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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blessing / #425413同步于 2010/9/28
Blessing机器人发帖

第一个十年

silentgod
2010/9/28镜像同步0 回复
半夜写下的一篇零乱的文字。大伯,不指望这些能通过什么途径让你听到。唯愿逝者安息,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顺遂。bless。 9.28,不知不觉就是一个十年。 太多事情发生在还懵懂的年岁。一念之间的犹豫,就此错过,然后失去。 也许,这是我的宿命? 中午接到电话,说伯父的情况很不好。门在父母身后关上,我呆呆注视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零乱的棋盘。要跟去么?一闪而过的踌躇,我溜达到大哥家,蹬着自行车去上学。 据说血肉相连的人之间存在某种感应。我不得不说我那天完全没有体会到这点。2000年9月28日,我在学校度过一个对于六年级学生来说普通的不可能留下任何回忆的下午,浑不知一千米外的家里发生的一切。更不知,一切就此改变。 晚上回大哥家存车,大嫂看到我时一句话都没说。我有些诧异。进屋更诧异的发现二哥在。没轮到我去揣测什么,二哥扔给我一句:“你大爷不在了。” 接下来还记得的只有零星的片段。匆忙回家的路上心法反复怒吼的“不可能”,在灵前跪下时瞬间模糊的双眼,走出楼道终于迸发失控的泪水,窗台上一排自己亲手折的纸元宝,等等。出殡前一天我固执地要求守灵。半夜,空虚失落地在家里徘徊了N圈的我第N+1次走进灵房,看到大哥跪在遗体边用右手温柔地摩挲着大伯僵硬的面庞,泪水横流,轻轻地呢喃着什么。那一幕,印成永恒。 之前回老家参加过几次远房亲戚的葬礼,每次都是抱着玩乐的心态在四处游荡,心里对这种逝者折磨生者的啰嗦仪式颇存反感。也许这就属于那种没有经历就永远不会懂的事吧。头天夜里我目睹灵房那一幕时没有忍住的哭声将本来散在各屋的众兄弟全部招来,大家跪在遗体周围痛哭至破晓,以至第二天坐在灵车上的我看着大伯的遗体时,由外至内都充满了虚弱和疲惫。泪流枯了,按惯例应该思考,但是那天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张熟悉的脸从此不会再对我微笑,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是茫然的注视着大伯被送进火化炉的。在一群痛哭的长辈中间,我脸上只有泪痕却未曾再流泪。 火化之后要回老家下葬。冗长的仪式我只记得两个片段。一是哄闹的午饭时间,我跟五哥--大伯的亲子--蹲在房门口相对无言之时,明显喝高的二哥走过来,蹲在我们旁边,红着眼睛点燃四跟烟插在地上,将手中的酒倒在“香”前,说着完全失去逻辑的悼词。二是阴阳先生测好方位之后,就要将棺木钉死然后正式下葬。钉棺木时我跪在五哥旁边,每当锤子击打钉子就喊“大爷,躲钉!”(五哥喊的当然是爸爸)。这是事前母亲吩咐的,惯例之一。当时的我没来由地感觉很滑稽,差点--就差一点--笑出来。 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的事,实在太多了。 父亲有3个姐姐2个哥哥,因而我跟他一样,也是同辈里最年幼的。家境困难,3个姑姑和大伯都没怎么上过学,早早开始工作以补贴家用,只有二伯和父亲一路读了下来。我对大伯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曾经当过警察,仅此而已。我居然至今都没有多问过家里人哪怕一句两句。。。我只能解释为,年幼的时候不感兴趣,想探寻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人愿意提及那些往事。 所以我心中只有一个并不明晰的身影:爽朗豪迈,坚强刚烈,爱玩爱闹,脾气有些暴躁,粗鲁的外表下一颗真正慈爱的心。每个人提起他都忍不住流泪,说他对身边的人多么多么好。然而对我,在十一岁就失去他的我,大伯是由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拼接而成。 童年的我无比自由。没有乱七八糟的补习课特长班,只记得球场、河滩、荒山之类。家族里最年幼的我从小就受到长辈和哥哥姐姐们的各种呵护。大伯自然不例外。饱经历练,大伯身体特别好,精力也很旺盛,经常骑着摩托车带着五哥和我到处奔驰。泉眼、乱坟堆、野树林、靶场,后山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摩托车的呼啸声和我们的笑语。素来以幽默著称的大伯特别喜欢拿被他称为“小儿子”的我逗乐,各种各样我无法理解的玩笑和戏谑。年幼的我无数次怀着年幼的愤懑在心里默念对大伯的不满,他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总是很开心。加之大伯偶尔生气的模样让我心惊胆战,我气哼哼地对很多人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等我面对大伯的灵位以泪洗面,才隐隐约约明白什么是血浓于水。 由于腰疼挥之不去,大伯去做了检查,骨癌。化疗,手术,铁生生的一条汉子被折磨地不成人样。头发脱落,腿部神经被药物压迫失去知觉,整个人完全失去生气。移植了大姑的骨髓之后恢复状况进展之神速令家里每个人欢欣鼓舞,交口称赞大伯果然体魄非凡。就在大伯准备重新开始工作的时候不知如何又复发,而且情况之恶劣远超从前,很快就到弥留之际,基本丧失了行动和语言能力。有一天家里只有五哥在守着,他叫来五哥艰难地吩咐他下楼去买点什么。五哥自然不敢违拗立即照办,回来发现大伯手腕上有血痕,身边是一把他已无法打开的折叠剪和一个他无法打碎的玻璃药瓶,那瓶药是安定。自杀的消息立刻招来了所有家人。我站在后排,从人缝中看到三姑在床上坐着,泪眼婆娑地俯身跟大伯说着什么。受不了这样的场景,我躲到旁边的屋里拿着大伯留下的一纸字迹无法辨认的遗书,试图能看懂点什么。艰难的认出“我已服安定”这五个字,我赶紧叫父亲过来,惊恐地看到父亲脸上泪水纵横,不折不扣的第一次。 后来曾想起一个细节,火化的时候所有亲人都在火化炉所在的大厅里,唯独没有看到父亲。只要可能就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和悲伤,这点我理解。遗传。 无法想象怎样的坚强才能让虚弱到如许地步的人站起来,走下床去找到剪刀和药,写下遗书。更无法想象怎样的痛苦才能让坚强到如许地步的人萌生自杀的念头。最终大伯那纸苍白无力的文字被辨识出的部分就只有那五个字。之后不久大伯撒手人寰。 母亲是学医的。后来她曾说:“你大爷快要不行了的时候曾经求我给他打一针,安静的结束。可能他实在受不了了吧。家里人也认真地讨论过这件事。但是我下不去手。我知道那样是帮他,甚至是在帮家里所有人,但我受不了,我如果那么做了,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件事的阴影。还有,你没什么可内疚的,你已经很对得起你大爷了。”我愕然。母亲补充:“你还小,好多事情不懂,不懂你每天放学都自己跑去医院看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包括你费尽心思认出来那五个字,你不懂那对他意味着什么,也不懂那对你自己意味着什么。” 也许吧。也许大伯从这些小事里真的体会到了我自己都没发觉的东西。那些不都很明显是我应该做而且自然而然会做的事么?何况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总无法忘记我曾经气哼哼的对很多人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十年,我好像懂得一点了。 我想,我没有去追寻大伯的过去也许并不算错。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我而言,那些零星的碎片足以勾勒出一个我深爱并深爱我的人。不完整,不清晰,不客观,但他在我心里就是那样,因此那样也就够了。窃以为这并不是自我安慰,不对么? 血浓于水。真爱无声。繁缛的仪式背后总会有比表现沉重地多的实质。从那之后我很快懂得了这些。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生命是从那时才开始的。过去十年,也可称为我第一个十年。 有些不经意的错过可能带来的是永生难忘的痛。所以我坚信要珍惜每个体验尝试的机会,坚信所谓“父母在,不远行”。 经历了很多,懂得了很多。只是,时至今日我仍然想不明白,那天中午我怎么就去上课了,为什么就去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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