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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四是站着吃药而打羽毛球的唯一的人。她身材很玲珑；白皙脸色，脸颊上时常带些红晕；一头亮晶晶的棕黄的短发。穿的虽然是童装，可是又抽像又二逼，似乎三四年没有换，也没有洗。她对人说话，总是满口浪也药也，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她姓刘，别人便从论坛昵称上的“640”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她取下一个诨名，叫作六百四。六百四一到羽版，所有羽版的人便都看着她笑，有的叫道，“六百四，你又应该去吃药了。”她不回答，对版主说，“来两碗水，要三升药。”便水到八楼作罢。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吃了人家的药了！”六百四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吃了杨家的药，抽着风。”六百四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磕药不能算吃……嗑药！……羽版人的事，能算吃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垂死病中”，什么“求拍”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版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六百四原来也正常过，但终于进了心浪，又不会求医；于是愈过愈浪，弄到将要半死了。幸而吃得一口好药，便带人家吃药，蹭一碗饭吃。可惜她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闲来便抽风。浪不到几天，便连人和论坛校内微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她腐败的人也没有了。六百四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抽风的事。但她在我们版里，品行却比别人都浪，就是从不正常；虽然间或没有抽风，暂时记在帖子上，但不出一天，定然发作，从论坛上光辉了六百四的名字。六百四吃过半升药，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六百四，你当真正常过么？”六百四看着问她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版主也捞不到呢？”六百四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浪也药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版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在这些时候，版众可以附和着笑，版主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版主见了六百四，也每每这样问她，引人发笑。六百四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学长学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正常么？”我略略点一点头。她说，“正常，……我便考你一考。嗑药的药字，怎样写的？”我想，疯子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六百四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站务的时候，封人要用。”我暗想我和站务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站务也从不以吃药封人；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她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大约的约字么？”六百四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键盘，点头说，“对呀对呀！……药有四样磕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六百四刚用指甲蘸了药，想在鼻尖吸去，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有几回，邻版水民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六百四。她便给他们一人一颗。众人吃完药，仍然不散，竟开始水起了羽版。六百四着了慌，伸开五指将键盘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药，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水民都在笑声里走散了。六百四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她，别人也便这么过。有一天，大约是新生杯后的某一天，版主正在热心的蹭球，杀了一拍，忽然说，“六百四长久没有打球了。还浪不浪呢？”我才也觉得她的确长久没有打球了。一个蹭球的人说道，“她怎么会打？……她闪了手腕了。”掌柜说，“哦！”“她总仍旧是骚。新生杯那回，是自己抽风，竟骚到Hck面前去了。Hck那人，骚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吊球，后来是杀，打了大半天，再骚折了手。”“后来呢？”“后来骚折了手腕了。”“骚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隐退了。”版主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蹭他的球。新生杯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十一；我整天的水着论坛，也须穿上马甲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水民，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升药。”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羽版一望，那六百四便上了线换了头像说着。她背上黄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小短袖，背着黄包，脚下是一条山路，将外套在包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来一升药。”版主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六百四么？你还吃着药吧！”六百四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医好罢。这一回想抽风，药要好。”版主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她说，“六百四，你又忘吃药了！”但她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吃药，怎么会骚断手腕？”六百四低声说道，“浪断，浪，浪……”她的眼色，很像恳求版主，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版主都笑了。我拿了六百四的王道，上传，发在校内上。她从电脑里找出四张王道，传给我，见她满手风骚，原来她便用这手打球的。不一会，她吃完药，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水论坛去了。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六百四。过了十一，版主看了论坛说，“六百四还吃着药呢！”到第二天的中午，又说“六百四还吃着药呢！”到月底可是没有说，再到近来也没有看见她正常。我到现在也没再见到过她正常——六百四大概真是抽了。

羽版小记·六百四和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