个人再也找寻不到,军师井叙悠叹声说:“这必是走入传说中的书后迷宫,再也不能复回了。这也算是必付出的代价。他们永溺于书海,相比我们还要在世间漂泊,倒也幸福。”
看到那张大船之画后,荀忘简回到东陆帝都天启,上殿向诚帝请拔一千万金株,称否则无法造成出海之巨舰。
诚帝大怒:“朕还能为追寻一艘莫须有的大船,把整个国库都给你?”
荀忘简道:“当年牧云笙所创六大奇迹,无不尽耗天下之力,不惜以若大帝国相赌,所以牧云笙才能造出那大船,而陛下不能。”
“我不是那无道昏君。”诚帝拂袖而去。
次日传旨,追加至五百万金株,两年后若不能造船出远洋,人头落地。
“几乎要倾尽国库了,为何陛下肯不惜花这样的巨资去寻找一艘也许早就沉没的船?”邯佼好奇问。
“也许……因为牧云笙带走的秘密实在太多……多到……一旦他重回,我们的国家也将如海啸中的大船一样倾覆。”
老河络帆拉明晏看见了那幅大船出港图。“你们竟然能寻到龙渊阁?”老河络惊叹不已,“看来只有拼上这条老命了。”
帆拉明晏不眠不休的画图,荀忘简开始招募天下工匠,昼夜忙碌。一时泉明港上,聚起数万民夫,小城也因此而变得繁华。
造舰所用的巨大木料,本来宁州年木最好,但宁州羽族信仰树不倒而族不灭,最忌伐木,而且是巨木,当年牧云笙就为了巨木不惜向羽族发动战争。这次巨木只好全部从西陆雷州跨海运来,所扎成的巨大木排上面可以站一大方阵的士兵。
而桅杆为了安全,必须采用整根木料,需要高近三十丈,且不能树龄超过五十年,不然木质会变脆。全九州这样的巨树屈指可数。最终人们在越州找到五棵阗木。又请羽族灵师使祷文诵过三十天后方伐,果然木质坚硬到斧砍不入。最后荀忘简回天启去求助,诚帝赐下宝剑唤做裂风,方伐倒此木。然后在河络师特制的油中浸泡一年,强韧无比,即使弯成月牙般,也能弹回原状。
又需铸一万斤的巨型铁锚,及长达数百丈的深海锚链,为了这锚,荀忘简在港口建了一座全国最大的铸造所,无数铁矿从万里外的越州深山中挖出,由河络族炼成精铁后,再由巨车花上半年功夫送至这中州北部的港口城市泉明。
而巨帆则更加伤神,最大船只天启号上的主帆,铺开来可把宁远城楼及城门完全包住。如果用普通牛皮粘起,只怕粘合处太多,经不起远行。“当年牧云笙是如何做的?”邯佼问着。
“他先造了一艘比牧云号小一半的船,然后命人驾船去海上捕了一条巨鲲,也就是传说中浮在海面象岛屿的巨鱼。那船拖了六个月才把鲲拖回岸边,鱼皮一半用来做帆,另一半……”
“另一半在哪里!”邯佼跳起来问。
“另一半……陛下军入天启后重修被焚的皇城,发现那一半鲲皮,拿来嵌入太华正殿的殿顶之中,可保决不漏雨。”
“去给我拆掉太华殿!”邯佼望向荀忘简。
荀忘简苦笑着:“我们只是要造船,不用造反吧。”
“造不出这条船,我死也不甘心的!”邯佼跳出门去,仰天大叫。
二个月后,那一半鲲皮被送到了泉明港。
“陛下真得拆掉了他的皇宫?”邯佼问。
“只不过是半年内要在没有顶的大殿内上朝,这样还敞亮些。但是大船不造好,牧云笙的行踪一日找不到,陛下也是一日不能安睡啊。”荀忘简大笑。
三年之后,巨舰终于建成十艘。三大七小。三艘巨舰分别为:“天启、天朔、天远。”每艘长一百零六丈,宽二十七丈,底至舷高十五丈,桅高二十二丈,可载一千人。
七艘略小,分别为:“郁非、亘白、填盍、密罗、岁正、裂章、寰化、”每艘长八十二丈,宽二十一丈,底至舷高十一丈,桅高十七丈,可载八百人。
这天邯佼检查船身,突然发现郁非号船舱支柱有蛀洞,大怒。“这每根木料都是重金购来,号称万中挑一,又命以药油浸泡,为何还有虫蛀?”要追查此船监工吕恩失职之罪。
却有督造官何明琛赶来,将吕恩带走。第二天邯佼竟看见吕恩仍在港口和一帮工匠饮酒,怒去何明琛处追问结果,何明琛却支吾说:“不过是一个蛀洞,我已责骂过他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邯佼怒从心中起,“你从不造船,也不出海,可知若是出海后木料朽坏,要的就是成百上千条人命?”
何明琛自恃官历,欺邯佼年少,冷笑道:“你一个渔家小子,说话竟这么桀傲无礼,顶撞官员,我若去告诉荀将军,立时就能把你打一百军棍,逐回家去。现念你年少不懂事,不与你计较,快些与我退下!”
邯佼气得脸似烧灼,跺脚大喊道:“你收了那吕恩多少银钱,这些木料人工,你们又贪了多少?偏拿我们出海船工的命做贱?”
何明琛大怒,名手下把邯佼乱棍打出门去。
邯佼气愤不过,立刻去告诉荀忘简,荀忘简征战多年,为人耿直,不肯与鼠辈同流合污。虽手握五百万金株,又有征调各部人力之权,却不肯贪私一分,发现有下属或合作部属有克扣工料,贪污费用的,决不纵容。一听此事,荀忘简大怒,下令追查,将何明琛及涉及贪私几十位官员及数百工匠逐出港口,检查所有船支,发现劣木的大船立即修补。
何明琛却怀恨在心,与吕恩等手下亲信暗中图谋报复。
眼前大船将按期峻工,诚帝已从帝都天启启程,明日就将至港口视察,荀忘简彻夜巡视各处,到天快亮时才在船舱内倚坐着闭目歇息一会儿,朦胧中却忽听人喊:“火起!”
荀忘简大惊,奔出船来,望着东边火光冲天,那小山般巨大船影被笼在一片血红中,他呆呆立住,道:“可恨,可恨!”直咬碎牙齿,栽倒在地。
三艘巨舰中的天朔号被烧坏,短时难以修复。此时却又有人向诚帝密奏,说荀忘简私贪费用,工纪废驰,才致此灾。诚帝大怒,派人捉拿荀忘简。
消息传来,众副将都劝荀忘简逃走。江至东、申未闻等都挽袖怒道:“我们愿意跟随您,大不了去山中再做草寇去!”
荀忘简望港中巨舰摇摇头:“如此心血,我弃之而去,难道付与那些贼人作薪柴?”终不肯逃走。
荀忘简下狱后,舰队主帅另换他人,却是原来一同与荀忘简监制巨舰,早就想把建造这只舰队的功绩据为已有的侍郎黎元宰。他得意洋洋的择日准备出海,在船中装了无数美酒活猪,更有美女数十。不象出海有重大使命,倒象去游玩。原荀忘简帐下众将气愤不过,都纷纷请辞,黎元宰也正好排除异已,全部准奏。
邯佼却不肯辞去。众人都骂邯佼无义。邯佼却说:“我为这船连家族都抛弃了,连性命都不顾了,你们以为现在我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就放弃吗?哪怕只剩我一人,我也要看着它们下水的一天。要是它沉在海上,我也一定不会离船的。”众人羞愧。
这时,荀忘简因为罪无实据,获释出狱,却被削去原职。殿上谢恩之时,诚帝对荀忘简道:“你连年造船也太劳累了,不如回乡娶妻休息吧。”
荀忘简却跪倒大声说:“臣请回到舰队之中,哪怕只为一水手也好。”
诚帝望望一边的黎元宰,“黎爱卿,你以为如何?”
黎元宰跪倒:“既如此,郁非号上倒还缺一副管带。”他暗自冷笑。荀忘简却不动容道:“如此最好。”
众将与邯佼跑至荀府中问:“将军为何还要去受那胖贼的鸟气?”荀忘简笑道:“我只知道这是我的舰队,每一块木板每一根桅木我都亲手摸触过,我容不得别人将它带走,由不习海性的庸才覆于海中,我一定要随舰队一起出海,如遇风险,随它一起葬了,也是心甘的。”众将无言,于是都甘愿自降官职,于荀忘简手下做校官水手。
呈颂三年七月九日,庞大舰队终于出海。去寻找多年前出海的另一艘更为巨大的船舰:“牧云”。
当大船终于缓缓启动,邯佼爬上那几十丈的巨桅顶端,看着脚下变小的城镇与港湾,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前方。那里,无尽深蓝伸向远处。海天尽头,云山堆起,银光耀眼的要让人落下泪来。
不知从此还能不能回到故土,后面送行人的喧声正渐渐远去,那里面有邯佼家人的竭力呼喊,邯佼眼泪倾流,却不肯回头。
天朔号被烧坏难以出海,其余十一艘巨舰共载二千三百余人。其中船工水手一千五百名,他们同时也是从水师中精选的兵士。另有铁甲精卫五百人,全是从军中千里挑一所得,箭术刀法水性样样出色,战斗可以一当十。这些人不负责船务,只天天训练,准备可能的战斗。同时载战马一百匹,羊二百头,猪二百头,于船上饲养,更有在填盍号、亘白号甲板上置有泥土,种植菜蔬。而每船都有蓄水装置,并有专门的接水船,以各船为基点可在海面展开巨大雨蓬,将雨水尽量收集,即便如此,如果连续在海上航行三个月没有陆地可停靠补给,舰队仍有饥渴而覆灭的危险。
荀忘简在密罗号船头种下了一枚树种,邯佼从没见过这样的树种,象个铁弹丸,十分好奇。荀忘简笑着说:“这种树在我的家乡才有,它天性刚强,决不乞求上天,就算没有雨水,它也可以把根深扎入地中达近里长,树枝长出来象铁条,树叶也是硬的象铸成的,不仅多大风暴,也决不弯曲,我们叫它硬汉树。”
“可是这里是海上,若是天不下雨,它还能把根扎到海里去不成?”邯佼笑道。
荀忘简也一笑:“我相信就算把根扎进海水里,它也会活下去的,而它能活下去,我也一定能活下去。”他忽然将手重重按在邯佼的肩头,“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荀将军,刚刚出海,莫说这种闷气话啊,我们五年十年,终有一天能回家的。”
“我们所有的人,出海前都给家人留过信,把所有要交待的事说完。家人们也都按过手印,同意如果亲人死在海上,尸首就扔入大海,不带回故土安葬。”荀忘简叹了一口气,“既然决定出海,就莫要再想着回去了,抛掉所有牵挂,就当背后的大地已然沉没了,这样我们才能走得远,才有可能找到我们要寻找的东西。”
邯佼也心中激荡:“好!不回去就不回去了,我们倒要看看,这海有多大,我们能开出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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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
夏杰挑燃最后一盏灯,房子的角落都亮起来。老丁缓缓卷起图纸,眼睛还在放光。刚才看那张羊皮卷的时候,夏杰就觉得老丁的眼睛比灯还亮。
“事情就是这样,还有什么问题?”老丁把图卷好,收在一只竹筒里。
“这一趟禁酒不?”雷帆喝得满脸通红,把铜壶顿在桌上讲。
“你原先在军中,出任务的时候禁不禁酒?”
“……禁的。”
“哦,那就不喝了吧。”老丁把竹筒绑在一副马鞍上栓牢。
云七张擦着他那柄刀,也不说话。舒晓君见大家瞧自己,冲每个人点头。最后目光就都落到夏杰身上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大家要不要做些准备?我去采办。”
老丁呵呵笑道:“小夏,不必那么紧张。”
“到仓房领些石榴,拿一副捣具吧。”雷帆大咧咧的讲。
夏杰哦了一声,回头就走。拉开门帘时他听到老丁在说话:“海神女的眼睛请为我张开,用你的乳汁浇灌我胸膛。你需要你的力量滋润海员,我需要我的双手指引方向。”
包括云七张,四个人都站起来了。手臂斜伸出去,从肘部收回,大拇指指向胸膛,是羽族水军的军礼。夏杰暗叹一口气,他入伙得晚,跟这些人还是有距离。
等到出了仓门,走上甲板,夏杰才明白雷帆让他去仓房的意思。伪装好的斗舰竟然已经驶离小岛,破浪朝着东陆远行了。舵手和水员将白马号操控得如行平地,在有风的好天气里前进。
这是大齐文帝十一年,泰格里斯之神的光芒照耀着羽族大军横扫北蛮。源源不断的战利品刚从马鞍上卸下来,就被装箱上船,飘洋过海卖到遥远的东陆。换取锋利的长枪、羽箭和饱满的麦子。
夏杰一行十月里才在毕止登岸。早有货栈的伙计来接,在港口歇了两日,留下一个伙计带着水手,换了河船沿销金河走。老丁他们则骑了五匹马,一路南下,看着合意的货物就买下来,等船一到运上去,再悠闲的继续去下个城镇。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八松时已将近年关。偏偏老丁在夜北高原上害了伤寒,歇在客栈里动弹不得。请了好几个大夫,等走船的伙计们跟过来,还是不见好。无奈之下盘了城西一栋宅子,购置年货,就打算在八松城里把年过了。
这天早晨,鸡刚打过鸣。夏杰辗转反侧,终于睡不下去,披衣走到院子里。他原是齐格林边一个小村噶尔盖的铁匠。羽族与北蛮的大战持续了许多年,他的三个哥哥都死在战场上。今年三月里,征兵的军官又下来收人,阿爹死活不放,结果被军官一脚揣在心窝上错杀。夏杰怒斩了那军官,负籍远走。结果在渡海时碰到海难,醒来时就看到老丁他们。在岛上一来二去,晓得他们都是海盗,又感于救命之恩,便落了草。这趟是头一回出来办事,心里总有些忐忑。他只知道要来东陆取个物件,似乎挺要紧。早就想报答老丁他们,心里憋着一团火,可老不见动,就越来越急了。
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晒了几簸箕蚕豆。一个青色的人影立在簸箕边缘,掂起脚尖行走,轻飘飘仿似一支羽毛,簸箕竟然不翻。夏杰走近了,才看出是舒晓君。这人平时挺和蔼,大概是除了老丁外唯一肯和夏杰说上两句的人,没想到有这样好的提纵之术。
“好功夫!”夏杰拍着手靠过去。
舒晓君看过来一眼,笑着摸摸脑袋,右脚一点,身子提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地,不惊起一点灰尘:“瞎玩而已。”
“真的好。从来没见过这么轻的人。”
“恩,鹤雪者里每个都比我强。比较难看到罢了。”舒晓君顾忌夏杰的面子,话说得隐晦。他摊开手,不知什么时候摘了几颗蚕豆在掌心:“来几颗?”
夏杰摇摇头:“心里闷。”
舒晓君看了他一眼,不说话,扔一颗豆子到嘴里。
“晓君哥,咱们在八松也住了十几日了。总不能老这么呆下去吧。”
“老丁病得重,有什么办法?”
“你们别想瞒我。老丁是在装病。”夏杰低声道:“每次请大夫之前,老丁都拿一盆子冰到房里,过不一会房子里就冒白光。我虽然是乡下人,可村子里不是没有秘术师。大家都是羽人,这种事情瞒我不住。”
舒晓君抬起头,过了片刻::“难怪老丁直说你是个人才。”他笑道:“这么着。你想知道得清楚没问题,我们走几招。”
夏杰忙摆手:“我不跟你打,打不过。”
舒晓君哈哈一笑:“不跟你打,真要让兵器声把雷子招来,这么多辛苦就白废了。”
“那怎么比?”
“我手里还有九颗蚕豆,等下我把它们扔出去,你看清楚了就出刀。如果所有豆子落地时都碎成两掰,就算你赢。”
“这个容易。”夏杰拍拍刀鞘,自信满满的。
舒晓君终归留了手,豆子抛得很高,而且也没有用巧劲散到四处。夏杰看准时机,稳稳卡住刀鞘,微微撤后半步,腿刚着地,刀已出鞘。银蛇一样的刀弧将清晨的薄雾切开,叮一声轻响就入了鞘。
舒晓君蹲下身检查,他微微有些诧异的问:“四瓣?”
“恩。”夏杰耍了个小花招,现在又有些后悔,脸红了红。
“好刀法!”舒晓君鼓掌道:“哪位师傅教的?”
“小时候村里来过一个天驱,跟他学的。”
“是天驱啊。”舒晓君笑着低头查看,眉心轻轻皱了皱。天驱是维护皇权的神秘武士,与海盗怎么都不算一路。
“是啊。可惜我只学到一点皮毛,师傅就说我不适合当个天驱,走了。”夏杰摇头道。
“为什么呢?”舒晓君站起来拍拍手掌。
“师傅说,我没有城府。真正的武士之间,是用脑子较量的。”
舒晓君哈哈笑起来:“真是个怪物。有城府的人才痛苦呢。”他拍拍夏杰:“别着急,就在这几日,该有消息……”
话没说完,云七张闪身进了院子。他是从外面闯进来,头发上还带了夜间霜露。也不理睬二人,径自推开老丁的房门道:“走了!”
不出片刻,人都集结在院子里。夏杰这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把行囊打点好,时刻准备着出发了。老丁安排好人手留下布置假象,走到四人面前道:“走吧。”
大家立即上马,夏杰还楞楞的搞不清楚状况。舒晓君驱马过来,拿马鞭戳了戳他的腰:“北陆开打,东陆的皇帝当然高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可这口子对外开可以,对内开就不行。南渡的商旅一多半有侦骑跟着。咱们这一路上都没摆脱得了,看来是耗上了。所以老丁才装病。”
“哦。”夏杰笑了:“原来云大哥说走了,是斥候们走了啊。”
“罗嗦。”雷帆走过来拍了他一脑袋:“石榴都带上了吗?”
印子归
新年将近,夏阳城变得越发繁华了。城里塞满了预备明年开春雪融后上夜北的商人。这些人多为南方豪客,习惯了夜市的灯火喧嚣。有金子不怕没摊子,小贩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晚些关张,抓紧时机挣些过年钱财。又有各种商人们从南方带来的绸缎器皿,银饰脂粉,连本地人也改了早睡的习惯,跑到街上来淘物件。
印子归拉着夫人,沿城市里的水道东看看,西瞧瞧。身后的学徒也乐得抱着一大堆年货跟随,整天在木工房里和师傅刨木料,小伙子早就动了玩心。到了个银器摊子边,他们停住步看货。
老板是个宛商,目光如炬,叠声道:“这位公子,给夫人买一套宛南的银器吧。时下的仕女都爱戴,特别好看。”
印子归笑而不答,从线绳上取下一枚九凤钗,对着月光打量。
“绝对是真货色,经得起火烤。”商人道。
印子归端详片刻,笑道:“你这个人倒有趣,不怕坏了自家东西。”
“这话说得。真金不怕火炼嘛。”
印子归替夫人别上,那个小巧的人儿立时变得生动起来。他看得呆了,竟半天不说话。
夫人嗔着轻捏了他一把:“你这个家伙,是在拿我当木料打量呢?怎么刨凿才合适吗?”
“忆零,你真美。”印子归眼神木纳,呆呆的喊着夫人名字。
“你这个人!”李忆零羞得低下头,在丈夫手上掐了一把:“怎么不害臊啊。”
“害什么臊?我成天看都不够呢。”印子归笑着问:“这钗怎么卖?”
“三个银毫。”商人见这对碧人郎才女貌,稍不留神喊了实价。
印子归问夫人:“喜欢吗?”
“倒是不贵。” 李忆零说。
“那就买了。”
两人买了钗走出几步,印子归忽然道:“我把钱袋忘在摊上了,去取一下,你们等等。”
他飞奔回银饰摊,对着老板问:“你刚才讲有成套的南淮银器吗?”
商人忙不迭取出一只描金的首饰盒,打开来,明亮亮晃得人眼花。
“多少?”
“您要?”商人踌躇了片刻,存心将刚才的损失找回来:“两个金铢。”他话刚讲完,手里已多了两颗金铢。印子归抱着盒子开心的走了,不忘回头道:“只此一回哦。”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白的长袍,头发从中间分开盖住了两侧的耳根,就像两抹云盖。锐利的长眉直飞入鬓,如果不是满脸穷苦的脸色,真是个翩翩佳公子啊。商人有些后悔自己开的高价,抬头再看时,早不见了人影。
“你怎么这样大的手脚!”李忆零捧着盒子,不开心挂在脸上。
印子归满不在乎的讲:“新年到了,夫人总要装扮得漂亮些吧。”
“咱们家一没有发横财,二没有继祖荫,这得花多少顿饭钱啊。”李忆零有些生气于丈夫的不在乎。
“没关系,没关系。前几天醉仙楼的店伙来打了招呼,过完年贺老板在城东要开家新号。指定让我给打套桌椅,这笔收入补得过来。”
“那你过年就不歇了?你这个人怎么不动脑子啊。”李忆零有些心疼丈夫了。
“歇什么啊。生来是这劳苦的命,歇了反而不自在。”印子归像做错了事,越说声音越低。
李忆零看着丈夫的脸,沉默了许久,忽然将盒子放到学徒手里:“小江,你先拿着东西回家。我和你师傅再逛逛。”
学徒料到师娘要爆发了,赶紧捧着东西一路小跑着离开。
“我……下回不买了还不成?”印子归喃喃道。
“走!”李忆零的声音听来果断得很,“我们去春衫居。”
印子归惊喜着抬头道:“你终于想通啦!就该如此嘛。再去给你添几套衣裳。”
李忆零摇摇头:“是替你添几套。”
印子归陡的收住了步子:“你有病啊!”
李忆零不说话。
“你知道那的东西多贵吗?就哄着你们这些妇道人家。我要买衣裳,去哪里不是一样。”
李忆零不说话的眼睛里已经含上了泪花。看得印子归心上陡然一疼:“别生气,咱们回家好不好。”
那只银光闪闪的九凤钗在李忆零头上颤动着,她的睫毛抖得收也收不住:“子归。不是为了我,你何必过这样的苦日子。”
“傻瓜。跟从前在海上比,这点苦算什么?可你不同啊。”
“我有什么不同?”
“你是青都年木上最漂亮的果实啊。”印子归低声道。
李忆零封住了他的嘴:“从我们离开齐格林的时候开始,我就只是你的妻子了。”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过了一些时候,大家都笑出来。
李忆零嗔道:“你这个坏家伙,就知道欺负人。”
“昏,我怎么欺负你了。”
“不管,跟我去春衫居。”李忆零拉住了丈夫的衣袖,这个时候,她回复了几分当年的刁蛮性子。
“好。你以为我怕你啊。”印子归捏了她脸蛋一把:“咱们就挥霍一把。”
此时河道上游飘下来几盏灯舟,纸做的莲瓣上点了一只红烛。夏阳城古老的传说中,爱人们将自己的心愿许在灯舟上,送入水道,若这艘小舟能飘入大海,那么心愿就会实现。
印子归搂住妻子的肩膀:“回去之后,我为你做一艘木头的灯舟。保证能飘到海里。”
“那你想许什么愿望呢?”
“这可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他们一问一答的走着,转眼到了城市最繁华的地方。迎面走过来几个裹着头巾的商人,两边同时抬头打量过来时,都大吃了一惊。
老丁
第二日清晨,印子归很早就起来了。他轻轻哼着歌谣,挑了几担水到屋后的瓜棚里去伺候番茄黄瓜们。屋子里的门紧掩着,李忆零似乎还没醒来。院外传来沉沉的敲门声。
“谁啊!这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小江一万个不情愿的披衣服出来。
“我。”一个低沉的男声。
小江楞了片刻,认识的人里似乎没有这个声音。他挨着门缝瞧出去,看到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腰上配着墨玉的鲲鹏壁。小江赶紧拉开门,叠声道:“客人早啊,可是要打些家什?”
中年男人瞧了瞧他,往手里塞进去两个银毫,以不太纯正的夏阳话问:“你们老板呢?”
小江什么时候也没受过这么重的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可能还睡着。您稍等,我去叫。”
客人笑着挥挥手:“去吧,不急。”
小江一路小跑到后院,见大门紧闭,收了步子,轻轻敲门道:“老板……,老板!”喊到后面,不自觉声音亮了几分。
“什么事啊。”夫人的声音缓缓道。
“有位贵客来了,要见老板。”
“来做什么的?”
“没敢问。”
“什么打扮啊?”
“恩……穿得挺阔气,不像本地人。”
夫人的声音停了片刻:“告诉他老板不在。昨儿晚上出远门了。”
“这……”小江一脸的尴尬,收了那么重的谢礼却把事给办砸了,小江暗地里有些埋怨夫人。可又不敢顶嘴,回头一步一顿的低着头向前凑,心里盘算怎么对客人交代。挪出几步,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把客人让到木工房歇着,再去请师傅。”
“诶!”小江极快的应一声,笑容立即又回到脸上。接住房里扔出来的钥匙,边走边笑。又有些不懂,为啥不请到客厅看茶歇着,却要让到师傅的木工房里。兴许是让客人见见师傅鬼斧神工的手艺?不去想了,夫人那多变的性子谁猜得准啊。
印子归提着水壶东转转西瞧瞧,看到棚页上落了只蜻蜓,也出神得盯了半天。稍不留神,水都从土里漫出来,润湿了鞋。他一惊,把壶放下,抬起腿瞧了瞧,又见左右无人,悄悄念了句羽族古句:“冰封之国,银杏之庭,若神的眼睛看不到你我,才点燃烛火。凭我之心,任泰格里斯永恒之箭垂询。”一轮银色的火苗在手掌上出现,他毕竟不是秘术师,只是借着羽人高超的精神力量驱动了初级秘术银杏之火,然而这已经足够将鞋上的水渍烘干了。
“师傅,有客到。”小江惊讶的瞧着师傅的背影,一丝水气从他身边飘散开。
印子归呆在那里,脸稍稍的红了:“这样早是什么人呢?”
“一位外地来的贵客。”
“哦。”印子归迅速回复了正常,他转过身拂了拂袖:“走吧。”
小江一路引着到了前院,印子归刚要踏进客厅,学徒轻声道:“夫人吩咐,请客人在木工房候着。”
印子归楞了片刻,心中暗道忆零你糊涂啊。面上并不着痕迹,吩咐小徒弟退下,自己走到了木工房前。
五年前初到夏阳,印子归用的是从南淮来的木匠身份。其实带着忆零出逃之前,他已做好了周密的布置。事先请信得过的弟兄在夏阳购入了一栋宅子,宅子的主人是一位病得恹恹一息的妇人。老妇人寡居多年,性情古怪,不与左右邻里来往。印子归又秘密从死囚问斩的刑场上换下一个南淮罪犯,许以重诺。这人养在印子归的旗舰上,最亲信的人也不知道。花了五个月时间,南淮方言说得那罪犯也辨不出丝毫破绽以后,他杀了那人。并按照承诺,将三百枚金铢通过关系辗转送到对方的家人手中。因此,这木工房的布置也全是依了南淮的景致。
进门正对的木墙上雕了一副秋日山水图。左右墙壁都嵌进去六尺厚的木板,凿成一根根雕花绘鸟的木柱。乍一看,仿佛人陷在回廊重重里,再进一步,就能见到长河落日了。
木墙边整齐的摆了许多刨锯,还有些白胚的家什。当中的长坐凳上横了块木板,是要做面木屏风的。墨斗的线划得极复杂,没画到的一角上,立着客人的背影。他正拿一架长刨子打磨边角,木屑在刃锋下擦成一块块碎片。
印子归一直站在门边没动,冷冷的看着他。
待得边角磨光滑了,客人放下刨子道:“磨得好利的刃。”他转头见到印子归,笑容立即洋溢出来,大步上前双手握住木匠:“子归,许久不久,还好吧。”
印子归冷冷的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老丁,你不是心机深沉的人,就不要学人家耍那些杂七杂八的花招。弄出来徒惹人笑话。”
老丁依然呵呵笑着,一点也不在意:“是,是。在鬼脑筋军师面前耍花样,老丁再修炼十年也不够看。”
印子归握住他一只手:“前厅坐。”
“眼瞅着快过年了,咱们好些年不见,这点意思一定要收下。”老丁从袖里取出一包金子,放到桌上推过去。
印子归看了一眼,也不去动:“看样子,下水以后弟兄们都过得不错啊。”
老丁圈着手笑:“那是那是。咱们毕竟当过官军,水军里有的是人照应。”
印子归的眼神懒懒的,嘴角扬了扬:“老丁,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老样子。”
老丁笑着点点头,喝了口茶:“近来跟蛮子的仗越打越大,虽说一直赢着,其实是惨胜。水军抽了不少干将去陆上帮忙,新来的一个都不认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啊。”
“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老丁皱着眉打量房子,许多地方都裂开了,茶叶也用的去年刚摘的新茶。印子归还是昨晚那一身洗旧的袍子。这个曾经骁勇无畏的青年将领,在岁月的磨砺下去了许多棱角。当年印子归没有别的喜好,就爱品陈年古茶,穿簇新长袍,心机深沉而又纤尘不染。不是生计所迫,绝不会窘迫到这等地步。老丁的眼睛有些涩,:“子归啊……大不如前啦。”
“哦?”印子归轻轻一问。
“弟妹还好吧。”
“还好。”
“这里……住得惯吗?”
“四海漂泊的人,有个家很知足了。”
“我看着太苦啦!这样的景况,在人前怎么抬得起头啊。子归,太苦啦。”
印子归笑笑不答。
“回来吧。”老丁诚心诚意的说:“当年羽王收回官命,咱们这些人习惯了海上自由的生活,就下了水。当时你不愿回来,我们都理解。出了那件事,我亲自带弟兄到青都去过,可惜你已经走了。一路追到滁潦海边,终究是晚了一步。今日再碰上,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了。首领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回来吧!”老丁见印子归低头不语,饮尽杯中的茶道:“这负担子………沉啊。那么多弟兄的前途性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挑不起了。仗不可能永远打下去,羽王那个阴刻的性子你也明白……都是十多年的弟兄了,子归,拉大家一把吧。”
老丁动了真情,印子归不可能不感动。他那因秘术而变黑的瞳孔里,又荡漾起昔日的波涛。过了片刻,印子归将金子推还到老丁面前:“大哥,当年逃出齐格林的时候,我想过来找你们。可那会害了大家啊……终归是自己走了。你们赶来救我的事,我知道。可我也想你知道,从离开北宁州大地那天起,我就决心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了。”
“你忘得掉吗?”
“忘得了要忘,忘不了……也得忘掉。”
“子归。”老丁该说的都说了,他原本纳于言辞,能说到这个份上,已尽了最大的力量。
印子归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了笑容:“老丁,我要谢谢你们。无论是青都那次拼了命的搭救,还是这回偶然的相逢。就在昨天夜里,忆零告诉我,她有了我的孩子。”
像一把刀猛的将牵连着的感情都生生劈断,老丁再也无话可说。他执意留下金子,抬步出了门。
十步的距离,老丁走得很艰难,印子归送得也不轻松。到了门口,老丁终于还是回了头。他抬起被海风吹得皱纹遍部的黑脸,摘下头上的帽子:“保重!”石榴水没有染均匀的地方,飘着几缕白发。
印子归看着老朋友,想起以前那些生死的岁月,伸手问道:“这次来夏阳……是做什么?”
老丁脸上浮起一层惊喜:“来办件大事。”
“哦。”印子归眼里的光闪了几闪,终于黯淡下去:“要小心。”说完这句话,他就低下了头。不敢看老朋友离去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老丁走了。”
印子归回头,忙搀住李忆零:“你怀了孩子,就该多休息。昨天那么冷的天,也不告诉我。还满大街乱转。”
李忆零偏头笑着看他,像看个长不大的孩子,看得印子归眼神有些躲闪。看够了,才问道:“回绝他了?”
印子归点点头。
“聊得挺长的。”
“老朋友见面,叙叙旧。”
“回去吧。”李忆零转过头,在印子归的搀扶下向回走。一束头发耷拉下来,她挽手拾上去,轻轻闭上了眼。
阿坦娜莎
沮丧的情绪很像一种病毒,在没有阳光的时候更容易滋长。人越老,就越失去抵抗力。老丁记得,从前在老白马号上对抗蛮人时,与他并肩做战的印子归是另一个样子,多大的困难都无法令他屈服。帕萨尔峡口,两个人带着二十一名水手,箭壶里只十来只箭,遭遇蛮人九煵部整整一旅的铁骑。从未与蛮族骑兵有过接触战的水手们,在铁蹄踏翻的草原上吓得腿肚子都抽了筋,印子归也硬是把所有人都带了出来。到如今,弟兄们的生死,也敌不过一个女人了。大概从东望易帜那时起,他已不将大家当成弟兄,只是一伙不听号令,擅自为匪的故人。老丁自己知道,他们这群海盗的命运,比谈话中涉及的要艰险得多。事实上,近来已经有几批海船在海上游弋,寻找他们的踪迹了。以印子归的才智和对老丁的了解,不会听不出来,可他还是不为所动。这副担子,只能自己来挑了。他向羽族之神祈祷,愿此行一切都能顺利,那么赤巾的命运或许能转危为安。然而世上的事,多半并不尽如人愿。
刚踏入院子,老丁就感觉到一种不安的气息。舒晓君站在树下,嘴唇抿成青紫色。他身旁的夏杰,则留露出惊恐的表情。蹭蹭的磨刀声,云七张过了遍水,在青色的磨刀石上,不紧不慢的磨着那口长刀。
“进屋谈。”老丁伸直了腰。
“雷帆大哥……自己一个人去了。”屋子里碳火很旺,重重的暖意闷得人难受。夏杰一句话的功夫,就有些喘息了。
“一个人去?去了哪里?”老丁皱眉道。
“长生院。”
老丁霍的站了起来,他停住看看周围的人,轻轻发出一声叹息,在屋子里踱起步子。
“为什么不拦住他?”
“我,我拦不住。”夏杰紧张的搓着手,掌心里大片大片的出汗。
老丁转过眼去看云七张:“你们呢?”
高瘦羽人依然在用布绵擦拭刀鞘,闻声把头压得更低了,动作有些迟缓。连日南下,云七张都充任斥候,到了夏阳,秘查的差使依然着落在他头上。东陆人的地方,又要隐藏行迹,他也是人,也会累。好不容易睡上一觉,失查的过失,怎么也着落不到他头上。这句话,其实是在问舒晓君。
“我也出去了。”舒晓君冷冷道。
“你又去了哪里?”到这个份上,老丁再厚道的人,也有些压不住火头了。
“我跟着你,去了印子归家。”
“你跟着我?”老丁有些诧异,又有些愤怒:“你为什么跟着我?这些人的安危,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你是赤巾的头。”舒晓君仰起脖子看着他,淡淡的说:“你不可以出事。”
老丁听出了话里藏着的意思,他没有料到,曾经并肩作战,亲如一家的兄弟,如今已各怀心思。印子归不再是他们一伙的了,当年在救援扑空又听说他们成功逃离之后,舒晓君是有过怀疑的。三营精锐的军队,居然截不住两个人,他一直觉得其中有问题。而羽皇对于李忆零这个异姓妹妹的爱怜,也许足够支撑起放他们逃离的借口吧,那么如今已落草为寇的海盗们,其实是他们的敌人了。老丁有许多为印子归辩解的话要讲,可是他无法开口。那只是一些来自个人的认识,而作为理由看来实在过于苍白。
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老丁来到柜前,取出了临行时封死的竹筒。羊皮卷在案上推开,是一张勾勒细致的庭院结构图。老丁取过灯座,将烛火点燃,从怀里掏出些看似烟叶的黄草屑放在灯盘上烤。
“长生院主十年前从一个杉右河洛手中买到了一件器物,一直供奉在这里。他是一个神秘宗教的首领,他们信仰长生不死的女神阿坦娜莎。我们到这里来,是要夺取原本属于羽族的东西,也就是要夺取他们的信仰。”
陈腐的味道从灯芯里飘出来,刚刚那盆草屑遇火一烤,竟溶成看似冰凉的液体,闪着或黄或蓝的光彩。老丁举起灯座,忽的竖直倒过来,液体先触上火面,像油脂一样燃烧起来,接着就淌到了羊皮上。没有了灯火,屋子骤然一暗,只有整张皮子在燃烧着,一滩幽蓝的火。长生院的结构在火苗里渐渐消失,另一幅图画的影子显现出来。最先出现的,是一枚黄金颜色的巨大船首像。一个美丽的,长着三只眼睛的女子。再后来,龙骨,水仓,舵把,长帆一一出现,终于汇拢成了大家都不曾见过的奇异怪船。仿佛来自鬼神的灵感,所有线条都像流水一样畅快,是一件完美的杰作。
云七张终于放下了他的刀,凑到羊皮前,拥有猎犬般敏锐嗅觉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这是?”夏杰瞪大了眼睛。
“是泰格里斯留下的神迹。传说中我们羽族人就是驾着这艘船到达了北陆,从死亡线上开始重建生机。”舒晓君少有的凝重起来。
老丁的手没有畏惧火焰,他伸出长而有力的指头点在船首像上:“我们是来找她,来找阿坦娜莎的。在充斥迷惘和死亡的海上,只有她可以指引方向,带我们到平安的地方。如果你们每个人都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行动,那么我们永远不可能取得神的信任。如果还是这样,就让幽冥之火烧尽这张图纸,大家就此散了,各奔东西吧。”
夏杰一惊,急扑到案边,伸手拍打着火苗。屋子里还是死一样寂静,海盗们互相注视着,很久没有说话。
火苗完全熄灭了,夏杰又转过去拉舒晓君,偷偷的说:“晓君哥……”
舒晓君立起身,径直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寒风一下灌了进来,他叹了口气,说:“好吧。”
夏杰终于露出了笑脸,追着舒晓君跑了出去。
老丁默默收起羊皮卷,他看起来有些累。
云七张低着头的脖子左右动了动,他摸摸额角,低声说:“老丁……辛苦你了。”
老丁什么也没说。
“……其实子归……子归他没有答应你,或许有自己的苦衷。”
老丁顿了顿:“弟妹,有了他的孩子。”
云七张木然的脸稍稍松动了片刻:“也许……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老丁终于回过头来。
“昨天夜里,北面有流星射入亘白,那是子归的命星。按荒历亘白卷的说法,是躲不过的劫难要找到他。前几天在路上,我也看到同样的星征,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他就在夏阳。子归,子归也许有他自己的麻烦,不愿意连累我们……就像从前一样。”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云七张咽了咽口水:“我能嗅到,一些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