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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42649同步于 2008/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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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中的女人:魅影 作者:雾满拦江

sakura9652
2008/12/18镜像同步77 回复
从踏进丈夫何明的家门那天起,林红就似乎进入了一场噩梦之中: 家里总是有着奇奇怪怪的响动、保姆养了一只怪异吓人的乌龟、 而她和丈夫也是毫无缘由地萎靡不振。 林红请来以前的男友调查,却陷入了更可怕的境地: 她发现,自己过去的一个好友变成了乞丐,他的脑浆竟被吸食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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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kura9652机器人#1 · 2008/12/18
第一章 何氏家族 (1) 林红在那幢木栅栏上爬满了粉红色喇叭花的宅子前下了车,抬头仰望那座三层的滨河建筑,突然有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怪,似乎置身于寒冬的冷风之中,一股阴寒不可抵御地漫入心中。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全身的关节僵硬而麻木,肌肉组织脱离思维的控制而激烈地颤抖着。 她有些诧异地摇摇头,心里暗笑自己过于神经质,不过是见一见男朋友的父母罢了,每个女孩子都要过这一关的。而她,应该更从容一些才合乎情理。 “到家了。”何明下车之后,站在那幢三层的小楼前仰面看了看楼上,“总算把这个倔脾气的姑奶奶给带来了,这一回我终于可以向我爸我妈他们交差了。” 他的身材不是太高,一米七五左右,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和志得意满的淡然。说这话的时候,斑驳的树影投射到他的脸上,把他那张白净秀气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就连他那最具亲和力的微笑也被这阴影抹上了一种诡异的色彩。 林红心神不定地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他的身体。 说不清为什么,越是走近这幢宅子,林红心里那种不安的情绪就越强烈,当她和何明手牵着手,通过玄关走进一楼的客厅之后,这种情绪已经升华为一种心惊胆战、魂飞魄散的感觉,恐惧感令她直想掉头拼命逃走。可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完全是毫无来由没有依据的,因为她清醒地知道自己以前从未来过这里,应该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恐惧。 听到开门声,一个身穿工布装的老年男人手里提着喷壶,从后面的花园里走进来,何明立即将身边的林红向前推了推:“爸,这就是红红。” 老年男人眉开眼笑,赶紧把手里的喷壶放下:“坐坐,你们坐。”这个老年男人,就是何明的父亲,何正刚。 何正刚还没退休之前,林红曾经在电视屏幕上见到过他。 作为弈州市政坛上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何正刚出镜率极高。用何明的话来说,弈州市就连趴在电视机前的狗都看熟了何正刚那张威严的脸,一见何书记就拼命地摇尾巴。 何正刚的个人政治成就可以说是弈州市二十年发展的缩影。 何正刚以项目开路,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几年来把个小小的弈州市搞得风风火火,面貌一新。而何正刚,也因此一跃而成为弈州市大名鼎鼎的经济强人,仕途也因此一帆风顺,几年后进入市委主持工作。 就在何正刚志得意满,准备放手再大打一场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那件震惊弈州市的国际展览中心大厦倒塌事件。
sakura9652机器人#2 · 2008/12/18
第一章 何氏家族 (2) 国际展览中心大厦总的建筑面积高达七十多万平方米,是弈州市有史以来工程量最大的建筑项目,大厦即将竣工的前一个月,惊天噩耗传来,国际展览中心大厦因为建筑质量不过关,突然坍塌,巨大的水泥混凝土预制板从高空砸下,数十名正在施工现场的工人被埋在废墟之中。 当场死亡的数十名建筑工人之中,有半数来自于何正刚的老家弈州郊县,这些工人由何正刚的远亲、一个叫何大壮的工头带领着。事故发生之时,何大壮正在工地上指挥那些工人们灌浆,却不料一声巨响,尘烟起处,何大壮连同他手下的十几名工人化为尘泥。 接到这个消息,正与外宾谈笑风生的何正刚霎时间面如土色,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对于何正刚来说,那一天倒塌的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物,还有他的政治生命;埋在废墟里的不仅仅是遇难者的尸体,还有他一世的清白。 何正刚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回到家就一病不起,大厦倒塌的事件仍然深深地刺激着他,对于如此惨烈的后果他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下意识地拒绝并遗忘。他的意识陷入了谵妄状态,经常在房间里踱过踱去,大声地和自己辩论着。 对现实的强烈的排斥作用,引发了何正刚意识的迷乱,他仍然生活在国际展览中心大厦坍塌之前的日子里。 何明万般无奈,从香港请来了一个名叫杨思鹏的专职心理辅导师,帮助何正刚做心理矫正。经过了整整六个月的心理治疗,何正刚这才慢慢地恢复过来,接受了国际展览中心大厦已经不复存在的事实。 可是矫枉过正,何正刚又陷入了悲观人格的自我折磨之中,他日复一日地泪流满面,动辄嚎啕大哭,为那些埋葬在冰冷而沉重的水泥预制板之下的亡灵们悲伤,并把过错全部归咎到自己身上,希望能够以苦刑来补赎自己对遇难者所犯下的罪行。 一天晚上,正当何正刚悲恸万分的时候,房门突然开了,一个表情略带几分僵硬的人站在门外,有些拿不定主意地看着何正刚。何正刚呜咽着,抬起头来抹着老泪,仔细地看了看门外的人,他的哭声突然止住了:“大壮?你是大壮?” 门外的那个人头上戴一顶安全帽,身穿脏得看不出来颜色的劳动布工作服,他呆呆地看着何正刚:“大表哥,是我。” 何正刚迟疑不决地站了起来:“大壮,大壮,你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何大壮苦笑了一声:“没错,我是死了,可大表哥你还活着。” 何正刚神色大变,跌坐在地上:“大壮,我知道你死得冤,可是……可是大壮兄弟,生死有命……你怪不得我啊。” “我没有怪你,从来就没有怪你。”只见何大壮向前一步,可马上又退缩了回去,“大表哥,你因为我的事情而悲伤,不吃不喝,不茶不饭,你这样做,就违背了为死者悲伤的原意了。” “咯——咯——咯咯”何正刚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何大壮,喉咙里发出怪怪的声音,两眼发直,无言以对。 只听何大壮继续说道:“大表哥,有件事你一定要弄清楚,你所有的悲恸,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你并不是始作俑者,这么大的一个工程项目也不是一个人说上就能上的。大厦的倒塌跟你就更没关系了,没有人责怪你,也没有人把过错归咎于你。你所有的赎补行为与负罪心理,对于我们这些已沦为鬼蜮的死难者而言更不具任何价值。” 何正刚伸长了脖子,狐疑地看着何大壮:“这么说,大壮兄弟,你真的肯原谅我了?” 何大壮很不高兴地瞪了何正刚一眼:“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说法,人生百年,谁能逃过一个‘死’字?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何正刚连连点头。 何大壮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何必为了别人的生死跟自己过不去?” 何正刚诧异地摸了摸脸,刚要表示赞同,突然听到何大壮吼了一声:“既然你明白这么个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还会想不开呢?什么话也不要说了,马上起来,上床,闭上眼睛睡觉。一觉睡醒,你就全都放开了。” 何正刚机械地听从何大壮的命令,爬到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第二天,何正刚的心理疾患就奇迹般地康复了,他恢复了原有的威严与体面,恢复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从此以后,那个曾经常出现在电视屏幕里亲切慰问群众的何正刚,就天天出现在菜市场,和菜贩子们乐此不疲地讨价还价。一代风云人物,到此终归颐养天年。
sakura9652机器人#3 · 2008/12/18
第一章 何氏家族 (3) 何正刚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带回家来的这个张皇失措的女孩,手忙脚乱地想替林红斟茶,却因为慌乱失手碰翻了紫砂壶。何明看到父亲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幸好这时一个身上扎着围裙的老女人慌里慌张地扶着楼梯扶手从楼上下来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胖墩墩的乡下姑娘,两个人急忙替下何正刚手里的活,给林红把茶水沏上。 何明有些不开心地看着一家人手忙脚乱,非常不情愿地替林红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妈,这是小猪。” 林红局促地答应了一声,她想让自己自然一些,便坦然地坐下。可是,心里那种莫名的惊悚感却挥之不散,而且越来越强烈,让她心神不定。 这种奇怪的感觉使林红在何明的父母面前紧张万分,举止失措,失去了往常她那种淡定娴静的心态。直到对方一连三次热情地招呼她坐下,把茶水端到她面前,她的情绪这才稍有缓和。 “伯父、伯母,你们快请坐,千万别那么客气。”林红强自压制着心里那种不明来历的惶然与恐惧,硬着头皮和何明的父母打着招呼。她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情绪竟然会这么反常?或许一时的紧张感觉是可以理解的,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恐惧又是自何而来呢? 那种恐惧越来越真切,几乎要冲破她心理的承受能力。 林红的紧张和局促引起了何明的注意,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女孩子了,她一向是那样的淡定从容,一向是那样的泰然自若,可是今天她脸色显得苍白,嘴唇失去了往日的鲜活,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何明皱了一下眉,随即把林红失态的原因归罪于自己的父母。 “行了吧,我说你们,”何明不耐烦地扬起眉毛,“快点弄菜吧,我们还没吃饭呢。” “你坐你坐。”何母硬是把想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的林红按在沙发上,招呼着保姆小猪进了厨房。林红有些紧张地看着何母和小猪离开,并不是这两人身上有什么吸引她的注意力,而是她觉得这寻常的生活景象中竟然透着一种阴森冰冷的气息。 让林红心神不宁的还有房间中的陈设。 饭厅的墙壁上爬满了藤类植物,这是颐养天年的何正刚病愈之后的杰作。这些植物在阴暗的房间里缓慢地蠕动着,半死不活,萎靡不振,那种病态的蜷缩就像沙漠夜晚中蜷曲成一团的毒蛇。而且这种植物的颜色也怪,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绿色,而是一种接近于阴暗的褐紫,这种怪异的颜色强烈地加重了植物原来就有的那种病态与阴暗。 地面的颜色接近于棺木的那种浓重深红,墙壁上也好像渗透出一种沉重的灰白,仿佛这狭小的厅室中隐藏着一种阴暗的力量,正势无可挡地漫出来,直涌入林红的心中,令她不由得颤瑟起来,感受到一种惊心不已的惶恐与凄然。 她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sakura9652机器人#4 · 2008/12/18
第一章 何氏家族 (4) 林红的紧张和窘迫落在了何正刚的眼睛里,这位老人的眉头略微地皱了一下。 见老头还不知趣地走开,何明就探过身来,很认真地说道:“爸,今天可是你露一手的机会,让红红见识见识你那辣姜蒸龟,我跟她说她还不相信呢。” 听了儿子含而不露的暗示,何正刚只好知趣地站了起来:“你们坐,”他说,“我去菜市场看看,买只乌龟回来。” 见何正刚满心不情愿地站起来,林红急忙象征性地劝了一句:“伯父,不用了吧,家里有什么随便做一做就行,要出去买也应该我们去才对。” 林红一句话说得何老头眉开眼笑,顿时豪气地摆了摆手:“嗯嗯,那不行,你们不会挑,我这买龟是有讲究的。” “爸,买龟就买龟,别为了仨俩镚子跟小贩犟个没完。”何明挥动着一只手,像是往外边轰苍蝇一样轰他老爸,接着说:“咱们家不差那几个钱,让人家笑话。” “你懂个屁!”何正刚悻悻地白了儿子一眼,“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这涉及到咱们家的门面尊严……哼!”可能是怕在林红面前有损自己的颜面吧,何正刚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了。 何正刚走了,何母却从厨房里擦着手走了出来,笑眯眯地陪坐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儿子何明:“中午的菜要不要多搁点辣椒?你爸他爱吃。” “他爱吃就搁呗。”何明待理不理地说道:“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就是了。” 何母很是拘谨地点点头,掉头又回厨房了。何明一屁股坐到林红身边,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红红,我们家里的人,你都见着了,还行吧。” “还行。”林红心神不定,她忽然想找一个借口离开,哪怕再在这幢房子里多待一分钟,她都有一种度秒如年的感觉,就顺口敷衍了一句:“你爸你妈人都挺不错的。” 何明满意地咂了咂嘴:“我爸他这是退下来时间长了,当年的锐气总算是消磨了个差不多,要是他还在位的时候我把你带来,可有你受的。” 林红嗯了一声,心慌意乱地东张西望着,想找到卫生间是哪一扇门,何明察觉出她的异样,探身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红红,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靠林红手边的茶几上有个小镜子,林红歪了一下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真的是像何明所说的那样,惨白惨白,顺着额头还有冷汗渗下。她急忙拿过自己的坤包,掏出化妆盒补了一下妆:“你爸……这人真的挺和气的。” “和气?”何明笑着摇了摇头,“他现在是想不和气也不行了,除了我这个宝贝儿子,谁还买他的账?” “阿明,你这样说你爸可不对。”林红只觉得六神无主,站了起来,眼睛张望着门口,这扇门近在咫尺,她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向前几步迈出门去,离开这里。这幢宅子处处让她不自在,好像有一种隐形的危险,随时都会突然爆发出来,她要抢在危险爆发之前逃走,逃离这可怕的宅子。 她向前迈了一步,却被何明拉住了她的手腕,又把她拉回到了沙发上:“正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才可以这么说他。”何明的声音尖锐刺耳,声音中蕴蓄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怨怼。
sakura9652机器人#5 · 2008/12/18
第一章 何氏家族 (5) 何正刚最大的成功,是他有一个让他感到骄傲的儿子何明。这个年轻的男人不乏大智慧,刚刚三十二岁就成为弈州市一家颇具实力的民营企业明华实业的老总,这使得他比他父亲当年更具影响力。当时林红就是这样喜欢上了这个男人,一个意志如钢铁般强悍,并已经被证明了的成功者,一个进取欲望无限强烈的男人,像这种男人,对林红这样柔美的女人具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何明告诉她,国际展览中心大厦坍塌之时,一共有四十二名建筑工人被埋在废墟之下,这其中有二十六个来自弈州郊县,都是何正刚的老乡,靠着何正刚的荫庇来城市谋取生路。但在这场灾难之中,他们无一生还。 当何正刚的心理被这种强烈的负罪感所纠缠的时候,何明开始考虑一个冒险的心理疗法。 他开车去了郊县,在那里转了几天,到了第三天,他终于遇到一个叫马彪的农民,于是他立即开着车跟在马彪身后,一直到了马彪的家。 马彪的家里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原来此人是个赌鬼,老婆被他输给了别人,每天全靠东偷西摸才不至于饿死,因为他只要弄到点钱就送到赌桌上,所以村人都管他叫马财神。见马财神家里穷成这个样子,何明就问他愿不愿意靠自己的劳动挣一笔钱。 当时马财神两眼雪亮:“怎么挣?” 何明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道:“只要你听我的话,就能挣到手。” 何明把马财神带到弈州一家宾馆里,让他穿上工装,戴上安全帽,并教给他说辞,让他背诵下来。直到确信万无一失,才把马财神带到医院。结果不出所料,由于马财神的相貌与何大壮很相像,何正刚又在心智恍惚之际,想当然地以为遇到了死后还魂的何大壮,从马财神那得到理解与宽恕,缠绕在何正刚心中的死结解开了,于是老人立即放下心里的包袱,安详地入睡了。 第二天,何正刚就恢复了正常。但何明还不放心,又观察了一周,见父亲真的恢复了以前那种乐天、从容、专横的性格,这才放下心来,就去银行提了五千块钱,准备付给马财神做酬劳。 那天晚上,何明开车到了宾馆,马财神却不在房间,他就让宾馆服务员替他把门打开,他进去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房间里的《弈州日报》,漫不经心地翻着娱乐版面,等着马财神回来。 翻了一会儿,何明随手丢掉报纸,正想起身,一抬眼吓了一跳。 马财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仍然身穿工装,上面布满残破的孔洞和肮脏的粉尘,安全帽也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得七扭八歪,而且他的脸上也很脏,像是多日没有洗过的样子,泥垢都已经结成了痂,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颊上还布满了累累伤痕。他的身体也是说不出来的奇怪,好像是一只压瘪了的气球,各个关节离奇古怪地向着不同方向扭曲着。见了何明他很是畏惧地向后缩了缩,垂下头,好像生怕让何明看到他脸上的伤疤。 才不过几天没见,马财神竟然把自己弄成了这么个模样,何明心里说不出的不痛快,问了句:“你怎么弄成了这么个样子?和人打架了?” 马财神支吾了一声,很是局促地往后退了退,躲到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之处,却没有回答。何明也懒得再和他这种人多说,随手把钱递过去:“这是事先说好的报酬,五千块,从现在起,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了,以后最好别让我看到你。” 奇怪的是,马财神却不肯伸手接钱,他只是不停地往后面缩,一直缩到角落里,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何明有些不高兴,就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几天功夫就挣五千,还嫌少是不是?” 马财神又沉默了好久,才鼓足勇气开口了,他一张嘴,露出一嘴碎裂的牙齿和扭曲的颧骨,用明显缺乏勇气的声音吞吞吐吐地道:“这事……不能这样……太冤……我们太冤了……你们不能这样……”何明一听这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事怎么就不能这样?你是我花钱雇来干活的,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马财神露出一脸的愤懑,却也不敢再多说,何明冷哼了一声,甩手推门走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马财神面前,他感觉到全身的不自在,好像有股冷气飕飕地灌进心里。他大步地离开房间,心里拿定主意这一辈子再也不见这个姓马的了,哪怕他真的是财神爷也不见。 他来到走廊里,觉得心里那股寒气渐渐消散,情绪才逐渐缓和过来。这时候,走廊那边突然走过来一个人,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何总,您真是言而有信啊,这么早就来了。” “噢,来了来了。”何明随口应付了一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却突然呆住了。 迎面走来的这个人,正是他刚刚见过的马财神,此时他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满脸堆着谀笑,正一步步向他走近。 霎时间,何明心中一股寒气升起,马财神明明在这里,那么,那么他房间里的那个人是谁? 惊疑之下,何明掉头飞奔到房间门口,向里边张望了一下。 马财神的房间门仍然开着,但房间里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那五千元现金仍然扔在床上,而刚才那个古怪的人却不见了。
sakura9652机器人#6 · 2008/12/18
第一章 何氏家族 (6) 发生在宾馆里的神秘怪事,让何明心中久久无法释怀,他被一种可怕的想法缠住了:他侵犯了死者的权益,未获得死者的认可便擅用其名义对父亲何正刚宣布了宽恕。无论这是否死者的意愿,他的这种做法都亵渎了死者的尊严! 死者是不会再为自己申辩的,但亡灵却是决不可轻意亵渎的! 这怪异而不可解释的事情干扰了何明的思维,混淆了生与死的严格界限,使得他的意识陷入了谵妄而迷乱的状态之中。他无法原谅自己侵掠死者的权益,意志变得消沉起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何明的精神日渐萎靡,甚至产生了强烈的逃避心理,直到有一天他遇到林红,情况才转变过来。 林红认为,何明在马财神的房间里见到何大壮阴魂的场景,不过是一个日有所思的怪梦。 这个解释很具有说服力,何明似乎一直期待着这个解释,就像何正刚一直期待着死者的宽宥一样,获得了这个理性的解释之后,何明的自信与果断又重新恢复了。 能够帮助这个男人恢复信心与勇气,这使得林红在何明心目中具有了强势的权威地位,可是这个地位今天却受到了挑战。 对林红的挑战来自于那种不明缘由的恐惧感。 她害怕,自从接近这幢宅子的时候,她就感到说不出来的害怕,她怕得全身颤抖,怕得神经失常,可是她偏偏说不清楚自己害怕什么。 她用力地甩了一下头,想把那种缠绕着她的阴寒气息甩开。但是,无论她怎样做,怎样试图说服自己镇定下来,都无济于事,那种恐惧感越来越强烈。终于,在这种恐惧的高压之下,她失神地站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看她突然站起身来,何明关切地问道,“你要什么我拿给你。” “不,不是,”林红慌乱地摇着头,“小明……我想……我想起来了,公司还有点事情没处理,我得回去一下。” “回去一下?”何明诧异地望着她,满脸的惊愕之色,好长时间才失笑,“红红你开什么玩笑,我爸的龟这就要买回来了,你怎么突然要走,你走了,让我怎么跟爸妈交代?”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听我说……小明,听我说,”林红慌乱地解释道,“我真的要马上离开这里,我感觉……感觉很……很紧张。”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何明凑近过来,用手摸了摸了林红的额头。林红趁机说道:“是,我是身体不舒服,再待下去我怕会惹你父母不开心的,还是先走一步的好。” “瞎说什么你。”何明毫不介意地笑着,站起来拿遥控器把电视机关掉,然后用一只手臂搂着林红,“听我的话,好好地待在这里,要是你身体不舒服的话,我扶你上楼去房间里躺一会儿。” “不!不不!”林红机械地摇着头,她心里的慌乱已经达到了极点,这幢宅子里似乎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让她心惊肉跳,一心只想着离开,“你先让我走,等回头我会向你解释的,我真的非常……”她的手突然松开了,有点吃惊地看着从二楼缓步走下来的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林红,一步步地走下来。林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幸好何明在一边用讥讽的语气对女人说了句:“二姐,你睡累了?”林红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女人,就是何明的二姐何静。 听了何明的讽刺,何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也不看林红一眼,自顾自地走到茶几前,顺手拈了块苹果放在嘴里,然后瞧了瞧何明的衣领,顿时皱起了眉头:“你看你,”她用一只手指着何明说道,“怎么又把领子窝进去了?像什么样子嘛。”说着,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瞟了林红一眼,“你也不说替他整理一下,就这么出门?丢死人了。” 何明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管得着吗,我乐意。”何静立即跟上一句:“你乐意丢人我也没办法。”然后她抬起眼皮,好像刚刚看到林红,“你坐吧,老站那儿算怎么回事?” 林红尴尬地咧了一下嘴角,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何明的二姐何静,这是一个性情散漫的女人,患有严重的人际交往障碍,在日常生活中傲慢、骄横、自以为是,全靠弟弟何明一个人在外边打拼,维持着她的奢华生活,却从未听到过她对此只言片语的感谢。 她架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林红:“你怎么还是那身衣服?来我们家也不说换一换,有点太随便了吧。” 何明生气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对林红说道:“别理她,她就是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我这样怎么了?”何静欠起屁股,不甘示弱地望着弟弟,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大吵一架的姿态,“我一下来你就跟我横眉竖目的,我招你惹你了?”
sakura9652机器人#7 · 2008/12/18
第一章 何氏家族 (7) 何静与何明含讥带讽的唇枪舌剑,给了林红一个全新的感受。她终于见识到了这个男人隐秘的另一面,但是,现在何明那气得鼻尖通红的表情,却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不由地坐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好,好,我不跟你说了,你这种人,说也说不清!”何明吵累了,气急败坏地上前拉起林红,“咱们走,不理她,你头一次来,还没去三楼上看过外边河滨的风景呢,我带你过去看一看。” 何静不失时宜地跟上一句:“有什么好看的?河里边漂的都是避孕套。” 何明扭头大吼一声:“你会不会说人话?不会说话闭上嘴,也没人拿你当哑巴!”然后他几乎是强拉着林红的手,拖着她沿着那道欧式风格的旋转楼梯上楼,把何静一人扔到在楼下。 跟随何明走在楼梯上,林红的心里不禁泛起一种异样的温情,慵懒的目光飘离了地面那华贵的地毯,二楼墙壁上的一幅油画突兀地跃至她的眼前。 那幅画来得是如此迅猛,恍如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摇曳着强烈的热力迅速进入了她的视野,夺走了她内心世界的安静与静谧,在她的心中引发了一阵毁灭般的轰鸣与震撼! 她猛地一把推开何明,恐惧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墙壁上的油画,这幅画……这幅画在她的生命中占据着异常重要的地位,甚至一度主宰了她的生命历程!可是,世界上不应该有着这样一幅油画的存在,不应该,因为早在十年前她就把这幅画深藏在了自己的心里。 她一生也忘不了这幅画,尽管在此之前她从未见到过它。 画面上,是滨河风景的一幢小型别墅,河面上荡着木叶般寂静的乌篷船,几株似絮非絮似荻非荻的银白色植物从画面表层剥离开来,随风摇曳着。河滨对岸,是铭刻在她记忆最深处的那幢别墅,欧式的锥塔与巴洛克风格的圆廊,装饰与实用兼具,一点也不显得做作。 别墅的颜色是青灰色的,偏近于暗冷的色调,更衬托出了这座建筑物的冷峻风格。 别墅的门敞开着一扇,另一扇似开而非开,门上那兽吻铁环真切得仿佛你伸出手来就能够拉开这扇门。 二楼上分布着几个星形的窗口,一二三四,左右各两个窗子,都紧紧地关着,三楼只有两个窗子,也都关着,但其中一扇窗子里的玻璃上露出一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目光呆滞,似乎极力地要从一种说不清楚的可怕状态下挣扎出来,正向外疾声呼喊着。 一看到三楼窗子里的那个女人,林红的胸口就像是被铁锤重重地击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唇无血色,指着墙壁上的油画的手指激烈地颤抖个不停。 尽管画面上三楼的那个女人面目模糊不清,但是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那是她!那是她!!那是她!!! 那是她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知道的今天的她!!!
sakura9652机器人#8 · 2008/12/18
第一章 何氏家族 (8) 林红出生在距弈州二十里之遥的一个小城镇,城镇的名字叫纪家落,林红印象中只记得一个苍老得不能再苍老的老人纪老头。 这个老人独自居住在一幢泥土屋中,替一家机械厂做门房守更,他的耳朵背得厉害,但这不妨碍他成为一个优秀的守更人,因为到了晚上他就不睡觉,拿一只手电筒满厂院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地还大喊一声:“出来吧,我已经看到你了,再不出来就把你逮起来!”他这样一喊就是喊一个晚上,喊得小偷心烦意乱,却又没办法跟一个耳背的老人一般见识,就再也不打厂子里那几块废铁的主意了。 纪老头还有一个毛病,他哆嗦,拼命地哆嗦。 他全身都在哆嗦,不停地哆嗦,就连睡觉都在哆嗦个不停,总是把自己哆嗦醒了,所以睡眠很差,也因此哆嗦得更加厉害了。 爸爸带林红去见纪老头,是因为林红在六岁之前总是做噩梦,她经常被自己梦到的事物惊吓得号啕大哭,从梦中哭醒。 她在噩梦中绝望地大声号啕着,拼命地想坐起来,可是汗浸床单,浑身无力,直到爸爸妈妈被她绝望的哭叫声惊醒,起床用力摇晃着她的时候,她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抓住母亲的手,拼命地尖声号啕着,不敢睁开眼睛看一下,唯恐看到自己还身处于噩梦之中。 在林红六岁之前,恐怖的噩梦一直纠缠着她,让她夜不能安,一夜连一夜地狂烈抽搐与痉挛,终于使她患上严重的羊痫风,也就是癫痫病。 家人把她送医院检查过几次,却什么毛病也没有查出来,而她却仍然被噩梦纠缠困扰着。最后,不知是谁病急乱投医地建议道:“这个孩子可能是冲撞了什么邪物了,叫老纪头看一下,给孩子去去邪吧。” 就是这样,父亲带着林红专门去找了这个老纪头,来的时候林红就听人说起过,老纪头之所以总是哆嗦个不停,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给吓出来的毛病。 这个故事在纪家落长年流传,有着几个不同的版本,但没有一个版本的真实性获得老纪头的认可,但是,这样的事情好像也不需要他的认可。
sakura9652机器人#9 · 2008/12/18
第一章 何氏家族 (9) 纪老头年轻的时候,医院的太平间还没有冷冻设备,尸体只能摆放在房间里,等到死者家属同意签字后焚化。所以在太平间里的床位上,用白布罩着一具具尸体,所有的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恐怖。 太平间的房门从来不上锁,结果让纪老头误打误撞地走了进去。 那天已经是下半夜了,纪老头正在家中睡着,忽然觉得耳朵刺痒,伸手一抓,只差一点点就抓住了,被一只蟑螂爬进了他的耳朵,当时纪老头吓得嗷嗷怪叫,狂跳着爬了起来,撒开两条腿冲出门去,就往医院飞奔。 他一口气狂奔到医院,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医院的大院里奔跑着,忽然看到眼前一扇门虚掩着,想也没想,顺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纪老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顶直灌到脚底。 借着外边透射进来的微弱灯光,他看到房里摆放着几张床,每张床位上各躺着一个人,一幅白布罩着全身,却只露着青碜碜的双脚在外边。这竟然是医院的太平间。 纪老头一惊之下,连耳朵里钻进去的蟑螂都忘了,掉头就想逃开。可是,因为过度的恐惧,他想跑,双腿却不听使唤,一动也动不得,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 太平间里一片黑暗,诡异的月光把太平间里的一切蒙上层淡青色的光影,展现在了纪老头的眼前。 这时,他看到了一桩最为恐惧的事情,床上的尸体,慢慢地立了起来,那罩在头上的白布无声地飘落,露出几张死灰色的脸来,这些脸有的已经腐烂,有的淤肿带血。这些尸体立起来,用它们那再也不会变化的狰狞表情,死死地盯着纪老头,动作僵硬而迟缓地逼了过来。 纪老头当时吓得脑子一片空白,看着那些可怕的尸体围拢过来,还听到自己用怪异的声音喊了一句:“你们起来干什么?谁让你们起来的,快躺回去!” 没头没脑地喊完这一嗓子,纪老头终于醒悟过来,他惨叫一声,掉头踉跄着逃走,却突然听到嘶啦一声,他的衣襟已经被一具尸体揪住了。 纪老头拼命地挣扎,撕裂了衣襟,正要发足狂奔,可另外几具尸体已经追到,向他扑了过来。纪老头心胆俱裂,呜咽着在院子里绕着圈子跑,前后左右,死尸们移动着僵硬的身体,越追越近,慢慢地把他圈在了中间。 尸体们围拢过来,惨青色的手掌上布满了累累尸斑,还有一股因为在阴潮的太平间停留过久而带出的霉潮气味。 纪老头绝望地后退着,眼泪不知怎么回事哗哗地涌淌了出来,突然他的后背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上面哗啦一声,从空中飘落下几片树叶。 这是一棵树! 纪老头连想也顾不上想,纯粹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纵身一跃,抱着树干爬了上去,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爬树,速度快得却令人咋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树顶。尽管他爬得飞快,却还是被那具最可怕的女尸揪掉他的一只鞋子,女尸尖利的指甲在他的脚心搔了一下,火辣辣的痛。 爬到树上,纪老头绝望地呜咽着,想大声呼喊救命,可喉咙里只是咯咯直响,却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具尸体在树下极力地向上蹦着,徒劳地想把他揪下来,见揪不到他,尸体们发出几声怪叫,抓住树干,用力地摇晃起来,纪老头一时不防,差一点跌到树下,急忙用双臂死死地抱住树身。 其余的尸体们全都靠了过来,愤怒地一起用力摇着树干,想把逃到树上的纪老头摇落下来。 树干越摇晃越激烈,纪老头就像暴风雨中拼命抓紧一片树叶的虫蚁,绝望地搂着树干不敢有丝毫放松。树干拼命地摇,他的全身也随之摇动,哗啦啦,哗啦啦,整整摇了一夜。也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树下的尸体已经不见了,纪老头却仍然在抱着树干拼命地摇晃着,摇晃着。 那种随着树干的摇晃,已经成为了绝境之下的纪老头的一种本能,只有这种本能的机械摇动,才能使他抱住那棵晃动不已的树干,不至于跌落下去。 医院的人来上班了,发现树上有个人抱着树干拼命地摇,就大声喊他下来,但是纪老头却无法中止身体的摇动,院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从树上弄下来,他就像个陀螺一样拼命地摇动着,摇动着,摇动得是如此剧烈,把试图接近他的人都撞得跌倒在地。从此以后,他就落下了个全身哆嗦的怪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