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第一章 父与子
几个空空的酒瓶在地上东倒西歪,碗里吃了一半的花生都散落到了桌上,最惨的还是那几颗咸鸡蛋,被人压在胳膊下面辗来辗去的,早已经变成了一片惨不忍睹,黄白相间的东西。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喝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喝了多少瓶烈酒,反正他们只要一伸展自己的双腿,桌子下面就会传出酒瓶子滚动的声响。现在他们看对方的眼神,早已经失去了平时的锐利,开始变得迷离起来。也许唯一没有变的,就是他们在军营中练出来的大嗓门,但是每一句话吐出来,舌头都至少会比平时多绕四五个圈。
坐在饭桌西首的是一个年龄看起来刚刚三十多岁的男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从里面抽出来两支。“雷震大哥,来一支吧,正宗的美国货!”
这个男人原来的长相并不出众,但是现在任何一个人只要见过他,就绝对不可能再忘记他。他最大的特色,就是身上的伤疤多!
仅仅是在他脖子最醒目的位置上,就有一条被人割断气管后留下的刀伤,和一发子弹打穿脖子后,留下的子弹洞。受到这样的致命伤,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在他的脸上,更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直直贯通的刀伤,就是拜这一刀所赐,他的嘴唇被砍成了四半,在这种情况下,他就算抿着嘴,看起来也是一直在笑,但是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一个脸带笑容的男人,第一个感觉,绝对是从心底涌起的一股冰凉冰凉的寒意!
“嗞啦……”
在火柴头燃烧的轻响声中,淡蓝色的烟雾在空中袅袅升起,两个人的面孔隔着烟雾,在晕黄的灯光照耀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红色的亮点在雷震嘴里叼着烟卷上不断的闪烁,他审视的望着面前的这位酒友,本来应该醉眼迷离的双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淡淡的波动,他凝望着一个在空中不断翻滚的烟圈,淡然道:“你小子平时就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过年不逢节的突然请我过来吃饭,你什么时候学会孝敬大哥了?说吧,你小子的心里,究竟又打什么小九九?!”
脸上到处都是伤疤,看起来绝不会比牛头马面和善多少的男人,隔着烟雾望着坐在对面的雷震,他舔了舔嘴唇,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道:“嘿嘿……大哥,您看……小弟再多给您的儿子找几个儿媳妇,让您也来个儿孙堂满,怎么样?!”
“嘿嘿……行啊!”
雷震再次用力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卷,他隔着烟雾看着对面那个有四瓣嘴唇,脸上已经抑制不住露出惊喜笑容,显然以为自己“奸计”得逞的胡烨,雷震微笑道:“不过呢,兄弟你看,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也得知会你嫂子一声,让她点头同意后才行吧?只要你嫂子同意,我这个当大哥的绝无二话!”
胡烨傻眼了,他真的傻眼了。
一听到“嫂子”这两个字,胡烨就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颤,他揉着自己的鼻子,苦笑道:“大哥您就别拿小弟开涮了,我们这群兄弟别看在死人堆里几次三番的爬进爬出,在外面都混得人五人六的,但是见了嫂子,哪个不是老鼠见了猫?”
看着胡烨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雷震笑了,“你的那个侦察营天天都在搞战术提升,说什么给我儿子找上一大群媳妇过上什么皇帝老子的生活,说白了还不是你贼心不死,想把我那些便宜孙子、孙女一股脑都拐进你们的侦察营里?不过这次你小子总算学聪明了,上回那个家伙,竟然真的去找你嫂子去提这回事,‘配种’两个字,说得够斯文够有学问了吧,结果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你嫂子一脚踢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里足足躺了两个半月!”
“崩……”
胡烨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房门被人生生撞开了,一个士兵用最粗暴的动作闯进了这个房间。
这样一个动作太过精悍,无论走到哪里,都显得杀气过重的士兵,现在脸上却带着惶急的泪水,他看到雷震,还没有等雷震放声喝骂,就伸长了脖子,放声叫道:“报告,报告,您快去看看吧,您儿子他……他……他不行了……他刚才发狂了,他咬死自己……老婆了!”
雷震瞪大了双眼,坐在他对面的胡烨也瞪大了双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一起跳起来,推开那名磕磕巴巴词不达意的士兵,冲出了房间撒腿就跑。
当雷震和胡烨在卫兵的敬礼中,冲进一个小小的院子里时,他们两个人看到眼前的一幕,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雷震的儿子真的发疯了,他真的把自己的老婆给咬死了!
雷震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看着她脖子上那几个深深的牙印,再看看已经淌了一地的鲜血,雷震忍不住抬起头,对着自己的儿子怒吼道:“你疯了?就算你是头狼,跟着我这么久了,当我的儿子这么久了,也总该有了些人性吧?你怎么能把自己的老婆……”
雷震的怒吼嘎然而止,因为他看到的,是一条静静的卧在房间的门外,眼睛里正蕴含着两颗大大眼泪的狼!雷震这一辈子,还没有看过这条狼,也就是他的儿子流过眼泪,事实上和自己的儿子相处久了,雷震一直以为,狼就是一种太过坚忍,根本就没有眼泪的生物!
第二章 往事如风
雷震的儿子,是一条如果身体站立起来,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眼脉上带着怒骨的狼!任何一个懂得相狗的人都明白,拥有这种怒骨的狗,就敢独自和最凶悍的野狼正面对抗。可就是这样一只眼带怒骨的狼,现在正痴痴的望着被它亲口咬断颈部大动脉的母狼,在它的眼睛里除了大颗的泪水,有的就是浓浓的不舍与歉意。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幕,打死雷震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会狂性大发的咬死他的“儿媳妇”!
就算是以人类的眼光来看,它仍然是一漂亮得让人目眩神迷的母狼。它全身的毛皮竟然都是白色的,这可真的是太少见了,配合上它那一双明亮而深隧得让人忍不住心中微微一怵的双眸,黑与白两种强烈反差的视觉搭配,看起来是那样的和谐,更透着一种触目惊心的美丽。
这样一条过度美丽,却依然在大山中成功生存下来的母狼,它当然是强健的。就算它老老实实的蹲在那里,它优美而充满流畅线条的身体,仍然骄傲的向任何一个人展示着野性的大自然魅力。
雷震第一次看到这条乖乖跟在儿子后面,回到军营的母狼,在略略惊愕后,他大笑着在自己儿子脑袋上狠狠拍了两下,以赞赏它继承了老爹的光荣,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么不找,一找就找出一条绝世“美狼”!
在战场上打滚了这么多年,早已经见惯了伤残死废,雷震一眼就可判定,这条母狼真的不行了!鲜血从它被咬断的大动脉上不停的流淌出来,现在它只能躺在地上,用一双大眼睛,痴痴的望着趴在房门前,嘴里还带着几缕血丝的公狼。
雷震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一年多前独自跑出了军营,在外边流浪了那么久,终于才找到了合意的伴侣,并把它带进了军营,难道就是为了有一天狂性大发,把它活活咬死?
雷震至今还能清楚的记得,这只一直生活在旷野大山中的母狼,在被儿子带回军营,居住到人类聚集的地方后,所流露出的不安。当时它无论见到谁,都会低声咆哮,都会示威似的露出它那一嘴锋利的牙齿,雷震的儿子寸步不离的守在它的身边,它经常会伸出自己的舌头,在母狼的身上舔啊舔的,用它姑且可以称之为温情的“抚慰”,舒缓着母狼的不安。
雷震直到那个时候,才从自己“儿子”的身上,看到了温柔的一面。
它当然是喜欢这只母狼的,否则的话,它又怎么会把这只母狼,带到军营里,带到雷震的面前?
但是只要雷震出现在这个小院子里,一旦那只母狼敢对他咆哮,敢对他露出锋利的牙齿,他的儿子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抡起前爪,对着母狼狠狠拍下去,甚至是露出它太过锋利,连老虎和野猪都敢独斗的牙齿,咬住母狼的脊梁,把它甩得在地上滚上一两个圈。这样几次三番后,那只母狼再看到雷震时,终于老实了。
几个月下来,常常在雷震手中吃到美味的食物,习惯了雷震这个身上同样带着狼味的男人,它甚至学会了象一只温驯的小猫一样,趴在雷震的腿边,在他的军裤上蹭啊蹭的。没有多久,雷震就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了这条母狼,他真的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和儿媳妇!
雷震真的不敢想象,如果自己那个嫉恶如仇,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更让他们这些男人都目瞪口呆,获得“女中吕布”称号的老婆,假如知道儿子竟然如此狂性大发的把儿媳妇活活咬死,她会不会先一脚把儿子踢出十七八个跟头,然后再抄起一把冲锋枪,直接把儿子当场打成一堆碎肉?!
雷震更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究竟是怎么了,要知道,它的老婆可是已经有了身孕,有了它的骨肉啊!
当雷震的目光,下意识的扫向母狼越来越高高隆起的下腹部位时,一股绝对凉冷的寒意猛然从雷震的心底升起,在瞬间就涌遍了他的全身。
母狼高高隆起的小腹,已经平了下去,它的孩子已经生出来了!
雷震对着站在院子外边,手里拿着清洁工具和急救箱,却因为自己的儿子对他们一直示威的露出锋利牙齿,而不敢轻举妄动的士兵们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后,雷震小心的侧起了耳朵。
在“儿子”一直牢牢拱护的房间里面,传来了一阵微弱的低低呜咽,从小就和狼结下不解之缘的雷震太明白这种声音了,这是一群刚刚离开母狼,因为饥饿而发出低鸣的小狼崽儿。
直到这个时候,雷震才突然明白,为什么母狼会用让他感觉如此熟悉,又是如此悲伤的目光,痴痴的望着他的儿子,痴痴的望着那一扇并不厚重,却隔绝了它身为一个母亲天性,隔绝了它所有孩子生存希望的木门!
明白了,真的一切都明白了!
雷震站起来,他用复杂到极点的目光,看着眼睛里还含着大颗大颗眼泪的儿子,他一步步走向了那扇木门,当他把手搭在木门上,准备用力推开的时候,他的裤腿被儿子咬住了。
雷震低下了头,他的目光和儿子的目光对视在一起,这一人一狼的目光,都是那样的深沉,更带着一种旁人根本不可能理解的哀伤。雷震的动作突然凝滞了,他呆呆的站在那里,保持着推门的动作,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问道:“连我也不让进去吗?”
雷震的儿子是一条狼,它当然不可能回答雷震的问题,但是它却突然咬得更紧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雷震可以清楚的看到,在已经被布置成狼巢一样的房间里,在一堆用稻草、木柴和柔软的兔毛铺成的窝里,几只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的小狼,正在彼此乱挤乱拱。它们徒劳的昂起了自己的头,似乎想在一片冰凉的空气中,寻找到属于母狼的体温,和它乳房里那甘甜芬芳的乳汁。
雷震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最后就紧挨着自己的儿子,坐到了门前。
“我知道你心里在什么,我也知道你这样做,都是为了我这个不称职的老爹,可是……何苦呢,何必呢?难道你不知道,你为我已经做得够多,做得够好了吗?!”
雷震抱起了儿子,把它的脑袋放进了自己的怀里,在轻轻的抚慰中,他也把自己的下巴,顶到了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上。他凝视着那只躺在血泊中,眼睛里已经透出一片绝望一片灰白的母狼,轻声道:“你不是很喜欢它吗,虽然你不能亲口告诉我,但是自从你把它从深山里带回来,我才觉得,我的儿子是在真正的活着,在快乐的生活着!直到那个时候,我才觉得,你不再是一个只知道陪我走南闯北,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早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死亡和痛苦的战争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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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队
china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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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霓之羽裳
雷震抱着自己的儿子,他的手轻轻从它的身上掠过,它的身体本来应该是光滑而柔顺的,但是雷震抚摸上去,感觉却象是摸到了一块粗糙的石头,在它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这其中有枪枪,有刀伤,有炮弹片造成的划伤,也有被反步兵地雷炸中,造成的可怕蜂窝形创伤。
雷震轻轻抚摸着它身上每一处已经结成硬茧的伤痕,轻声道:“谢谢你,我的儿子!如果不是你,我早已经死在了敌人的枪口下。现在终于解放了,我们打下了一片大大的江山,我可以和自己的兄弟大碗的喝酒,大块的吃肉了,可是我的儿子……你呢?”
“你为我挡过子弹,为我挨过鬼子的刺刀,你为了帮我送出去一份情报,不小心踩到了鬼子的绊发雷,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你仍然可以拖着全身象筛子一样的身体,把情报送到了你娘的手里!最后是你娘,做了整整八个小时的手术,在你身上取出了二十四块弹片,才终于保住了你的命!你的身上到处都是伤,都是因为我这个狠心的爹,留下的伤!”
说到这里,雷震的声音突然停顿了,过了好久,他才丝丝的抽着凉气,用怪异的音调道:“你每天都在军营里鸣叫,大家都说,狼到了晚上,就是有对着月亮长嗥的天性,可是只有我这个当爹的才知道,你是因为疼得受不了,才会发出这样的叫声!”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搬到离你那么远的地方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东躲西藏的不想看到你吗?不是因为爹不想要你了,不是爹嫌弃你了,那是因为爹听了你的叫声,却什么也没有办法做,我的心里……难受啊!”
雷震犹如大理石雕像般坚硬,隐隐泛着金属质感的脸庞,突然有些扭曲了,他一字一顿的道:“我知道你快不行了!”
“就算是一个人,身上受了这么多的伤,也活不了多久,更何况你只是一条狼呢。从一年前你出去寻找自己的伴侣开始,你就已经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你做出的这一切,就是想再留下一个和你一样,硬得就象是块石头的孩子,让它代替你继续陪伴在我的身边……是吗?”
“儿子”在雷震温柔的抚摸下,闭上了双眼,在它喉咙里发出一阵幸福的呻吟。无论是雷震,还是它都记不清楚,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坐在一起,去感受对方的体温了。
“你就快要走了,在这个时候,我这个当爹的,心里真是又难受又高兴!你是我的儿子,我舍不得你走!但是,你终于要解脱了,你终于不用再夜里疼得不停号叫了,你终于不用再忍受这满身的伤口了,我为你高兴!”
“你过了奈何桥,在喝下孟婆汤之前,如果阎罗王了解我们父子间的这份情,尊敬你在战场上付出的一切,允许你转世为人,自己选择投胎转世的人家,那么你小子就一定要趁早滚回来,再做我的儿子!”说到这里,雷震突然昂起了头,放声叫道:“记住,我和你娘,在这边等着你了!!!”
站在院子外边,一心想要借用雷震的儿子“配种”,弄上一批良种军犬补充到侦察营的胡烨,早已经听呆了。直到这个时候,胡烨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雷震大哥和大嫂,会如此看重这样一条狼,他们是真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想想看吧,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一对父母,听到别人要借自己的儿子去“配种”,还能好颜相向?!
望着那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不停喃喃自语的男人,再看看那只狼,它在咬死了自己的配偶后,生命力似乎也随着那条母狼闭上了双眼而一起迅速流逝。但是在它的身上,却依然保留着一种在大自然中不断拼杀,日益坚韧的王者威严!而它那一身的伤痕,更是见证了它一生不平凡际遇的功勋!
胡烨对着所有人做了一个手势,大家都悄悄的散开,任由这一人一狼,紧紧抱在一起,象孩子般的坐在房门的台阶前,默入了长久的沉默。
夕阳欲坠,把一抹柔和的金*黄***色*轻轻倾洒到了这一对最奇特,看起来又是这样调谐的父子身上。远远看上去,就好象这一人一狼的身上,都披了一层金*黄***色*的霓之羽裳。
第四章 执子之手
吱啦……”
一辆美式军用吉普车,以最狂野的姿态冲进军营,在车胎与地面发出的尖锐磨擦声中,这辆吉普车在坚硬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绝对嚣张的圆弧状轨迹,带着胶皮烧焦的味道,直直惯到院子的门口,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撞到营房的一角时,才嘎然而止。
一个身高足足有一百七十八公分,手里拎着一支汤姆生冲锋枪,在皮带上还倒插着两枝经过特殊改装的大口径自卫手枪,全身至少背了六百发子弹、六枚手榴弹和一把格斗军刀,却依然敏捷得象只猎豹的身影,连车门都没有开,就轻巧的从摇下挡风玻璃的车窗里斜斜滑出,悄无声息的落到了地面上。
看到竟然有七八个人站在院子前面,她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样一个全幅武装,全身上下带着一股犹如黑豹般敏捷与凶悍气息的军人,竟然是一个女人!坦率的说,抛开她的杀气腾腾,抛开她太过娴熟,让人一看就心中发毛的军事技巧,无论是从外形和气质上来说,她都是一个出色的美女。
在她的身上虽然没有柔情似水的千娇百媚,也没有楚楚可怜的古典风韵,但是她却拥有一种属于军人的强健与飒爽。就连军装也无法压抑住她那受过太多训练,而变得过于丰腴的胸膛,她那纤细却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腰肢,更是完美的支撑起她属于军人的骄傲与自信,和她那足足有一百七十八公分的秀硕身体。
她看起来,就象是一把狭长的,美丽的,带着几分冰冷与奇异质感的锋锐刺刀,让人即觉得她赏心悦目,又会不由自主的和她保持一定距离,以免被她那过于锋利的刀锋划伤。
当她那双幽暗深隧,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双眼,淡淡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转头,避开了她的审视。只有一直站在院子外边的胡烨,快步走到她面前,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大嫂!”
“嗯!”她略略点头,目光已经跳过几名士兵的肩膀,直接落到了到现在仍然抱着“儿子”,呆呆坐在营房门前的雷震身上。
“他这样坐了几天了?”
“四天!”
她略略点头,将自己手中的冲锋枪交到胡烨的手里,顺手接过一名勤务兵手中的托盘,带着已经微微发凉,却依然可口的食物,慢慢走到了雷震的面前。
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已经冰凉的尸体,她凝视着眼前这个似乎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的男人,在她平静得犹如石像般的双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波动。就是因为这样一缕淡淡的波动,让这样一个太过强悍的女人,身上突然多了一种母性的温柔。
她将雷震揽进了怀里,让雷震的头轻轻的枕在了她还背着子弹匣的胸前。她伸手轻轻摩挲着雷震那一头短短的硬硬的头发,她真的没有想到,象雷震这样一个坚强得看似无懈可击的男人,面对亲人的死亡,也会暴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面。
她就这样不停抚摸着雷震,用她的手和她的温柔,慢慢抚慰着他的心灵,直到雷震在她的怀里慢慢陷入了婴儿甜睡般的平静,她才用低沉的声音道:“还记得我经常和你说的一段话吗?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当得轰轰烈烈,方能不枉此生!成王也好,败寇也罢,在热血中方能铸就男儿的一片天!这其实,就是我马兰心目中,对自己男人的期望。我真的很开心,雷震你做到了,而且比我预期的还要好!我必须要说,你做的一切,已经足够让我以你为荣!”
雷震在马兰的怀里轻轻一颤,抱着突然多了几分热力的男人,望着儿子的尸体,马兰昂起了头。她的声音中渐渐带出一股火焰般的张扬,更扬起一种虽千万人吾独矣的骄傲,“是的,我们的儿子是死了,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但是,你想想看吧,我们的儿子跟着我们走遍了大江南北,经历了其它同类根本无法想象的战火洗礼,陪着我们联手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真正喜欢的伴侣,拥有了彼此生命的延续。虽然我并不能认同它最后做出的选择,但是它已经活过,爱过,恨过,它能够活得轰轰烈烈,能够死得洒洒脱脱,死亡对它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和快乐?”
“象你我这样的老兵,早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其实我们都明白,面对这种再无遗憾的死亡,我们应该为它高兴!我们又何必学那些一生庸碌的人,非要去故作姿态的掉上几滴一钱不值的泪水,才能证明自己真的悲伤过了,才能证明他们和身边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微不足道的意义及份量?!”
雷震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怔怔的望着马兰,过了好半晌,他才轻轻揉着自己的鼻子,道:“喂,听你这样说,好象我再这样继续坐下去,就连当你男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是当然!”
马兰四下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早已经识趣的走光了。她的脸上突然扬起了一个只有单独面对雷震时,才可能露出的顽皮笑容,就是这样一个笑容大大冲淡了她身上那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杀气,带出了一种小女孩般的纯真。她伸手在雷震的鼻尖上轻轻一点,微笑道:“我的相公大人啊,你难道真的没有发现,我刚才说过的话,至少有七成,都是你曾经对我说过,又被我原封不动照搬出来的吗?”
“好象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雷震发出了一声轻叹,“至少我没有象你当时那样,哭得象个泪人似的。不过要不是你那么一哭,我又把你那么一抱,我雷震可能这辈子,到现在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一条!”
“你啊……”
马兰摇头发出连连的叹息,但是她的眼睛里,却溢满了温柔,两只同样有力的手,更彼此拉到了一起。这对即是夫妻,又是兄弟,更是战友的人就这样背靠背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静静感受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彼此从对方身上吸涉着一种可以称之为安全、勇气与舒适的奇异感觉。
当黑暗的天幕笼罩了整个苍穹,一颗亮丽的流星划过遥远的天际,落向遥远的北方时,雷震眺望着它在空中留下的那条斜斜的印痕,沉略了良久,道:“现在我们虽然打下了江山,但是到处都是敌视的眼睛,就等着我们不小心摔倒的时候,再对着我们狠狠踏上一脚,好让我们永世不得翻身!等我们中国真的太平了,再没有强盗敢打我们的主意的那一天,我想亲自把儿子送回家!”
马兰点了点头,她望着自己身上那些在这种环境中突然变得沉重起来的武器和子弹匣,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相信那一天并不远了!”
……
在一片荒芜的群山中,横着一个萧索的小山村。由于交通实在不便利,如果没有必须的事情,绝对不会没有人愿意走几十里的山路,来到这样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一个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旧军裤,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男人,慢慢走进了这个小山村。
村里的居民,都用怪异和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并且暗中猜测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就算是这里的村民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他们仍然能在这个男人犹如大理石雕像般坚硬,更隐隐泛着金属质感的脸庞,和他紧紧抿起的厚重双唇中,感受到一种远远超出他们理解层次的强大压力。
这个男人并没有主动找任何人去询问或者交谈,他只是绕着这个小山村慢慢的走着,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打量着从他身边经过的每一个年长的村民。当他走到一处破破烂烂,只剩下几截墙坯杂草丛生的废墟时,他的手指轻轻从还残留着烧灼痕迹的断墙上掠过,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能掩饰的悲伤。
最后他在所有村民指指点点的猜测中,径直穿过这个小山村,走到了村后一道小山坡上。
站在这个小土坡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隆起的坟包。据说在三十多年前,日本鬼子扫荡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埋葬在这里的,都是在那场浩劫中惨遭屠杀的村民。由于很多村民,都是全家倒在了日本人的刺刀之下,几乎没有人再来打扫,更没有人来拜奠。就好象有人曾经说过的那样,越是鲜花盛开的地方,越是尸骨堆积如山的战场和死地!时间长了,这些坟包上已经长满了浓密的杂草,这些坟包躲在半人多高的杂草中,更加显得沉默了。
几根腐烂的树枝,证明有人曾经试图在这里树起标识身份的墓碑。但是这些过于粗糙的东西,却无法经得住时间的腐蚀,到现在早已经被杂草彻底淹没了。
他站在这片没有墓碑,也找不到任何标识与记号的坟墓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他刚刚用玉米秸做成的玩具枪,把玩着这个和他年龄绝不相衬的玩具,过了很久很久,他把这只用玉米秸做成的玩具枪,珍而重之的放到了这片土坡最醒目的位置上。然后默默的退出了这片凝聚了太多悲伤,盛载了太过历史印痕的土地。
他走出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当他再次回首的时候,他顺手将一直搭在臂弯上的上衣重新披到自己身上。
在瞬间,那挂满军功章的上衣,就刺花了所有村民的双眼,他衣领上别着的那只黄金铸成的雄鹰勋章,更在默默向所有人诉说着他的不凡。曾经当过兵,因伤退伍回到这个小山村的村长瞪大了双眼,过了好久,他才捂着嘴发出了一声惊叫:“天哪,天哪,那个家伙是个将军!”
站在村长身边的,是村子里一个和那个男人看起来年龄接近的村民。庄稼人靠的就是用力气从土坷垃里翻食的工作,繁重的工作,沉重的生活压力,已经用深深的皱纹,刻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更压弯了他属于一个男人的腰。
这个村民也呆住了,他呆呆的望着那个终于转过身,大踏步越走越远的背影。他呆呆的看着那个将军挺得笔直,挺得骄傲,似乎连天塌下来,都能硬生生用自己双臂顶住的雄伟身躯。
这个村民的嘴唇在不停的颤抖,过了了很久很久,他才突然用异样的声音,叫道:“我认识他,我认得他的背影,他是狼娃,是我们村那个从小吃狼奶长大,还和我一起上山摸过鸟窝的狼娃啊!”
幼时的玩伴,拥有相同的年龄,相同的出身,但是不同的选择和不同的人生成长经历,已经注定了他们在历史的长河中,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拥有绝不相同的潜力与能量。
他就这样慢慢走着,当年,他就是用这样的步伐,带着属于男人的坚韧与气血,带着满腔的仇恨,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小山村!
当年,他就是用这样的步伐,走进了大上海,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参加了举世震惊的中日淞沪会战,在战火中慢慢成长,慢慢懂得了身为一个军人所需要肩负的天职!
当他用这样的步伐,越过一道山脊,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隔绝到山的那一边时,他看到了一个怀里抱着骨灰盒,正站在一棵大树下,静静等他回来的女人。在她的脚下,一只年轻而健康的狼,对他亲昵的伸出了舌头,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突然伸手指着群山中的一个方向,对身边的女人道:“知道吗,那里有我第二个家,埋葬着我第二个娘!”
第二卷 镇魂歌 第一章 满月抓
一九一九年的冬天,显得特别的冷,而第一场雪却是迟迟没有来临,那些光秃秃再也找不到一丝绿色的大山,更加显得苍凉萧瑟起来。
在这些群山中间,夹着一个小小叫瓦愣村的小山村。这真是一个小山村,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加起来,就算是在所谓的“历史最强盛时期”也没有超过五百人。这里的村民祖祖辈辈都住在这个四面都是荒山的贫脊土地上,在他们用最简陋的工具和双手,在山坡上硬开垦出来的坡田上倾洒自己的汗水,换取勉强能让他们生存下去的食物。
这个小山村实在是太穷了,就连那些货郎,也不愿意来到这里,当然了,由于实在刮不出什么油水,乱世中四处横行的土匪和官吏,也鲜少光顾。这样看起来,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反而成为一种世外桃源般的存在,随着战乱不断加重,外来人口的渐渐增多,小山村的人口竟然缓缓的不断上升,面对这种奇异的现象,不能不说是一种对乱世的讽刺和真实写照。
他带着响亮的哭声来到这个世界,在反复挣扎中已经消耗掉所有力量的女人,看着接生婆抱到自己面前的婴儿,看着他那个代表了传宗接代作用的“小鸡鸡”,她布满汗水已经苍白得吓人的脸上,总算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孩子他爹,你看到了没有,我给你们雷家生了一个儿子,我终于给你们雷家生了一个儿子,我们雷家有后了!”
带着发自内心的微笑,这个终于如释重负的女人,喃喃自语的陷入了甜甜的沉睡。而孩子的父亲却保持了沉默,因为他只是一块没有任何生命,只能静静站在一张粗糙木桌上的灵位罢了。只剩下两个趴在门外边的小女孩,好奇的探着脑袋,想看看自己的弟弟究竟是什么样子。
寡妇生了一个可以传宗接代的遗腹子,相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在经历了不幸后一种上天恩赐的最大幸运。在这个男孩满月的时候,根据中国人的习俗,这个终于有了自己儿子的女人,请来了村长,并在他的指导下,把一些东西都堆放到了孩子的面前。
按照中国习俗的说法,如果孩子在满月这天,抓起了什么,他以后就很可能会做什么样的行当。所以这个望子成龙的女人,甚至想方设法,在孩子的面前放了一支几乎变成一根光杆的毛笔,假如孩子真的能抓住这支毛笔的话,他以后说不定就能做一个读书人,离开这片太过贫脊与荒芜的土地,去过上体面的生活。
当然了,抓起那只小小的花篮也不错,这代表了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手艺出众的技师,无论到哪里,也能不愁吃穿。实在不行的话,那就抓起那个小锄头,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本份庄稼人,只要勤勤恳恳的种田,一样可以娶老婆生孩子传宗接代不让他们雷家断后……
在满月抓这样重要的仪式中,就连两个女儿,都被女人赶出了房外。把刚刚满岁的孩子放到了床铺上,然后把一堆各式各样不值钱却凝聚了山里人美好希望与祝愿的小玩艺,一股脑的都放到了这个小家伙的面前,有资格呆在屋子里的人,就这样盯大了双眼,小心翼翼的等待这个孩子做出“终身”的选择。
刚出世的孩子总会对陌生的,看起来又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充满了好奇感,他们第一个抓起来的东西,往往是在他们潜意识中最喜欢,也更容接受的,在这种前提下,“满月抓”这种仪式,还真的有一点点带着奇异色彩的准确性。
只有一个月大的婴儿在床铺上奋力扭动身体,直到所有人都看得脖子发酸,他的小手却怎么也没有落到那些东西上面。就这样玩了好一会,孩子似乎玩累了,又自己拱回小被褥里面,打起了幸福的小呼噜。
过满月进行“满月抓”仪式,孩子却没有抓起一件物品,面对这样一幕,屋子里的人都有点傻眼了。
“村长!”孩子的娘在这个时候,连声音都有点发颤了,“这个孩子什么也不抓,要他真的什么也不要,什么也学不会,该不会是以后什么也不会做,只能当一个吊儿啷当到处混吃混喝的二流子吧?”
“这个……”
年轻的时候做过扛客,曾经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甚至还拜师学艺当过几天算命先生的村长,用力抓着自己一片花白的头发,面对这种情况,看着孩子他娘已经开始哆嗦的身体,在这个时候,村长又怎么敢轻言断定这个孩子的一生?如果这个孩子将来真的是一个混吃混喝无所事是的二流子,还有哪家敢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这样的话,他们雷家不是摆明了要断后了吗?!
村长喃喃自语的道:“这可真是希奇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抓满月的时候,连一件小玩艺也没有抓起来的事呢!”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怯生生的探进来,盯着孩子的母亲,小心翼翼的道:“娘,我饿了!”
直到这个时候,孩子的母亲才想起来,她已经把两个女儿赶出去好久,早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了。看着带着一脸期盼的女儿,孩子的母亲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的这两个女儿,毕竟最大的也只有七岁罢了,她柔声道:“碗厨里还有煮熟的地瓜,你和姐姐分着吃了吧。”
“谢谢娘!”
小女孩一听到有煮熟的地瓜,脸上扬起了快乐的神彩,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溜小跑跑到了床边,把一只用玉米秸做成的玩具放到了床上,“这是小东他们教我做的,娘你看我把它送给弟弟好吗?”
孩子的娘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刚才还打躲在被褥中,打着幸福小呼噜的孩子被小小的喧哗吵醒了,他看到了小女孩放到床铺上的新玩具,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在所有人还没有来得及阻止之前,他小手一伸,就将那件刚刚放到床上,用玉米秸做成的玩具抓到了手里。
他终于抓到了自己满月中的礼物。
面对这一幕,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望着他手中抓住的东西,孩子母亲的嘴角在不停的颤抖,她突然一巴掌狠狠扇到自己女儿的脸上,小女孩猝不及防,被她扇得连连退出四五步远,脚下一软又重重摔倒在地上。
孩子的母亲伸手指着捂住自己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们落下来的小女孩,放声哭叫道:“你这个扫帚星,你就这样想让你弟弟死,你就巴不得他死是吗?你咒死了弟弟,我就不相信你以后还能活的安生了!”
抓起那支希望已经完全破灭的秃毛笔,孩子的母亲对准自己的女儿用力狠狠砸过去,那枝早已经失去实际意义的毛笔,在砸中小女孩的头部后,带着一声轻轻的叹息又翻跳而起,在空中划出几个小小的圆圈后,才落到了地上。
村子望着孩子死死捏在手里的那只玉米秸做成的玩具,过了好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大妹子,你也不要怪丫头了,这都是命啊!要不然孩子为什么在床上爬了半天,什么也不抓?”
那个男孩抓在手里的,赫然是一把用玉米秸做成的枪!
这预示着,这个男孩将来的职业,必然和枪有关。在这片荒山中,连大一点的野兽都没有,更没有靠山吃饭的猎人,算来算去,能和拿枪有关的行当,似乎也就是吃当兵这碗饭了。
现在这种乱世,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就算是很少和外界联络的山里人也清楚的知道,当兵就是送死,就是去给大官当炮灰,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有墓碑,挖个坑上百号人的尸体往里一丢,随便一埋就算是完事了!
已经抓在手里的枪,再放下来也不能改变什么。
见多识广,勉强能写出自己名字的村长,沉吟了良久,终于为这个孩子取了一个相当的响亮的名字……雷震!他的意思,就是希望这个孩子的命够硬,以后就算真的当兵了,也能震走那些勾魂摄魄的小鬼,最后能够平平安安的回家。
第二章 命运的战斗
每天清晨黑色的天幕下,只透出一丝淡淡的惨白时,一个女人就扛着一个锄头,手里拎着一只竹篮,走向了自家的农田。长得壮壮实实,让人一看就心中喜欢的雷震,躺在竹篮做成的世界里睡得正香;而在这个女人的身后,两个瘦瘦矮矮的小女孩,一个手里捧着水罐和中午吃的干粮,一个抓着一把小小的铲子,紧紧跟在娘的身后。
直到黑暗的天幕重新笼罩了整个苍穹,这样一支奇异的队伍,才会踏着夜色,返回他们的家,炊烟也会随之缓缓在那一幢小小的泥砖屋上空扬起。
就在田梗上,就在那个大大的竹篮里,雷震聆听着蟋蟀的低吟,嗅着轻轻掠过带来一股最原始清香的山风,一天天慢慢的长大。
“震儿已经快要满岁了,这孩子长得可真快,那只竹篮已经快盛不下他了。”
放下手中的锄头,雷震的母亲伸展自己长时间劳动而已经隐隐发酸的腰,用毛巾擦掉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后,慢慢走向放着大竹篮和水罐的田梗头。只有看着自己越来越强壮的儿子,这个因为过早失去丈夫而显得衰老了很多,额前甚至已经爬上几丝白发的女人,脸上才会露出一丝快乐的笑容。
习惯性的先从水罐里倒出一碗水,当雷震的母亲扭头去看在竹篮里熟睡的儿子时,她的眼睛猛然瞪大,双手一松,捏在手里的瓷碗摔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在这个时候,雷震的母亲全身都在发颤,因为她看到的是一个空空的竹篮,她的儿子竟然不见了!
她明明将儿子用细绳绑在了竹篮里,凭借一个还不到一岁婴儿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挣脱那根细绳的束缚。看着倒垂在竹篮里,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撕成两截的那根细绳,雷震的母亲突然发疯似的来回乱跑,她小心的翻开草丛,她找遍了附近所有可能藏下一个孩子的位置,可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她还不到一岁大的儿子真的不见了!
只觉得双腿一软,雷震的母亲不由自主的摔倒在地上,她傻傻的坐在那里足足五分钟,才猛然用多了七分颤音三分哭意的声音,放声叫道:“大丫、二丫你们在哪里,你们快回来啊,你们的弟弟丢了……”
撕心裂肺的的悲叫,在山坡上反复回荡,正在山坡对面挖野菜的两个小女孩,对视了一眼,她们一起丢掉手中的铲子和还没有填满野菜的小竹篮,飞也似的跑过来。看着脸上沾满了汗水和泪水的娘,和摆在田梗上,那个空空如也连铺在底部的被褥都一起消失的竹篮,两个小女孩也象她们娘一样傻眼了。
带着两个女儿足足在周围傻转了几个小时,这个突然失去了儿子,只觉得双腿都象踩在棉花里,再也没有半丝力量的女人,才突然醒悟过来,对着自己的女儿叫道:“大丫,快回去请村长大伯过来帮忙!”
村长带着一群村民赶到田头,在仔细观查了一遍竹篮周围的印痕后,村长轻轻叹了一口气,指着一连串的脚印,低声道:“孩子被狼叼走了。”
村长看着已经被彻底吓傻,整个人就像是失去了三魂七魄一样,呆呆站在那里的女人,他发出一声轻叹,对身边的村民道:“通知村子里的人准备一下,能帮忙的都出来来找孩子。”
这个与世隔绝保留着自然纯朴的小山村,几乎所有村民都一起出动,他们三五成群在在大山中穿梭,就连夜晚也能看到在山坡上不断晃动的的松油火把。有些头脑比较灵活的村民,甚至带了一个孩子最喜欢玩的拨浪鼓,一边四处寻找,一边摇动手中的玩具,希望小雷震听到时,能够发出哪怕是一声啼哭的回应。
整个小山村的人,在周围的大山里整整找了三天三夜,当他们终于一批批陆续的回来,面对雷震他娘充满企求与希望的双眼,这些全身都沾满了草叶,身上还带着划伤的村民们无言的摇了摇头,而雷震他娘的脸色也随之愈发苍白。
当最后一批村民,双手空空的返回这个小山村,面对那个脸上再也没有半丝血色的女人低下了头,发疯似的跟着乡邻们,在大山里跑了整整三天三夜粒米未进的母亲,面对这个绝望的结果,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砰”的一声重重坐到了地上。
“孩子他爹……”
只说出四个字,雷震的娘已经泪流满面,她突然发疯似的用力捶地,她嘶声哭叫道:“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雷家,是我把孩子弄丢了!我没有用,我真没有用,我怎么就会把孩子放到那里,让狼子把孩子叼走了……这样我怎么有脸去见你,我怎么有脸去见爹和娘,去见雷家的祖宗啊!”
所有人都呆呆的望着那个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所有希望与力量,甚至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的女人,没有人说话,事实上大家根本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才好,因为他们都清楚的知道,一个寡妇死了唯一的儿子,对她意味着什么。好好的放声大哭一场,回家用被子蒙上头睡上三天三夜,日子怎么也要继续过,她总会慢慢恢复过来。如果运气够好的话,她甚至能带着两个女儿,再改嫁给一个也许家里很穷或许身上还有小小的缺陷,却老实忠厚愿意善待两个女儿的男人。
可是很快,雷震母亲的哭声就突然停住了。
她伸手擦掉了自己脸上已经混成一片的汗水、泪水和鼻涕,慢慢的站了起来。她望着村长,问道:“全村的人都没有找到雷震,也没有找到包在他身上的被褥?”
“是的。”
看到雷震的母亲点点头,竟然带着两个女儿,反身走向了村子,生怕这个女人干傻事的村长,急声问道:“雷家大妹子,你要干什么?”
雷震的母亲用力抽了一下鼻子,回答道:“回家煮红薯!”
“啊?”
这是一个绝对让人意外的回答,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雷震母亲的背影,刚才已经根本支撑不起自己身体的女人,在这个时候,竟然又努力重新挺直了自己的腰,她吸着丝丝的凉气,轻声道:“如果我的儿子真的是被狼叼走了,裹在他身上的小被褥总不会一起被吃了吧?我们没有找到那套被褥,我的儿子就很可能还活着。就算他真的是被狼吃掉了,哪怕他只剩下一根骨头,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当一个母亲,退无可退,保卫自己孩子的天性被彻底激发,她的声音中已经多了一种几乎可以分金碎石的坚毅。
当久违的炊烟再次在那个泥砖砌成的小屋上空袅袅升起的时候,村子里的人,看着这幢小屋的眼光中,已经多了一丝难言的敬佩……这个女人在战斗!她在和自己的命运,她在和自己的儿子那也许早已经注定的命运在战斗!
第三章 狼娘(上)
一个向命运发起抗争的母亲,背着一包煮熟的红薯和土豆,一左一右牵着两个最大也就六岁的小女孩,在所有人默默的注视中,又走向了小山村周围的荒山。她不想去考虑,自己的儿子就算没有成为野狼的食物,过了这么久,会不会已经活活饿死了;她更不会去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找到了自己儿子的尸骨,她是不是还能把他分辨出来。她只知道,她要找回自己的儿子!
她带着两个女儿,避开了那些好心的乡亲们早已经搜索过的区域,每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她总会放下身上的袋子,把两个女儿安置到一个安全的位置,然后一个人慢慢的往上爬。
“我的儿子就在上面,我要把他带回来!”
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她一次次的失败,又一次次成功的爬上了就连男人也不敢轻易尝试的山峰,连她都不知道,原来在自己的身体里,竟然还有这么一股狠劲!
每天天还没有亮,这位母亲就会准时睁开了双眼。看着怕打扰自己休息,只能远远睡在一边,相互搂抱在一起偎依取暖,在山风的吹袭下,就在睡梦中都冷得全身微微发颤的两个女儿,她伸手轻轻擦掉女儿被冻出来的鼻涕。在这个时候,她真的想把这一对最乖、最可爱、最懂事的女儿一起抱进自己的怀里,和她们一起放声痛哭。
但是她不敢!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害怕这样一哭,就再也鼓不起勇气,去继续寻找自己的儿子。
“不要怪娘不心疼你们,不管你们谁丢了,娘都不会丢下你们的!”
在这样的低语中,她狠下心用近乎粗暴的动作,推醒了两个为了帮她清洗伤口,到了大半夜才能睡觉的女儿,再次踏上了她们的旅途或者说是征程。
……
“哗啦……”
眼看就要爬到山峰上的时候,一大块石笋突然从石壁上被她整块剥落,带起大片的泥土,全身力量都挂在这块石笋上,突然失去借力点,她不受控制的从足足有六十度的峭壁上向下滚落。在这个时候,她早已经是“经验丰富”,立刻用双臂死死护住了自己的头部,只要没有撞到脑袋或者摔断骨头,她休息一会总还能再爬起来。
就这样一路向下翻滚了足足四五十米,她的身上又多加了十几道伤痕,不断翻滚碰撞形成的晕眩感更让她觉得天旋地转,躺了足足半个小时,她才缓缓的坐了起来。当她四下打量自己滚落进来的这个山谷时,她突然瞪大了双眼。因为她看到了一套熟悉的、小小的被褥!
紧接着她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两排锋利得让她全身微微一颤的牙齿,和一声低低的充满警告和危险意味的低啸。在她面前不足二十米的位置,是一道向前突击的石层。如果没有下来,仅仅从山谷的上方观察,根本看不出来,在这里竟然还别有洞天。
在这样一个天然形成的半封闭世界里,一条如果站起来就足足有一人多高的狼,正在死死的盯着她。在这条狼的身后,就是一个建在石层下面的狼巢!
她竟然无意中掉到了狼巢的附近,山里人都知道,如果狼巢里有小狼,那么一旦有人或动物接近,感到危险的母狼,就会不顾一切的进攻入侵者!当她的目光下意识的跳过那只狼,落到那个狼巢里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天哪!”
她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现在她的儿子,就赤身裸体的躺在那个狼巢里,舒服的把自己的脑袋枕在一只小狼柔软而光滑的身体上面,可能是因为感到冷,他甚至伸出自己的两只小手臂,抱住了那只小狼。
听到她的惊呼,在狼巢里度过了人生第一个满岁的雷震,抬起了头,看到自己的母亲,雷震的脸上露出一丝开心的笑容,这个已经能够掌握简单发音的小家伙,嘴一张,发出一声软软的童音:“娘……”
“哎!”
她用力的答应,喜极而泣的泪水瞬间就从她的眼睛里喷涌而出,当她听到了儿子的呼唤,只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与努力都不枉了。甚至就连站在狼巢前,那只对她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对她发起致命攻击的狼,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她真的想扑过去,把自己的儿子抱起来,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饿……可是她不敢。那只守护在自己巢穴前面的狼,是一只母狼,它是奇异的没有对雷震的母亲发起攻击,但是这绝不代表,它能允许一个人类,接近自己的孩子!而且让雷震的母亲更不敢轻易冒险的是,她不敢确定,假如真的让那只母狼感受到危险,它会不会兽性大发的一口咬死自己的儿子。
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一个母亲,希望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一只野兽一口咬得血肉飞溅!
她就那样傻傻的站在那里,而那只母狼,也充满戒备的望着她,这一人一狼,就这样保持了一种奇异的沉默。当两个小女孩顺着母亲一路留下的痕迹,也找到这个小山谷。数量上的劣势,已经让母狼开始全身崩紧,
雷震的娘跟本不敢回头,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要是这只狼,真的对我儿子咬下去,我就和它拼了!”
雷震的娘不敢开口,她怕自己一说话,就会逼得那只母狼发起进攻,她只能把自己的手放到背后,对两个女儿不停打着手势,希望她们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快去找村长,请他带人过来帮忙!
两个小女孩呆呆的站在母亲的背后,也许是母子连心,两个小女孩,竟然真的读懂了她打出来的那一连串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手语。
当几个小时后,村长终于带着一群手里拿着草叉和木棍的村民,在两个小女孩的带领下,找到这个山谷的时候,冷汗已经渗透了这个一生都生活在小山村中,再平凡不过的母亲的衣襟。
村长远远的把那些村民留在了山谷上方,他用尽量轻的动作,走到了为了保护儿子,而和一只孤狼对峙了足足五六个小时的母亲身旁。当他看到那只母狼鬃毛象触电般倒竖而起,对着自己亮起两排锋利的牙齿时,这位年经时当过扛客,走过大江南北见多识广的村长,立刻就明白,他已经走到了这只母狼能够容忍的极限距离。
第四章 狼娘(下)
村长远远的站在雷震他娘的身后,他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是仍然耳聪目明,他小心翼翼的观查那只因为受惊,已经凶相毕露的母狼,和一直小心拱护的狼巢。思索了半晌,村长才低声道:“雷家大妹子,你别怕,也不要回头,我们都来了。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雷震的母亲,微微的点了点头。
“你看清楚了,它是一条刚刚产了崽儿的母狼。”村长看着那条母狼明显过于鼓胀的乳房,道:“母狼生一窝狼崽,最少也有四五只,它的窝里却只有一只,看样子它叼跑了你的孩子,不是饿了,而是胀得难受,想让雷震帮着吸它太多的奶。它喂养了雷震这么久,雷震身上已经有了它的味道,它已经把雷震当成自己的狼崽了。”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看着被母狼叼走十七八天,依然活力十足的雷震,雷震他娘点了点头。
“我看就是因为雷震的身上,也有你的味道,那条母狼才会让你靠得它这么近,我们这样的生人,根本不可能靠近它。”
村长又思索了半天,才继续道:“母狼要是被逼急了,会咬死自己的狼崽,要是大伙一拥而上,这条母狼是跑不了,不过那样只会坑了雷震。”
“你想拿回雷震,只有一个办法。”
看着抱住身边的小狼,露出一脸幸福笑容的雷震,母亲虽然心急如焚,但是她却清楚的知道,无论是见识头脑,村长都比她强得多,她必须要牢牢记住村长说的每一个字,按照他说的每一句话去做。
“狼也通人性,你身上有雷震的味道,它应该知道你是谁。你去找它商量,看它愿不愿意把雷震还给你。”
雷震的母亲呆呆的望着面前这条因为村长的出现,眼睛里已经透出一分不安,九分野性的母狼,村长绝对给她丢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她是一个人,又不懂狼语,如何去和一条母狼去商量,求它把儿子还给她?
“你不要把它当成一条狼。”村长站在雷震母亲的身后,小心提醒道:“你就把它看成是一个抢了你的儿子,又喜欢上了他,真的把他当成自己儿子的女人。”
回想着雷震在满月时,什么也没有抓到手里,雷震的娘只觉得膝盖打软,如果这条母狼不把自己的儿子还回来,那雷震这一辈子不是真的象“满月抓”仪式中预示的那样,什么也学不会,什么东西也不会做,只能变成一只不人不狼的怪物了吗?
雷震的母亲突然用力抬起了手臂,就在村长心中暗呼不妙的同时,雷震的母亲已经指着那条死死盯着她的母狼,放声叫道:“我站在这里这么久,也没有见你那口子,你也和我一样,是一个寡妇了吧?你有自己的孩子,你为什么还要抢我这个寡妇的儿子,我不是有两有三啊!我还指着儿子传宗接代,我还指着养儿防老,我不能让雷家就在我手中绝后……”
说到委屈的地方,雷震的母亲已经是泣不成声,她指着眼前这条母狼,哭叫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明不明白啊?!求求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好吗……他可就是我的命根子啊!”
母狼静静的望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看着这个女人悲伤而绝望的眼泪,一串串的从她的脸庞上滑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短暂而美丽的流线后,狠狠坠落到这片坚硬的土地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时候开始,它眼睛里的戒备与野性,渐渐的变成了一种深隧难懂的颜色,它的喉咙中更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呜声。
它低下头,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正在和小狼抱成一团的雷震。在雷震母亲心脏都几乎从胸腔里跳出的窒息紧张中,它把自己的鼻尖放在雷震的脸上,轻轻摩娑着。可能是觉得很痒,可能是喜欢母狼鼻孔里,喷出来的那种温温热热的气息喷洒到脸上的感觉,雷震竟然在这种绝对诡异的时刻,躺在狼巢里,发出一阵单纯到极点的笑声。
雷震的母亲死命咬住了嘴唇,拼尽全力让自己没有发出惊惶的嘶叫,因为在这个时候,那条母狼竟然张开了它的嘴,对着雷震咬下去。雷震才刚刚过了满岁,不要说是让母狼那一排可以生生咬碎一根木棍的牙齿咬中,就算是被母狼那条可以把骨头上的肉渣都扫得干干净净的舌头舔中,雷震也受不了啊!
到最后,母狼竟然咬住了自己那条和雷震滚作一团的小狼崽,把它叼在自己的嘴里,然后默默的向右边,退开了几步。
雷震母亲的身体不停的颤抖,在村长的示意下,她用尽可能不引起母狼误会的动作,小心翼翼的走向狼巢,望着一个人躺在狼巢里,没有玩伴已经不满的厥起了嘴,似乎随时准备大哭一场的雷震,当她的双手终于抱住已经失散了十几天,却得而复失的孩子,品尝着那种母子之间血脉相连的动人感觉,感受着那种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后复杂到极点的情绪,雷震的母亲真的痴了。
在这个时候,这个经历了人生大悲大喜,为了找回自己的儿子,付出了绝对努力的母亲,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对着站在一边的母狼,不停重复着相同的一句话:“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母狼只是静静的卧在那里,静静的望着被雷震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在它的眼睛闪动着的,是一种如果用人类的角度去看,可以称之为“悲伤”的光芒。
村长拦住了握着各种武器要冲进山谷猎杀那条母狼的村民,在所有人的拥簇中,雷震的母亲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微笑,她终于可以带着儿子回家了。走了没有多远,她突然听到一个村民的惊呼:“看,那条母狼还没死心,在跟着我们呢!”
“不要紧,”村长看了一眼远远跟在大家身后的母狼,轻叹了一声,道:“它能把孩子还给你,就不会再抢回去。它大概是舍不得雷震,想送送我们吧,毕竟它也喂了雷震这么长时间的奶。”
就这样,那条母狼,一直跟着村民和雷震的母亲,远远跟到了小山村的村口,才独自走开了。
过了几天后,在一天夜里,雷震的母亲突然听到在门外,传来了一阵类似于敲门的声响,当她点起油灯披上衣服去开门的时候,她惊讶的发现,敲门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在门框下面,却多了一只喉咙上带几颗牙印,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野兔。
每隔几天,就会有不同的野味,送到她家的门前,这些猎物无一例外,在脖子部位都有几颗深深的牙印。
面对这种情况,村长对雷震的母亲道:“看来那条母狼,真的把雷震当成自己的狼崽了,它这是不放心,生怕孩子饿着了啊!”
看着怀里不知道为什么显出几分瘦弱的孩子,雷震的母亲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她的男人死得早,生活的压力本来就影响了她的身体健康,再带着两个女儿每天风餐露宿,更不停的摔摔打打后,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给雷震喂奶了。
一个才一岁大的小孩子,每天只能喝用白面和玉米面掺在一起煮出来的糊糊,雷震怎么可能不迅速消瘦下去?
已经大略猜到事情原因的村长,无言的摇了摇头。
当夜色再次来临的时候,一条嘴里叼着猎物的野狼,轻车熟路的潜进小山村一幢用泥砖砌成的房屋前,它放下嘴里叼着的猎物,当它猛的人立而起,用自己的前爪去抓那扇紧闭的木门时,它惊讶的发现,那扇本来应该紧紧插住的木门,竟然被它推开了。
一只带着几分狐疑,几分期盼的脑袋,悄悄透过门缝探进了房间,它的两只眼睛,在黑暗的空间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很快它的注意力,就被躺在土炕上的雷震给吸引了,它不由自主的走到了雷震的面前。
当它探过自己的鼻头,轻轻在雷震的脸上摩娑的时候,还在睡梦中的雷震发出一阵“咯咯”的轻笑。当一个柔软的东西塞进他的嘴里时,雷震本能的开始用力吸吮,好久没有品尝到的甘甜与芬芳,让雷震干脆伸出两条胳膊,紧紧抱着送到他嘴边的东西,更加用力的吸吮起来。
母狼呆在属于人类的房间中,动物的直觉让它清楚的知道,在这幢泥砖小屋的另外一个小房间里,有人类的存在,那些人甚至正在偷偷看着它。这种感觉让这条母狼浑身不安,可是看着紧紧抱着自己,正在努力吸吮的雷震,它最后还是选择了静静趴在雷震身边,直到雷震吸够了喝饱了,它才从土炕上跳下来,用复杂的眼神望了一眼小隔间那一直没有被掀起来的门帘,然后没有发出一丝声息的穿过门缝,转眼间就消失在远方沉浸在黑色的原野中。
雷震的母亲从隔间里走出来,在她的身边,还有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女孩。借着窗头透过来的几丝月光,雷震的母亲用同样复杂的目光,看着一脸心满意足,睡得踏踏实实的雷震,她伸手轻轻擦掉雷震嘴角的一丝奶渍,沉默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儿子,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有两个娘了。它也是你的娘,你的狼娘!”
第五章 鬼旗
吸吮着狼奶,雷震一天天长大,到了十三岁的时候,雷震已经长得足足有一百七十公分高,狼娘隔三差五送到门前的猎物,更让他的身体获得了足够的营养,使他看起来比村子里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强壮。当他站在那里,很多人都会不自觉的把他当成一个成年人来看待,但是在同时,所有人都认为,雷震是整个村子里所有孩子当中,最没用的一个!
已经失去了一次儿子,又重新把他带回自己身边,经过这样的大波大折,雷震的母亲对儿子的关怀,已经到达了一种溺爱的程度。
别的孩子,在六七岁时,就会跟着父母一起到田里工作,到了十一二岁时,就能顶得上家里半个壮劳力,可是雷震直到十三岁,甚至还不会用镰刀和锄头。
雷震的母亲养了几只下蛋的母鸡,山里人养鸡生出来的鸡蛋,除非是生病、过节或者是女人坐月子,否则自己是不会舍得吃的。把这些鸡蛋攒起来,等到背着担子走街窜巷的货郎来到这个小山村,这里的村民就可以用家里的鸡蛋,从货郎手中换到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
整个小山村,只有雷震每天都能吃到鸡蛋。雷震的娘总能想方设法搞到一点油,每天为雷震煎上一个荷包蛋,再在上面洒上一点调味用的酱油,这对小山村里的人来说,绝对是就算过年,也未必能品尝到的美味。
所以每天晚上,雷震在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家的窗口前,总会趴着一群用力吸着鼻子,眼巴巴的看着雷震手中饭碗的孩子。有时候雷震就会用筷子挑起小小的一块荷包蛋,把它顺着窗子丢出去,在窗外立刻就会传来一阵争抢甚至是扭打的声音。在这个时候,雷震就会得意的笑起来,然后对着坐在饭桌上,同样轻轻吸着鼻子,却从来吃不到荷包蛋的大姐和二姐,做出一个鬼脸。
在雷震的心里,荷包蛋当然就是他独享的权力,至于他是自己吃,还是象耍猴的艺人一样逗得那些趴在窗口的家伙团团乱转,那更是他自己的选择。要不然为什么二姐偷偷拿了几颗鸡蛋,和货郎换了几卷彩色丝线,就被他娘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这样一个实在是被老娘宠坏,摆明就是一个二流子的家伙,又有哪家愿意把自己的闺女嫁过来,让她一辈子受穷受气?
就算是用山里人最常用的换亲也没有人愿意,就是因为雷震的关系,雷震的大姐已经十八岁了,长得也称得上婷婷玉立,性格又温柔可人,却仍然没有找到婆家。对这种事情一直半懂不懂的雷震,曾经对他的大姐道:“大姐,你只要一直对我好,以后我娶你。”
听了雷震的话,雷震的大姐只能摇头苦笑,过了好半晌,她才伸出手指在雷震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叹道:“你啊,真是被娘宠坏了!”
雷震只是嘿嘿一笑,他是娘唯一的儿子,娘以后还要靠他养老送终呢,娘不宠他宠谁?
当然了,雷震也不是成天无所事是,雷震的娘给雷震找了一个师父。这个师父会使枪,虽然一套枪法耍得稀松平常,就连卖艺都水准不够,但是在娘的坚持下,雷震仍然拜了这个师父。
原因很简单,雷震在过满月的时候,抓住了一把“枪”,既然他这一辈子注定要与枪为伍,那么让他学习红缨枪、长枪,总比去当兵,拿着一杆火枪在战场上为有钱人当炮灰要强得多吧?
师父的枪法不怎么样,但是脾气却很怪,竟然住在距离村子几里外的一个山窝里,换句话来说,雷震每次去学艺,就要走上几里的山路。对于练武的人来说,这样的被动训练,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当然也难不住雷震,每次他去学艺的时候,都会叫上二姐,让她背上自己。要不是二姐在他满月抓礼物时,把一枝用玉米秸做成的“枪”放到炕上,又好巧不巧的让他抓在手里,他又怎么可能跑这种山路,去和一个根本华而不实的师父去学什么狗屁枪法?!
看着雷震这样一个已经长得比成年人更高更壮的半大小子,趴在自己相对而言就显得太过瘦弱的二姐身上,得意洋洋的穿街而过,有时候还会象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一样,拍着二姐的肩膀,在嘴里发出“驾、驾、驾”的声响,村子里的人就无不暗中摇头。
“吁……”
雷震突然伸手揪了一下二姐的头发,示意她“停马”,然后从二姐的背上蹦下来。在村子唯一能当成集会场的地方,已经围了几圈人,不用问也知道,是那个每隔几个月,就会背着货担来瓦愣村一次的货郎过来了。
雷震远远的就对被一群人包围,一边用草帽扇风,一边讲着什么的货郎拉开了嗓子,叫道:“张大哥,这次你又带过来什么好听的故事没有?”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货郎姓张,他每次担着货架来到瓦愣村,做完生意后都会向村民讨上一碗水喝,顺便给大家讲讲在外面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这样一位几个月才会光顾一次的货郎,就成为山民了解外界的最直接渠道。
仗着自己身高体壮又经常将小块的荷包蛋从窗口丢出去,雷震大大咧咧的推开围在一起的孩子,直接挤到了最里面。张大哥向雷震略略点头示意后,继续进行他的话题,雷震听了半晌才听明白,一群被称为东洋人的强盗打进来了!
“他们一个个长得都这么高……”张大哥伸手比划出一个夸张的高度,然后他又双手掐圆,组成顶多有一张烙饼那么大的圆圈,“东洋人看起来都是青面獠牙,还带着一张血盆大口。但是他们每个人身后背着的铁锅,却只有这么大。”
看着张大哥比划出来的铁锅形状,雷震不由瞪大了双眼,“不是吧,这些东洋人用的铁锅也太小了吧?就算是我吃也不够用啊,再说了,他们也不用每个人都背上一口锅吧?!”
“嘿,这下你可问到点子上了!”
张大哥瞪着眼睛,道:“那群东洋人要真是能用得起大锅,能天天吃饱肚子,他们至于跑到我们这里吗?他们跑到哪里都是又烧又抢,每人都背着一口锅,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抢到吃的,做饭方便吗?!”
围在张大哥身边的所有人一起连连点头,接受了张大哥的这个看起来很合情合理的解释。
“我还听到了一个秘密,”说到这里,张大哥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表情,他先顾作姿态的左右看了一番,直到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引起来,他才弯下腰,用草帽盖在自己的嘴上,压低了声音,道:“据说这些东洋人,白天是人,晚上就是鬼,所以很多人都称他们为鬼子。为了方便在晚上指挥这些鬼,那些赶尸人还特地做了一些太阳旗,只要在晚上举起这些旗,那些鬼看到太阳旗,以为还是白天,就会老老实实的听话,让他们向哪里走,就往哪里走。记住,以后如果你们看到这样的鬼旗,可是要有多远,跑多远啊!”
雷震瞪着大大的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总有一些聪明的鬼吧,他们要是不上当怎么办?”
“这个好办,你以为人家没有想到这种事啊?!”
张大哥用力一拍巴掌,又伸手比划出一个相当恐度的长度,道:“那些赶尸人不但身上有枪,还专门带了这样长的一把刀子,据说还在什么神社请什么天皇之类的玩艺,唉,我也说不清这个,估计就是象什么茅山道士张天师一样的人物,专门开过光下过符咒呢。他们要是看到哪个鬼不听命令,拔出那把刀子‘喀嚓’一下,就会把那些不听话的鬼一刀两断。这样杀鸡骇猴,次数多了那些鬼就都老实了。”
第六章 哭泣的雷(上)
张大哥讲的故事是好听,也可以说是很诡异很吓人,但是什么东洋人,什么太阳旗,什么开过光下过符咒专门砍鬼的刀子,这些东西,似乎和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村民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事情,谁也不会把它放在心里。
就算雷震听到有人高喊了一声“鬼子来啦”,他仍然把这一切当成是在开玩笑。鬼子人人都背着一口比烙饼还小的铁锅,就算是抢粮食,也不至抢到他们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山村吧?
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雷震趴到了窗户上,当他眺目远望的时候,一面白色底衬,正中央画着一个大大圆形太阳的旗帜,在瞬间就刺痛了雷震的双眼。看着那些个头并没有张大哥形容的那么夸张,但是真的人人背后都背了一口小小“铁锅”的鬼兵,雷震拼命揉着自己的双眼,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敢相信,鬼兵真的来了,那些白天是人晚上是鬼的鬼兵真的来了!
“砰!”
在鬼兵的队伍中响起一声轻脆的枪响,一边奔跑一边报警,从小和雷震玩到大的伙伴小东,一头栽倒在地上。望着小东背后象喷泉一样喷溅出来的鲜血,雷震真的傻眼了。不是说这些鬼兵白天是人,晚上才是鬼吗?现在日头正中,还是大白天的,怎么他们就变成鬼了?!
“快跑啊,鬼兵来啦!”
在惶急的尖叫声中,整个村子里的男女老幼一起乱哄哄的撒腿狂奔,当他们跑到村子的后方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因为在村子的后方同样有一面太阳旗在那里迎风招扬,他们已经被鬼兵包围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找个地方藏起来?”
在这种最危险的时候,最关心雷震的当然还是他的娘!雷震的娘一把拉住自己的儿子,把他带到了一堆干枯的柴草前,不由分说的就把雷震按到了柴草堆里,看到柴草堆里还有一个位置,他娘又顺手把二姐一起按到了雷震的身边。然后带领雷震的大姐,将大堆的柴草盖到了雷震和二姐的身上。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千万不要出来。二丫,帮娘看好你的弟弟!”
当做完这一切,留下最后的叮嘱,雷震的娘准备带着大姐再找其它安全的隐藏位置时,她们才发现,她们已经被十几个鬼兵包围了。十几枝步枪上安插的刺刀,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幽幽亮光,而那十几个鬼兵脸上扬起的诡异笑容,更让雷震的娘,心脏在瞬间就沉到了最谷底。
紧紧挨在二姐的身边,躲在又干又热还散发着一股腐烂味道的枯柴堆里,雷震不舒服的扭动着脖子,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就在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布料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他听到了娘犹如受伤母豹一般的怒吼:“不要碰我的女儿!”
当雷震想方设法,终于透过柴草之间的缝隙,勉强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时,他的全身突然变得一片冰凉。
那个为了寻找他,在大山里带着两个姐姐整整搜索了十七八天的娘,那个最宠他最爱他,每天都会想方设法为他煎上一颗荷包蛋的娘,那个就算到了最危险时刻,仍然先想到他,先为他寻找安全位置的娘,现在正双手张开,拦在大姐与几名鬼兵的中间。而在娘的胸膛上,赫然插进去六七把闪闪生光的刺刀!鲜血顺着那几把刺刀上的血槽,不断的渗出来,已经渗红了娘的衣衫。
雷震的娘,在这个时候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充满胜利的笑容,因为在她的嘴里,咬着一块肉,在她的双手十指的指甲里,更沾满了鲜血!那些把刺刀捅进娘胸膛的鬼兵,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条血痕,一名脚上穿着黑色长筒皮靴,手里还拎着一把通体狭长军刀的鬼兵,捂着自己被娘生生咬下来一块肉的脖子,正在那里痛得倒抽凉气。他的嘴里更不停的喊着一个词语:“八格!八格!八格……”
雷震想放声悲叫,可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叫不出来,在这种最要命的时刻,雷震的二姐伸手死死捂住了雷震的嘴!发一声叫喊的,是衣襟已经被撕破,却被娘生生从鬼兵手里重新抢回来,并牢牢保护在身后的大姐:“娘啊……!!!”
几把刺刀一起收回,几道鲜血从娘的身体里一起飚射而出,在摇摇欲坠中,大姐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娘。大姐手忙脚乱的想按住娘身上的伤口,可是在娘的身上有这么多的伤口,它们都在流着血,大姐只有一双手,又能按得住几个?!
“大丫……”
雷震的娘知道她要死了,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她的生命力正随着从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迅速从她的身体中流失,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彻底击倒了她。她躺在自己女儿的怀里,她痴痴的望着头顶的天空,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先自己走了十几年的男人,正站在一抹悬挂在天边,显得如此洁白又是如此飘渺无方的白云上,对她缓缓伸出了右手。
“你怪娘偏心吗?”
死死抱住自己母亲的女儿,拼命的摇头。
娘是偏心的,娘当然是偏心的,要不然为什么就算是到最后时刻,她还是把活的希望留给了儿子?
可是,她又是爱自己女儿的,否则的话,她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女儿,而任由几把刺刀同时刺进了她的身体?
望着这个生了自己养了自己,把太多感情留给了弟弟,最后却把生命留给了给自己的母亲,眼泪不停的从大姐的眼眶里喷涌而出。雷震的娘侧过头,无力的看着那几双向她们慢慢逼近的*黄***色*牛皮靴,她轻声道:“大丫……记住,你是清白人家的闺女,你就算是死,也要清清白白的走!你……明白吗?!”
大姐死命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当她抬起头时,那股恨极的目光,在瞬间就刺痛了所有人的双眼。就在所有鬼兵的步伐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滞时,雷震的大姐突然跳起来,拼尽她全身的力量狠狠撞向几名鬼兵平端而起的步枪。在猝不及防之下,几名鬼兵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的看着雷震的大姐,以飞蛾扑火般的姿态扑过来,任由几把刺刀,同时刺穿了她的身体。
紧接着他们只觉得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看着自己从几名鬼兵脸上硬抓出来的血痕,雷震的大姐脸上扬起了一丝和娘如此相象,又是如此骄傲与洒脱的笑容,雷震的大姐,就挂在几名鬼子的刺刀上,慢慢合上了自己的双眼,留下了她在这个人世间最后一句遗言:“娘,女儿不孝,先走一步了!”
几把刺刀一收回去,大姐的身体就没有任何缓冲的重重摔落到地上,雷震的娘躺在地上,看着就倒在自己身边再没有任何生机的女儿,几乎在同一时间,她也停止了呼吸。
就算是死,雷震的娘也没有闭上自己的双眼!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一堆盛载了她所有的希望,盛载了她所有感情的干柴堆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即象是在向上天控诉这个尘世间的不公,又象是希望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能够在这场浩劫中最终逃出生天。
第七章 哭泣的雷(下)
气急败坏的鬼兵,并没有打算放过那堆木柴堆,几名鬼兵举起他们手中刺刀上沾满了鲜血的步枪,走向木柴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道灰色的身影,闪电般的从木柴堆一角射出。
“砰!砰!砰……”
几声轻脆的枪声响起,艳丽的血花猛然从空中绽放,在一声凄厉的惨嗥声中,那道灰色的身影重重摔落到地上。
身体中嵌入了五六发子弹,已经失去了进攻能力的灰色身影,也倒在了木柴堆前。那是一条狼,是那条从小和雷震在同一个狼巢里玩耍,喝同一个狼娘奶长大的狼!鲜血从它的伤口中不停的流淌出来,可是在这个时候,它仍然对着这些鬼兵,徒劳的亮出了它那一口已经沾上了血丝的牙齿,无力的举起了它曾经锋利现在却再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爪子。
几名鬼兵望着这只突然出现的野兽,他们的脚步一起停下来,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一起慢慢的离开了。一个竟然还能躲着一条狼的木柴堆里,又怎么可能再藏人?整个村子里,还有那么多人可以让他们抓,整个村子里的女人,总不可能个个都象这两母女一样,疯狂得让他们心里都忍不住涌起一股寒意吧?!
如果中国人只要有三分之一,不,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能做到这一点,他们又怎么可能如此耀武扬威的站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任凭他们为所欲为?!
眼泪不停的从雷震的眼睛里流出来,他双手十指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他手心,划出一道道血痕,但是雷震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娘正在看着他!他的娘希望他能好好的活下去,他绝不能死在娘的面前,他更不能让娘死不瞑目!
雷震就这样呆呆的坐在木柴堆里,就这样呆呆的坐在自己的二姐,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一个亲人的身边,就这样透过木柴堆的缝隙,呆呆的看着娘和大姐的尸体,看着那条倒在血泊中,却仍然努力睁着双眼,试图移动自己身体的狼。
不知道这样呆呆的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这个已经变成一片荒芜的小山村中,出现了一些象行尸走肉一样来回飘荡的身影,直到悲凉的哭声在整个小山村的上空回荡,雷震和二姐才能确定,那些其实在白天也是鬼的鬼兵……走了!
娘和大姐冰冷的尸体,就倒在地上,而在不远处,一堆残埂废墟之中仍然在腾起缕缕白烟,那几堵已经被烧成红砖的土墙,证明了这里曾经是一个虽然残破却温馨,更盛载了希望与未来的家。
看着几个大村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和小媳妇,衣衫破碎的呆呆坐在一些废墟里,明显还没有从被兽行摧残的打击中清醒过来,雷震的二姐那双已经写满了悲伤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浓浓的不屑。她检查了一遍用自己身体,为她和雷震换来生存机会的狼,看着这条身上那几个贯穿的弹洞,她无言的摇了摇头,但是她仍然找到了草药,把它们嚼碎后涂到了伤口上,然后用力撕开自己的衣襟,把布条紧紧扎在了狼的身上。
二姐又找到了一只铁铲,把大姐和娘,安葬到了爹沉睡的地方,当做完这些事情后,二姐的目光又落到了雷震的身上,她轻声问道:“饿了吗?”
雷震无言的摇了摇头。
雷震真的不知道,二姐用什么方法,竟然又找到了一颗完好无损的鸡蛋。她就是用半片摔裂的铁锅,用那一堆干木柴,煎出来一个缺油少盐的荷包蛋。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望着盛在半片铁锅里,还冒着浓浓香气的荷包蛋,望着这份自己已经享用了很久很久,享用得理直气壮的食物,雷震第一次把它又推到了二姐的面前。“我不饿,还是二姐你吃吧。”
二姐的手落到了雷震的头上,她轻轻抚摸着雷震那一头短短的硬硬的犹如刺猥般的头发,柔声道:“娘在的时候,一直只有你才能吃荷包蛋,现在娘不在了,娘刚刚走,二姐就抢你的荷包蛋吃,你说娘在天上看到了这一切,她的心里会好过吗?”
荷包蛋再次推到了雷震的面前,二姐轻声道:“吃吧,为了让娘高兴,你就吃吧。”
雷震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还冒着热气的荷包蛋,在二姐温柔的注视下,他终于还是接过了半片铁锅,当他用自己的手撕下一小块荷包蛋,把它送进自己的嘴里时,尝着这种熟悉的味道,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雷震的脸庞滑落,落在铁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雷震就这样慢慢的吃着,慢慢的想着,他在回想着自己这十四年的生命中,发生的点点滴滴,他在反思着自己曾经理直气壮的认为,就是应该这样的生活与行为。
二姐就这样温柔的凝视着雷震,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她的弟弟在经历了这样的突变后,就象是一只脱茧而出的飞蝶般,正在迅速的成熟和成长。二姐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欣慰,她突然问道:“弟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雷震抬头望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是最后一个最关心自己的人,他沉默了半晌,回答道:“我要和二姐在一起,我要照顾二姐一辈子!”
“不!”
二姐轻声道:“你不能留在这个村子里。你要出去,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你要为娘和大姐报仇!”
雷震用力的摇头,他舍不得离开二姐,他更不放心离开二姐!
看着雷震的样子,二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雷震的脸庞,她抚摸得是那样的仔细,又是那样的认真,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虔诚。她似乎就是要用自己的这双手,把雷震的样子,雷震的性格,雷震的声音,雷震的悲伤,雷震的欢乐,都用一种属于自己的方式复制下来,藏进自己永恒的记忆中一般。
“姐姐逼着你出去为娘和大姐报仇,是不是太难为了你了?”二姐低声道:“其实你也只是一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孩子罢了。”
雷震呆呆的望着二姐,不知道为什么,二姐明明就坐在他的面前,但是却似乎变得遥远起来。一种不安甚至不祥的感觉,在雷震的心里越来越重,他张开嘴刚想说话,二姐突然扭过头,对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厉喝了一声:“谁?”
雷震下意识的迅速扭头,但是那个方向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就在雷震还在四处巡视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刺响,和二姐发出来的压抑的呻吟。当雷震扭回头的时候,雷震的眼睑在瞬间被他他自己生生振裂!
雷震睁着一双已经蒙上一层血雾的双眼,猛然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悲嗥:“二姐……”
就是那半片给雷震煎出最后一颗荷包蛋的铁锅,现在已经深深没入了二姐的胸膛。二姐的双手紧紧握着那半片带着锋锐边缘的铁锅,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一片惨白,她望着在这一刻再也没有半丝人样的弟弟,在她的眼睛里除了不舍之外,留下的就是浓浓的歉意。
“弟弟……你知道吗,我以为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在你满月的时候,把一枝用玉米杆做成的枪,放到了炕上,现在我却很高兴那样做了……要是你这一辈子,真的注定一定要去拿起枪,要去当一个兵,那么……就用你手里的枪,去杀鬼兵,去为娘和大姐报仇吧!”
二姐倒在了雷震的怀里,剧烈的痛苦,让她伸手死死抓住了雷震的衣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尽全身的力量,叫道:“我不要你陪着我,我要你走出这里,我要你为娘和大姐,为我们全村的人报仇!我要你每天都在心里想一遍,娘和大姐是怎么死的,我要你给我记住了,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雷震,你听到了没有?!雷震,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雷震你告诉我,你能不能杀光那些鬼兵,你能不能让娘和大姐,就算躺在地下,也能为救了你而高兴?!”
望着气若游丝的二姐,听着二姐拼尽全身力量留下的遗言,雷震拼命的点头,他现在除了点头,他还能做什么?
当二姐,雷震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也躺在他的怀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的时候,一声痛彻心痱、狂极、疯极、凄极、厉极的狂嗥,就犹如一头重伤不治,却依然在阴冷的寒夜,面对一轮皓月发出长嗥的野狼,那悲呛的呼啸,在瞬间就狠狠撕破了这片深暗的、广阔的、悲伤的、绝情的、无公的天幕,直直刺向那无边无垠的苍穹!
他们雷家的三姐弟,从母亲那里继续到的血液,本来就是疯狂的!
第八章 天狼皓月
在这一天晚上,全村几乎家家门前,都飘起了白色的纸钱,嘶心裂肺的哭声四处可闻,隐隐还掺杂着一阵阵惊呼,那些面对野兽虽然努力反抗,但是仍然没有保住自己贞洁与清白的女人或妇人,逐一选择了中国女人最常选择,往往也只能这样选择的路。
一座座坟墓,在一夜间修建起来,雷震就那样静静的坐在三座新坟和一座旧坟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雷震不会写字,他面对自己的爹,自己的妈,自己的大姐和二姐的坟墓,他在心里反复的默念着同样一个词……报仇!
他一遍遍的念着,直到这个词深深印入了他的骨髓最深处,任由这个词语在他的血液中不断沉淀不断翻腾。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那个已经年过古稀,曾经亲眼看着雷震在满月里抓阄的村长,几乎没有人敢靠近雷震。每次村长过来,看着象一尊石像般呆呆跪在坟前的雷震,他就会发出一声叹息,在留下几个也许是烤红薯,也许是烤土豆的食物,又默默的走开了。面对送到自己手边的食物,在无意识中,雷震抓起来就吃。
就这样,雷震在自己已经长埋在地下的亲人面前,整整坐了七天七夜。当他拖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重新走回那个在短时间内再不可能恢复旧貌的村落,走回自己那个再也没有的家时,雷震再次呆住了。
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他实在太过悲伤,他竟然忘了这个吃同一个娘的奶,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他竟然忘了这个为了保护他,而身中数枪的伙伴!
七天过去了,这只全身被五六发子弹打穿,只经过简单的治疗和包扎,早应该闭上双眼的狼,仍然活着。它那看到雷震突然亮起来的双眼,更清楚的告诉雷震,在这个时候,它还保持着必要的清醒。
狼的生命力是坚韧的,看着这只全身伤痕累累早已经气若游丝的伙伴,看着它再也不可能重新站起来的身体,雷震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它还没有死!雷震更不知道,难道它不痛吗?难道它不累吗?!
那只狼的目光,一直痴痴的望着北方,顺着它的目光,雷震眺目远望,他的目光定住了,因为雷震突然想到,这个方向正对着他们一起长大的狼巢!他们已经老死的狼娘,就被雷震埋葬在狼巢的附近。
“你是想死在自己的窝里吗?”
雷震抱起了这个昔日的伙伴,抱着它已经有些发凉的身体,雷震的鼻子忍不住一酸,它的身体什么时候这么轻了?!
当雷震抱着自己的伙伴走向北方的时候,还没有走出那个小小的山村,躺在地上苦苦挣扎了七天七夜,早已经耗尽了所有力量与生命潜能的狼,已经安祥的闭上了双眼。它相信自己的伙伴,已经明白了它的意思。
就这样抱着一只已经僵硬而冰冷的狼,雷震默默的走着,当五个小时后,他再次回到那个曾经生活过的狼巢时,雷震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伙伴,会一直挣扎着不肯闭上双眼。它也是一个母亲,在这里,有它的孩子!
小山村在经历过鬼兵的洗劫后,已经是惨不忍睹,但是和这个狼巢相比,仍然显得太过和谐与安祥。粗粗数了一遍狼巢里的狼崽,这一胎雷震怀里的母狼,一共生了九只狼崽,但是能活到现在的,只剩下了一只。
整个狼巢里面,到处都是累累的残骨,没有了母狼的照顾,没有了食物,这九只狼崽就在狼巢里,为了生存下去,它们抛掉了所有的伪装,它们自相残杀,它们就是靠吞食自己兄弟姐妹的尸体,踏着兄弟姐妹的骨骸,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能活到现在的,就是它们中间,最猛、最悍、最狠的真正强者!
雷震曾经听货郎张大哥讲过,狗生九子时,把它们放到一起不给食物,让它们相互撕,能杀活到最后的一只,就是传说中比狼更凶悍的獒!但是谁来告诉他,九只本来就是狼的坚忍生物,在经历了如此血腥的撕杀与挣扎后,生存下来的那只,究竟算是什么?!
雷震放下了怀里母狼的尸体,他审视着那只傲立在一片残骨上的小狼,它真的好小,小的看起来还没有任何危险,但是当它发现雷震的迫近时,它在第一时间就亮出了自己最强大的武器牙齿,摆出了一幅决一死战的姿态!
当雷震伸出手,尝试着想抱起这只小狼的时候,它毫不犹豫的一口重重咬到了雷震的用臂上。
它咬得还真重!
雷震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右手手臂肌肉在发出一阵悲惨的哀号,他自以为坚实的的肌肉,竟然被这只小狼实在锋利得让人惊讶的牙齿给撕裂了!小狼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它的眼睛里闪过兴奋的神彩,它努力撕咬,试图把已经咬到嘴里的美味,从雷震的手臂上撕扯下来。
钻心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狠狠撞向雷震的神经,但是在这个时候,雷震这个在十天前,还是一个被母亲宠坏的孩子,这个仅仅十四岁的孩子,面对这种情况,竟然选择了不动!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蹲在狼巢前面,静静的看着那只小狼,任由它在自己的手臂上又啃又咬,最后终于连皮带肉的撕下一片血淋淋的肉块。
小狼用力咀嚼嘴里的食物,喉咙里发出一阵幸福的呜咽,可是它的眼睛,却仍然死死盯着雷震。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雷震会任由它为所欲为,体形上的差异,仍然能让它清楚的感受到,雷震对它这个还太过脆弱的生命,所拥有的绝对主宰性力量。
雷震少了一块肌肉鲜血渗淌的手臂继续向前伸,最后还是落到了小狼的脑袋上,感受到从雷震手臂上传来的那种压倒性力量,小狼的全身不由狠狠一颤。
但是它很快就迷失在雷震抚摸当中,他的抚摸是那样的轻柔,他的双眼中更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这只小狼真的怔住了,它怔怔的望着就算被它伤害,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恶意的雷震,嗅着雷震身上,那股和母狼一样的味道,终于……它眼睛里的戒备,慢慢变成了委屈和亲切。
它最后终于任由雷震把它抱在了怀里,雷震望着怀里这只眼睛里闪动着太多凶悍,却在他面前解除一切防卫的小狼,雷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突然发现,自己又有家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又找到了一个亲人。
“你的娘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是为了救我而死。”雷震把这只小狼,放进了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胸膛慢慢温暖着这只经历了最悲惨战斗,全身伤痕累累,更带着一股凉意的小狼,他轻声道:“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爹!”
在这个时候夕阳欲坠,天边的那抹火烧云,看起来是那样的炽烈,又是那样的艳丽,当一阵强烈的山风狠狠划过树梢,似乎带着天边的那一片片火焰也跟着一起摇摆。在这样一个泣血的天与地之间,在这片充满了肃杀与悲凉的世界中,雷震小心翼翼的抱着他怀里最后的亲人,一步步的走出了村外,一步步的融入到了那片血色的残阳之中。
遥遥的看上去,雷震就象是慢慢走进了一个失火的天国,在这一刻,似乎连他的身体,都跟着一起燃烧起来……
第三卷 血色兰花 第一章 战场格斗
四年后……
无论是谁,看到这座军营的第一时间,感受到的都是绝对的震憾!
这座军营占地足足有几十万平方米,却没有平坦的训练场,更没有代表世界最先进水平的训练器材,但是在这里却融入了那些应邀来华,帮助中国训练德械化部队的德国特种部队教官,最可怕的战争智慧与团体协从作战的经验!
放眼望去,这座依托大山而建造的军营,营房的墙壁上都涂满了绿色的油漆,训练器材更用最粗糙的原木和沙袋组成,就连那些来来往往的军车上,都铺装了伪装网,再加上那大块的岩石,和栽种在营房附近,四季常青的松柏,使整个军营都沉浸到绿色的海洋当中,更隐隐拥有了一种属于大自然的粗犷与生命力。
就是在这样的军营中,如爆豆般的枪声此起彼伏,在人工沼泽上,在人工制造的瀑布激流下,在到处都是致命陷阱随时还可能出现敌人进行偷袭的丛林中,甚至是那些连野山羊和猿猴都不敢轻易去尝试的峭壁上,到处都能找到挥汗如雨,正在凭自己的毅力与坚韧和大自然搏斗的身影。
就在这个军营某一个角落,正在进行一堂徒手格斗训练课。
在这个格斗训练场上,到处都是拳脚相加的沉闷声响,那些正在接受抗打击训练的人,更是憋足了气,他们全身的骨肉都夸张的隆起,他们还没有做好最后的准备,班长手中的木棍、填满黄沙的长条形布袋,就对着这些士兵的身体狠狠拍下去。有一个班长对准士兵小腹抛出来的,甚至是一颗足足两公斤重的铅球!一时间整个格斗训练场上,到处都是“噼噼叭叭”的声响,和士兵痛苦的呻吟。
“给我站起来!”
一名手里抄着足足有鸡蛋粗细木棍的班长,伸手指着被他一棍子打得捂住小腹半天爬不起来的士兵,放声怒喝道:“如果这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你早就他妈的死了!”
“在这堂课上,你们要学到的不是什么狗屁硬气功,更不是什么胸口碎大石!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时间,让你吸气、憋气,然后再把全身的那几两破肉,都象只赖蛤蟆似的高高鼓起来!只有上过战场,象你们这种菜鸟中的菜鸟才会明白,你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这种天桥卖艺式的把戏!”
那名班长突然一个箭步冲到那名士兵的面前,连带从他手里扬起的,是一把锋利的格斗军刀,看着那把刺刀狠狠的对着自己的头部刺过来,那名全身都弯成一只大虾米的形状,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力量再重新站起来的士兵,下意识伸出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头,闭住了自己的眼睛。
“噗……”锋利的匕首紧擦着士兵的脖子狠狠刺进他们脚下那片柔软的土地里,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让躺在地上的士兵,全身汗毛都在同一时间倒竖而起。
“很好!”骑在这名士兵身上的班长眼睛里满是不屑,道:“看到了没有,这就是你在面对危险时,在第一时间做出的最直接保护动作。就连你的身体,都比你这头猪的脑袋更懂得思考,它至少清楚的知道,一定要保护好身体的要害!不过仅凭你身体的直觉反应来保护自己,还远远不够!在面对避无可避的攻击时,你就要学会用自己身体最坚韧最能去扛,哪怕是断了、少了、碎了也无所谓的部分,去迎接本来足以致命的重击!这样的话,就算你伤了、残了,仍然有足够的力量站起来,重新参加战斗!”
班长站起来,用力踢了一脚士兵的屁股,冷哼道:“手臂是人体最灵活的部分,它除了能让你大晚上一个人躲在营房黑暗的角落里,替自己解决一些精力过盛的问题之外,更是军人在战场上使用武器的最重要器官。如果你连自己的双手都保护不好,象你这样只会消耗粮食和药品,还需要其他战友分精力保护的废物,还是干脆被敌人一刀捅死算了!”
“对了,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请教你一下。”
班长在和这个新兵蛋子说话的时候,少见的用上了敬语,“请问,你的眼皮有多厚?”
士兵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在班长面前,比划出一个小小的厚度。
“那么我再请你,”班长笑容可掬的问道:“你的眼皮,能不能挡住敌人的子弹,能不能挡往刺刀的狠扎?”
士兵用力摇头。
“既然你知道自己的眼皮太薄,挡不住子弹也挡不住刺刀,那我一刀刺过去,你为什么要象洞房里马上要变成小媳妇的女人一样,害羞的闭上了双睛?”
班长的脸色慢慢沉了下下来,他扬起手中那把军刀,用尽可能缓慢的速度,刺向面前这个新兵的右眼,看到刀锋一靠近那个新兵的眼睛,他的眼皮就开始不停乱跳,班长厉声喝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着我,不想受伤就别眨眼!”
刀尖在距离那个新兵瞳孔一毫米的位置停住了,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上去,似乎班长手里的刀,已经刺入了新兵的眼眶!感受着刀锋上特有的冰冷,全身的汗毛都在同一时间猛的倒竖而起,心跳更是快得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但是在这个时候,新兵只能拼尽全力瞪大自己的双眼。在这个时候他根本不敢眨眼,只要他一眨眼,他的眼皮就会受伤,只要他的身体略略一颤,他就会把自己的瞳孔送到班长的刺刀上!
班长的右手就象是钢造铁铸,把自己手中的军刀牢牢定格在一个最危险的位置上,他盯着眼前这个汗水已经渗透了全身军装的士兵,森然道:“很好,你给我牢牢记住了,以后无论是面对敌人的进攻,还是你对敌人近距离发起进攻的时候,哪怕敌人的鲜血溅进你的眼睛里,哪怕是他们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你的眼眶里,你也要把眼睛给我拼命睁大了!至少我还没有见过,一个总喜欢闭上眼睛,把自己变成瞎子的家伙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那名士兵死死的挺立在那里,他在认真的听着,他清楚的知道,有资格成为班长的人物,都是那些直接接受过德国特种部队教官长达两年的变态训练,更陆陆续续参加过各种小规模战役,精通生存与战斗技巧的老兵!
一个新兵蛋子想要在战场上活下来,想要用最快的速度成为老兵,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记住这些老兵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个新兵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在进入这支部队的第一天,他们的连长在欢迎仪式上出现,所有新兵发现自己的连长竟然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女时,脸上流露出来的惊诧甚至是惊艳。
连长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这些新兵蛋子的表情,或者说她早已经习惯了周围的男人,在一片红叶的军营中突然看到她这样一朵红花时表现出来的意外,她只是端端正正的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数字“9:3:1”,然后她轻点着黑板,在欢迎仪式上做了最简单的发言:“欢迎大家加入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我这个连长对你们的要求很简单,我希望你们每个人,用最短的时间,成为最后的这个一!”
后来和班长混熟了,在一起聊天打屁的时候,这些新兵蛋子才终于明白了这串数字的真正意义。在战场上有一个也许并不精确,却的确存在的死亡定律:死九个新兵,才会死三个老兵,而死上三个老兵,才会死一个受过最严格训练,知道如何在战场上最大化保护自己,把生存机率提升到极限的职业军人!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隶属于黄埔军校,是一支全部德式装备部队,他们的真正工作,就是负责试验各种世界最先进武器和训练方法及指挥模式,经过改良后,逐步向全国军队推广。而中央军校教导总队辖下,这支精通渗透、狙击、破坏、暗杀、情报收集等非常规作战任务,在全国至少有十二个训练基地的特务营,就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特种部队!
第二章 战场格斗术
直到班长收回了手中的刺刀,这个新兵才长长吁出了一口闷气,已经渗透军装的汗水在同时也带走了他全身的力量,在这个时候他只想坐在地上,可是这个新兵却仍然努力挺直了身体,认真的问道:“班长,你刚才说,我要学会用自己身体最无关紧要的部位去抵挡无法避开的攻击,那么,我应该用身体的哪一部分比较合适?”
班长的目光就象是两把醮着油漆的刷子,慢慢从这个新兵蛋子勉强还有几块肌肉的身体上掠过,他的那种专注和沉默,让这名士兵身上刚刚躺倒的汗毛再次一起倒竖而起,班长沉默了好半晌,才一字一顿的道:“你的屁股!”
四周响起了一片压抑的轻笑,班长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轻拍了一下眼圈发红,脸皮更是胀得发紫的新兵蛋子,指着一场正在激烈进行的格斗战,道:“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清楚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场格斗!”
真正的战场格斗,当然不会有平坦的训练场,所以他们就是在到处都是灌木和荆棘的丛林中对抗!
真正的军人不是骑士,他们在战场上最大的天职,就是用最强悍的手段,彻底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为目标,所以这一场格斗战,绝对不是公平的一对一单挑,而是以一敌六的不对称对撞!!
真正的战场格斗,要学会保存自己,绝不做无谓的牺牲,所以人单力薄的一方,并没有以强攻强与坚对坚的和六名敌人做正面对抗!!!
以一敌六的,就是他们那个看起来是个美女,但是在训练场上一旦发狠,一旦认了真,就会比男人更象男人的连长!
她不断在丛林中以惊人的速度不断穿插移动,无论是谁看到她同时融合了猎豹敏捷、毒蛇诡异、狐狸狡猾的动作,心中都会不由自主的涌起一种凉意。
她从来不在同时面对两个以上的目标时和敌人硬攻,她面对敌人时,总会让自己的后背紧贴着大树或者岩石,这样她就不需要面对腹背受敌的窘状;她从来不把自己的腿踢到超过对方腰部的位置上,只有这样,她在发起攻击后,才能让自己的腿最快回归到大地上,保持这种以一敌六战斗中最必须的机动性;她也从来不在同一个位置上停留超过三秒钟,她就那样不停的在丛林,迅速移动穿插,中间夹杂着诸如连续翻滚等军事闪避动作。
就算是已经清楚知道连长的作战技术,可是班长看到这里,仍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好可怕的技巧与速度!就算让我手里拿着枪去追杀赤手空拳的连长,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不!”
不知道什么时候,负责监督老兵训练新兵蛋子的排长,也走到了这里,他低声道:“最可怕的,还是连长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清醒而敏锐的头脑!”
班长用力点头,在训练场上他和连长这样的职业高手对抗时,就算是以多敌寡,但是他仍然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从连长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那是一种在训练场上经过千锤百练,把作战技术和女性的本能及直觉完美融合在一起,再加上精确几乎不会出错的判断力,所展现出来的可怕压迫力!
看看吧,那六名“敌人”到了现在,他们的动作已经渐渐被连长的行动节奏所引导,在不知不觉中,他们甚至已经习惯了连长高速突围,再重新寻找战机的作战风格时。
一个在战场上能够掌握节奏的人,就已经握住了胜利女神的右手!
连长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斜斜跳起,在抓住一根横在半空中的树丫后,她的身体就象是一个最出色的体操队员般,以那根树丫为轴心,轮出一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
面对这一幕,跟追在她身后的军人,心脏在瞬间就沉到了谷底,在猝不及防之下,他根本不能收住自己高速前进的身体,在所有观战者倒抽凉气的声音中,直直冲过了那根树丫。
几乎在同时,从树丫上做足一个圆周运动轮回来的连长,膝盖携着强大惯性重重撞到了他的脊梁上。
“砰!”
一股沛不可挡的力量猛然从背后传过来,这名早已经知道大事不好,却已经无能为力的军人,不由自主的被顶得向前扑倒,撞得落叶飞扑起一地。看他在地上扭曲的身体,任谁也知道,就算他没有伤筋动骨,想重新站起来也需要相当的时间,更不要说再去继续参加战斗!
但是当连长从树丫上跳下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被包围了,三名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利用她发起攻击,失去了高速机动性的空间,排成了一个三角阵型,成功把她包围到了正中间。
“连长经常告诉我们,打一拳就必须防人一脚。”
排长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已经被这场激战吸引,不知不觉聚集到自己身边的新兵,沉声道:“在人数处于劣势的格斗战场上,完美的进攻加完美的撤退几乎不存在。当你对敌人发起一次成功攻击之后,你往往要面对其他敌人的致命反击。”
排长是和连长一起接受过德国特种部队教官训练的老兵,他更清楚的了解连长的作战风格,也更懂得如何利用连长的训练比赛,来教导身边的新兵。“所以在一击得手之后,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绝对不是对自己的胜利发起欢呼。你如果还想活下去,就要竖直自己的耳朵,睁大自己的眼睛,小心从哪个位置尤其是背后,突然对你刺过来的第二把甚至是第三、第四把刀!如果在这个时候,你们突然发现,自己在取得局部胜利后,已经被敌人彻底包围,你们要做的事情,绝对不是垂死挣扎的反抗,而是……努力活下去!尽可能让自己少受伤,最大化保存战斗力的突围出去!”
所以陷入包围早已经在连长的预计之内,她要做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突围!
“砰!”
双方甫一交手,连长就硬生生的挨了两腿中了一拳,没有挨过这两腿一拳的人,绝对不会想象得出来,这三记攻击究竟有多重!就连连长这样要强的军人,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哼,但是她在同时,已经在其他人合围上来之前,用放弃所有防御将速度激发到极限的冲锋,成功冲出一条血路!
就在所有人都忍不住放声叫好的时候,已经冲出十几米外的连长脸上突然扬起了一丝怪异到极点的表情,她就好象是迎面被一个无形的怪兽狠狠打一拳似的,整个身体猛的缩成了一个大虾米般的形状。
豆粒大的汗水猛的从连长的额头上渗出来,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接受过变态训练,据说全身生生打折十几根木棍,依然没有被淘汰出训练营,生命力强悍得就连德国特种部队教官都要点头称许的连长,只挨了两脚一拳,明明已经冲出了包围,仍然“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第三章 绝对意外
看着脸色苍白汗如雨下的连长,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敌人”全傻眼了,他们千万、不会、绝对不能、真的、把连长给打坏了吧?!
当他们跑过来,小心翼翼的望着躺在地上,嘴唇都痛得发颤的连长。刚才一脚飞踢到连长小腹上的军人,目光突然停留到连长身体的某一个位置上,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他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他突然觉得双膝发软,他傻傻的站在那里,愣了足足有几秒钟,最后他还是没有撑住自己突然间太过于沉重的身体,“砰”的一声跪倒在连长面前。
望着这个突然间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士兵,就连连长都有了片刻的发呆,这家伙抽什么疯了?!
这个在战场上连中了几记刺刀连哼都没有哼上一声,被德国特种部队教官扒光衣服丢进冰天雪地里八个小时,被带回来时仍然可以对着所有人露出一丝微笑的军人,这个男人中的男人,爷们中的爷们,在这个时候竟然放声哭号:“连长,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啊!连长你打我吧,你用力的打我吧,就算你一枪毙了我,我也绝对没有怨言……”
另外几个“同伙”面面相觑,他们顺着这个突然发了疯,任由豆粒大的泪水,不停的从脸庞上狠狠滑落的士兵目光看向连长,当他们的目光交集到某一个点上时,突然间所有人的脸色一起发白,在连长诧异的注视中,这几个大男人的双膝都开始一起发颤。
“你们几个大男人围在这里哭啊哭的,哭丧啊?!不就是训练中受了点小伤嘛,只要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在医院里睡他娘的两三个月,出来后还不是活蹦乱跳的好汉一条?马兰你是怎么带兵的……”
在大大咧咧的斥骂声中,一个同样带着上尉军阶,长得虎背熊腰颇有燕人之风的军人,丢掉自己面前正在练习队列的士兵,皱着眉头大踏步走过来。
“让开,傻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继续训练?!”
这位行事大大咧咧的连长,用力推开围成一圈的士兵,当他看到躺在草丛上,痛得脸色苍白全身发颤的同僚,他张开嘴刚想说什么,突然间他也愣住了,他不由自主的脱口叫道:“我的娘啊!”
这位连长那大大张开的嘴,就那样愣愣的卡在那里,形成了一个绝对好笑,又有几分诡异的“O”型。
傻傻的站在那里七八秒钟后,这位连长终于反应过来。他深深的吸了一大口长气,猛然用绝不亚于猛张飞的大嗓门嘶声吼叫道:“医务兵,医务兵,医务兵在哪里!快点过来啊,马兰流产了!她正在不停的流血,快点过来救人啊!!!”
躺在地上,痛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的连长,也就是马兰,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大嗓门的连长,如果现在她身边有一挺M34马克沁重机枪,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端起来,对着这个口没遮掩又自以为是的喜欢信口雌黄的家伙,狠狠打上他妈的一百发子弹,直接把他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更不知道塞了什么牛黄狗宝的脑袋打成一团浆糊!
什么狗屁流产,难道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渗透了军裤,就一定是流产了?!
痛经,懂不懂什么叫做痛经?懂不懂在过度疲劳的情况下突然痛经,也可能导致大量流血?
再说了,不要说是结婚,马兰就连真正的男朋友都没有交过一个,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泡在军营里,每天训练完了往床上一躺,就会睡得象猪似的,她哪里来的精力,又哪里来的时间,去偷偷怀上一个孩子?
但是看看面前这样一群傻乎乎,要么吓得痛哭流涕,要么慌得手忙脚乱的汉子,马兰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他们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基层军官,九成九都是单身汉一个,没有老婆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真正懂女人的事情?
“医务兵,人命关天,你他妈的快一点啊!”那个大嗓门的连长,竟然真的拔出手枪,先对天猛射了几枪,然后又蹦又跳的嘶声叫道:“医务兵快点给我滚过来,你他妈的要真的敢让马兰一尸两命,老子就他妈的一枪毙了你!”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马兰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直到这个时候马兰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经是百年身!让这个该死的家伙一阵乱吼,她马兰这下子可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个好象是他自己死了亲生孩子似的家伙,先唯恐天下不乱的开上几下枪,再扯开破锣似的嗓子那么一吼,当真是十里皆闻!刚才在训练场上还密如爆豆般的枪声猛然沉寂下去,一群正在练习格斗的士兵,应付差事的抱在了一起,似乎在那里表演蒙古摔跤,就连那些在人造沼泽和泥潭里奋力爬动的身体,也象突然中了石化魔法般,一动不动的趴在了那里,只有他们的耳朵,在突然间象血统最优秀的猎犬般,高高的竖了起来。
看到那个手里提着急救箱,急匆匆跑过来的男军医,再看看上百双偷偷瞄向自己还躲躲藏藏的眼睛,就算马兰是出身名门的“闺秀”,就算马兰接受过高等教育,就算马兰知道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兄弟,包括那个该死的大嗓门连长,都是因为关心自己,才会表现出这种模样,但是马兰仍然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不是淑女应该有的诅咒:“奶奶的,你们干脆喝凉水一起呛死算了!”
在大嗓门的连长,和几名把“愧疚”两字写了满脸的士兵坚持下,马兰再三抗议无效,无可奈何的被他们用担架抬回了军营。根据那个刚刚年满二十岁的军医说法,马兰这个时候受不得半点风,否则的话以后就可能会出现一系列妇科后遗症。一个连一百多号全幅武装的特种部队士兵,全部小心翼翼的围在担架四周,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估计就算是蒋委员长出行,他的亲卫队也未必会有这么大的阵势!
会有什么妇科后遗症马兰不知道,她可以确定的是,她这次可大大的露了一次脸!
而她未婚先孕,仍然带领属下坚持训练,最后因伤流产,这种毁誉参半的“光辉”事迹,在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全连官兵护送下,大概不出半个小时就会传遍整个军营!
马兰并不知道,半小时后当她的事迹传遍整个军营后,所有人都自动过滤了“怀孕”这个传言是否真实可信的问题,而直接将思维跳跃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究竟是谁干的?!
无论是谁,想要折下马兰这样一朵只能用刺刀来形容,背后又有庞大家族势力支撑的“玫瑰花”,都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气。如果没有勇气的话,这位令所有人敬佩得五体投地的猛士,又怎么敢冒着被马兰一脚踢断几根肋骨的代价,伸手搂住这样一个太过强悍的女人,甚至敢在她随时反脸的情况下,带着寒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气势,把马兰拦腰抱起来,带向了一张绝对邪恶的……床?!
第四章 日尔曼人的荣誉
“坐,坐,坐,不要站着!我说马兰啊,你怎么才呆了几天,就从医院里跑出来了?”
马兰狐疑的望着突然间过度友善的营长邱起楼,看着邱起楼脸上露出了铁树开花般的笑容,马兰的心里更缓缓涌起了一种不安,那种感觉就象当年她在丛林中接受生存训练时,因为过度疲劳而坐在一棵树下休息,而一条三尺多长的金环蛇,就静静的倒挂在她的头顶。
这位邱起楼营长大人是黄埔军校第五期毕业的高才生,他从一九二十七年就开始接受德国援华军事专家的教育和培养,是国内少有的特种作战专家。
和德国军人长达十年的接触,让邱起楼不但从德国教官那里学到了世界最先进的特种作战技术和指挥理论,更延续了德国军人特有的严谨。
无论是什么时候,邱起楼的军装总是一丝不苟,他的皮靴总是擦得逞亮,再加上他足足一百八十公分总是挺得笔直的健硕身体,使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自然而然成为所有女性关注的聚点。只可惜,他那张脸本来看起来应该是满让人赏心悦目的,可是实在是太过严肃又太过死板,那一双眼睛更是锐利得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眼镜蛇。
而邱起楼一辈子在军营里打滚,又偏偏喜欢冷冷的盯着对方眼睛,直到对方吃不消了扭开头,仍然不知道收敛……再加上“外辱不驱何以为家”的信念支持,所以直到现在,这位邱起楼中校营长,仍然是光棍一条!
不只如此,这位邱起楼营长,更是一位信奉“战争让女人走开”的沙文主义者。马兰还清楚的记得,邱起楼营长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是四年前,当时马兰才刚刚年满二十岁。
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太过漂亮,望着自己的目光中还带着一种崇拜意味的女孩,邱起楼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不是男人对美丽女人的欣赏,而是警惕甚至可以直接说是敌意!而他嘴一张,说出来的话,更象是从北冰洋里勺出来的冰水混合物,甫一见面就劈头盖脸的给你来上那么一桶,“你打算让我们特务营的兄弟,因为你死上几个?”
面对这种莫明其妙的询问,马兰不由瞪圆了眼睛,“嗯?!”
“你进我们特务营的军营时,看到的都是男人吧?”
“嗯!”
“我们这里连军医都是男的,在必要的情况下,都可以拿着武器和敌人拼命!我们经常要在教官的带领下,到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接受地形适应训练。”
邱起楼瞪着马兰,道:“整个军营里就你一个女人!在那种封闭的环境中,用不了多久,那帮无论怎么训练仍然会精力过盛的士兵,就会对你产生好感,很可能想着找机会,在你面前表现一下自己。”
“在和平时期,我并不介意自己的部队里,出现一个小小的点缀,这样甚至可以提高他们的士气。”邱起楼随意把马兰的档案资料丢到了办公室上,用他那双犹如眼镜蛇般的双眼,冷冷的盯着马兰,沉声道:“现在日本人对我们中国虎视眈眈,他们占领了整个东三省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占领了比他们全国还要大三倍的地盘,可是他们就象是一头仍然没有被喂饱的狼,随时还会再狠狠咬我们一口,甚至打算把我们整个吞下。大规模的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看到马兰嘴唇微动,邱起楼毫不客气的打断了马兰想说的话:“不要告诉我女人也可以上战场,更不要对我讲花木兰从军的故事!在名将倍出的历史中,仅仅一个花木兰,就可以被你们女人得意洋洋的重复讲述上几百年,本身就说明了战争的本相!我可以清楚的告诉你,我们这支部队,很可能要经常渗透到敌人占领的区域执行各种非常规作战任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旦身负重伤无法退出战场,为了保秘也为了让这些人不受到敌人的严刑逼供,其他战友会直接对着伤员开枪!”
“可是你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一旦同队的士兵无法下手,他们就必须带上你这样一个累赘。一支以机动灵活为主要作战风格的特种部队,一旦有了累赘就很可能因为你一个人而全军覆没!”
马兰必须承认,她真的听呆了。
“在你的心里,成为一个军人,战死沙场就是最坏的结局了吧?对我们这些男人来说,也许是的。但是对你来说……”
邱永杰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更冰冷了,“在经历了一场惨烈激战后,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就是疯狂的野兽!面对一个失去战斗能力,却依然漂亮的女人,你说他们会怎么办?你会在那些拼命想保护你而倒下,却依然没有断气仍然睁着双眼的战友面前,被一个班,一个排,甚至一个连的男人活活轮奸至死!面对这种情况,这些兄弟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而那些就算已经成功脱离战场的士兵,也很可能会忍不住违抗军令重新返回战场,把自己的命丢到了你的脚下!还有,你千万不要小看日军的谍报机构,如果他们知道你就是马家的大小姐,他们完全可以做得更绝,做得更狠!”
“千万不要相信电台里的广播,更不要被什么美女与英雄的童话故事给迷惑。”
邱起楼把马兰的档案资料塞进了她的手里,道:“你是马家的千金,象你这种有身份又长得够漂亮的女孩子,天生就应该是被上流社会那些富家子弟们包围,去享受他们的赞美和追求。相信我,军人这种职业不适合你,战场更不适合你。”
看着马兰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动,邱起楼略一思考,又补上了一句:“要不然这样吧,等日本人被我们赶走了,再也不会有什么战争了,我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部队。”
“长官,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马兰当着邱起楼的面,卷高了自己左臂的衣袖,在她的左手小臂上,有一把用牛皮带固定的匕首。
马兰直直的回视着邱起楼的双眼,拔出那柄只有三寸长,却狭长而锋利,在刀身上更隐隐泛着一股幽绿颜色的匕首,她的脸上突然扬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骄傲。马兰一字一顿的道:“它叫贞洁卫!只要我用它刺入我的身体,不管是刺到了哪里,只要见了血,我在一分钟内就会死亡,半个小时后,我的整个身体就会开始腐烂!如果在这半个小时内,真的有人不开眼,就连我的尸体都不放过,我绝不介意用我的身体,拉着几个敌人陪我一起上路!”
“假如在战场上我真的负伤必须被淘汰出局,不需要其他人动手,我会用它亲手解决自己!”
望着马兰手中散发着幽幽绿光的贞节卫,再看看紧紧抿着嘴唇的马兰,邱起楼沉默了。
“也许她只是一时好奇,又因为我的态度而赌气,时间一长等她的好奇心磨完了,气消了就会自己主动离开了吧?再说了,德国特种部队教官的训练方法,就连男人都吃不消,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
带着这样的想法,邱起楼终于同意了马兰入伍,在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中,终于出现了第一位女性职业军人。
可是邱起楼没有想到,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马兰竟然一天天的坚持下来了!
一向以严肃和严谨而著称的德国特种部队教官,在回国之前,亲手把一枚他在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获得的二级铁十字勋章戴到了马兰的衣襟上。
“我还没有见过一个能让我惊奇的中国人!”
教官突然双手一伸,把马兰抱进了怀里,他那双犹如天空般蔚蓝的双眼中,闪动着一丝慈父般的温暖和笑意,他轻轻拍打着马兰的肩膀,微笑道:“但是你,马兰,却不只一次的让我感受到了惊奇!我没在权利为中国军人配发勋章,但是我认为,你已经有足够的资格,配戴我们日尔曼人的骄傲!”
就是这枚二级铁十字勋章,肯定了马兰这个人,肯定了她在这长达三十个月的训练中所付出的一切。肯定了她一次次半夜疼得重新睁开了双眼,一次次的倒在了训练场坚硬的土地上,一次次把泪水和汗水倾洒在属于男人的世界里……
聆听着在训练场只有叱骂的教官那温和的声音,感受着他对自己的认可和赞许,马兰只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都不枉了!
就是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更奠定了马兰在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的地位,就算邱起楼成为了营长,成为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面对军事技术日益成熟,意志更坚定得无懈可击的马兰,邱起楼也只能看着马兰这匹“害群之马”凭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向上爬!
第五章 风起云涌
“三个月,从今天开始,我给你三个月假期!”
听到邱起楼的话,马兰皱起了眉头,她还没有说话,邱起楼就继续道:“回家去,把身体养好再回来!”
马兰保持了沉默,她和邱起楼相处了四年时间,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面对工作一丝不苟的态度。她就不相信,邱起楼这个营长,没有调阅手下一个实职连长的医疗记录!试问,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痛经性出血,用得着回家休养三个月吗?
“我不管你有没有怀孕,更不管你有没有流产,总之,你必须休假三个月!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车,会把你直接送到省城火车站!”
马兰瞪着眼前这个四年来,一直想方设法要把自己从特务营踢出去的顶头上司。虽然在训练营里德国教官教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是面对这种绝不公正的态度,和赤裸裸的排挤,马兰仍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问道:“你凭什么?”
“你可以当我这是照顾女性的绅士风度,也可以当我这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粗暴!”邱起楼也瞪着马兰,沉声道:“总之,你今天必须走!”
马兰的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她脱口叫道:“我不走!”
“行,不走也行!”邱起楼大方的点点头,“你一个个去通知也行,把你的病历贴到宣传栏上让所有人过目也行,哪怕是再把那个嗓门大得不用喇叭,也能让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的罗布帮你去宣传也行,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能让大家相信,你没有因伤流产就行!你喜欢成为大家议论的焦点,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别把我也扯进去!”
看到马兰露出莫明其妙的表情,邱起楼一挑眉毛,道:“大家都在说马兰流产了,可是这个流产的孩子总得有个爹吧?大家算来算去,最后发现就数我这个营长机率最大!现在已经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拐弯摸角的问我,什么时候喝我们的喜酒了!我已经替你背下一个黑锅,如果大家发现才过了一个星期,刚刚流产的马兰,又脸色苍白的出现在训练场上,那我这个营长还被大家骂死了?!”
马兰真的傻眼了。
她出身在世族大家,当然明白小道消息和谣言的可怕。就算她能厚下脸皮拿着病历,一个接着一个的送给大家看,她是痛经流血而不是流产,大家也会把她的行为当成是欲盖弥彰,而那份病历就是纯属伪造!就算她马兰今天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训练场上,想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身体状态,大家也只会把鄙视的目光,投向遭了池鱼之灾的邱起楼营长!
总之这个黑锅邱起楼背定了,说抱歉也罢,不甘心也好,总之马兰就是必须接受这三个月的假期!
……
聆听着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目送载着马兰的军用吉普车,驶出了军营,邱起楼一向呆板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怪异到极点的表情,当他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师兄,你这又是何必呢?”
办公室左侧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三十多岁,长相平凡但是却带着一种彪悍气息的男人,带着风风火火的气息,大踏步走到了邱起楼的身边。他叫谢玉泉,毕业于黄埔军校第七期,是邱起楼的师弟,也是特务营敢死队队长兼副营长。
看着邱起楼脸上不能掩饰的落寂神色,谢玉泉道:“师兄你一向把名节看得比生命更重,别人不了解你,我这个师弟还不了解你吗?你明明是真的喜欢马兰这个丫头,干嘛要派人四处宣扬谣言,用这种自损名望的方法,非要把她逼走?师兄你要是后悔了,只要说一声,我立刻帮你把马兰追回来!喜欢女人就要去追去抢,就要大声告诉她,天天象对待仇人似的和她横眉竖眼又有什么好处?象师兄你这样的人物,也跨得起他们马家的门槛了!”
邱起楼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不是我想把她逼走,是她必须走啊!”
迎着谢玉泉莫明其妙的双眼,邱起楼道:“我收到总队下发的情报,就在三天前,驻扎在上海虹口租界的日军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和士兵斋腾要藏驱车无视警告,闯入我军军用机场挑衅,结果被机场守备部队当场击毙!”
谢玉泉脱口叫道:“打得好!”
邱起楼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道:“日军就是以这个理由,要求我国撤出在上海的保安部队,拆除所有战略防御工事。”
“我操!”
谢玉泉瞪大了眼睛,道:“用一个小小的中尉来换一个上海,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不错啊!”
“芦沟桥事变前,他们还不是借口丢了一个士兵,要求深夜进入北平城搜查?卢沟桥那儿他们是不是真丢了一个士兵,无从查证。但是这一次日本人至少真的丢出来一个中尉和一个下士,也算是下血本了!”
邱起楼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谢玉泉几乎分辨不出他的真正心意,“日军的要求当然被拒绝,而他们当然早就知道了这种结果,所以他们当然立刻动原了海军陆战队四千多名队员,和上万名‘日侨义勇团’紧急备战了。”
“对了,日军在紧急备战的时候,还提出来一个相当‘高尚’的口号。”
说到这里,邱起楼的眼睛里,总算扬起了一丝讥讽,“他们这一次集结部队,不是武装侵略,也不是打击报复,而是为了教育一下过于粗暴、野蛮的中国军队,让我国人民享受一下来自日本的文明。换句话来说,他们就是希望我们和日本一样的‘文明’,做一个‘纯粹’的文明人!”
“我呸!”谢玉泉狠狠吐了一口口水,“要学他们的样子,老子干脆冲进他们的虹口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让他们开枪打死我算了。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中尉都能换到一个上海市,我这个少校副营长的命,就算委屈一点,怎么也应该能换他们一个东京、大阪了吧?!”
看到谢玉泉的样子,邱起楼不由哑然失笑。抛开还没有在战场上得到验证的马兰,性格单纯敢做敢当,在黄埔军校里接受过系统军事教育,又有丰富实战经验的谢玉泉,绝对是邱起楼手下最强悍的猛将!
谢玉泉突然脸色沉重下来,他望着邱起楼,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我们上边是什么样的反应,不会还象原来一样,日本人部队往前一拉,对我们放上几枪开上几炮,我们就老老实实的抱着脑袋,向后退上一步吧?”
“往后退?我们还能往哪里退?”
邱起楼伸手弹着铺在办公桌上的全国地图,他的眼睛里突然扬起了一缕锋利到极限的精芒,“上海不但是我国最大的城市,是一个最重要的港口,更是我国的经济和工业中心。一旦撤退,不只是上海,我们沿海那些工业发达城市,都会被日军洗劫一空,到了那个时候,我国的工业水准至少会倒退十年以上。最重要的是,一旦我军撤出上海,日本的军队找到了跳板,他们会依托上海为核心,将部队源源不断开进中国,到了那个时候,不要说是上海,就连总部南京都要失守!”
“那真的要开火了?”
邱起楼闭上眼睛,思索了良久,才一字一顿的道:“这一次我们退无可退,上海这个城市,注定将成为我军和日军一决生死的战场!”
在这个时候,谢玉泉终于明白,为什么邱起楼一定要逼走马兰!
望着邱起楼那张太过于严肃的脸,谢玉泉沉默了,直到这个时候,谢玉泉才发现,他以前并没有真正了解自己的师兄。原来在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之下,拥有的是一个如此感情充沛,又是如此火热的灵魂!
第六章 老兵(上)
他坐在一道高高耸起的石阶后面,在地上随意铺了一张黑色的底布,又在这块磨得连边角都露出线头的黑色底布上,放了一只缺了口的碗,然后用一个破破烂烂的蒲扇盖在自己的脸上,看他胸膛轻微起伏的样子,明显已经陷入了梦乡。反而是温驯的趴在他身边,体形大得有点吓人,却因为跟了这样一个主人而饿得几乎露出肋骨的狗,还算尽职的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面前那个空碗,似乎在幻想着硬币落到里面发出的声响。
像他这样一个二十出头,身强体壮又手脚不缺的男人,做乞丐也就算了,在“工作”的时候还这样不敬业,也难怪他面前的那只破碗里,连一个铜子儿也没有人丢。
“啪!”
在他身后的青砖墙上突然炸出一小朵青灰色的浪花,一个仍然带着炙热温度的东西,在空中打着欢快的小跟头,紧紧擦着他的脸颊,落到了他铺在地面的黑色底布上。
他伸手弹掉通过蒲扇的缝隙落到自己脸上的灰尘,总算慢慢睁开了双眼。他略略寻找后,终于找到了扰人清梦的原凶。他用两根手指钳起了那个落到自己面前的小东西,把它放到自己眼前仔细观查,这是一枚刚刚从三八式步枪里射出来,在经过了相当距离的飞行,最后打中一面坚硬墙壁后又反弹到他面前的子弹!
他将这枚子弹头,丢到了空空也如,没有一枚硬币的破碗里,然后他对着子弹射过来的方向,弯下了自己的腰,低声道:“谢谢老板!”
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奔跑,到处都是衣冠楚楚,手里拎着皮箱,脸上带着不能掩饰惊恐意味的人,在大街上到处都有在慌乱中和主人失去联系的高跟鞋,被挤在人流中的汽车几乎是寸步难行,司机在里面徒劳的拼命按着喇叭。可是在这个时候,人人自身难保,还有谁会理会这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在大上海横行,代表身份与体面的名牌汽车?!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哭声,一位母亲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被挤散的孩子,可是她找到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被人流挤倒在地上,瞬间就被踩得失去生命的尸体,这位母亲呆呆的站在那里,还没有来得及放声哀号,又一股人流疯狂的涌过来,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母亲,也被踩到了人流之下……
在这样一个绝对混乱,已经失去秩序与条理将人类阴暗一面彻底暴露无疑的世界中,他斜倚在为他隔开人流的台阶后面,他就象是一个与世隔绝,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另类,正在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些惊惶失措的难民。
不知道这样拥挤撕扯多久,大街上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就连那些被挤在人流中根本无法移动的汽车,也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后,他慢慢站了起来,将那一对被人群活活踩死,已经再没有半点人样的母女抱到了路边。然后他又慢慢在大街上巡视了一遍,当他再次折回身的时候,他手中又多了一大串不同款式不同材质的鞋子。
看到路边一棵树上有一枚突起的钉子,他顺手就把这一串鞋子挂在了上面。如果这些鞋子的主人愿意返回来寻找的话,他们一定能很轻松的看到这一堆被集中到一起,还在微微晃动的“交通工具”。
就在这个时候,路上传来了沙沙的轻响,听起来就象是微风掠过了树梢,但是这个男人和他身边的“狗”却一起竖起耳朵,霍然转头。
在他们小心翼翼的注视下,一条影子慢慢出现在这条已经无人的街道上。
来的人是一个女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女军人,精确的说,是一个刚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
她的一身军装几乎已经看不清上面的颜色,估计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套破破烂烂的军装上的黑色厚壳,究竟哪些是硝烟醺的,哪些是敌人或者她自己的鲜血染上去,又被风慢慢吹干的。
她是一个中国军人,身上的武器,却全部都是纯日式的。
她随意拎在手上的,是一枝日本陆军制式九一轻机枪,她别在腰间皮带上的,是两支日本名古屋兵工厂制造,只装备在校级军官身上的南部14式手枪。而在她腰上挂的那几枚手榴弹,即有日本陆军九七式常规手榴弹,也有大正十一式发烟手榴弹。
算来算去,似乎也只有她倒插在胸前的那把格斗军刀,不属于日式装备,只可惜也不是中国制造,而是一把地地道道的德国98K军用刺刀!
最另类的,还是她横背在身上的那把刀!那是一把日本将官在指挥战斗时,最喜欢拄在自己手中来代表武士道精神的指挥刀!这把武士刀用鲨鱼皮做成的刀鞘,和刀鞘上那三朵盛开的樱花,更在向每一个人默默诉说着它的不凡。
这样一个穿着中国军装,全身装满日军武器还带着一把武士刀的女人,显然在战斗中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所以她走得很慢,但是她的胸膛仍然高高挺起,她这个人的身体,仿佛就是铁打的。
她就用这种缓慢,却比猫还轻的脚步,一步步的走着,当她经过这一人一狗组成的摊子时,她突然转头,那有如刀锋般的目光狠狠划过,正好和他带着淡淡好奇的目光对撞在一起,在这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溅射出几点无形的火花。
女军人不由露出了警惕的神色,她停下了脚步,当她的目光落到卧在这个男人身边,温驯得犹如一只宠物的“狗”时,她的双眼更危险的眯成了针孔状,她手指轻轻一弹,在“嗒”得一声轻响中,拨开了九一式轻机枪上的保险,沉声问道:“中国人?”
“嗯!”
“你叫什么名字?”
“雷震!”
“你是干什么的?”
“有活扛麻袋,”雷震伸手轻弹着那个只放了一颗子弹头的破碗,用平淡和语气道:“没活当乞丐!”
她锲而不舍的追问道:“你住哪里?”
“有钱住旅馆,没钱睡大街!”
“现在这里正在打仗,你根本找不到工作,为什么不走?”
面对这种已经很不客气的询问,雷震直接回答道:“不高兴!”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狠狠对撞在一起,但是这一次,她却露出了一丝微笑,她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她也不想知道,但是她能清楚的从这个男人的双眸中,看到一种苦涩的悲伤与苍凉。
他就像是一头独自在旷野中游荡的狼,没有同伴没有战友,有的只是一次次刀锋入骨背水争雄的血战。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可是那犹如沙漠风起般的粗犷的野性,却会狠狠扑打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像他这样的男人,有着像狼一样绝不会被驯服的骄傲和尊严,他根本不屑,更不会屈服在侵略者的铁蹄之下,成为日军的密探!
向这个男人略略点头示意,她重新把九一式轻机枪的保险推到了安全的位置,在这一人一狼的注视下,她继续用缓慢而坚实的脚步,慢慢走远了。
第七章 老兵(下)
她一步步的走着,一步步远离了弹雨纷飞的前线。
一支支中国军队行色匆匆的从她的身边经过,面对这样一个奇特的军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奇特的女军人,所有人都对她侧目而视,甚至是不自觉的为她让开了一条通道。
战场上的硝烟已经掩盖了她原来皮肤的颜色,太多的武器弹药,遮住了她让所有男人都要心跳加快的傲人身材,过度的疲惫已经让她失去了原来让人眼前一亮的英姿飒爽,但是所有人嗅着她身上那种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感受着她身上那种只有真正在死尸堆里打过滚的老兵才会拥有的惨烈杀气,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士兵,投向她的目光中都写满了两个字……尊敬!
没有受到盘问,也没有受到阻扰,她就一直走到了一支部队的临时军营前。负责站岗的两名士兵,看她直直走过来,刚想上去盘问,可是他们却一齐瞪大了双眼。他们就象是两个中了石化魔法的雕像般,呆呆的站在那里,任由这个全幅武装带着太惨烈杀气的女人,从他们中间走过,一步步的走进了他们的临时军营。
过了好半晌,两名哨兵中的一个才如梦方醒。这个受过最严格训练的军人,他伸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猛的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狂叫:“天哪,是马兰!”
不只是这两个哨兵,所有站在临时军营外围的军人,都惊呆了。
接到手下报告,丢下营作战会议带着全营骨干军官匆匆跑出来的邱起楼营长,看着两个月没见的马兰,也惊呆了。
“报告,教导大队特务营一连连长马兰,请求归队!”
邱起楼真的不知道自己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应了马兰的军礼,他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意识的伸手,接过了马兰送到自己面前的那把武士刀。
武士刀甫一出鞘,就带出一股森森然的冰冷杀气,当邱起楼终于看清楚这把军刀上镌刻的一行小字,并真正读懂这几个字的含意时,邱起楼的瞳孔猛然收缩:“天皇御赐?!”
望着手中这把绝对拥有非凡来历,主人更应该拥有超凡地位的武士刀,邱起楼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起来,他霍然抬头,失声道:“这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官的佩刀!”
“我记得在进军营的第一天,营长您就告诉我,中央教导总队特务营,只要真正的老兵!没有参加过战斗,没有至少击毙五个敌人,没有体验过亲手把匕首捅进敌人身体里的感觉,无论受过多少训练,得到过几次奖章,都只是一群奶臭味还没有洗掉的新兵蛋子!到最后都得老老实实滚出中央教导大队特务营!”
马兰明明已经两腿发软,站在她眼前的邱起楼似乎已经融入了背后的营房中,变得开始飘渺起来,但是马兰仍然死命挺直了自己的身体。硝烟醺到了她的嗓子,她的声音听起来又干又涩,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从训练营出来,我在车站就听到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我转车后第二天来到上海。两个月时间,我一共经历了大小九十七场战斗,现在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我到底杀了多少敌人!”
马兰举起了她手中那把九一式班用轻机枪,四周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在那把俗称“歪把子”的机枪枪托上,马兰用刺刀在上面画满了一个个“正”字,按照这些军人的惯例,每消灭一个敌人,就可以在自己使用的武器上刻下深深的一划。每一个“正”字就代表了战场上五个受过严格射击、格斗训练,更在“武士道”精神刺激下,变得悍不畏死的日本军人。而那一个个的“正”字,已经把枝轻机枪的枪托给占满了!
邱起楼知道马兰没有说谎,只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可能拥有马兰身上这种让人还没有靠近,就觉得心跳加快的杀气。只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会拥有马兰这种透着血红,却又平淡得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双眼。
拥有这种眼睛的军人,早已经在战场上学会了陌视敌人、战友甚至是包括自己的生死,在他们的心里,死亡也许就象是蚕蛹终于蜕变成蝴蝶般,美丽而灿烂。
邱起楼简直不敢想象,在这种战火纷飞,经历了两个月惨烈搏杀,敌我双方已经陆续投入了上百万军队的大战场上,马兰一个人单枪匹马,连武器都没有,是如何去赤手空拳的从日军手里缴获了武器,又是如何不停的战斗,再一次次逃出生天。
在这个时候马兰觉得自己似乎就站在一个不断旋转的木马上,带着她的脑袋里传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而她脚下本来应该坚硬的土地,更象是垫了一大堆棉花,踩在上面软绵绵的,使她必须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马兰知道自己体力过度支出,现在终于走回了军营,找到了自己的部队,找到了可以信赖的战友和伙伴,在精神不可避免的松懈下,她随时都会晕眩过去。但是马兰仍然拼命瞪大了自己已经失去焦距的双眼,嘶声问道:“营长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不是一个老兵了?营长你告诉我,我有没有资格,和你们一起参加这场战争了?营长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可以堂堂正正的走出去,用最大的声音告诉别人,我是中央教导总队直属特务营的军人,再也不用怕因为我是一个女人,而给我们的部队……丢脸了?!”
站在邱起楼身边的副营长谢玉泉,看着邱起楼手中那把带着森然气息的武士刀,看看马兰手中那把在枪托上刻满属于一个军人最光荣勋章的九一式轻机枪,再看看死命咬住牙,把身体象根钢钉似的牢牢插在地上的马兰,这位因为骁勇善战而闻名全军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这丫头,比我还狠!”
邱起楼轻轻的吸着气,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拒绝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参加这场保家卫国的战争?邱起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终于慢慢的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着马兰认认真真的还了一个军礼,沉声道:“特务营一连连长马兰,立刻归队!”
“砰!”
邱起楼话音刚落,马兰就一头栽倒在临时军营坚硬的土地上,看着她就算晕倒,嘴角仍然在缓缓绽放的那缕胜利的笑容,邱起楼真的呆了。抛开性别,抛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对马兰产生的过度关心甚至是关爱,邱起楼必须要承认,马兰是一个拥有足够的实力,能够让任何一个人对她刮目相看的……优秀军人!
第八章 男儿的一片天
当马兰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临时军营的病房里。病房外那来来往往的急促脚步声,远方隐隐传来几乎连成一片的重炮轰鸣声,还有响彻云霄的防空警报声,都在清楚的告诉马兰……最惨烈的上海保卫战还在进行!
马兰猛的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可是人还没有来得及站稳,眼前就一阵发黑,她不由自主又一头重新栽到柔软的床铺上。
“呵呵,小丫头是真的长大了。”在病房的一角突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你小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之后,哪次不是鬼哭狼嗥搞得四邻不安?可是现在你明明全身带伤,摔得连脸色发白,却连哼都没有哼上一声。”
马兰迅速扭头,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在病房一角的沙发上,正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冷厉气势的男人,他拿在手里正在仔细欣赏的,赫然是马兰亲手从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官手中缴获的那柄御赐战刀。当她看到这个男人那张熟悉的脸时,她不由瞪大了双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过了好半晌,马兰才发出一声惊喜交集的呼喊,“刘荐良大哥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我们的女战斗英雄了!”
刘荐良走过来,他把那柄军刀放到了马兰的床边,伸手亲昵的拍着马兰的脑袋,笑道:“听说你干得不错,误打误撞的参加了八十八师五二四团参谋长谢晋元组织的那场‘铁拳’行动,虽然没有干掉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官,但是一路追杀,逼得他丢了天皇御赐的战刀,都不敢回头去拾,只能落荒而逃。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幕,但是光想想,就觉得大快人心!你们的邱起楼营长说了,这把天皇御赐军刀是你的战利品,只有你才有资格使用和保管它。”
马兰揉着自己痛得几乎要裂开的头,低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就象小时候一样,睡觉的时候偶尔磨牙,还总喜欢不老实的把被子踢掉!”
刘荐良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马兰,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在二百年前,马家就是活跃在关东的最大一支马匪,后来是祖老太爷子金盆洗手,才改行做了正当生意。你这两个月,一会跟着大刀队四处去破坏日本人的电网,一会跟着那些夜战团去日本人的虹口租界,偷袭他们的扇形重机枪基地,一会又去单枪匹马攻击日本人的后勤运输车队,放火焚烧他们堆积的物资……四年不见了,大小姐别的本事长进了没有我不知道,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天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的江湖伎俩,倒让你学了个十足!”
马兰一脸的不以为然,晒道:“我从小就天天听你给我吹嘘当胡子时劫富济贫的‘丰功伟迹’,什么‘踩盘子’探路,什么下绊,什么事后扯呼溜走,我精通做马匪的套路,还不都拜你刘大哥所赐?”
“咳咳……”
十四岁就闯荡江湖当了一个马匪,二十岁就成为响马头子,最后被马老爷子看中收为贴身卫队长的刘荐良,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他努力板起了脸,道:“至少我没有教过你离家不归,搞得全家鸡犬不宁?”
“两个月,你整整失踪了两个月时间!”
刘荐良对着马兰伸出了两根手指,摇晃着道:“老爷在两个月前就收到了邱起楼营长的通知,说你因伤要回家休养三个月。家里人就象是过年一样,欢天喜地的把屋子里三遍外三遍的进行了一场大清扫,连门缝的灰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就等着入伍四年,一直没有回家探亲的大小姐光临。”
“结果左等右等,我在火车站等得脖子都长了,也没有见到大小姐的影子,而邱起楼营长那边却信誓旦旦的说已经派人把你送上了火车。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莫明其妙的丢掉了!唉,还好老爷派我出来四处找你,否则的话,天天听太太的哭声,憋也要把我憋死了!”
直到这个时候,马兰才突然想起来,这下她的祸闯大了!
刘荐良微笑看着马兰不自觉的偷偷吐了吐舌头,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在这个全身上下有了太多的伤痕,拥有了太沉重、太惨烈杀气的军人身上,找回昔日那个美丽小女孩的身影。
“你今天能自己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我订了明天的火车票,我刚才还在担心如果你这头小猪睡到明天也没有醒过来,我是不是真的要抱你上火车呢!”
马兰瞪大了眼睛,“去哪里?”
“当然是回家!”
刘荐良轻轻拍了拍马兰的肩膀,和声道:“我知道你们军人以保家卫国为天职,不过你现在真的已经做得够多做得够好,已经不愧你穿的那身军装了!但你毕竟是一个闺女,是马家的长女,是老爷和太太唯一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你就算死在战场上,也不会有人知道你在那里,更不会有人给家里报信。而马家因为你的任性,很可能就要绝后了?!”
任性?!
马兰深深的望着刘荐良,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很久,马兰伸手慢慢从病床上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看到刘荐良伸出了手,马兰摇摇头,轻声道:“不用,我自己能起来!”
马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不容忽视的坚决,刘荐良就那样定定的看着马兰,看着她痛得脸色苍白,看着她面对窗外倾洒进来的阳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新挺起了自己的胸膛。马兰突然回过头,对刘荐良道:“刘大哥,跟我来好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去看一些人。”
一群工人,正在到处都是残墟断壁的厂房里寻找和拆卸里面的机器,他们就是用自己的双手和简陋的工具,把那些沉重机器一件件分解。这些体重不过一百多斤的工人,喊着响亮的口号,硬是用木棍和自己的肩膀,把那些可能重达几千公斤重的机器零件挑起,把它们挑到了汽车上、挑到了手推车上,甚至是放到了用十几根圆木做成的滚动滑道上。
送运这些机器零件的人流,形成了一道就算是在高空都可以用肉眼看到的长龙,源源的不断的把这些代表中国最先进工业的机器,送进了火车站,搬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火车。在蒸汽车头特有的沉重轰鸣声中,这些缓缓起动的一列列火车,盛载着中国的工业血脉和中国的未来与希望,源源不断的开往到祖国的大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