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前言:本是本人在找耽美的时候找到的。但是感情基本无。通篇是考古挖坟。
想来想去还是转到这里大家看看吧,还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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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手记》 BY:微笑的猫
本文通篇伪科学,请同志们擦亮雪亮的眼睛。。。
盼得菩提杨枝水,洒作人间鸳鸳俦。
第一章
历史是什么?
“历史就是一种综合知识,任何文字记载,口碑传说,实物资料,正面记载和反面记载,包括一些破铜烂铁的东西”,都是历史。
一切存在以及曾经存在的,发生以及曾经发生的,都是历史。
考古是什么?
考古是对历史的追溯,是对史料的证明,是对过往的感知,是对时间的触摸。
历史于字里行间浸透了血泪,考古则在行走中风雨兼程。
1979,复苏年代。
父母儿女,不必互相揭发,大义灭亲;不必高喊着毛主席万岁,同时打断亲人的腿;不必再把毛主席像别在肉上;不必抓住教师无论男女先剃了阴阳头再说。
于是李长生教授噩梦醒来,平反了。平反后做通了学校的工作,组织考古小分队远赴西南边陲。
李教授六十岁,伏枥之老骥,××大学历史研究所文革后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人(其余的都投了湖),在上级面前拍了胸脯:一绝不要国家一分钱;二绝不占用正常学习时间,充分利用暑假。
他在历史系里精挑细选了十个人,有男有女,行李包打好,浩浩荡荡准备出发,连火车票都买了,结果被一场壮行酒放倒了九个——据说是那盆炒螺蛳不新鲜。
李教授嗜食螺蛳,拉得几乎脱水,躺在医院里打吊针,挨个看着学生们蜡黄的小脸,嗟叹: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泪满襟!
幸存的是个男生。
但此君不安心吃饭,意图调戏饭馆服务员,被服务员她爸也就是炒菜师傅高举锅铲追出去两公里,慌不择路一脚踩空,光荣骨折。
于是一位前来蹭饭的小朋友脱颖而出了。
夏明若小朋友,漂亮而和善(?),一个人吃掉了半盆螺蛳,毫发无伤。
精钢铸就的肠胃。
李教授两眼无神地望天花板:“不甘心啊不甘心……”
同病相怜的学生小史帮着他数药片,也叹气:“唉……”
夏明若颠儿颠儿地来探病:“李老师~~”
李教授有气无力:“坐……”
夏明若假惺惺嘘寒问暖说老师呀今天怎么样啊御体是否安康啊。
李教授翻翻白眼说夏明若,真不巧,你刚刚在走廊上望着挂水的同学们幸灾乐祸我全都听见了,他说夏明若我现在突然有个主意。
夏明若把水果罐头放下,说:“什么?”
李教授问:“你们所文革期间受到上级保护,并没有停止田野考古行为,你觉得你经验积累得如何?”
夏明若想了想,眯起眼睛一笑,也不客气:“领队应该没问题。”
“你真是不吹破牛皮心不死,” 李教授掐着他的脸说:“那就请你当个领队,你代替我去云南吧。”
夏明若连笑容都不变,说李老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李教授一声咳嗽,小史立刻把夏明若扑倒在地上。
李教授说:“求求你。”
“你别挠我,哎呦,小史你这吃里爬外的……” 夏明若手忙脚乱和小史纠缠:“李老师,我不骗你,我真有事,四川盆地那边发现了几颗疑似人类的骨骼化石,报告刚刚打上来,我们得和古生物所的一起去看看。”
李教授下床,趿着拖鞋、捂着肚子往护士值班室跑,一分钟后跑回来:“奇怪了,夏明若,你们钱老师电话里怎么说四川最近没发现化石呢?”
夏明若拼命推着小史:“哦,那我记错了,是新疆。”
“不巧我也问了,”李教授说:“新疆似乎也没有。”
夏明若说:“是辽宁。”
“小史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夏明若谈谈。”李教授说。
夏明若唧唧歪歪说我真有事,忙死了忙死了,李教授不管不顾地命令小史带上门。五分钟后门里传出夏明若坏丝丝的笑声。
小史把脑袋探进去:“笑什么?”
夏明若翘着二郎腿,叼了半只苹果对他做鬼脸。
李教授慈爱地摸着夏明若的头:“好,好。”
夏明若问:“就我一个去?除了我还有谁?”
“没有了,就你,” 李教授说:“但考古所有几个人在那边,其中有我的学生,我事先已经联系过了,他会来接你。”
夏明若点点头算知道了。
小史上下打量夏明若,悄悄对李教授说:“就算云南那边有人接应,但您真打算派这小白脸去?”
李教授示意他附耳过来,语重心长:“野外生存,会遇见很多不确定的食物。你我吃了都会死,他吃了没事。”
小史恍然大悟。
夏明若吃完苹果,继续与李教授讨论本次活动的细节,直到护士进来赶人。
两天后,考古单人小队要上火车了,夏明若却差点迟到,一路气喘吁吁,手里还抱着只大花猫,看起来足有二十斤重。
“……” 小史凝视着他:“我说,夏明若同志。”
夏明若搂着猫深沉地问:“什么事?史卫东同志。”
小史说:“我向毛主席保证云南饿不死你,不用带口粮。”
夏明若边打背包边说:“这猫不能吃,能吃我早吃了。”
小史问:“为什么不能吃?”
夏明若把猫塞进旅行袋,咕嘟咽了口凉开水,神秘竖起一根手指:“史卫东同志,因为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拖着病体前来送行的李教授这时没好气地说:“因为那不是一只猫,那是一只蛊。”
小史说:“啊?”
李教授指着夏明若说:“别问我,问他。”
夏明若特别得意,拉开旅行袋拉链,捧着猫脸问:“老黄,革命导师我可以指点这个迷茫的青年吗?”
大猫打个呵欠,懒洋洋看了小史一眼。
夏明若于是庄严地咳嗽一声:“那么史卫东同志……”
小史突然站起来说你们坐,我先回去了。
夏明若抱住他的腿哀求:“听听嘛!话说了一半我憋着难受!憋到云南我就死了!”
小史寸步难行,只好妥协:“好吧,好吧,一只蛊。”
一只猫蛊。
这要从夏明若他爸说起。
夏老爸是明里头的无线电厂职工,暗里头的神秘文化爱好者,下班没啥事就鼓捣迷信的干活。十年后创办了国内第一批气功培训班,鼎盛时一人在台上发功,三千人接功,齐声颤抖着宣称师父啊俺终于开了天眼了云云。
就是这么一个介乎骗子和江湖术士之间的人物,竟然还是个作家,专攻地下文学。
由于刚刚经过文革的冲击,国内知道蛊的人少得可怜,出于启蒙人民考虑,夏大师呕心沥血,批阅三载,完成了《怎样科学养蛊》这部科普巨作,共计五千余字。刨去抄袭《怎样科学养猪》一文三千字以外,夏大师在书中倾注了他的思想。
比如蛊到底是什么。
蛊,据说是苗寨特产,从虫,从皿,所谓器久不用而虫生。也就是说蛊是一种虫,被传得神乎其神令人闻之色变的毒虫。
夏大师则把它科学化了,他说蛊就是作用于人体的有毒寄生虫。于是,中蛊就有两种情况:不小心吞食了寄生虫,不小心吞食了虫卵。
那么如何解蛊毒?
自然是吃肠虫清。
夏大师解决了这个终极问题后开始着手实践。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按照《本草纲目》的传统做法,夏大师找来蚊子苍蝇蟑螂臭虫屎壳郎等毒虫数十种,放进一只大罐,等着这些只虫大的吃小的,最后剩一只活的,蛊就炼成了。
结果时间到了跑去看,虫没有了,剩一只耗子。
夏大师对罐底的大洞视而不见,一个劲嗥叫“嗷嗷嗷!成了!我炼成了!”,这时半路杀出了自家的猫,啊呜一口把耗子吃了。
于是夏大师便炼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一只蛊,属猫科动物,哺乳类。
蛊是有了,但如何施蛊又是个问题。
按照夏大师的理论,只有两种方法,一,吞猫;二,吞小猫。
第一不可能,猫二十来斤呢,还那么多毛。第二也不可能,是只公猫。
夏明若挺真诚地问问小史:“你说怎么办呢?”
小史也挺真诚地冲他微笑,然后指着检票口说:“请您滚吧。”
李教授真是一病很受伤,两条腿虚得直打颤,偏还要拉着夏明若说个没完没了。
夏明若说:“您快回去吧,别累着了,我保证完成任务。”
李教授说不行啊,我还有好多事情要交代,说话间便要跟着上月台。夏明若拍拍他的肩:“您就信任我一回行不行?”
李教授看看这个学生的眼睛,突然松了口气微笑起来:“行啊,信你一回。”
他站在等待检票的人群中与夏明若挥手告别,不时被人推搡一下,胖胖的身体看起来有些笨拙,有些可怜。
夏明若一边走一边跳起来喊:“李老师再见!老师再见!”
李教授也踮起脚:“路上当心!”
夏明若把手圈到嘴边:“知道了!您回去吧!”
那胖老头挥手示意你去吧,然后目送着学生通过检票口向地道走去。几乎快看不见了,他又跳起来,冲到栏杆边上喊:“考古是科学!不是挖宝!你给我记住了!”
夏明若停住脚步,回头:“嗯!!”
上了火车,夏明若把行李塞在床铺底下,偷偷摸摸把猫抱出来,问它:“老黄,刚才老师说什么了?”
老黄喵了一声。
“你没听见?”夏明若笑嘻嘻:“其实我又没听见。”
老黄在他怀里蹭蹭,又打了个呵欠,扭头看着窗外。
铁路沿线是一望无际明镜般的水稻田,在太阳下闪着光。
第二章
夏家的猫第一个窜出昆明站,夏明若背着接近五十斤的装备艰难地追:“老黄!老黄慢点!别乱跑!”
老黄才不管他,一溜烟小跑,乐滋滋的。
夏明若大怒,咬牙快跑几步,一把揪住老黄的后脖子,刚想喘口气,却看见驶向博物馆的公共汽车绝尘而去,只好又接着玩命儿狂奔,不久便被行李压垮,扑通一声倒在大马路上。
街上人呼啦啦围过去:“死了没?死了没?”
夏明若猛然抬头,伸手:“车——————!!”
“还活着。”昆明人民松了口气。
夏明若艰难地撑起身子,几乎被压扁的老黄残喘着从他身下爬出。
人们把夏明若从地上搬起来,有个知识分子模样的问:“小同志你要去哪儿?”
夏明若说:“省博物馆。”
“嗯?”那人说:“巧了,我也正是去博物馆开会,来来,我帮你拿行李。”
说着推了辆自行车来,不容人客气便把大包小包全捆在车架上,夏明若抱着猫忙不迭道谢。
知识分子样的中年人问:“你也去博物馆开会?”
夏明若摇头:“去找人。”
中年人刚想问找谁迎面便走过来一个人,远看像捡破烂的,近看才发现年纪轻轻,是个挺好看的青年。
这青年高个子长腿,拎着网兜扛着蛇皮袋背背挂挂不知道多少行李,正埋首走路,一抬头见了夏明若便猛退数步,“嚯”一声大叫:“他妈的竟然是你!!”
夏明若赶忙揉揉眼,一看:“他妈的!”
那人说:“你奶奶的!!”
夏明若说:“你舅舅的!”
中年人低头:“咳……”
那两人立刻不吵了,一人看一个方向:“哼!!!”
青年对中年人毕恭毕敬喊了声:“孙明来老师。”
孙明来问他:“楚海洋,你这是要去哪儿?”
楚海洋看看夏明若,然后斜眼望天:“我突然不想去了。”
夏明若也眼白多眼黑少:“去了也是个累赘。”
楚海洋说:“我都懒得理你!”
夏明若说:“我又不认识你!”
楚海洋说:“你谁啊?断奶没?”
夏明若说:“你爸满月时我还去喝酒来着。”
孙明来说:“咳!!”
夏明若找帮手,跳到他身后问:“孙老师,这人是谁?”
孙明来说:“你们都吵半天了还来问我?科学院考古所的楚海洋同志呗。”
楚海洋这才想起来还没有介绍师长,便压着夏明若的头对孙明来一鞠躬:“这位是省博物馆的孙明来老师。”
夏明若喊声“老师好”,便强着脖子与楚海洋拼蛮力。
孙明来也没有办法,苦笑:“我会议要迟到了,你俩到底怎么说?”
夏明若把自己的行李卸下:“老师您先去吧,别担心我们了。”
孙明来迟疑说:“真没事?”
“没事。”
“……那好吧。”孙明来骑上车,走了十来米又对他们喊:“别吵架!”
夏明若和楚海洋异口同声:“哎!”
结果孙明来一掉头俩人就打起来了。
穿开裆裤的交情也有好与不好两种,夏明若和楚海洋明显就是属于不好的。
楚海洋的脸盆突然从天而降,夏明若还没注意就眼前一黑,白娘娘于是永镇雷峰塔。
街上人群又聚拢:“死了,这下肯定死了。”
楚海洋长吁一口气,拍拍手上的灰,扭头看见猫,动情大喊:“老黄!!!”
老黄也喊:“喵呜!!!”
楚海洋展开双臂,老黄伸直前腿,背景有光芒四射,二者慢动作奔向对方,紧紧抱住后连转数圈:“老黄你受苦了!”
“喵呜!”
“哥哥没有照顾好你!哥哥对不起你!但革命胜利了!你解放了!你站起来了!”
老黄热泪盈眶:“喵呜……”
“从今往后!你就是为自己而活了!”
老黄眼中对自由的无限憧憬被一只苍白而孱弱(??)的手掐断了,夏明若站直身体,不说话,阴森森的。
老黄从楚海洋怀里奋力挣脱,跑了。
楚海洋说:“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压迫。”
他挠挠头说:“等什么呀,走吧。”
夏明若摆谱:“我不去。”
楚海洋自顾自走:“我们此行先去云县,然后再往拥翠山一带走,路上至少要十天,上山还要三天,你可别撂挑子,你这人最擅长临阵脱逃了。”
夏明若小快步追他,一边追一边还嘴硬:“你才当逃兵呢!”
省城到云县还没有公共汽车,两人决定先到楚雄地区再想办法,谁知到汽车站一问,说是到楚雄的车已经开了,下一班得等明天,楚海洋只好把夏明若带回宿舍。
楚海洋他们一批从科研院所赶来的年轻考古学者,共计七人,都在博物馆一间空屋里睡办公桌,中间用布帘子一拉,就算隔出了男女宿舍;厕所在五百米外,一来一回挺锻炼人。
夏明若一去,引起了轰动。
夏明若小时候在大院里有个外号,叫“别信”,意思是这孩子说话不靠谱,就是一张脸骗人,所以说什么你都别信。楚海洋不知道吃过他多少亏,以至于养成了口头禅:
“你怎么跟我们家夏别信一样!”
“得了,别蒙人了,你当你是别信啊!”
如今别信本尊驾到,楚海洋的同事们自然争相参观。
有个二十来岁梳大辫子的姑娘问夏明若:“你干嘛带着猫来?”
夏明若问她:“你想抱抱吗?”
姑娘急切点点头,夏明若把猫递给她,然后笑嘻嘻说:“这猫有毒。”
姑娘吓得一撒手,楚海洋连忙在夏明若头上凿个爆栗,把猫抓回来放在姑娘手上:“你别信。”
一旁站着个民族学者叫小朱的,一听来了劲,问:“真有毒?”
夏明若说:“你给舔一口试试。”
说着便要拉小朱的手,小朱哎哎哎叫,楚海洋一边替夏明若铺褥子一边说:“小朱你别信,别信。”
孙明来开完会来请科学队的人吃饭,问夏明若:“你多大了?”
夏明若说:“和海洋同岁啊。”
孙明来求证,楚海洋还是说:“别信。”
夏明若发作了,要掀桌,楚海洋用筷子点着他:“你掀,有种你掀,我告诉你往后路上还不一定能吃上饭。”
夏明若叼着只馒头,夹了几筷咸菜气鼓鼓坐台阶上看夕阳去了。
孙明来说:“这小同志多有趣啊。”
楚海洋哭笑不得,低头喝粥。
吃罢了饭,一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孙明来拉着楚海洋塞给他十斤粮票。楚海洋说:“您开什么玩笑,我不要。”
孙明来说:“嫌少是不是?拿着!路上省着点用。”
楚海洋急了:“我哪能要您的呢!我们有!”
“你就安心拿着吧,”孙明来说:“我答应要带你们去,现在却走不开,算是对不起老李的托付了。总之你们先走,我三天后和小朱一起出发,肯定能追上你们。”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楚海洋问:“小朱?”
“嗯,他要去拉祜族自治县,正好顺路带去。”孙明来说:“我们此去是探查,不发掘,不用带太多人,再说老李说的这个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的好。”
楚海洋点点头,孙明来吩咐他早点睡,两人便散了。
楚海洋迷迷糊糊睡到五点半,死拽活拉把夏明若弄起来,穿了衣服往汽车站走,正好赶上。
赶上也没能买到座位票,夏明若挺委屈地盘在发动机盖上,身边堆满了竹篮扁担麻袋鸡鸭鹅。老黄蹲在他头顶,毛茸茸的尾巴扫得夏明若直打喷嚏。
司机肤色黝黑,胡子拉渣,人倒和气得很,说一口四川话。他打着方向盘问楚海洋:“要去云县?”
楚海洋说:“嗯,从楚雄转车过去。”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中途休息时却对他俩说:“我看你们还是别去的好。”
夏明若问:“为什么?”
司机说:“据说那边路又坏了,只能走哀牢山。但最近暴雨多,山里都是土路,十条倒有九条塌过方,事故出了不少。别说是汽车,连骡马都不敢走。”
夏明若一吐舌头:“妈呀。”
楚海洋笑问:“准备退缩了?”
“放屁!”夏明若对司机拍胸脯:“有车,咱们有11路。”
司机叹口气:“你们这些娃娃。”
山高路陡,又是大雨倾盆。汽车一路颠簸,从天色蒙蒙亮始发,下半夜才到楚雄。
司机抹去满头冷汗连连说毛主席保佑,平平安安,这样的天气汽车竟然一次都没抛锚。楚海洋要帮他卸货,司机摆手说:“别磨蹭,快去打听往云县的车还开不开。”
楚海洋此时饥渴难忍,却也不敢耽搁,吩咐夏明若看行李后就去敲车站值班室的门。有个老头披着衣裳出来说:“不开喽,塌方喽!”
楚海洋急了,夏明若背起包抱起猫:“走呗!怕什么!”
楚海洋说:“你省省吧,凭你一年都走不到!”
司机点了支烟兴冲冲过来:“快,快,我兄弟答应带你们过去。”
楚海洋一听一喜:“真的?”
“哎!”司机说:“其实我兄弟正巧遇着几件怪事,你们是城里来的文化人,都是念过大学的,给他说说就行。”
司机的兄弟是个运货的,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夏明若乐滋滋把行李扔进车斗,爬上副驾驶座要和楚海洋挤,楚海洋说:“滚一边去,别坐我腿上。”
夏明若死赖着不肯走,闹了三分钟后睡着了,楚海洋只能抱着他和司机聊天。
司机姓张,很喜欢说话,对楚海洋神秘兮兮说:“哎呦,小同志,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鬼哟!”
楚海洋心里想笑,问他:“什么鬼?”
司机说:“娘娘鬼!”
“啊?”
司机说:“我们这儿的老人都知道娘娘坟。这坟可大了,几十亩地!里面埋的全是宝贝!”
楚海洋问:“哪来的娘娘?”
“汉朝的娘娘!皇后!”
楚海洋笑了,东西汉都是中原文明,要真是皇后,应该在咸阳原里埋着呢,说是古滇国的娘娘还有几分靠谱。
第三章
司机说:“娘娘鬼,可了不得哟,穿一身大白衣裳,飘过来飘过去,可吓人哟!”
楚海洋敷衍他:“嗯,嗯,哪儿看见的?”
“拥翠山!哎哟妈!听说老狗就被活活吓死了哟!”
楚海洋突然不笑了:“娘娘坟在拥翠山?”
司机点头。
“你真看见了?”
司机脸红了红:“其实吧,是寨子里的人看见的。”
“老狗是谁?”
“坏东西哟,坐过牢,五十多了还娶不到老婆。”
楚海洋好一阵不说话,过会儿把话题引开,与司机扯些鸡零狗碎。
西线战事吃紧,一路上关卡不断,每走数公里,就有解放军战士荷枪实弹拦车盘查,提醒不要随意走动,楚海洋便在这颠簸中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摇醒他:“大学生,下车哟。”
楚海洋迷迷蒙蒙揉揉眼,司机说:“我的车只到这儿哟。”
楚海洋问:“不开了?”
司机点头说:“我是帮前线送物资的,前头就是塌方地段,我过不去了。”
楚海洋把睡成死猪一般的夏明若推开,下车查看,只见土路就依悬崖而建,悬崖下是深达千米的河谷,澜沧江激流滚滚,而路中间横着数块两人多高的巨石,车子是无论如何过不去了。
楚海洋问司机:“那物资怎么办?”
司机说:“我在这里等,兵站会派人来取。”
楚海洋他们自然不可能陪着等,便就此与司机告别,步行前进。
夏明若一边走一边喊饿。
楚海洋递了块压缩饼干他:“你烦死了。”
夏明若一听干脆不走了,坐在路边逗猫玩。楚海洋也只好休息:“老师怎么就选中你了呢?”
夏明若咬了口压缩饼干:“因为我最好呗。”
楚海洋嗤之以鼻,从一旁的山崖上用小锅接了泉水,加明矾沉淀后煮开,自己喝了一口,又给夏明若喝了几口,便将剩下的灌进水壶。
夏明若小心翼翼往悬崖下看,一阵眩晕后感慨:“壁立千仞!精彩,精彩!”
楚海洋说:“这儿的路是解放后才开凿的,以前人们上山,靠的都是藤条。”
夏明若咯咯笑:“藤条,我擅长啊。”
楚海洋说:“你等着吧,用藤条的时候多着呢,拥翠山是没路的,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不一会儿他便催夏明若上路,说是要天黑前赶到渡口宿营。夏明若磨磨蹭蹭背包,却是懒人有懒福,一队马帮依次钻过巨石的间隙,伴随着铃声叮当,缓缓走近。
夏明若欢叫一声扑过去,领头马驮了两袋的糙米,散发出粮食特有的清香。
楚海洋懂几句少数民族语言,当即便与马帮头领——当地人叫马锅头——商量,给了点零钱,把行李捆扎在马背上。
夏明若也想往马上爬,楚海洋拦住他说:“你今天骑了明天就不会走路了。”
夏明若问:“为什么?”
楚海洋说:“尽是山路,你没那水平很容易摔着。再说这里的少数民族不用马鞍,就放一块毛毡子,一天下来你的尾椎骨都要磨没了。”
夏明若只好跟着马走,楚海洋抱着猫走在他身后,时不时提醒他小心脚下。
夏明若问他:“到渡口还有多久?”
楚海洋对照着科学院内部的手绘地图,目测说:“二十公里。”
夏明若又要往马上爬:“磨平了屁股总比走断了腿好。”
“你还考古呢,回家养养鸟,浇浇花,听听戏,不是挺好?”楚海洋说。
“那不就是我爸干的事?”夏明若被马脊骨硌得龇牙咧嘴,仍然坚持:“不行,我至少要青出于蓝胜于蓝吧……哎!海洋!”
“啊?”
夏明若指着河谷对面的大山说:“那悬崖上黑黑的是什么?悬棺?”
楚海洋举起望远镜:“悬棺。”
“这儿也有悬棺?”
楚海洋说:“在很多少数民族的思想中,凶死者的鬼魂是特别凶恶的,必须埋葬在特殊的地点——一般都是远离寨子的荒山上——才能使他们远离人间,不能为害生人。前阵子小朱在佤族地区考察时,也看到过悬棺,并且那些骨殖都被砍去了头。”
夏明若抢过望远镜也看了一阵,突然垂下头在楚海洋耳边轻轻问:“拥翠山有大墓?”
楚海洋愣了愣,点头:“有可能。”
夏明若左摇右晃望天说:“发掘我可不擅长啊。”
“没让你挖,”楚海洋把猫也放在马背上:“而且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已经让别人挖了。”
“盗墓贼?”
“对,”楚海洋说:“所以我们要快点过去看看,如果真被盗了,得上报国家,进行保护性发掘。”
“得!”夏明若说:“到头来还是要我挖。上回那个什么越王坟,挖得我连死的心都有!”
楚海洋不听他啰嗦,这才发现路越走越窄,等拐上一个岔道,便仅剩尺把来宽。并且这队马帮也是要过江的,一路都在下行,土路泥泞又湿滑,还要提防山上的落石,险象环生。
楚海洋把夏明若扯下马,强迫他跟在自己身后步行。天黑前一行人马抵达江边,便在江滩上露宿。
马锅头是彝族,能磕磕绊绊讲两句汉话。他让自己儿子多造一锅饭,又给楚海洋和夏明若一人倒了一大碗水酒,便坐下来与他们谈论些当地风土人情。
彝老爹啪嗒啪嗒抽水烟,十分健谈,还给他们演示了怎样用羊骨头卜卦,怎样是吉,怎样是凶,但楚海洋问起拥翠山情况时,他却摇头说不清楚。
饭快熟了,香味四溢,夏明若围着火塘直摇尾巴,口水流成了河。彝老爹看他好玩,便先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夏明若搬起碗来就吃,吃完就睡,干净利索。楚海洋对其视而不见,他已经让自己充分相信了本次野外考察同行者乃是一只猫一只猪。
虽然是大夏天,但谷底却冰冰凉。江滩上半夜开始起雾,夏明若睡在石头上冷得受不了,便挤进楚海洋的被子里去。
楚海洋踹他:“滚!滚!”
夏明若可怜巴巴望着他。
楚海洋毫不犹豫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翻个身继续睡。
夏明若拱到他身边:“洋洋哥~~”
楚海洋鸡皮疙瘩从头顶心起到脚底心,人僵得绑梆硬。
夏明若觉得这样大好,连忙贴着楚海洋的背继续睡。楚海洋没有办法,只好展开被子把他裹进来,一晚上又是苦不堪言。
早上五点开始渡江,夏明若要跟着马队坐渡船,楚海洋却非要用溜索。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我怕高!”夏明若赖在渡船上。
“你不懂!”楚海洋把他强行拉走,系紧在溜索上:“野外赶路是宁翻山,不泅水,水里是最危险的。”
果不其然,两人已经到了江对岸,马帮的渡船还在江心打转,几个船工奋力控制着平衡,看来水底的确密布暗流漩涡。
“海洋,厉害啊,”夏明若亮出崇拜的眼神,楚海洋还没来得及得意,他却一转身跑了,只剩下老黄高举爪子“喵喵”两声,以示赞赏。
楚海洋垂头丧气说:“谢谢黄领导鼓励。”
半个小时候马帮也过了江,两人继续与他们同行,路上又是一天。晚上借宿在大山里一户彝族老乡家,男男女女睡一屋,屋顶上一个大洞,抬眼就是星空;床铺旁边则是牲畜栏,是牛吸溜一下鼻子夏明若吸溜一下鼻子,猪呼噜一声夏明若呼噜一声,结果楚海洋又没睡好。
第二天强打精神走路,终于遇见了一辆往云县去的拖拉机。
夏明若把行李随手一扔,靠着车板哼江南小调:“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哥哥做管箫……萧中吹出鲜花调,问哥哥呀,这管箫儿好不好?……”
又教同车的两个彝族小姑娘唱:“问锅锅呀,则管箫儿好勿好……”
小姑娘望着夏明若咯咯笑,夏明若也笑着扯闲话说阿诗玛啊你们上学没?几年级了?去过北京没?我就在北京上学,到了北京就来找我,我带你们去看天安门。
楚海洋向老乡买了三斤红薯,停车休息时用泥裹着烘得香喷喷的,分给拖拉机司机一个,彝族小姑娘一人一个,夏明若一个,虽然语言不通,但不能阻止他们共同享受烤地瓜。
路上风光宜人,大山青翠欲滴,拖拉机突突前进,微风则夹杂着泥土的清香徐徐吹来,还看见数只野猴子从树梢上吱呀呀跃过,可惜路况实在差,真要把人骨架子都颠散了。
夏明若下车时踉跄了好几步才学会走路,楚海洋看看表,说是又错过了宿头,县招待所是绝对不有空床的了。夏明若满不在乎,找了家还没打烊的面摊坐下,说:“连夜上山不就得了。”
楚海洋想想也行。
谁知面摊老板却做个张牙舞爪的姿势:“去拥翠山?要不得!山里有豹子!”
楚海洋一听他说话,便问:“您好像有点北方口音啊?”
“可不是!”老板说:“祖上山东人,抗日战争时,我爷爷打鬼子打到这儿来的!”
“英雄!”楚海洋竖起大拇指:“老英雄!”
老板被哄得一高兴,在他们面碗里又多加了几勺辣子,夏明若都被辣哭了,眼泪汪汪问:“山里真有野兽?”
“野熊,豹子,野猪,”老板说:“前些天刚刚有好些人进山,都没回来,乡里报告县上,县上就派人去找,结果就找着一个,被吃得只剩骨头!”
“好些人进山?”
“哎,都是外地人,我们本地人是不大敢进拥翠山的。”
“为什么?”
“山里可邪门了!”老板问夏明若:“小哥,还要不要辣子?”
夏明若慌忙摆手,老板接着说:“闹鬼!一到晚上鬼火飘啊飘的,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正说话面摊前又坐下一人,老板立刻拉着他对楚海洋说:“问他,他最清楚,他是乡里的人。”
那人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什么?”
“鬼火啊!”老板说。
“可别问了,吓死我了。”青年说。
楚海洋问:“你看见了?”
“我真巴不得我没看见!”青年说:“你们这些人一个个不要命似的往山里跑,到头来都喂了野兽,害得我们满山里地找尸体。”
夏明若问他:“鬼火什么样?”
“蓝的绿的呗,”楚海洋替他回答:“你看得还少啊?”
“问问而已嘛,”夏明若低头吃面:“万一这边的磷火是花的呢。”
“那叫焰火。”楚海洋没好气,继续问那青年:“进山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青年停了喝汤,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二人:“跟你们一样,背大包的。”
楚海洋一瞪眼睛,亮证件,“中科院考古所”,六字金光耀眼,青年的态度立刻变了。
“妈呀,总算把公家的人给盼来了!他们都是来盗墓的,”他说:“想偷娘娘坟里的宝贝。”
第四章
娘娘坟里有宝贝,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
本来是应该留在县城等孙明来一行的,但楚海洋和夏明若不敢耽搁,在招待所的地铺上勉强凑合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五点钟与老黄哭别(注:老黄同志由乡政府代为照管),随后上路,直奔拥翠山。
拥翠山并不高,最高峰海拔两千八百米左右,没有雪线,但山如其名,可谓原始森林标本,藤蔓丛生,仅在前山有一条采药人踏出的小径。
昨天的那个小青年为他们带路。这青年姓陈,汉族,本乡的民兵,个子不高,又黑又瘦,爬起山来比猴子还灵活。夏明若近两年缺少锻炼,一开始还能跟上,时间一长就只剩叫唤的份了。
楚海洋趁机催促小陈:“太好了!快走!把他丢了人世间也没啥烦恼了。”
小陈举着长砍刀在前方开路:“真的?”
“真的,”楚海洋指着后头说:“妖怪。”
话音刚落就听到妖怪的一声惊叫,楚海洋跳起来飞快向后跑去:“怎么了!?”
夏明若低头发了会儿呆,然后从地上捡起样东西。
“枪?”小陈也赶过来:“没事,没事,我们这儿山里人有猎枪。” {wangran}
夏明若把手举高些,手中俨然一挺冲锋枪。
楚海洋和小陈齐齐后退,楚海洋大吼:“明若!冷静!冷静!”
夏明若坏笑起来,缓缓用枪口对准小陈:“你的,带路。”又瞄准楚海洋:“你的,八路的干活?”
楚海洋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脑门上,夏明若捂着头嗷嗷叫,楚海洋劈手夺过枪:“没子弹。还是苏联产的……这进山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小陈说:“民兵?”
“前线的正规军都配备不上这种枪,”楚海洋四处看了看,拨开灌木丛后发现了一道暗色干涸的拖行血迹,沿着血迹走了两三百米便是悬崖,崖下是滚滚的澜沧江。
“可能是盗墓贼内讧,然后把死者扔下去了。”楚海洋说:“我们快走。”
小陈倒怕起来:“还、还去啊?”
“废话!”夏明若说:“一句老话,抓不得皇后,杀不了太子。”
“又胡编,”楚海洋说:“别信。”
小陈其实不知道娘娘坟的确切位置,走了几个小时自己也糊涂了,先围着半山腰一棵大树转:“好像是这儿看见鬼火的……”,又围着块大石头转:“似乎又是这儿……”,最后指着对面山峰说:“那儿。”
夏明若摆出一副阶级斗争脸,抖着腿问:“到底是哪儿啊?”
“我忘了,”小陈的黑脸里透青。
夏明若生气了:“杀你祭坟!”
楚海洋把他拎开,四处寻找后发现了不远处一汪山泉,便走回来在树下的空地里搭帐篷:“不记得就等呗,盛夏的夜晚,磷火会经常出现。”
一听要等小陈不干了。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怕鬼,学龄前鬼故事听多了的典型,平时让他走夜路都不太愿意。
夏明若用黑洞洞的枪管指着他的脑袋:“只数三下,三,二……”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楚海洋丢下帐篷,把夏明若捆得扎扎实实放在身边,拍拍手继续干活,小陈则啜泣着把冲锋枪扔远。
夏明若翻来覆去好不安生,一直喃喃自语。
“又怎么啦?”楚海洋没好气地问。
“海洋,”夏明若侧躺在草地上:“你到我这个角度来看。”
楚海洋趴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透过重重的枝叶和灌木,隐约看见对面山崖上,有一小个黑黢黢的山洞。
“放悬棺倒不错。”夏明若说。
“莫非娘娘坟其实是娘娘悬棺?”楚海洋问:“出发前李老师对你说了什么?”
“你别耍流氓压着我我就告诉你。”夏明若说。
“谁稀罕你。”楚海洋爬起来。
夏明若挣开绳子,从兜里掏出把炒黄豆,一个一个往嘴里扔,惬意得很。
“说呀。”楚海洋催他。
“他提到了娘娘坟,让我上这儿来看看。”夏明若说:“对了,你还记得赵老先生吧?”
“怎么会不记得,就住我们大院,老抱着我们上公园玩,”楚海洋轻轻叹口气:“一晃快十五年了。”
“1965年,地质所在元谋县的一个小盆地里发现了元谋人牙齿,那地方在金沙江边上,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
“我去过。”楚海洋说。
“其实当时赵老先生他们也在云南,只是咱们的宝贝李长生老师在电话里听错了,把元谋县听成了云县,结果扑了空,往回走时经过拥翠山区,晚上住在山脚下一户人家家里。结果发现那家狗脖子上拴着一块玉琮,大概七厘米高,外圆内方,青玉,花纹像是夔纹。”
“那块玉是葬器?”楚海洋猜想。
“嗯,”夏明若说:“似乎像是随葬品。”
“为什么说似乎?”
夏明若一摊手:“因为云南属于边陲地带,古代文明和中原有很大区别,他们的东西不是专业研究者谁敢确定?当时问了老乡,老乡说是上山时捡的,寨子里的老人讲山上有娘娘坟,老先生这才敢推测这块玉是葬器,但他们那次却没能够上山。”
“总之老先生就用五斤粮票把玉换走了,我就说太贵了,也不知道还个价。后来,还没来得及研究……呃……后来……”
夏明若眼神一黯:“不说了,后来你都知道。”
六六年底大学教授赵成被迫害致死,一生的著作心血,付之一炬。
“那块玉被红卫兵抄家抄走了,估计早砸成碎片了。”夏明若垂头说。
楚海洋长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而今迈步从头越,而今迈步从头越!”
天色擦黑,山风骤起,楚海洋架起小锅做饭,夏明若肚子里馋虫跳得他受不了,便时不时搞些小动作,这回偷一块烤红薯,下回偷一只烘土豆,偷一条腊肉,偷一盒罐头……
楚海洋忍无可忍,迈开长腿撵得他满山跑。等两人推推搡搡回来时,发现小陈正抱着树打抖呢。
“小陈,冷么?”夏明若蹲在他身边关切地问。
小陈说:“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
夏明若说:“好多鬼。”
“的确很多,”楚海洋把篝火踩灭,指着对面悬崖:“看。”
悬崖漆黑似铁,山风吹得树摇石动,乍一看还真是鬼影憧憧,但等了一会儿,却看到对面山洞里透出隐约火光,一闪即灭。
“鬼火!”夏明若惊叹。
“那是人火,”楚海洋说:“有人在洞里。”
“我们过去。”他说。
“不行!不行!”小陈嘴唇都白了:“在山里走夜路简直是找死!到处都是吃人的野兽!再说你们别看着近,其实走到对面,少算点也得三个小时!”
楚海洋犹豫了一下,夏明若却踊跃报名:“我去!我去!抓现行!”
他在背包里好一阵掏,拿出几件似乎是金属质地的东西,借着朦胧的月光拼装在一起:“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看,我有青龙偃月刀。”
“哇!”小陈惊叹
楚海洋定睛一看:“别信他,考古探铲。”
夏明若也看:“唉呀拿错了。”
他把背包倒提过来抖,然后在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中捡起一只青铜手柄,拉开两头,弹出刀架,又把一卷旧报纸摊开,取出两柄纯黑色长刃,固定在刀架上后赫然一把与人齐高的双头尖刀,造型古朴,寒气逼人。
楚海洋扶着额头蹲下,脑门上一滴无奈汗。
夏明若偷看楚海洋表情,然后正色道:“这不是从你爸研究室里偷来的,这是我碰巧又找到一把。”
楚海洋喃喃:“我不关心你是从哪儿拿来的,我关心你是怎么把国家一级文物带上火车的……”
“这很难吗?”夏明若不解。
当然不难,对于一个能把整捆雷管带上车的人来说。
“这是什么?”小陈问。
楚海洋已经决定天亮再行动,便再次点燃火堆:“一种古代兵器。”
“真是关公用的?”小陈围着刀直转,稀罕死了。
“嗯,”夏明若点头:“这可是国宝,目前只找到这一把,空前绝后。”
“哇!!”小陈打心底里敬仰。
刀刃划过夜空,啸啸作响,夏明若维持着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继续解释:“前278年左右,关羽同志开始协助秦国统一六国,大战秦琼三百回合,武器就是这把长刀。”
“所以这是一柄战国古刀。”楚海洋补充。
学名叫鎏金蟠螭纹双头刀,楚海洋他爸(文物学家,主攻古代兵器方向)简称其“蟠螭刀”。
“哇!!!”小陈反正对历史没研究,管他是战国还是五代。他伸手摸摸刀刃:“这是哪儿来的?”
“西陵秦公墓出土的,建国以来挖掘的首屈一指的大墓,光墓道就有一百二十米长,”夏明若翘起兰花指娇滴滴说:“海洋我饿了。”
“少不了你的!”楚海洋翻白眼。
夏明若立刻坐下来吃饭。
“基层同志面前给我注意点儿!”楚海洋提醒他用餐礼仪。
“哎,自己人,自己人,”夏明若捅桶小陈。
小陈的眼神还粘在战国长刀上:“乖乖,战国的……”
“而且过了两千年依然锋利,以为刃上有致密的氧化层,就是这层黑色的东西,”楚海洋举刀随手一砍,刀刃过处,树枝杂草齐齐断开:“这就是青铜的神奇,也是古人的神奇。”
“你可以想像这刀切你的脑袋时,就像切菜一样。”夏明若摸摸小陈的脖子。
小陈一个寒颤。
“可惜铸造工艺失传了,”楚海洋惋惜地叹口气:“我爸他们从六零年代就开始努力,撇开文革浪费的时间,到现在还没有仿制出来。”
“啊!?”小陈瞪大眼睛:“两千多年前的东西现在还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的多了,”楚海洋问:“兵马俑知道吗?”
问了也是白问。
“七四七五年,在发现兵马俑的同时还发现一种秦代的弩机,现在也仿制不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声闷响。
说不清是什么,并不响,但绝对回声绵长。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第五章
“枪声?”夏明若说。
“不敢肯定,”楚海洋摇头,接着下命令:“睡觉。”
“真不过去?”夏明若问。
“不能过去!”小陈又急忙忙强调。
楚海洋把夏明若往帐篷里一塞:“养精蓄锐去吧。”半分钟后夏明若就维持着被塞进来的姿势睡着了。
“你也去睡,我守夜,每两个小时换一次。”楚海洋拍拍小陈的肩,便坐下来看着火堆,看着看着,视线移到蟠螭刀上。
好刀啊好刀,你看这青铜镏金手柄,出土时是有锈的,经过几千年的地下埋葬哪有不长锈的,比如土锈,比如地子锈。用弱酸溶液浸泡,用小刀细细剔除,再酸洗,花纹渐渐显现,美啊,真美啊,国之瑰宝啊……(楚海洋很沉醉)
小陈上下牙床直打颤,爬到他身边:“大哥!”
楚海洋说:“啊?还没睡啊?”
小陈灰白着脸说:“我求求您不要在半夜里擦刀行不行?”
“行啊,”楚海洋一口答应,钻进帐篷里推醒夏明若:“换你了换你了!明若!起来!”
夏明若嘟囔说:“我死了……”
楚海洋把他拉起来:“守夜去。”
夏明若半闭着眼睛,挨靠在楚海洋身上:“小陈不是在么……”
“你这是什么觉悟,”楚海洋半哄半骗把他推出去:“快。”
夏明若极不甘愿地侧躺在篝火边,托着头,望天。天上一轮朦胧月亮,微微发红,以前乡下人常说的鬼月亮就是这种。
“小陈……”夏明若缓缓开口:“睡着了么?”
刚有点睡意的小陈背脊一凉,夏明若于是阴森森笑起来。
夏明若可能是祖上在五胡乱华时被弄混了血统,肤色要比一般人白很多。平时看没什么,晚上就有点吓人了,尤其在这种荒山顶上,野风吹着,孤魂厉鬼都要出来活动的晚上。
“小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以前在湖北挖掘汉代大墓,第一层椁室怎么都打不开,好不容易打开了,竟然还有一层,于是又把第二层撬开,”夏明若的声音陡然压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小陈捂着耳朵跳起来:“小夏同志!”他急切地说:“你去睡吧!我来守夜!”
夏明若为难道:“唉呀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夏明若于是心安理得地躺回帐篷,又心安理得地睡到天亮,睡到楚海洋捧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明若,你太不要脸了。”
“哪里哪里,”夏明若撇开头对着眼圈黑黑的小陈微笑:“是基层同志太客气了。”
笑容很友善,小陈不敢看。
喂饱了肚子便往对面山峰上走。小陈昨天晚上估计得完全错误,三个小时?三乘以三个小时还差不多。
第一完全没有路,密林里长满了有毒植物,湿度极高,雾气很重;第二山谷里有湍急的深溪,泅渡时很费了一番功夫;第三云贵多卡斯特地貌,夏明若掉进了隐蔽的溶洞,还压坏了一条两亿年才能长成的石笋。
两亿年啊,我们可以预想李教授知道后,办公室的墙面上肯定布满了凹坑,都是用他那博学的脑袋撞的。
下午六点钟时,到达山顶,山顶生有几棵稀疏的矮树,裸露的土壤呈红色,土壤下是石灰岩。山顶上有一处隐蔽的灰烬堆,大概是两三天前的遗留,这让楚海洋反而松了口气,说明行动方向并没有选错。
从山崖顶上到洞口,目测距离十五米。
六点半,趁着太阳还剩一丝余光,楚海洋和夏明若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多用刀?”
“带了。”
“水壶、压缩饼干?”
“有。”
“指北针、手表、相机、手电、铲、刷子、筛子、绘图册、笔、皮尺、火柴?”
“有。”
“牛油蜡烛?”
“……吃了。”
楚海洋抬起眼问:“谁吃的?”
夏明若马上指着小陈,小陈问:“什么叫牛油蜡烛?”
楚海洋便捏着夏明若的耳朵说叫你赖皮,叫你赖皮。
六点四十,楚海洋摸摸腰上的绳子,开始下悬崖。
这一下楚海洋才发觉自己也估计错了,山崖上的风至少比想象的大十倍,勉强滑下两米后就被风吹得晃里晃荡直往悬崖上撞。楚海洋咬牙抡起登山镐,深深凿进岩石,两腿奋力一蹬当作支架,这才控制了平衡。
他意识到夏明若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些动作,便对崖顶上喊:“明若!你也下!”
喊了两声却不听人回答。
“明若!”
小陈探出脑袋:“小夏同志跑了。”
“啊?!”楚海洋瞪大眼睛:“跑哪儿去了?”
“他说他回北京了。”小陈举起手中的俄罗斯套娃给楚海洋看,一脸茫然:“临别礼物,给我的。”
楚海洋立刻又蹭蹭蹭从爬上来,对着某人的背影大吼:“夏明若!你有种再跑一步试试!”
夏明若潇洒地挥手:“再见!До свидания!”
楚海洋刚想解绳子去追,却看到地上的蟠螭刀:“明若!刀没带!”
夏明若便立刻兜回来,结果被楚海洋一把勒住。
夏明若呜呜哭起来,他抱紧楚海洋的腿可怜巴巴说:“海洋~~~看在你我青梅竹马的份上……”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楚海洋被气乐了,一言不发往他腰上系绳。
“别!别啊!”夏明若抓着楚海洋的手哀求说:“你拿根绳子把我拴悬崖上那还不如让我死呢,我怕高啊!”
“怕啊怕啊就不怕了。”楚海洋拖着他往悬崖边走。
夏明若说:“不不不不不不!算了算了算了!NoNoNoNo!”
“明若,”楚海洋侧着头看他:“这也许是赵老教授生前最后一个愿望,你真的忍心不替他看一眼么?”
夏明若愣了愣,和楚海洋对视半天,最后抽抽鼻子:“下。”
“那走吧,”楚海洋说:“重行李不用带,拿好常用工具。小陈你不怕高吧?”
小陈骄傲地一挺胸脯,心中充满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感:“不怕!”
“夏明若你看看人家,多学习学习,”楚海洋先走到悬崖边,抓紧绳索:“我第一个,明若跟着,和我保持一米的距离。”
夏明若高喊:“等等!”
楚海洋便等着。
夏明若说:“让我酝酿酝酿!”
楚海洋终于变得面无表情:“小陈,”他说:“我包里有军用背带,麻烦拿给我。” {wangran}
小陈立刻奉上。
楚海洋一躬身把夏明若背起来,像打包裹一样把他打在自己身上。
夏明若说:“别别别!”
楚海洋说:“你现在才不好意思晚了。”
“我哪能呢!”夏明若搂着楚海洋的脖子说:“我是说别把我放后面,万一绳子断了我可就作自由落体运动了,换前面行不行?”
“做人不能窝囊到这个地步。”楚海洋将他放到胸前,用背带扎紧。
夏明若深呼吸,迅速进入了僵直状态。
楚海洋开始慢慢放绳,借助登山镐控制平衡。两个人比起一个人重心更容易稳定,也更能体会什么叫命悬一线。
夏明若问:“到了没?”
“没呢,”楚海洋满头是汗,喘着气回答:“你别睁开眼睛。”
“不敢不敢,”夏明若哆嗦着:“到了说一声。”
“差不多了,”楚海洋艰难地掉头看,洞口就在脚下。
“明若,你的脚能碰到崖壁吗?”
“能。”
“那就现在,和我一起蹬,一、二、”楚海洋喊:“三!”
四足发力,蹬离悬崖,楚海洋同时松绳,惯性将两人甩进山洞。
然后跌个狗吃屎。
夏明若捂头说:“卑鄙啊……”
楚海洋说:“活该,谁让你要在前面。”
这是个下行洞,洞内平整,洞周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洞体延伸极宽,但除了光线能照射到的洞口部分,其余都隐藏在浓浓的黑暗中。
楚海洋解开腰上的绳结,将其固定在洞头突出的岩石上,然后探出头去喊:“小陈!下来!”
小陈答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呢,他的人就已经站到了眼前,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楚海洋自叹弗如。
“我小时候,爷爷带我采过药。”小陈同志终于露了把脸。
这时夏明若的低呼声在空旷中传来:“我的天啊……”
楚海洋拧开手电:“啊?”
夏明若痴了一般指着洞穴深处,楚海洋前进几步,吸口气说:“竟然让你猜对了……”
悬棺。
不是一具,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数十上百具。黑色的棺木大多已经坍塌腐朽,地上有零碎的尸骨……有的还是尸骨,有的已经腐朽成粉。
夏明若反射性地抖开手帕扎在口鼻上,然后就听到扑通一声,小陈吓晕了。
第六章
夏明若跑去掐他的人中,掐醒后被小陈突然一把抱住:“棺材!”
夏明若说:“嗯,都是木头。”
小陈哭喊:“死人!!”
夏明若说:“人类骨骼。”
小陈歇斯底里了:“鬼啊~~~~~!!”
夏明若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
他一边卷袖子戴手套一边说:“小陈同志,激动是应该的,这是我国目前发现的最大的悬棺葬群,呆会儿我们邀请你一起合影留念,然后光荣地刊登在考古学报上。”
楚海洋把皮尺的一端扔给他:“明若,测量。”
夏明若接过,往外推小陈:“你别贴着我,我没法干活。”
小陈抖抖嗦嗦说:“小夏同志我害怕!”
楚海洋说:“小陈,你在洞口等我们。”
小陈大喊起来:“别丢下我一个啊!天要黑了!这里有鬼!有僵尸!白白白白毛僵尸!吃吃吃人的!!被吃了就投不了胎要当孤魂野鬼的!”
“啧,”楚海洋叉腰说:“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还白毛,白毛那是正常现象,尸体本身会霉变,一霉变就长白毛。一定湿度,一定温度,有营养的提供体,加上真菌感染,于是长白毛。”
“如果你有脚气,以后肯定长白毛。”夏明若笃定地说。
小陈翻着白眼滑倒在地上:“……我有脚气。”
“那你前途很光明嘛。”夏明若说。
“你别吓他了。”楚海洋轻轻触摸着棺木。
夏明若叹口气,干脆把自己和小陈系在一起,拍拍腰上的绳子对他说:“我到哪儿你到哪儿,这样不怕了吧?”
小陈点点头,夏明若于是抖抖皮尺:“测量。”
“东三,完整,长1.84米,宽0.74,高0.67,”楚海洋报数:“再量一具备案。”
夏明若随着他往里走,刚迈了几步就听到小陈饱含恐惧的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大力猛然向后拉去。
楚海洋的瞳孔瞬间放大,飞身扑来紧缠住夏明若的胳膊,两人在地上滑行数米才勉强停下。
“小陈!”楚海洋大喊。
“小陈怎么了?!”夏明若这才反应过来。
回答他们的是小陈几乎想把喉咙喊破的嘶吼:“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鬼抓我啊啊啊!!!”
“小陈!小陈别怕!”楚海洋喊:“你只是掉洞里去了!手脚不要乱动否则我们拉不动你!你试试能不能碰到洞壁!”
夏明若龇牙咧嘴催促:“快……快……我的腰要断了……”
“小陈!!”
小陈似乎恢复了些理智,摸索一阵后用变了调的声音回答:“碰……碰到了。”
“那就撑着洞壁上来,”楚海洋说:“快一点!明若你也坚持一下!”
夏明若哀号:“车裂啊~~~~~~~~同志们~~~~~~~~”
“来、来、来来了、”小陈忙不迭说:“马上上来!就、上来!”
可下一秒又听到他的啸叫,接着小陈同志一飞冲天,生生从洞里弹了出来。
夏明若看呆了:“啊呀……”
小陈狂奔喊:“鬼呀~~~~~~!!!”
夏明若被他拖得满地滚,楚海洋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一枪托砸在小陈脑袋上。
小陈咕咚一声倒下,楚海洋赶忙把夏明若扶起来,只见他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破的,腰上一道血痕尤其严重。
“你太壮观了,夏明若同志。”楚海洋把他腰上的麻绳解开。
夏明若疼得直抽气:“我这身衣服算完蛋了。”
“穿我的吧,”楚海洋说:“我包里有药品,你忍耐一会儿。”
夏明若咬牙摆手说:“没事,没事。小陈这家伙!”
“到底看到什么了?”楚海洋凑到小陈失足的洞口。
这洞直径五十厘米左右,勉强能够挤进去一个成人,洞型非常规整,明显是人工凿成。洞口被一块棺木碎片掩盖着,楚海洋和夏明若出于保护文物的本能避开了,但小陈是一直闭着眼睛的,所以才不慎失足。
楚海洋用手电往洞里照,沉默半晌后对夏明若说:“昨天晚上真的是枪声。”
夏明若指指洞下:“有尸体?”
“立尸,”楚海洋点头,转身收拾工具:“我下去看看。”
立尸是他们的术语,能立起来的尸首基本上都是盗墓贼。
在很多古墓的发掘中也能够碰见立尸,盗墓贼得了财物,从盗洞里爬上来,一些比较缺心眼的便先把东西递出去了,结果被洞口意图独吞的同伙一铲头打死,卡在盗洞里,光荣地成为了立尸。
当然眼前的这位仁兄不是,从严肃的痕迹学角度来说,他是被人打死了塞进洞里的,不过对于小陈也够吓人的了,尤其是脑袋还开了花的。
夏明若把磨破了的裤管卷到膝盖上,先楚海洋一步往洞里爬去:“竟然让一个死人把我害这么惨。”
楚海洋说:“你等等……”
夏明若却突然低呼一声。
楚海洋跑过去:“怎么了?”
夏明若仰起头,头顶只在洞口下面一点,脸色煞白:“海洋,这下面真是个死人?”
楚海洋说:“啊。”
可是死人不会抓人脚踝。
夏明若朝下望去,只看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那眼睛也紧盯着夏明若,接着一个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嘶哑声音响起:“我的天啊,娘啊……”
夏明若僵直着用惊人的毅力坚持说完了“我是你爸爸”才连滚带爬地往洞外逃去:“海洋!!!”
楚海洋一把扶住他,举枪瞄准洞里:“出来。”
洞中一片寂静。
楚海洋说:“快一点,我三秒钟后开枪。”
枪就是枪,就算没有子弹,依然有威慑力,底下那人悉悉索索动起来:“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
楚海洋一个探身把他揪上来。
这人穿了身旧军装,光脚蹬一双解放鞋,腰上系绳,两手空空,脸上涂得漆黑,说不怪那是假的。
他轮流打量楚海洋和夏明若,最后对夏明若说:“小同志!自己人!”
可惜他判断失误选错了人,夏明若冷冰冰地白他一眼,抓起蟠螭刀就往他脖子上砍。
那人吓一跳:“不不不不”,又瞅瞅夏明若:“等等等等。”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夏明若皱眉说:“到底是不是?”
那人手脚慌乱:“啊?啊?什么?”
楚海洋说:“真是,一把年纪了,盗墓就盗墓,吞吞吐吐什么?”
那人咧嘴一笑说:“同行啊!”
夏明若在他眼前把证件抖开。
那人细细看了一遍:“真好,还是国营的。”
夏明若一虎脸那人慌忙躲开,突然就苦口婆心起来:“小同志们,盗墓是错误的。”
楚海洋和夏明若同时蹲在他身边掏耳朵:“啊?你说啥?”
那人说:“同志们,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国家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发掘,所以同志们,回头是岸啊。”
楚海洋压压手示意他停止:“理解得很深刻。”
“谢谢你小同志,”那人的眼神十分真挚:“我保证下回再也不盗了。”
“我都懒得打你,”楚海洋说:“去,和小陈躺一块儿去,明若你把他捆起来。”
“大叔,不好意思,我得弄结实点儿,顺便请你照看一下小陈,别让他又来害人。”夏明若将他的手扭到背后,用麻绳绑住,打个蝴蝶结。
大叔说:“保证完成任务!”
他安静一会儿又问夏明若说:“小同志,你们还下洞里去么?”
夏明若说:“下啊。”
大叔问:“我也跟你们下去好不好?”
“你不是刚上来?”楚海洋把手电固定在头顶上:“哎,大叔啊,下面那人是你杀的?”
“哪能呢!?”大叔喊:“我看见他时他就死了!我看他堵在洞里,就剩只脚在外头荡,便发善心想把他移开,结果上面突然就掉下来一个小子,杀猪般大叫,我自己差点都被吓死!”
夏明若痛心疾首说大叔,咱俩真是难兄难弟!说什么也得喝一杯!但现在麻烦您耐心等我一会儿,您再多说一句我就把您敲晕了。
大叔说:“啊唷小同志,我一看你的刀就知道了,大家都是古墓工作者,相煎何太急呢。”
夏明若客气说:“啊唷大叔我们哪有你清闲,东西一挟就走了,我们还得照相画图修补登记造册写报告呢,还是你福气好啊。”
“别信,”楚海洋说:“尊重长辈啊,我们下去。”
楚海洋半个身子下到洞中,用脚撑住洞壁,伸手来接夏明若,夏明若的脚却被大叔勾住了。
“下面是空的,”大叔的脸色严峻起来:“但是很危险。”
夏明若凑到楚海洋耳边问:“你信不信他?”
“信,”楚海洋想了想,突然笑起来:“我最容易相信人了。大叔,绑着手不影响你行动吧?”
“不要小看人啊。”大叔乐呵呵站起来。
确定顺序又花了几分钟时间,最后决定由熟悉情况的大叔打头,伤员夏明若居中,楚海洋压阵,三人向洞内爬去。
第七章
洞中的立尸已经被大叔移开,大叔也不屑于控制速度,缩缩肩膀,几乎是哧溜一下就滑到洞底,砰一声从下方的洞口脱出,落地后喊:“下来吧!”
声音从漆黑中传出,回音嗡嗡直响,看来底下的空间不小。
夏明若可不敢学他从石壁上蹭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蠕动,一边动一边诉苦说海洋我的膝盖好痛胳膊也好痛我这回算是为祖国的考古事业献身了。
楚海洋不说话,蠕动得比夏明若还慢,等到夏明若都脱身了,他还在石洞里奋斗,原因无他,卡住了。
“你俩都有缩骨功?”他有些无奈地问。
夏明若转问大叔:“你有没有?”
大叔说:“没啊,你听谁说的。”
夏明若仰头回答:“我没有,但我没你高。”
“他妈的挤死我了!”楚海洋抱怨道,他努力一挣终于脱离苦海,但喘口气刚想站直,又撞了头。
夏明若和大叔同时咧嘴,毫不客气地笑起来。楚海洋用手电轮流照着他们,表情比较骇人,那两人立刻严肃了。
“咳……”大叔说:“同志们请看,这就是娘娘坟的内部。”
“啊,这还真是娘娘坟?”夏明若问。
“对,拥翠山里就这一座大墓。”大叔说:“我拿人格保证。”
“大悬棺葬。”楚海洋纠正,举着手电缓缓前行。
这个第二层的洞仍然是下行趋势,比上层那个要大上好几倍,越往下走洞顶越高,地面越宽,就像一个大布口袋,刚刚下来的地方是袋口,现在则在往袋子中间走。洞里气温极低,夏明若刚刚在上头把破衣服脱了,只穿了件单薄的背心,冷得直打颤,便蹭到大叔身边说:“大叔,你把外衣脱给我吧。”
楚海洋把自己的衬衣脱下甩给他:“穿我的。”
大叔挺羡慕:“真体贴……”
楚海洋问:“大叔你真想挨揍吗?”
大叔马上撇头呈委屈状。
手电是他们唯一的光源,地面又不平,三人走得极慢,等到大叔受不了了说同志们我口袋里有蜡烛麻烦你们点上吧,这才稍微加快一点脚步。问题是走快了也没用,就如大叔所说,这是个空洞,四壁坑坑洼洼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
“也不是,”楚海洋说:“这的确是一个天然溶洞,但被人后天加工过了。” {wangran}
手电光指向脚边:“这里本来有个石笋,但被人凿掉了。”
夏明若抚着胸口说:“呼~~~我心理平衡了。”
手电又指向洞顶:“这里应该是钟乳石留下的痕迹……哎哟,明若。”
“啊?”
楚海洋说:“洞顶有岩画啊。”
夏明若眯着眼睛说看不清。
楚海洋把手电塞到他手上,把他抱起来,夏明若便顺势骑到他肩上去。
“勉强看见,画风不错,有点半坡彩陶的意思。”夏明若努力仰着头:“相机呢?”
“没带下来,等会儿上去拿。”楚海洋问:“画得是什么场景?”
夏明若说:“比较像战争和祭祀,一场大战,抓住俘虏,举行神秘仪式,然后砍头……你往前走走。”
楚海洋就向前走两步:“砍头?那我可以推测了。小朱好像说过,佤族、凉山彝族也有砍人头的习俗,每年播种和收获的时候,他们都要砍敌对部落的人头祭祀,然后埋在地里,据说这样一搞粮食就丰收了,村寨就兴旺了。”
“哦!还真斩首了!”夏明若说:“批量斩首。”
“真够干脆的,”楚海洋问:“没文字吧?”
“没有,画上有牛。”
“部落驯养了牛?”
“然后骑牛打仗。”
两人研究来探讨去,最后夏明若说:“海洋啊。”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嗯?”
“大叔不见了。”
楚海洋也仰着头:“发觉了。”
夏明若边看岩画边问:“不去找他?”
“算了吧,”楚海洋说:“刚才我还想呢,你不让他下来他早晚还是得下来,还不如快些撵他走,免得到时又吓坏了小陈,这大叔可危险了。”
“你说洞里那人是不是他杀的?”夏明若从楚海洋身上爬下来。
“可能还真不是,那倒霉家伙估计早就被人打死了,大叔看样子刚从下面钻上来,问题是:大叔怎么跑到下面去的?是另外有通道还是先行一步下去了?”
夏明若摇头说:“我不知道。”
楚海洋问:“身上的伤怎么样?”
夏明若说:“火辣辣的。”
楚海洋紧搂他一把以示鼓励:“走吧,咱们去找娘娘。”
娘娘啊娘娘,你在哪里?
这两人在黑暗中走了三个小时,烧光了三支蜡烛换了两节电池,终于听到水声后,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被骗了。
“溶洞,地下河,矿物质,大自然啊!多么瑰奇!”夏明若蹲下感慨说:“我怎么不是学地质的。”
过一会儿他又担心起小陈来:“半夜里把他留在棺材洞中,没事吧?”
楚海洋突然把手电关了。
但还是晚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线照在他俩脸上,刺得人睁不看眼,等看清了,便发现黑洞洞的枪口隔河相望。
“哎哟。”夏明若立刻站起来做投降姿势。
“苏联产的冲锋枪,”楚海洋眯着眼睛说:“咱们遇见熟人了。”
“过来。”对岸的黑影有两个,前头那个高声地说。
楚海洋打横抱起夏明若(伤口不能浸水)夹着尾巴就往河里趟,边趟边学着某人口气说:“哎,哎,自己人!自己人!”
过会儿发觉“自己人”被捆了个结实,也在对岸蹲着呢。
夏明若打招呼说:“大叔,又见面了。”
大叔说:“幸会,幸会。”
点燃火把,对方把两人拉起来搜身,连插在鞋帮里的短刀都被找出来扔了,所以刚才忘带蟠螭刀反而成了件好事。搜完身开始逼供,夏明若心惊胆战地躲开枪口,刚想说话大叔便抢先一步胡扯了:“我的两个外甥。”
“李二狗。”大叔用嘴努努楚海洋。
又努努夏明若:“李三狗。”
两位考古工作者同时撇开头暗骂声你奶奶的。
“李老盗,”为首的那个说:“你外甥可真不少啊。”
“呵呵呵呵,”大叔讨好地笑:“主要是我妹妹会生,英雄妈妈,人多好干活嘛,咱们响应毛主席号召。”
“你是人多好盗墓。”为首的说着就把枪举起来了:“你这辈子也算盗出名堂来了,也积积德,留点好东西给后辈吧。”
另一人飞快拉住这为首的说:“豹子等等。”
豹子问:“干吗?”
另一人说:“他也算有真本事的,留着吧。东西还没找着,咱们倒死了不少人了,你这脾气能不能控制点?”
豹子歪着头想了想,便枪指夏明若:“老盗,你要不能带我们找到宝贝,我就客客气气送你小外甥上路。”
楚海洋不着痕迹地挡在夏明若身前,也笑道:“我舅舅肯定能找到,肯定能找到。”
大叔苦着脸喃喃:“谁说的……”
楚海洋恶狠狠瞪他一眼,差点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队伍变成了五人,大叔还是领头的,楚海洋和夏明若紧随,再后边是两个持枪的危险人物,一矮一瘦,长得都挺惊耸,。
火把照亮了溶洞,他们沿着河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只觉得水声愈大,洞周愈宽,前方仍是黑黢黢一片。
夏明若追上大叔轻喊:“舅舅。”
大叔应道:“哎。”
夏明若问:“到了没有?我后面那瘦子老拿枪戳我,你看我这背上,都青了。”
“外甥,”大叔与其耳语:“咱们爷仨今天要把命丢这儿了。你知道这条河通哪儿吗?”
楚海洋一惊:“难道通着外面?山脚下的那条?”
大叔点点头:“再走一个钟头就能看见洞口了,到时候咱们也完了。”
后面的豹子吼道:“说什么呢?!”
三人吓了一跳,低头乖乖巧巧走路。
又是二十分钟,焦躁在人心中蔓延,豹子吼:“还要走多久?”
大叔回头,含怨带嗔地望了他一眼,立刻垂死挣扎说:“大哥我真不知道娘娘坟在哪儿……啊哟!!”
豹子冲上来一脚把大叔蹬出老远,大叔嗷嗷叫着往前扑,楚海洋去拉他,却反而被他拉倒,错身之际大叔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楚海洋一愣,然后爬起来默默走回夏明若身后。
水声渐渐震耳欲聋起来,大叔回头喊道:“瀑布!”
楚海洋嗯了一声,暗示夏明若加快脚步,直到与后头两人拉开数米距离。
靠近瀑布处有一个豁口,仿佛闸门一般,特别狭窄,只能过一个人。夏明若眼睁睁看着大叔进去,再一眨眼就没影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楚海洋便突然推了他一把。夏明若哎呀一声摔进豁口,下一秒就觉得冰冷的地下水直往耳朵鼻子嘴巴里灌来,刚扑腾两下又被人架着胳膊扶起,楚海洋的声音就在耳边:“跑!”
夏明若在一团漆黑中发足狂奔,撞了蹭了摔了毫不在意,楚海洋就跑在他身前,紧紧拽着他的手。两人完全没了方向,只能凭着听觉判断离水渐远。
身后喧嚣声传来,有人开了枪,有人扯着嗓子喊:“站住!站住!”
大叔说“别管他们,二外甥你跟紧我!”
楚海洋说:“我拉着你的衣裳呢,跑吧!”
“我他妈的伤口肯定感染!”夏明若又摔了一跤,龇牙咧嘴爬起来继续跑:“搞不好骨头都断了!”
大叔突然刹车:“停!”
楚海洋和夏明若齐齐撞到他身上。
大叔说:“从这里开始不能跑了。”
楚海洋问:“为什么?你在黑暗中能看见东西?”
“当然不能,”大叔悉悉梭梭掏了一会儿,划亮一支火柴:“还好还好,差点就湿了。”
“因为我到这儿踩过点,从下面跑上来一马平川共一百八十六步,到了第一百八十七步,”大叔说:“用咱们两家的行话来说,就到了墓道的尽头了。”
第八章
墓道。
墓道的意思就是说娘娘坟虽然头顶上有悬棺,但它本身却不是悬棺,而是一个在山里凿出来的巨型石墓,有墓道,有甬道,有主室,希望还有棺椁。
楚海洋激动了,夏明若也激动了,大叔自我感觉还行因为他上回激动过了。
“就在这儿躲一躲吧,那帮人我认识,都是些亡命之徒。”大叔说。
“也是搞古墓研究的?”夏明若问。
“不是,”大叔一边点蜡烛一边鄙视说:“都是强盗!没道德!不讲文明!”
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噼里啪啦轻响,大叔说:“最后三根,幸好藏在裤裆里……”
他问楚海洋:“你身上还有电筒吗?”
楚海洋摇头。
他又看夏明若,夏明若说:“您别指望我,我连鞋都跑没了。”
大叔竖起拇指说:“英雄。”
夏明若谦虚说:“哪里。”
“凿山为陵,大手笔。”楚海洋越过他们往墓室里走。
“还算设计得精巧,”大叔说:“一般来说只能走到瀑布口,因为有两股水流的汇入,一过了瀑布水势就很大,就没路了。其实入口就在瀑布边,但从上面走下来的,必需得游一段才能发现……呃,当然游了也不一定能发现,这里有个角度问题,再说墓道口有块遮挡视线的石头。”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但我是从下面游上来的,所以让我找着了。”大叔突然懊恼地挠头说:“我也是眼睛长了疤没看见山上有洞,否则打死我也不游,差点淹死我老人家。”
墓室颇为规整,分前后室,前室较小,空空如也;后室长宽都是五米左右,楚海洋伸手就能触到墓顶:“两米二、三,不会再多了,哟,那是什么?”
大叔将烛火举高,墓室的尽头赫然一副巨大的青色石棺。
“娘娘,”夏明若说:“看见你真亲切。”
他刚想往里走却被大叔突然拦住:“等等!你们先看看墙上的东西,这也是我上回没有开棺的原因。”
他不说不知道,一说那两人才发现正面墙壁上有岩画,这回画的不是小人,不是牛,不是狩猎打仗,而是怪兽,镇墓兽。
双头,双身,赤焰为角,青焰为眉,如猛狮般蹲踞着,用它暴凸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你,龇牙,吐舌,紧扣着利爪,仿佛只需一个轻微的移动便能换来它无情的吞噬……当然在某些人眼中充满了一种古老文明的狞厉之美。
大叔亲切地说:“请大家节约蜡烛,你们研究完了没?不是那个。”
那两人又迷着眼睛继续找,终于在石棺上方的墙上看见一行模糊的刻字。
“见鬼了,还是汉字,”夏明若念:“开者即死。”
大叔凝重地点点头。
楚海洋凑过去说:“防盗咒语而已,对盗墓者的威慑。哎,明若,上回钱老师说过的那个……”
“诸敢发我丘者令绝毋户后,”夏明若说:“挖我坟的都断子绝孙。”
“大凡都很严厉,”楚海洋回头对大叔笑:“我觉得像舅舅这种道行的不应该怕啊。”
“他怕个鬼,”夏明若也笑起来:“棺盖太重一个人打不开罢了。”
“咳……”大叔摸摸鼻子:“其实我们这行规矩挺重,忌讳也不少,所谓夜路走多了,就怕鬼敲门……”
“舅舅你别解释了。”楚海洋摆摆手,扭头望着刻字:“奇怪了,明明是个少数民族的墓葬,难不成真是什么汉代娘娘?”
三人沉默了一阵,墓室在摇曳的烛火中更显阴森。
“啊!”夏明若有了大发现,呼呼吹去棺盖上的灰:“看!”
棺盖上也有刻字,全是刻好后用朱砂填满,数千年颜色依然不减。
楚海洋从大叔手里接过蜡烛,举近了默默念道:
生人上就阳,死人下归阴;
生人上高台,死人深自藏。
上天苍苍,地下茫茫,
死人归阴,生人归阳,
生人有里,死人有乡,
生属长安,死属太山,
生死异处,不得相妨。
如律令!
“汉代的镇墓文,西汉中早期。”楚海洋说:“陕西出土过类似的,书体风格也很相似。”
他一边念一边抹灰,读到下面噗嗤一声笑说:“怪不得,郡县长官的杰作。益州牧,叫……郭解。”
汉武帝时,在云南设益州郡。
“开棺?”楚海洋问大叔。
大叔说:“废话,我找你们就是来帮忙的,当然要开。”
夏明若端着架子坏笑说:“不行呐,开了我们要犯错误的,报告还没打呢,打了还要等上头批呢。”
大叔说:“喏喏!瞧你们这点觉悟!盗墓贼就在跟前了竟然推卸责任,不要跑了空门又在报纸上骂我们。”
楚海洋哈哈笑起来,说不好奇是假的,他把蜡烛固定在地面上,招呼另外两人尝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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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soar_to_free 发表时间: 2008/03/25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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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手记》下 BY:微笑的猫
第二十二章
夏家老爹是个骗子。
但他却以索尔仁尼琴式的灵魂坚守引领着老黄走上了一条猥琐而深刻的道路!!
老黄在思索。
君子和而不同,同则不继。故老黄、猫鬼,和,而不同。
夏明若与之探讨:“怎么又胖啦?”
“……”
“一直在墓里?”
“……”
“从舅舅挖的洞里钻进去的?”
“……”
“哎哟~~~~~”夏明若把它从豹子身上扒下来,肉麻兮兮楼在怀里揉:“可总算回来喽!真把那两只德国狼狗给想死了!”
大叔腿还有点软,这时从石门上滑下来:“呼————”
“不会吧?”夏明若笑道:“还真吓着啦?”
大叔抹去一滴虚汗,拿眼睛望着楚海洋:“你说吓不吓人……?”
楚海洋突然温柔地笑了。
他走过来,先摸摸老黄,又慈爱地摸摸夏明若,然后收起笑容,无情地追打两人。
夏明若与老黄哇哇叫着分散奔逃。
大叔问:“故意的吧?”
“那还用说!”楚海洋气吼吼:“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人生的唯一追求就是吓唬豹子!”
大叔听了,凄凄哀哀蹲在豹子的尸首前,呼天抢地说我苦命的徒儿哟你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哎哟天可怜见哟……
豹子被他嚎醒了,迷迷瞪瞪竖起来。
老黄又重跳回夏明若怀里,夏明若躲到楚海洋身后。
楚海洋弯下腰,对豹子关切地问:“没事吧?”
豹子一怔,回魂,尽情地呐喊:“猫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余人无不痛苦回应:要聋了!要聋了!
大叔捂住他的嘴:“别别,我还想趁着考古队下来前到墓里看两眼呢。”
豹子呜咽:“师父……”
他师父说:“别怕,明若吓你呢,哪来的猫鬼,其实是他们家老黄。”
豹子巴巴地望向夏明若,夏明若笑起来。
豹子指指老黄,颤抖地问:“用血养活的?”
夏明若大笑说怎么可能,就是一家猫。
豹子还不放心:“会用咒术害人?”
“哪能呢,”夏明若走近,举起老黄与他视线齐平:“咒术嘛,小儿科了,老黄害人时从来不稀罕用。来,黄哥们,咱俩错了,快给豹子老兄道个歉,表示一下牢固的阶级友谊。”
于是在距离豹子鼻子仅十厘米处,在门洞大开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墓室口,在一盏昏暗的电灯泡下,老黄努力咧开它的三瓣嘴,艰难地、筋挛地、扭曲地、笑了。
豹子眼珠子往上一戳,又倒了下去。
夏明若默默地把猫收回来,看着大叔,大叔于是默默地把豹子踢到一边。
听见声音的考古队员已经下来了,老头也在其中,问:“怎么了?”
楚海洋无力摇头:“没什么。”
老头于是让人把豹子抬出去,自己和周队长留下准备进墓室。
夏明若挺担心他:“您没问题吧?这儿挺缺氧的。”
“唉!”老头说:“缺氧易忍,心痒难耐!走!”
楚海洋一手提灯,一手拉线,小心翼翼迈进了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地砖上的盗洞出口。
老头轻轻咳嗽叹息,大叔眨眨无辜的眼睛四下里乱看。
而后千百年的黑暗与冰冷被渐渐驱散,雄浑、沉郁而大气,属于那个盛世的画卷在人们面前徐徐展开:
壁画,征战图。
没有了着绯袍、仰首前视的男侍,没有了梳螺髻、长袖白衫的女侍,甚至没有菩萨,没有莲花,没有彩云飞鹤,只有巍巍的仪仗,追风的骏马,雪亮的刀,密集的箭,黑压压如云般的战士。
东西壁还绘有戟架,涂大红颜色,各插有九戟,戟上有兽头幡。
“十八戟兵器架,”夏明若低声说,接着指指墓顶,提醒:“星图。”
券顶上遍抹白灰,其上用藏青色描绘着深沉天空,用白灰点缀繁星。圆心为天枢,圆心外有小圆,内刻紫微垣,计有华盖、帝、后、太子、庶子、北斗;再外面,周布着二十八宿。
老头收回视线:“这是隋墓不会有错了。”
夏明若问:“为什么?”
“你看到中间的天枢没有?这说明当时的北极星就是天枢,”老头示意楚海洋把灯举高:“而天枢代替帝星成为北极星的时间,学界一般认为就是七世纪初,隋唐之际。”
“不过呢……”老头环顾壁画,挠挠光脑袋:“这墓真是元德太子墓?……哎!老周!”
“啊?”周队长正被满室的精贵明器晃得眼花。
“谁第一个说元德太子葬于此的?村口的刻石么?”老头问他。
周队长摇头:“不是,那石头上仅仅刻着隋代的佛经。本地有太子墓的消息是村里老人说的,后来有人在民国时期编纂的县志里也找到了记载。”
“县志?”老头想了想:“值得商榷啊。隋唐代对早逝的太子有‘号墓为陵’的说法,而有关帝陵的情况则属于凶礼,凶礼自古以来,就不大在文献上记录,县志又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这个周队长就不知道了。
老头耸肩,向耳室走去。耳室有两个,分布在墓室的东西两侧,随葬品是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东耳室券门,穹隆顶,里面大多是精美的兵器马具,光金银质镶珠宝象牙的马辔就有数副;西耳室结构与东边一样,主要是一些饮食器,银壶玛瑙盅水晶杯之类。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大叔落在后头,捂着眼睛不肯看,夏明若咯咯坏笑,大叔便摸着心口喃喃痛啊好痛啊。
人人都有些激动,脚底下打着飘,嗓子像被堵住了般说不出话。周队长放光的脸,老头锃亮的头,尤其熠熠生辉。
但老头毕竟是大家,见过世面,转一圈便平抚了心情回到墓室,指着墓室北面那扇小门说:“后室,尸身在里面。”
可这扇门却让人犯了难。
门有闩,大叔看了看说根本不复杂,就是一上下扣,只要把闩石往上推开就好。但特殊之处在于其石门板严丝合缝,连刀都插不进去,仅在门缝中间凿了个小圆洞。
“这也算是个机关了,”大叔解释说:“拿一根粗绳,一头系着里面的门闩,另一头穿过这个洞落在前室。等到关好门,一拉绳子,门闩便落下来了。”
“开得了么?”楚海洋问他。
大叔皱了眉头:“实话说,洞的上下距太小,工具使不上力。”
夏明若咦了一声,突然把胳膊伸进洞里:“这有何难,直接拨开不就得了。”
楚海洋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那人面露痛苦表情,接着又动了动,颇为镇定地仰头:“肥皂水。”
“笨、笨、笨蛋!!”众人顿时手忙脚乱,老头高喊:“还不上去拿!”
楚海洋跳起来往外跑,又焦急地上下乱摸一阵后冲回来:“甘油!甘油!”
夏明若接过小瓶,笑着问:“海洋,你随身带着甘油做什么?”
“你管不着,”楚海洋板着脸,抢过甘油就往小洞里挤,边挤边抓住夏明若的手臂向外拉,夏明若这没出息于是嚎起来:“哎哟~~~~~~~~~我的胳膊~~~~~~~~~~奶奶的痛啊~~~~~~!!”
老黄在一旁思索:润滑过了哟……
“那怎么办呢?!什么胳膊!不要了!!”楚海洋嘴里恶声恶气,手里倒没敢使劲,还是夏明若自己狠了心挣脱出来,肘部血淋淋蹭掉一大块皮了事。
“呼——呼——”夏明若倒抽着凉气哀悼他的皮,接着为自己辩白:“虽然我是活该的,但方法却是正确的,我已经摸到门闩了。”
“那怎么办?”老头说:“连你也伸不进去,难不成要找个孩子来?”
“孩子?!”楚海洋眼睛一亮:“对了!快去!把狗剩子找来!”
刘狗剩生来就是为了看热闹的,此时正冲在围观的第一线。
楚海洋出去带他,原以为他小孩子会害怕,结果却发现这家伙自我感觉比参军还光荣,雄赳赳气昂昂撒丫子就跑,冲到墓里扯起嗓门喊:“小夏哥!我来啦!我来啦!”
夏明若无比激动地跟着起哄:“乡亲们!乡亲们!红军来啦!” {wangran}
红军小朋友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问:“小夏哥!要我干啥?”
夏明若看他光着膀子,底下穿着条用肥料布袋缝的大短裤,前头写着“日本”,后头写着“尿素”,不禁夸奖道:“太有品位了。”
小朋友傻傻说:“啊?”,老头便把他拉到一边。
“开锁?我会呀!”小朋友说:“爷爷!你放心吧!”
他说着就将胳膊伸进小洞里,脸贴着石门摸索半天,嚷了句“有点重”,便咯嗒一声将门闩推开了。
众人屏息静气撬开门,借着昏暗灯光,看见了紧靠后壁的巨大石椁。夏明若赶忙把刘狗剩拉出去。
石椁由二十多块差不多大小的青色岩石板拼成,石板还不足两厘米厚,各块板之间的接缝处都用铁细腰扣着,看起来十分牢固。楚海洋与周队长量了量,报数长两米七十、宽一米二十、高一米七十,椁壁石板与椁底以榫卯相接,椁盖则略宽于椁壁。
几个身强力壮的考古队员被命令带了工具下来去除石椁。
石椁里头便是石棺,石棺也制作成为长方体,庄重而厚实。但奇怪的是这么工艺精良的棺椁,外表竟无一丝装饰,无一处雕刻,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棺椁后立有两座真人大小十分逼真的盔甲武士俑,一人执长戟,一人挎佩剑,面庞漆黑,表情凶恶,乍一看很有几分吓人。
老头不住自言自语:“皇室或建立功勋者用石棺椁……没错,但这是太子?太子?”
地上又是一个盗洞出口,夏明若轻笑:“狡兔三窟。”
大叔便又纯洁地向左右墙壁望去。
后室两侧的墙壁上还有小龛,正隐藏在黑暗里,灯光一闪,照见里面似乎有供奉物,周队长便走近看了看,一看吓退了好几步:“这、这是什么?!”
众人也连忙围过去。
“咦?这是……”老头凑近揉揉眼睛:“……千秋万岁?”
第二十三章
《隋书》卷六十九,《王邵传》:
时(即隋开皇时)有人于黄凤泉浴,得二白石,颇有文理……其大玉有日月星辰,……又有却非及二鸟,其鸟皆人面,则《抱朴子》所谓“千秋万岁”也。
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三:
千岁之鸟,万岁之禽,皆人面而鸟身,寿亦如其名。
……
老头的脸瞬间褪了颜色。
“……”他沉沉地命令:“同志们,动作快,都回到地面上去,铁制工具不要带,轻轻放下,不能溅出火星。”
队员们愣在当场,老头急了:“快呀!!”
楚海洋反应过来:“听老师的!都上去!”
“海洋和明若留下,”老头催促:“其余人!快!”
考古者们立刻扔下工具,一声不吭地飞速撤了出去。周队长目送最后一人跨出甬道,决定自己还是留下来。他望着老头,发现后者额上挂满斗大的汗珠。
“现在不要问为什么, 退回前室去。”老头的声音还算平静:“身上如果有火柴等易燃物品,立刻放在地下。老周,你快上去看着电闸,不能跳闸。”
周队长答应了一声便往外跑,老头又喊住他:“万一跳闸了,就让灯暗着!千万不要再人工合上!”
“哎!”老周队长冲回了墓道。
“……好”,老头似乎隐约松了口气:“走。”
夏明若问:“怎么了?”
“别磨蹭,快出去,”老头抓住身边一人,加快步伐,走了两步问:“那发绿光的是什么?”
“老黄的眼睛。”夏明若不住回头:“老师,后室里有东西反光,我这个角度看挺亮的。”
“嗯。”老头含混道。
楚海洋追上来,一手扶住老头,一手揽过夏明若:“老师,电灯挂在墓顶上没关系吧?”
“不动它就没事。”老头走到墓门处才停下,往旁边一看,发现自己紧拽着的是大叔。
大叔说:“您老手劲真不小。”
老头哈哈笑起来:“李先生,对不住对不住,人老了胆子反而细,见笑了。”
“哪里,”大叔对待老头十分客气:“叫我一骥就好。”
“哦,一骥,”老头站定:“没有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个隋墓你进来过吧?”
大叔想也不想便回答:“咦?没呀,教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哦,”老头摸摸脑袋说:“想必是另外有人,一进来便出去了,以至于丝毫未动。”
“为什么?”
“自然是和我们一样,看见了‘千秋万岁’。”老头将声音放缓:“算起来,他们那一脉比我们早数千年,他们畏惧的东西,我们自然也不敢怠慢。一骥,千秋万岁真是个邪门东西呀。”
大叔笑了(死老头,套我话……)。
“一骥舅舅,它为什么邪门呢?”夏明若歪着头纯真地问。
大叔又笑了(死小孩,也不是好东西……)
他马上变得满脸诚意:“教授渊博,请教教授。”
老头想了想:“那我就从《抱朴子》说起。”
《抱朴子》是有名的神仙家言,分内外篇,外篇的学说接近儒家;内篇却专讲神仙、方药、鬼怪、禳邪却祸,在接受无神论教育的人们看来十分荒诞不经。
一九三七年,日寇全面侵华,为保存民族教育命脉,北平两大高校以及南开大学率先举校南迁,以“刚毅坚卓”为校训,高唱“千秋耻,终当雪”、“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跋山涉水,万里征途,先往长沙,再到昆明。
年轻的李长生与他的几位老师同学因为护送考古系财产,落在了大部队后面,经过湖广地区的时候,野外行路,听说了一件奇事。
山中古墓突然自己烧起来了。
传话的乡民据说是亲眼看见的,讲得绘声绘色:“喏!喏!就是那边!我正在地头上,远远的就看到烟!”
这人一见祖坟冒青烟,管他是谁家的,扑地就磕头。
磕了几十个觉得不对劲,烟太大了,又观望了一会儿,祖坟喷火了。
太惊悚了!
于是继续磕头。先替他家老娘求长命百岁,再替自己和老婆求,然后是儿子、女儿、猪、牛、羊猫狗鸡鸭鹅兔子……嘀嘀咕咕两三个小时,墓终于烧完了。
第二天他们家老母鸡多下了一个蛋,妈呀,真是太灵了。
一群人哭笑不得,李长生等几个好事的便趁大家休息,跑到乡民说的地方去看,发现果然烧得厉害,地表一片焦黄,方圆数米的草木全都碳化,其中有个士兵用枪托捅了几下,结果地面整体塌陷了。
正当惊奇不已的时候,突然有声音说:“……天门地户人门鬼门闭?”
众人这才发现队伍中多了一个人,一个十分落拓的老年人。
“老人家,你刚才说什么?”
那难民一般的老人便回答:“我在说‘千秋万岁’。”
“那是什么?”学生们问他。
“镇墓神。”老人不愿意多说,转身要走。
士兵慌忙拉住他,给李长生使眼色,李长生恍然大悟,上下摸索发现身上一毛钱没有,满头大汗之际只找到一盒洋火,半块肥皂,便硬往人身上塞,老人迟疑半晌,伸手接下:“受之有愧,多谢。”
他捏紧洋火盒子,叹口气对李长生说:“带着这种东西,一旦见到‘千秋万岁’,必死无疑。”
“为什么?”夏明若问。
“因为‘千秋万岁’这种镇墓神与火有莫大关系。”老头说:“我们遇见的这位老人,祖上世代盗墓,他的大伯据说就死于‘千秋万岁’之手。”
光绪年间,老人的大伯带着他的父亲进入一座南朝墓,一切本来都很顺利,却在棺椁边上发现了两只陶土做的怪鸟,大约有一尺来高,一只是女人面鸟身,另一只是男人面鸟身。
他大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便举着油灯凑近了看,突然从怪鸟里炸出一团烈火,瞬间就将他大伯吞没,且火势蔓延极快,数秒钟内,墓室天顶、地面、四壁相继爆燃。
说时迟那时快,老人的父亲飞爬进盗洞,虽然被严重烧伤,好歹逃了一命。病好后将这段经历说给一位算命先生听,那人惊诧万分说:“莫不是《抱朴子》所云之‘千秋万岁’?!”
“正是。”李老先生半边脸隐在黑暗中,缓缓开口:“这种会自己烧起来的怪鸟,就是我们刚刚在小龛里看见的东西。我们看到的是女人面鸟身,应该是‘千秋’,‘万岁’就在它对面。”
“会自己烧……”夏明若喃喃。
“‘千秋万岁’是祥瑞,常常与日月星辰、八卦五岳、麟凤、青龙朱雀等四神同时出现,但这祥瑞却仅仅对于墓主,对于私闯坟墓者,则是‘天门地户人门鬼门闭’,死路一条。”老头继续:“据说一旦见到它们,必须先吹灯,后闭目,迅速退回,否则生死难测。”
“这不科学。”楚海洋说。
“科学,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老头说:“好,这么长时间了,该烧的也早烧了,镇墓神‘遇光则燃’的迷信破除了。年轻人去把‘千秋万岁’抱出来,小心点。”
夏明若说:“啊?又是我?”
老头说:“养兵千日,小同志,你立功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夏明若说,好!夏明若今日杀身成仁!猎猎战旗,滔滔风雷,为了保存革命火种,舅舅,文化战线上的尖兵老黄同志就托付给你了……
大叔笑骂:“当心点!别摔了!”
楚海洋拉着他往回走,两人跨进后室门后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摸进小龛,小心翼翼将怪鸟捧起来,再原路返回。
夏明若惊奇道:“我这只是‘千秋’吧?竟然是空心的,背上有个大洞。”
“我的也是,”楚海洋率先回到前室:“明若小心。”
“快了快了,这炸药包不轻,”夏明若走得有些艰难:“里面晃里晃荡像是装满了水。”
“不是水。”老头问:“海洋也闻不出来么?是火油。”
他说:“我刚才疏忽了,其实从甬道开始,这个墓就充满了火油味道,只是你们在里面呆了太长时间,结果反而不太感觉得出。一骥先生应该知道吧?”
大叔摇摇头,说了实话:“我闻不出,我有鼻炎,但嗓子口却有些甜,人吸多了火药粉末就会嗓子口发甜。”
夏明若吐吐舌头:“这不就跟炸药库似的,那怎么办呢?开棺时难免需要工具切割。”
“多费些人工吧,”老头说:“有些古墓因为长期密闭会形成火坑子,比如辛追墓,可燃的主要是甲烷混合气。这个墓也是火坑子,人工制造的火坑子,非常罕见。明若,怎么了?”
“老师,”夏明若蹲在怪鸟面前观察:“我说刚才什么反光,它们的眼睛竟然是玻璃,好大块的玻璃,你看。”
楚海洋凑过去:“真的,磨得真好,这是经过丝绸之路从大食那边过来的吧?价值连城啊。”
“哈哈哈哈,一黄一绿!”夏明若指着老黄笑:“跟你眼睛一个色,你们仨什么关系?”
老黄不予置评。
周队长因为不放心,又跑下来了:“教授?”
“老周来得好,和海洋一起把这两个东西抱出去,”老头说:“出去就把它们密封,里面的液体不要倒掉,留作化验。”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开棺?”楚海洋问。
老头掐掐手指:“三天好了,辛追墓也放了两三天的气。”
三天后考古队回来,棺盖一打开,所有人都跳起来自发地逃出去了,老头嗥叫着抽打了半天才把他们赶回来。
火油味是没有了,但那是比火油更难捱的气味。
腐尸味道。
第二十四章
臭,并幸福着。
这是建国以来,继马王堆辛追墓后,发现的第二具完整湿尸,为男性,头颅、躯干、四肢,一样不少。虽然全部情况得进了实验室才知道,但从尸体半腐烂的手上,人们看见了软织。
一时间棺内所有的金银玉器都变得不重要,对于考古者来说,一具古代尸体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对古代中国人的人种学研究,总不能一直落在虎视眈眈的日本之后,那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祖先。
周队长鼻翼翕动,想笑,想哭,想放声大喊,他背过身去见老头,见其已经满脸泪水。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洛阳,传到了郑州,传到了北京。考古所轰动了,专家学者们兴奋不已,所长、考古学界的泰斗夏鼐先生本来要亲自过来,可惜因为远在呼和浩特而未能成行。
放工后,老头在河边洗脚,一边洗一边唱:“不敬青稞酒呀~~不打酥油茶呀~~~也不献哈达,唱上一支心中的歌儿献给亲人金珠玛。呀拉索~~~~~~~~~ 献给亲人金珠玛~~~~~~~~~人民的江山万年红万呀万年红哎~~~~~~小史!!”
小史正在努力给他搓袜子:“巴扎嘿!”
“嘿!”老家伙继续:“敬上一杯青稞酒哟呀啦嗨!献给敬爱的毛主席,祝您万寿无疆!嗨!”
考古队成员含笑掩去半边脸:老头子错乱了……
老头子又开始:“阿拉木汗怎么样~~~”,史卫东拎着袜子抽动着伴舞:“亚克西!亚克西!”
夏明若爬在树梢上,大笑鼓掌,还不忘撺掇:“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不来了!”老头抹一把汗:“喝酒!明若同志!买酒去!”
“得令!”夏明若从树上哧溜滑下来,招呼跟屁虫:“狗剩!”
“到!”
“占领公社供销社高地!”
“噢————”刘狗剩领到几张毛币,撒丫子冲了出去。
夏明若跟在后面催:“全力冲锋!炮火掩护!注意隐蔽!”
刘狗剩过土坡时不小心把鞋跑掉了,单脚跳着回来穿。
夏明若又喊:“指导员——!坚持住!”
楚海洋从工地走来,笑着弹夏明若脑袋:“欺负小朋友。”
“你不了解情况,小朋友心甘情愿的,”夏明若高声问:“狗剩子——!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小朋友回头手舞足蹈:“是————!!!”
“喏,”夏明若一脸坦然。
楚海洋没话说了,老头却突然回神:“对、对!我要去给北京发电报!得派技师来!”
“要去!要去!”他急忙忙穿上鞋子,楚海洋拦住他:“别,您呆着,我去。”
“您去了北京还不定派什么人来呢,”夏明若笑道:“八成是个姓技的。”
老家伙想了想,拒不承认,扭着老腰回去休息了,史卫东抖动着八字眉跟上。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当天晚上考古队摆开筵席痛饮庆功酒,碰着搪瓷缸嘶吼壮志未酬誓不休,嚼得树皮,吃得草根,来日方长显身手,我等甘洒热血写春秋。
大叔尤其喝高了,跳到桌子上大唱黄色歌曲,什么哥啊,妹啊,一想泪花流啊。老头也不清不楚,又鼓掌又跺脚说好!好!真性情!
北京效率就是高,第三天便听说技师们已经在往洛阳的路上了。
众人欢呼雀跃,埋头苦干日夜不休,连墓室的地砖全都一块块掀开清理,于是意外找到一只隐藏坑,里面是一块石刻板,板上有猫鬼图案。老头研究半天,说可能是造墓时就埋下了,如果他的推测正确,那只能说明坟墓营造者心怀鬼胎,且与墓主有仇。
这期间夏明若突然偏离正常轨道,说要教刘狗剩算术,结果发现这个小朋友离“笨蛋”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问过乡小学的老师才知道他正在第三次攻读一年级。
对此夏明若表示了极大的感动,拍着小朋友的肩,指着夕阳说居里夫人埋首实验,邓稼先两弹元勋,林则徐虎门销烟(这有什么关系?),狗剩,你已经和他们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真理就在前方!胜利也在前方!
刘狗剩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仰望着人生导师那被蚊子叮得面目全非的小脸蛋,发誓从今往后,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永远追随。
楚海洋劝他悬崖勒马:“怎么谁都不跟,偏要跟着他?”
刘狗剩好奇了:“为什么不能跟?”
“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楚海洋一边修电表一边说:“我们上小学时,武斗风气还挺浓,老有人在书包里装砖头。只是人家装一块,夏明若要装两块,拍了一块还有一块,号称备用武器,那叫一个阴损。”
“最无耻的是,”楚海洋扑哧笑了:“这人念到高小时结仇太多,只能在帽子里垫铁皮,结果每天都被磨得哭。”
“瞎说!”夏明若说:“谁哭了!?”
“差点都被磨秃了还说没哭?”楚海洋大笑:“忘恩负义!天天帮你上药水的是谁啊?我说,现在怎么不垫了?垫呀!垫了老头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不巧老头正好出现,他慢慢从楚海洋身后露出脸来,慢慢眼珠子斜向上,一字一顿:“秃、瓢。”
楚海洋跳将起来,一手抱住夏明若,一手拉过刘狗剩,拖儿带女地逃走了。
第五天傍晚,技师终于出现在村口,考古队以及全体村民鼓着掌隆重迎接。
技师团队一共十来个人,主要负责从墓室启运男尸,有几个则负责初步处理尸体,其中有个从公安系统借来的年轻法医,非常醒目,名字叫做林少湖。
夏明若一听他的名字便问:“你从云南回来了?”
那法医正整理着器械,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按说这人长得也不错,就是线条太硬,眼神太利,站在那里便不怒而威。
夏明若愣是被吓退了一步:“我坦白,我交代!我幼儿园时里通外国!投寄反革命匿名信给小学班主任!还悍然袭击过工宣队造反先锋王大妈……”
“你刚才说什么?”林少湖问他。
夏明若又退了一步:“云、我、我说云南。”
林少湖的表情仍然冷峻,眼睛里却渐渐放出光来:“你认识程静钧?”
夏明若点了点头。
那人突然笑了,这一笑仿佛阳光消融了坚冰:“程大少爷是不是依旧不务正业?”
夏明若很想庄严地说不,他正追随着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同志的脚步为祖国边疆的卫生事业贡献着光和热,可一想到那人稀里糊涂的用药方法,又立刻叛变,承认还是林少湖看人透彻。
可惜林少湖一笑完了就板回脸:“我现在去看看尸体。”
夏明若老老实实答应:“哎。”
那人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他好不好?”
“啊?”夏明若怔了怔:“好,好得很,太好了。”
林少湖又走了,夏明若回头教育刘狗剩说:“你看,警察叔叔,多威风!”
刘狗剩深以为然,从此后在幻想当居里夫人之外又添一目标。
因为害怕尸体腐烂,每天都得从各处调来大量的冰块,技师们则不停地为男尸注射防腐剂,几天下来,楚海洋也成了防腐专家。
但启运尸体是一项复杂工作,且由于天气炎热,运输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原本的计划是运到洛阳后再作处理,现在看来已经不可取。好在附近乡里有个老二线工厂,愿意全力支持国家的考古事业,便把地下冰窖借给了他们。
考古队大费周章,终于将石棺连同男尸一起送进了临时工作室。大伙儿如释重负,想着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夏明若就在工厂车间里搭了个铺,后半夜失眠,琢磨着大叔和豹子应该睡着了,便爬起来去看技师们工作,结果发现楚海洋和老头也在,又怕被他们念叨,偷偷再往回走,半路上遇见林少湖。
林少湖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冲着。
夏明若喊他:“警察叔叔。”
林少湖水淋淋地仰起脸来:“怎么还不睡?”
夏明若问:“你困啦?”
“有点,”林少湖说:“那个尸水都收集好了,可以送往北京化验。”
“哎,叔叔,”夏明若靠在墙上笑着问他:“你怎么认识程静钧的?”
林少湖说:“从小就认识了,上海滩上谁不知道程家。”
“邻居?”
“算吧,我是驻军子弟,两人住得挺近,就记得他们家的大门从来不开,偶而一回开了,我跑去看,才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家。”林少湖回忆说:“我还记得他爸爸妈妈,两人经常出现在白俄开的西餐社,穿着十分考究,但待人还是很客气的。”
“程静钧呢?”
“大少爷,”林少湖又笑起来:“什么都不懂,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当时有个形容叫‘金丝鸟’,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后来他被人拉去跪玻璃渣,还是很可怜的……”
“不讲了,”林少湖说:“陈年旧事,不跟小孩子讲。”
夏明若问:“你放他走的吧?从学校的囚室里?”
林少湖抹掉头发上的水:“我也送他上了火车,以为他不能活着回来了。”
“嗐!”夏明若大笑:“活得可滋润了!”
林少湖走进了树影里,微弱的星光下看不见他的表情:“嗯。”
他静默了半晌,大概在点烟,黑暗中亮起一点火星。
“七五年我参加侦破培训班,有记者来采访,我和我的战友们便登了报,他大概看见了,就给我写了封信,这封信辗转到我手上时,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半年,信上没署名,而且就写了两个字:‘少湖?’,可我第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
林少湖说:“我这个人对字迹很敏感,尤其像这种小时候练过字的。”
他深深吸口气,声音有些抖动:“见笑了……你不知道我捧着这封信哭了多长时间,就觉得过去十几年真的没什么,在天山上踩着齐腰深的雪伐木头没什么,被关进斗室没日没夜写交代材料也没什么,重要的是程静钧还活着!他还能给我写信!”
他真的哽咽了:“你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
“叔叔,”夏明若善意地笑了:“喂,叔叔,别哭了,小孩子面前。”
“胡说八道,谁哭了!”林少湖狠狠抽一下鼻子:“别出去说!”
“我哪有那么坏!”夏明若笑道。
“走了,不跟你胡扯,”林少湖要往地窖走,又威胁:“别出去说啊!否则我饶不了你!”
夏明若赌咒:“向毛主席发誓。”
林少湖要进屋,夏明若又喊住他:“叔叔,整整十五年呢……”
林少湖回头笑了:“你学历史的,应该知道古来的道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既然过去了,便不值得纠缠可惜,十五年,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大踏步走去。
夏明若微笑着跟上他,钻进地窖。
第二十五章
地窖里有颗脑袋反光很厉害,老头与楚海洋肩挨肩,几乎贴在古尸身上,夏明若喊他们,两人充耳不闻。
夏明若便也贴上去看:“眼珠突出,腐烂初期。”
楚海洋命令之:“戴口罩。”
夏明若便取块纱布往口鼻上一蒙:“研究什么?”
“还能有什么,”老头说:“盔甲呗。”
男尸身上穿着一整套金甲。
当然不是真用黄金打造的,而是在铁甲上镀了一层金,古代贵族乐得干这事,没人愿意真穿一身黄金盔甲。一件全身式铁甲的平均重量是六十斤,要是换成黄金,穿着之人根本站不起来。
就制式来说,这种盔甲又叫做明光铠,前胸、后背有两块圆护。所谓“明光”,就是将这两块圆护打磨地特别光亮,就如镜子一般,上了战场,阳光一照,闪闪发光,威风凛凛。旧小说里常常提到“某某某拍马而上,只见他,一顶红缨冲天冠,前后兽头护心镜”,其实就是说这人穿着明光铠。 {wangran}
还有墓中棺椁后站着的两具陶俑,据老头观察是将军俑,身上也做出仿佛穿着明光铠的样子。
现在古尸身上铠甲因为接触了空气,不复开棺时的明亮夺目,但去除氧化层并不是复杂问题,复杂的是,如何完整地将盔甲剥离尸体。李老先生也曾经从尸体上剥离过衣物,棉麻丝织金银网玉衣,每一种方法都不一样,但盔甲却还是第一次。
经过一千余年的金属锈侵蚀,编连甲片的组带已经变质硬化,如果是一片片揭离甲片,组带就要被破坏;而想将盔甲整体脱下,在不能破坏古尸的前提下又显得十分困难。
“少湖同志,你说怎么办呢?”老先生想咨询一下其它学科专家的看法。
林少湖托着下巴,严肃地说:“用硝镪水把盔甲溶掉。”
“……”
夏明若抱着老头的肩安慰:“您要理解他,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镀金的铁皮而已……老师,别哭了啊,乖……”
楚海洋用镊子轻轻夹起一段组带,在灯下反复看:“细麻绳……三股的,比较坚实耐磨……我看还是选第一种吧,揭离时就把甲片编号,修复时再重新编缀。”
“噫!真麻烦。”夏明若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嘛。”楚海洋说。
老头想了想,同意了。当晚众人回去休息,第二天上午开始剥离工作。由于大部分考古队员——包括周队长——都被抽调去处理新出土的文物了,尸体随身佩戴的金石玉器以及一把玉柄长剑也被一起运走,所以反倒是这边显得人手不足,好在老头没有门第观念,把大叔和豹子也带进了工作队。
如果把揭离盔甲比作手术,那主刀的便是大叔和楚海洋,老头总指导,夏明若等人打下手,其余人则在甲片反面写编号,然后将其装进木箱,托运往北京。
甲片揭离后便是衣物,主要是丝绸制品,层次繁复。楚海洋只能先喷蒸馏水湿润后,再一点一点地慢慢揭开,揭下一片,夏明若便在其正反面涂上透明的有机玻璃溶液,以隔离空气。
这种溶液肯定不是最优选择,丝绸的形状颜色虽然会得以保存,但也会因此变硬。只是文革所造成的各方面停滞使得我国文物保护技术落后,随着科技发展,有机玻璃溶液终将会被取代。
过了几天林少湖捏着手术刀,心情愉快说:“终于轮到我了。”
他往地窖里一钻就二十个小时没出来,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头又穷紧张了,派夏明若去看。
夏明若推开厚重的大门,见那人在头顶上悬了一盏小灯,正面无表情地掏着古尸的肚子。
夏明若默默地退出去,然后把豹子架进来一起看热闹。两秒钟后豹子扑在门上吐了,脸色瓦蓝翠绿的。
夏明若惋惜地望着他,林少湖掀开古尸肚皮上烂布一般的肌肉层,说:“脾胃不和,胎气上升,出现呕吐,五周时始,十六周止。”
豹子转过身来,林少湖举着手术刀问:“不吐了?”
豹子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想看的话就可以出去,”林少湖说:“如果想看,那就把门关好,不许走动,除非我同意,否则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豹子抬脚要走,夏明若眼疾手快把门踢上,扒上他的肩与之耳语:“我是为你好,胆子太小怎么当手艺人?”
豹子抬头一想对啊!他瞪着夏明若,只见其人一脸关心坦然。
“谢谢!”豹子握住夏明若的手,动情地说。
“都是工人阶级,要互帮互助。”夏明若说。
“安静,”林少湖仍然埋着头,用刀指指角落:“人家在这儿呆了一天了都没说过话。”
角落里低矮处有两个反光点,一黄一绿。
夏明若眯眼看了看,喊:“老黄。”
老黄回答:“喵。”
夏明若指着它大笑说:“喏,喏,说话了说话了。”
林少湖慢慢抬起眼睛,夏明若立刻严肃地侍立一旁,豹子捡起老黄,躲到夏明若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少湖对夏明若说:“你观察他的手臂。”
夏明若便戴上手套,在深棕色的尸体上按了按:“还有一点儿弹性呢。”
“奇迹吧?”林少湖微笑着说:“千年不朽,对于研究古人的人种、体态特征和病理简直是天赐的宝贝,可惜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
夏明若问:“为什么不腐烂?”
“因为做过防腐,”林少湖示意看尸体的大腿:“这一片,还有这一片,很明显吧?这是膏血斑痕,我推测可能经过皮肤穿刺,以便把血液沥干净,同样的痕迹在他的手臂上也有。”
夏明若不住点头,豹子捂着嘴看房顶。
“然后,和棺液也有点关系,李老先生刚刚告诉我棺液可能是因为墓中水蒸气渗入而形成的。”林少湖说:“条件所限,我只是初步化验了一下,棺液里氯化钠的含量很高,巩的含量也很高,还有一些化学成分我查不出来了,估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溶化在里头,古人常常会做这种事。”
夏明若对豹子说:“听明白了吗?意思就是这个人被腌过了。”
豹子喉头耸动说:“你不要再讲了……”
这时候楚海洋推门进来:“咦?明若你又瞎蹿。少湖老师,东西找来了。”
“啊,谢谢。”林少湖从他手中接过一枝银簪。
“狗剩偷来的,他奶奶的宝贝嫁妆,文革时差点被当四旧破掉。”楚海洋笑着说:“你看怎样?”
“那我得快点儿用,以免有人挨打。”林少湖说着便取了只试管来,管里有一些褐色溶液。
林少湖把银簪扔进了试管。
夏明若瞬间明白了:“有毒?!”
“哎,”林少湖把试管举高,凝视着:“没有实验室,有古老的智慧……嗬……嗬!看见没有?”
三个人连忙围过去,林少湖将簪子取出,只见原本明亮的银饰,一端却微微发了暗。
“硫化银,”林少湖说:“古代砒霜提炼不纯,常常含有硫,硫一旦遇到银,就会产生化学反应,硫化银就是黑色的。”
他摇头笑笑,将银簪清理干净还给楚海洋:“职业病,我从他胃里刮下一了点东西,没想到猜中了。”
“我去喊老师!”夏明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被人以粗暴方式从床上拽起来的老头撞进了门:“毒死的?!”
“啊,”林少湖说:“有可能。”
“怎么解释?”老头问。
“因为他脖子上还有刀口。”林少湖说:“毒性没发作时,因失血过多而死也有可能。”
老头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因为地窖储冰,所以人人都裹了件从厂里借来的大棉袄,看起来笨拙可爱。
“死于非命?”老头喃喃自语,然后才对林少湖说:“还有什么情况,你一并告诉我。”
林少湖就翻着他的记录本一条一条往下念:“有动脉硬化症;脊椎不好,有增生;胆囊涨大,里面有十三粒结石,腹中有饶虫卵、鞭虫卵……”
豹子冲出门外,余音袅袅:“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
“以上。”林少湖平静地合上记录本。
老头沉默着,半晌方开口:“这个人不是杨昭。”
杨昭是元德太子的名字。
说起隋,一般人都知道两个皇帝:文帝,炀帝。其实隋代满打满算有五个皇帝,杨广后还有他的孙子恭帝杨侑,杨侑后还有杨浩,杨浩后还有皇泰帝杨侗,当然后几个都是傀儡,都是身不由己的小孩子。
杨昭就是恭帝杨侑的父亲,大业二年(606年),死在了太子行宫里,比自己的父亲隋炀帝杨广还要早十二年。
林少湖问:“杨昭去世时多大?”
“很年轻。”
“那肯定不是了。”林少湖说:“我看了一下这个人的牙,他的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
二十六章
那他是谁?
“不知道,”老头说:“而且,不一定姓杨啊,毕竟我们有一样东西没找到。”
“什么?”林少湖问。
“墓志。”老头说:“掘地三尺,至今不见踪影。”
此话出来,众人一阵沉默。
林少湖摘掉手套,脱掉大褂,夹起工具箱:“李教授。”他把记录本交到老头手上:“到此我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我先行一步。”
“啊?”老头问:“去哪儿?一起走嘛,我们明天就开始和河南省方面交接工作,三天后也启程回去了。”
林少湖没有回答,夏明若倒笑起来。林少湖命令:“不许说。”
夏明若笑眯眯:“我不说。”
老头好奇不已:“打什么哑谜呢?去哪儿?”
楚海洋连忙捂起夏明若的嘴,林少湖走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海洋,北京见。”
楚海洋说:“一路顺风。”
“那是当然。”林少湖向老头鞠了个躬,掀开地窖的隔热帘走了出去。
老头望着直发呆,问学生们:“大半夜的,他去哪儿?”
数日后,重庆。
“嘉陵江、长江、解放碑,”林少湖止步,回头:“别躲了,你们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大叔与豹子从电线杆后讪讪出来,大叔抽打豹子,埋怨说没事长这么大的头做什么,你看一下子就暴露了,他告诉林少湖:“哪里哪里,顺路而已。”
林少湖说:“我要去歌乐山。”
“巧了,”大叔说:“我们正好也要去。”
“我突然想过江。”
“哎呀真是无巧不成书,”大叔说:“我们也要过江。”
“看看时间……还是先吃饭吧。”
“哎呀少湖知音也,我们也要吃饭。”大叔说。
林少湖挑起眉毛:“我看出来了,你们没钱吃饭了。”
豹子赌气说:“本来有钱,结果全被他抢去买了个破罐罐!”
“你懂什么?!”大叔怜爱地抚摸着怀中那只酱菜缸,然后对林少湖谄笑:“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反正什么都是辣的。
林少湖从第一口就开始呛咳,咳了五分钟还没能咽下去。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经不起考验!”大叔抢过他的碗:“拿来给我!”
码头上浓雾弥漫,小食摊子就摆在江滩上,来来往往的挑夫棒棒,赤膊光脚,精瘦而健壮,他们扎着麻绳,提着扁担,沿着湿滑的石阶下来,向老板买上一碗酸辣粉,呼噜噜灌下去,发一头大汗,酣畅得很。
大叔坐在一条三腿板凳上依样画葫芦,自我感觉豪爽极了;豹子直喷粗气对林少湖张开嘴,问在不在?舌头还在不在?林少湖斜斜看他一眼,豹子打个激灵,躲到大叔身后。
小食摊老板说:“雾散了,快开船咯。”
林少湖迎着江雾,看见隐隐绰绰的山城,感慨说水墨画一般。
大叔说:“你看是泼墨山水,当年我看,可是生死场。”
林少湖问:“你来过?”
“抗战,”大叔说:“南京沦陷后,师父带着我从水路逃到重庆,结果一来就赶上了大轰炸。当时也是夏天,我们坐着一只小舢板,在江中心团团打转,就是靠不了岸,头顶上日本人的飞机隆隆作响,船舱里淹着浑浊的江水,老弱妇孺,哭成一团,这份绝望与生不如死,你们总算是不用体会了。”
“唉!”大叔长叹:“过去了!毛主席说:俱往矣!”
“我说,”林少湖审视着他,然后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叔啪一个敬礼:“报告警察同志,我是夏明若的舅舅。”
“报告夏明若的舅舅,我是仵作,不是捕快。”林少湖是何等人物,早八百年心里就有数,便笑着说:“你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和你去一个地方,云南。”大叔举起他的酱菜缸:“我的徒弟笨得很啊,看不出这是元代的东西。云南深山里也有这么一个东西,叫我朝思暮想。”
“太子墓里就没有吗?”
“有,”大叔说:“但我不能拿。还有,那不是太子墓。”
“我看了报纸,据说是亲王墓。”
大叔摇头大笑:“这帮考古的!这肯定不是李老头子说的,他那老学究不会说这么没谱的话。”
林少湖凝视他:“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大叔说。
“是谁?”
大叔说:“去看墓志。”
“没有挖到墓志。”
“哦!”大叔猛拍脑袋:“想起来了!墓志被我藏起来了。”
“啊?!”
大叔一脸淫笑:“就在我挖的那个横洞里,一块一尺来方的青石板。”
“你这个人……”林少湖喃喃。
浓雾初散,丝丝阳光透下,雄壮的川江号子响起来,大叔仍然抱着酱缸:“少湖,相识一场,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林少湖点头。
“墓志的事等十年再说,”大叔说:“等我死了。”
“什么?”
“行不行?”大叔抱缸做可爱状。
林少湖说:“你亏心事做多了吧?”
大叔叹口气:“挖来挖去,挖了自家的祖坟,你说亏不亏心?”
林少湖刚想说话,大叔摆摆手:“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家那个祖上,正好是反动标兵,革命对象,是一定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咱们国家呀,可能真是走了弯路,几千年前的孔子,照样被拉出来批烂批臭。现在为我那祖上翻案还是太早,还是可能会连累那些做学问的人。”
林少湖满脸疑惑:“翻案?”
“不明白没关系,以后就知道了。”大叔说:“我们和那些考古的,区别在于我们也看史书,但从来不太信。要知道隋史是唐人写的,唐书是后晋人编的,宋史是元代人写的,元史则出自明代人的手笔。一代写一代,有些东西就不能写得太真。比如说我偷了你的东西,然后把你杀了,但这件事非得告诉我的儿子,我会怎么说?”
林少湖大笑:“那你会先把我说成是贼祖宗。”
“没错,”大叔肯定:“走吧,上船。”
林少湖拦住他:“你姓杨?”
大叔摇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我师父姓李,师叔姓杜,我姓宇文。”
林少湖说:“不可能。”
大叔板起脸:“有啥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史书上说被灭族的不一定就真灭了,就比如慕容宗室当年被刘裕连根拔除,杀得婴孩不留,但慕容氏确确实实仍然存在!”
林少湖笑着问:“在哪里?”
大叔理直气壮地说:“都是辽东鲜卑,我当然知道!慕容氏肤色白皙,生性骁勇,男人长得极为俊秀,我告诉你,他们改姓夏了!”
林少湖刚从水壶里喝了口水,这时喷出来:“我知道了,宇文兄,走吧走吧,上船赶路……”
宇文骥蹲在船尾的甲板上吹江风,他的徒弟闲晃了一圈,回来蹲在他身边。
宇文骥问:“他信啦?”
宇文豹说:“信个屁!您老跟夏明若就是天生一对!您怎么不更编邪乎点儿?”
“混账!”大叔教育他:“你小子就没有夏明若灵活!我能说实话吗?我能说我一铲头正好打在墓志上结果把墓志打成八块吗?那哥们再讲义气,也是个公安!”
豹子说:“切!”
大叔嘟囔:“反正那人姓宇文我可没骗他……”
林少湖突然走上甲板,站在大叔他们身后,把两人吓了一跳。
“宇文先生,”林少湖举着一根小臂粗的针筒:“请给我一点血样好吗?”
“啊?”
“我对你们的血统很感兴趣,”林少湖十分诚恳:“出于医学研究的目的,请配合。”
他不由分说卷起大叔的衣袖,强行扎了针就跑,大叔哀叫一声倒在栏杆上,脸色蜡黄蜡黄的。
“师父!”豹子大喊。 {wangran}
“豹、豹子……”大叔虚弱地说:“下了船就给我买猪肝,还有,告诉北京的慕容明若,说……太……太狠了,让他保、保护自己的珍贵血液要紧!”
北京的慕容明若打了个大喷嚏,继续埋头填写学生登记表,填到家庭成分,熟练地写上:“工人。”
他爹说:“放心吧,咱们家上数八十代贫农,下数八十代还是无产阶级,跟地特反坏右军阀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明若放下笔观察他爹:“爸呀,你怎么脸色不好?”
夏家爸爸摸脸,叹气。
“怎么了?”
夏爸说:“唉,感情问题……”
夏明若在椅子上僵了半天:“……妈终于不要你啦?”
“你跟谁?”
“跟妈呀,你又养不活我。”
“唉,儿子也靠不住,你还不如跟海洋呢……啊啊呸!!!”夏爸爸拍桌:“谁说你妈不要我?!”
“那谁不要你?”
“呜呜——”夏爸爸捂脸:“王国栋……”
“啥?!”这回轮到夏明若拍桌了:“王国栋看上你了?!”
“是呀……”夏爸爸幽幽地望着远方:“给我写情诗:月亮啊,在夜里,紧紧地,紧紧拥抱你,爱情啊,在夜里,多么地,多么地凄迷……”
夏明若从椅子上滑下来,往门口移去,夏爸爸拉住他的衣裳领子:“……你别想去背给海洋听。”
夏明若抽搐着,连嘴都笑豁了。
夏爸爸搂住他:“儿子,报应啊,呜呜呜呜……”
第二十七章
前文说到夏爸爸是个眉清目秀的骗子,个性狡猾,每年都要带坏一批刚进厂的小青工,这个骗子的本名叫做夏修白。
正常吗?不正常!
又是修正主义,又是白专道路,简直是视革命大好形势于无物,罪大恶极!
于是夏修白被全街道揪斗,然后由我国最高实权暴力机关——居民委员会押解至派出所改名,在那儿偶遇了正被铐在凳腿上的初中生王国栋(注:参与某校“百万雄师”与“工农前线”两派武斗,用板砖拍人)。
居委会主任大婶手舞足蹈,唱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你就站出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夏修白你革不革命!?你他妈革命不革命!?
夏修白也跟着抽筋:我革命!我革命!当机立断改名“夏东彪”,取义毛主席万岁!林副主席万岁!
折腾完了夏东彪就回家了,顺便也把住在一个大院里的王国栋保出来。
过了几年林彪坠机了,夏东彪赶忙改名“夏东恩”,即热爱毛主席、周总理。
结果人家又兴风作浪整周总理了,眼瞅着又要挨批,夏东恩又改名“夏东青”,表明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江青同志。
合着连江青也倒台了,于是夏修白还是叫夏修白。
这么两面三刀你还不能说他,一说他就给你哭。
泪眼婆娑,扑在桌子上抽抽搭搭说啐!我家老头子师从沈锡卿,九岁登台,十八岁给梅先生配戏,人称昆腔麒麟童,上海滩玉兰、芳华、雪声哪家剧团、哪个名角不喊一声师父?死之前你们说他是黑帮大毒草,死之后倒说他是人民艺术家,谁两面三刀?到底是谁两面三刀?
这时夏明若必定帮他配戏,爷儿俩咿咿呀呀那叫一个精彩。
至于王国栋,今年二十八岁,颇为魁梧,片警,区十佳青年诗人,代表作《让我的情诗插满你的坟头》,内有名句:
“我要燃烧!
啊,
灼伤!
我要冲撞!
啊,
疯狂!
我挣扎的冰的摇摆的光与暗的灵魂!
带着铁锈,
和
忧郁的
苍白!
血迹斑斑地、
斑斑地、
来到
你的坟前。”
……
一物降一物,就像老黄降耗子,王国栋偏偏降了夏修白,持续暗恋十三年,前些日子则以协助抓流氓为名接近。最近天气愈加炎热,暗恋也愈加严重,一日不见,茶饭不思,让夏先生一想到要被情诗插坟的将来,脸就有点儿绿。
傍晚王国栋下了班,冲个澡,又颠儿颠儿往夏家来。
正巧历史系和数学系篮球赛,修白兄便被夏明若拉着看楚海洋打球去了,夏妈上夜班,只留下老黄看门。
老黄立于墙角,凛然地看王国栋一眼,继续蹲守耗子。
王国栋还挺高兴:“黄!回来啦?有空上我们家蹲几天,最近我们家也闹耗子,我们家耗子个大味美,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
老黄低头思索,然后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
结果他也没回家,就把老黄往自行车龙头上一堆,直奔学校看比赛,一路上都在嘀咕老黄啊,知音啊,春雷一声动,诗歌的黎明已经到来了云云。
……
但他把老黄带去了却没带它回来。
十天后一只虎斑纹大猫流浪在沈阳街头,有好心人根据猫脖子上的铭牌(写着“吾乃常山胡同赵子龙也”),千里迢迢送猫上北京,两家晚报追踪报道,狠狠宣扬了一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社会主义大家庭充满了友爱!
可问题是夏家不知道猫丢了。
正乘着凉呢,热情正义的女实习记者们就冲进来了,满大院的老少爷们赶紧逃回家穿衣裳,三分钟后夏家父子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出来,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一唱三叹:感谢祖国感谢党,感谢社会,感谢你啊——好心人!
名为送猫,实则借机上北京旅游的小学生说出了练习已久的“不用谢!是雷锋叔叔教我这么做的!我的名字叫做红领巾!”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两人这才转身要教训老黄,结果发现它经历过如此艰难险阻竟然又胖了,不愧是一只妖猫。
目睹此情此景王国栋又诗意大发,当晚纠缠夏修白不止(注:夏妈又上夜班去了)。
夏明若则抱着猫上楚海洋家串门。
楚海洋正坐在帐子里整理洛阳古墓发掘资料,夏明若把老黄一扔,也往蚊帐里钻:“都是要寄给老周队长的?”
“嗯,”楚海洋埋着头:“发掘报告由河南方面撰写,最后由老头过目把关。”
“哦……”夏明若眨巴着眼睛凑上去,楚海洋伸长脖子在他脸上亲一下。
夏明若摸脸大笑:“又是蚊子?”
“嗯。”楚海洋继续低头写字。
夏明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话说:“最近好几天都没有老头消息,去哪儿了?”
楚海洋说:“在历史所,天天舌战群儒。”
战的就是墓主身份问题。
因为墓志被某盗墓贼意外毁坏并且无耻窝藏,墓主的身份便成了争议中心。老头不得不同时面对来自太子派、亲王派、驸马派、保皇派(即认为墓中埋葬的就是隋炀帝)的挑战。
而老头本身的观点又是那么的含糊不清。
目前他只认为,第一这是个武将。
第二他地位特殊。此人衣着精美,隆重下葬,棺椁两旁侍立着千秋万岁与将军佣,且使用了石棺椁。
由于“凶礼不记”的传统,隋、唐两代的文献中都没有记载什么品阶的官员方可使用石葬具,考古界根据历年资料分析,两代的石椁棺均仅用于皇室成员和功绩卓著的勋臣。
老头则倾向于勋臣说。
还因为墓中壁画也绘有列戟。前些年,陕西了发掘唐代功臣,镇国大将军、薛国公阿史那忠墓,墓里也发现了列戟,一共是十二戟;而本墓中竟然有十八戟,可见此人是何等的富贵通天。
但此人还是个罪臣,毕竟用猫鬼压墓是及其歹毒的咒术……
林林种种的猜测困扰着众人,而营造此墓者的态度则湮没在历史迷雾后,也许真要等到宇文大叔良心发现,把墓志掘出来,一切才云开雾散了吧。
时间在争论中过去了几个月,深秋时候却传来了令人担心的消息:夏明若的老师失踪了。
夏明若的老师姓钱,叫钱可汗,也是李老头的学生,所以严格按辈分夏明若其实是老头的徒孙,楚海洋的师侄。
这个钱可汗老师并不是纯种的汉人,长着一脸络腮毛胡子,十分高大,个性也很有点北方边疆民族的特色,勇猛彪悍,有时候视规则于无物(要不怎么与夏明若一拍即合)。
他参加了一支前往古丝绸之路的科考队,十月底出发,一路考察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到了玉门关时他却与几名科学院的同事一起说要四处看看,说好了一天之内回来,结果却从此失去了联系,算到今天,已经三天了。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甘肃方面专门派了搜索队四处寻找,但消息传到北京后谁都坐不住了。夏明若主动提出要去,他去了楚海洋自然也要跟着,于是经过草草准备,来自北京的搜索队一行十人也登上了去往兰州的飞机。
第二十八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西域。
《大唐西域记》里说彼方: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需以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
《法显传》说彼方: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全无一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玄奘与法显均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见西域凶险:不毛之地,雪山戈壁。
但西域又是何等壮阔与美丽。
西域有明月出天山,有大漠孤烟直,有饮马傍交河,有春风玉门关;西域有箜篌、琵琶、胡笳、羯鼓,有胡旋、胡腾、柘枝、绿腰,有葡萄、石榴、蜜瓜、沙枣;有美酒,有佳人,有天马,还有我三军将士!
去年战,桑干源,
今年战,葱河道。
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
就好像一台连本大戏,九州海内既要有人唱“檀唇胭脂腻”,也要有人唱“戎马纷纷,尘烟一望昏”。
夏明若也是满心苍凉而去的,甚至有点千里奔丧的意思,不仅仅为了钱可汗老师,也是为了他自己。
那苏联产的军用小飞机颠啊簸啊,遇见了气流啊雷暴啊,夏明若恨不得连胆汁都能吐出来。楚海洋拿湿毛巾替他敷着头,夏明若闭着眼睛,喃喃说要交代后事:“……就跟我爹埋在一起,自有王国栋帮我们看坟……”
楚海洋也不搭腔,帮他把毛毯裹紧。
“海洋……”夏明若喊他。
“嗯?”
“钱老师……没什么希望了吧?”
“别胡说,”楚海洋说:“这么多人找着呢。”
“你别哄我了,”夏明若扯下毛巾,脸色苍白:“今天都第四天了。老钱上课时老拿我打比方,说我没水在沙漠里只能活一天。想我夏明若,号称不死之身,也只能活一天,何况老钱乎?”
他长叹口气,把头搁在楚海洋肩上:“怎么办啊……”
“没事,”楚海洋安慰他:“他命硬着呢,你别瞎想,给你两秒钟,速闭眼睡觉。”
夏明若说:“我要吐……”
他刚捂着嘴站起来,就听见驾驶室里骚动,过会儿一名空军战士掀帘子出来,嘴里说:“谁的猫啊?谁的猫啊?”
夏明若立刻钻座位下面去了,楚海洋埋头看地图。
“谁的啊?”小战士嗓门还挺大,他拎着老黄等了一会儿:“没人认啊?没人认我栓起来啦!我真栓起来啦!”
底下还是寂静一片。
“嘿!奇了怪了!难道是凭空出来的?”小战士说:“那我栓厕所里了啊!”
夏明若低骂:“缺德!”
小战士说:“也不知谁这么缺德放只猫出来,逮都逮不住,你看看我这脸上被挠的!我再强调一遍啊知识分子同志们,这可是飞机,不是拖拉机,纪律!注意纪律!”
夏明若等着他回了驾驶室,偷偷溜进厕所解救老黄,表扬说:“挠得好,够贞烈。挠的就是这号人,动手动脚的,把黄兄你当什么了。”
老黄被整得蔫了吧唧的,往背包里一窝就睡着了,夏明若一开始还有心思闹它,越往后人却越沉默,到了兰州下飞机,简直是眼泪汪汪了。
结果人家说:找到了,哦也!在敦煌。
问是怎么找到的,人家说,敦煌文物所的工作人员早上进莫高窟临摹壁画,发现失踪人员们裹着军大衣在十六国时期的275窟里头躺着呢。
问怎么会回敦煌去的?
回答说:几个人闲逛时遇见了建设兵团的卡车队,和解放军比赛拉歌,结果脑子一发热,就跟着跑了。
营救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兰州也不呆了,背起铺盖跳上飞机就往敦煌赶。到县城换汽车,一路上荒原莽莽,夜海茫茫,头顶上几点寒星,四下里风刀刺骨,等卡车行入一片黑黢黢的峡谷,有人说:“快到了。”
敦煌所已经得到了消息,正举着电筒油灯在路口迎接,钱可汗也位列其中。这高大壮汉激动得不能自已,张开双臂奔跑向前:“同志们!同志们!我的好朋友们!!”
营救队也争先恐后地跳下车,齐刷刷脱下胶鞋,往那人头上狠命抽去。 {wangran}
“钱大胡子!!你怎么不死在沙漠里头!?”
“他妈的胡子!!你他妈的!!”
“我抽死你丫挺的!我抽死你丫挺的!!!”
“……!!”
钱大胡子被打得满地乱窜,嗷嗷告饶说:“我错了!我错了!”
夏明若说:“呸!”
钱大胡子这才发现了他,两眼湿润了:“夏明若!!”
夏明若冷冷道:“主公。”
钱大胡子说:“我好想你!”
夏明若拍拍衣服上的灰:“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钱大胡子冲上来抱他,结果被楚海洋弹开,钱大胡子退了两步,顺势抱住了楚海洋:“海洋!!”
楚海洋说:“钱老师,肉麻啊。”
“喏!”钱大胡子很大一声哼:“你们汉人就是这个样子,矫情!”
敦煌所的同志们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见了面就好。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睡吧,明天早上还得追赶科考队呢。”
敦煌文物所在莫高窟边上盖了几间宿舍,是工作人员的居住地。环境当然是简陋的,条件也十分艰苦,尤其是喝水问题。莫高窟的水是从宕泉河引来的,咸中带苦,入口极涩,据说刚开始喝时还得拉几天肚子。但睡在这种屋子里,还真能体会几分西域的艰辛、豪迈与苍凉。
北京的人员挤在一间宿舍里睡通铺,众人心情大好,说说笑笑,商量定了营救队两天后返回北京。
有人轻轻议论说钱大胡子是个好人,真汉子,硬骨头,文革时批斗游街,被造反派捆在审讯室三天三夜,还不让睡觉,却愣是没说过一句违心话。
夏明若钻在楚海洋的被窝里,支着头笑眯眯地听,突然发现钱大胡子老往门外张望,便问他:“老师你看什么呢?”
钱大胡子说:“我的向导,他们去月牙泉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向导?”
“哎,半路上遇见的本地人嘛,也是少数民族,两个人从来没有出过新疆,但普通话倒说得蛮好。”大胡子眼睛瞪大,笑起来:“好了!回来了!”
他跑出去高声招呼:“喂!朋友!朋友!!”
野地里有人答话:“哎!来了!”
夏明若一听那声音,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到大胡子身后。
楚海洋觉得身边一空便也醒了,揉眼奇怪道:“明若?去哪儿?别冻着。”
夏明若回头轻笑:“嘘——”
“好朋友!”大胡子豪迈的笑:“快来!喝一口酒!”
那两人渐渐走近,渐渐走近,走到不能再近,就在面前了,夏明若慢慢从大胡子背后露出脸来。
那两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转身逃去,夏明若举起猎枪,咔嚓一声上了膛,奋起直追。
逃在前头那人边跑边喊:“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呵呵呵呵!好嘛!”夏明若咬着牙:“我叫你少数民族!我叫你没出过新疆!我叫你会说普通话!”
那两人终于齐齐嚎叫:“海洋——————!海洋救命————————!!”
楚海洋从屋里冲出来把夏明若一把抱住:“好了,别闹!别闹!”
夏明若又怒又笑:“他妈的骗子!”
大叔远远狡辩:“谁谁谁骗你啦?我本是陇西布衣,只可惜命运多舛,所以人海漂航啊!”
夏明若又把枪举起来。
楚海洋把他拖走,剥了衣服塞回被窝,一屁股坐上去压着,然后对屋外喊:“好了!进来吧!”
大叔心有余悸闪进来:“这小子,狠毒啊!”
楚海洋笑着问:“长见识了吧?”
大叔点头,凑过来在夏明若头上狠狠敲一记:“还你的!”
豹子也不甘落后,卷起袖子报仇,夏明若吃痛,蒙着头假哭起来。
大胡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海洋?我的朋友们?怎么了?”
“没事,”楚海洋摆手大笑:“遇见亲人了。老师,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舅舅,以后一路上有他,可就热闹了。”
第二十九章
提到西域,提到丝绸之路,就不得不提到张骞。
张骞曾两次出使,一次在汉武帝建元三年(前一三八年),一次在汉武帝元鼎元年(前一一六年),史记上评价其为“凿空”,即前无古人,开辟之举。后来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第一次使用“丝绸之路”这个概念时,便将张骞通西域作为这条东西方交流要道的开端。
当然张骞走得还是很辛苦的,中途曾被匈奴关了十几年。
学界一般认为地理上的丝绸之路是从长安始,抵罗马终,为了好理解,我们用王国栋的名作《我是一匹骆驼》来说明:
长安烟一般轻盈的宫廷缪斯啊,
你把我变成一匹孤独的骆驼,
面朝着荒漠,和慈悲的佛。
边关的箭啊……
射向我!射向我!
射裂了我!
我的魂在沙漠北面。
我的魄在沙漠南面。
何时才能见到你啊!
缪斯?
难道只有越过高原,
抵达爱琴海边?
……
这首在人民警察报的“小星星”文学副刊发表(稿费两元三角)的划时代的伟大诗作,很好地解说了丝绸之路的南北两条路线问题。
北线,从长安开始,经河西走廊到敦煌,过从玉门关,穿过沙漠到哈密,沿着塔克拉玛干北面的绿洲城市吐鲁番(高昌)、焉耆、库车、阿克苏等,然后到喀什。
南线,从玉门关出来,沿着大漠南边的绿洲经米兰、尼雅、克里雅、和田(于阗)等等到喀什。
汇合后继续向西,翻过帕米尔高原(葱岭),穿过哈萨克斯坦、阿富汗、伊朗、伊拉克,最后达到地中海沿岸——很遗憾不是爱琴海,借以此哀悼国栋死去的爱情——的罗马(大秦)。
其实原来还有一条中路,并且是中路最早,张骞第一次出使取道天山南麓,走的就是中路。中路先到罗布泊,再沿着涸海北岸到楼兰,然后再北上到喀什,不过因为楼兰的废弃,中路也早已不复存在了。
这次的科学考察,走得就是中路。
科考队有十五个人,其中两个是向导;带了二十七峰骆驼,几乎一半用来背仪器和给养;一台大功率电台,这是联系外界的新式武器。可就算这样,过戈壁滩还是在拿命赌博,历年来因为科考牺牲在沙漠里的也是大有人在。
茫茫戈壁,空中没有一只飞鸟,地下不见一点绿色。
当年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讨伐大宛,过罗布泊时损失惨重,到了大宛后惨败而归,抵达敦煌时十个人里只剩了一个。但当时罗布泊还是有水的,如今连水都没有了,凶险程度更胜以前。
加上正值寒冬,一到晚上滴水成冰,也就是中午时候稍微好些。当然也没有路,没有驼队蹄印,向导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地形学才能,带领着考察队沿着胡杨枯枝和死去兽骨缓慢前行。
大部分时间赶路都在晚上,白天风沙大,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太阳也晒得人发昏。而且据向导说,晚上更容易认路,除了有星象可看,沙漠里的月光明亮,甚至可以照着读书写字。最主要的是钱大胡子是夜行生物,天天鼓吹着运动产生热量,可以避免冻死。
如此走了几天,豹子后悔了,一边吃干粮一边抱怨。
夏明若在脸上蒙了块纱布,躺在帐篷对他说:“轻松的方法也有,你现在往外走,不出三天,就能永登西方极乐。”
豹子骂他:“讨厌。”
夏明若撩起面纱冲他笑,豹子立刻丢了干粮扑到他面前,磕头哀求说明若哥哥,求求你现在收拾我吧,别等以后了,以后沙海茫茫,保不定哪天就被你整死。
“嗳,”夏明若宽宏大量地说:“知错就好,注意吸取教训。”
“喳。”豹子说:“哥哥您歇着,我先退下了。”
夏明若说:“等等我,我去找海洋。”
大叔正巧这时钻进帐篷:“还躺着呢,快起来,我要收帐篷了。”
夏明若望望他背后:“海洋没跟在你一块儿?”
“海洋在喂骆驼。”大叔坐下来喝口水。
夏明若跑出去,老远就听到有人嗷嗷喊,钱大胡子正抱着一头躺倒的老骆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明若眨巴眨巴眼睛,裹紧军大衣,走到楚海洋身边,问:“又怎么了?”
楚海洋说:“随他去,哭完了就好了,还不是一峰骆驼病了,我们要扔他不肯呗。”
豹子也过来看热闹:“非扔不可啊?”
夏明若点头说:“有时候就得这样,留下来派不上用场还得浪费草料,别的骆驼也会受影响。”
钱大胡子是多重感情的人,当然不愿意,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谁劝都不听。过会儿大叔从帐篷里出来,贴耳说了两句,他立刻答应了:“扔就扔吧。”
夏明若喃喃:“什么呀……”
他跑去质问大叔:“你用什么妖法把我们钱大胡子给迷惑了?”
大叔说:“美貌呗。”
夏明若咔嚓一声又把枪上了膛,大叔竖起兰花指向楚海洋方向逃窜,边逃边指责:“坏孩子!坏孩子!”
楚海洋笑着把草料袋扔给他:“活该。”
大叔接过来继续喂骆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月光照在崎岖不平的戈壁上,他给那头病倒的老骆驼多喂了些水,拍拍它的背,让它走。据说年老的骆驼和马一样,也能认得路。
“走吧,”他说:“回家去。”
老骆驼仿佛听懂了一般,摇摇晃晃站起来,钱大胡子看见了,便牵着缰绳送了一程。
而后考察队拔营前行,驼铃声声,翻越过一个又一个沙丘。其间夏明若一直在叫唤屁股疼腿疼,说自己看到骆驼鞍就想哭,最后发明了一种横向趴骑法,据说这个姿势比较潇洒,以前人家打死了狼啊,野狗啊,都这么挂着。
但两三个小时后,驼队便停下了。
因为月亮下去了,而前方有一大片雅丹地貌,黑暗中通过很容易迷路,说不定会在这由狂风和水流造成的土堆迷宫中打转直到天明。
于是再次搭起帐篷休息,收拾停顿,夏明若照例钻进楚海洋的大睡袋。
楚海洋说:“出去。”
夏明若不肯:“一个人太冷了。”
大叔羡慕地直咂嘴巴:“生在福中不知福吧,我脚趾头都快冻掉了还没人陪我睡呢。”
豹子立刻献殷勤说:“师父,我陪你睡。”
大叔说:“滚。”
“……”(宇文豹面壁)
夏明若哀求说:“最后一天,最后一天。”
楚海洋推他:“出去出去。”
“为什么呀,”夏明若说:“我这人睡觉可老实了。”
楚海洋想了想,吹熄了蜡烛,把那人裹进怀里低声道:“人太多了……”
夏明若说:“啊?”
楚海洋说:“不方便……”
夏明若说:“你说什么呢?”
楚海洋捏了他一把:“少废话,睡觉!”
“哦,”夏明若把头也蒙进睡袋,好一阵鼓捣。
楚海洋说:“别脱毛衣,会感冒的。”
“不是,”夏明若蜷着身子打开手电,在身上摸索着。楚海洋低头看他,却发现他满嘴是血,着实吓了一跳。
“没事儿,”夏明若悄声说:“就是气候太干,刚才一笑,嘴唇裂开了……咦咦?出发前我爹明明让我带了盒蛤蜊油,怎么找不到了?”
“我包里有,”楚海洋伸手拉过背包:“先用手帕擦擦。”
夏明若捂着嘴笑:“我的血还挺鲜的。”
“去你的,像个刚吃了人的妖怪似的,吓死我了,”楚海洋在包里找到蛤蜊油,也缩进睡袋:“脸呢?”
“喏,”夏明若嘟起嘴迎上去。
楚海洋见送上门来了赶忙抓紧时间亲一下。
亲一下舔舔,说:“是挺鲜的”,又笑嘻嘻扑过来。
夏明若往里躲:“干嘛干嘛?又被你咬开了。”
楚海洋把手电关掉,压低嗓门威胁:“一看你就是上课没好好听,我告诉你,人的唾液含有能使伤口迅速愈合的成分,快,让我帮你愈合愈合。”
夏明若挣扎说:“耍流氓……”
大叔说:“咳!!”
楚海洋说:“……刚刚那次不算,重新愈合。”
大叔拍地说:“咳!!!”
两人立刻不动了。
“咳咳咳……”大叔翻个身,继续装睡。
楚海洋搂紧夏明若,与他咬耳朵:“你看吧,我就说人太多嘛。”
夏明若揍他一拳。
楚海洋嘿嘿笑,喊道:“老黄?老黄?”
老黄从帐篷一角的包袱堆里抬起头来,黑暗里就看到两只眼睛,一黄一绿小灯泡似的。
“老黄你去陪舅舅睡。”楚海洋说:“舅舅冷。”
老黄迟疑着,迟疑着,最后大叔一挺身坐起来:“还等什么?快来呀!”
老黄喵呜一声钻进他的睡袋。
豹子终于崩溃了,他扑到大叔跟前问:“师父,我和猫你选哪个?”
他师父说:“猫。”
“我和骆驼你选哪个?”
“骆驼。”
“嗷嗷!那我和哈密瓜呢?”
“当然是哈密瓜,”他师父呵斥:“快给我睡觉!再啰嗦我劈了你!”
豹子哭着说呜呜我还不如死了好,一会儿又不死心又问“我和沙枣呢?”
他的喋喋不休啊,他纠缠不止,其他人堵起耳朵努力睡着了。
明天,后天……
过了这片雅丹群,楼兰就不远了。
第三十章
早上起来温度是零下十四度,队员们一个个自顾自哆嗦着小身子,唯有钱大胡子老实,喊冷。他的拇指早年被冻坏了,气温一低就不能弯曲。
冷归冷,大汉他压根儿不在乎,从睁开眼睛起就活蹦乱跳地唱歌,说看中了一个姑娘,美得像天上的月亮,迎娶姑娘他带了五十头羊,结果娶了姑娘的娘……唱完了每日一歌,他宣布纪律:今天依然不许洗脸,不许刮胡子,不许刷牙,厨子做饭之外也不许洗手,谁要是受了伤,那就舔舔。
于是大家都很羡慕老黄,猫洗脸它不用水啊。
整理好吃早餐,几十年不变的羊肉拌饭。
天气冷,饭一出锅上面就迅速凝结起一层白乎乎的羊油,夏明若每咽一口都要挣扎半天,大胡子鼓励他:“要坚强,想想革命先烈……”
夏明若于是钻进他的大帐篷,木然地嚼着,脑袋里想着董存瑞。
过会儿大叔掀开帘子送来一只铜盆,盆里是尚未燃尽的木炭:“做饭剩下的,让它上你们这儿发挥发挥余热。”
大胡子挺高兴:“太好了,我刚刚还想这破手指今天怎么绘制路线呢!”
大叔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胡子张开十指在火盆边上烘着:“等气温再升个几度……我说那个夏明若啊,你一顿早饭吃了四十五分钟了啊。”
夏明若蜷缩在帐篷角落里,此时回头,完全是一副立刻能吐出来的神情。
钱胡子看了一怔:“哟,你继续,我不和你说话了。”
大叔毫不客气地笑起来,夏明若一脸恼火地继续嚼着。
大叔夸奖:“多好的孩子……”
夏明若冷冷说:“我叉死你。”
大叔如今打扮得与西域向导一般无二:裹皮袄,戴皮帽,脚蹬长靴。他摸摸自己颇具特色的小胡子,仰着脖子呱呱笑,夏明若则再也不搭理他。
钱胡子活动手指,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收拾东西。收着收着掏出一卷纸,皱眉看了一阵,恍然想起来,赶忙交给夏明若:“差点忘了,别弄丢了。”
夏明若接过来:“什么?”
“敦煌所的同志们在榆林窟秘洞里发现的,可能是北朝的东西,现在消息还没有公布,”胡子说:“原物是一个卷轴,正在修补,这是他们的临摹件。我们看了都认为是曲谱,你带回家让你爸看看。”
“行。”夏明若接过来。
“给你爸看?”大叔叉着腰问:“你爸搞音乐的?”
“不是,”夏明若说:“我爸修收音机的。”
“啊?”大叔指着夏明若,转头向胡子:“啊?”
胡子笑着说:“朋友,道在民间啊。知道那架战国编钟吗?”
大叔问:“湖北那个?叫什么曾……曾侯乙墓吧?”
“没错,”胡子说:“其实十年前也挖出过一架,年代比曾侯乙墓里的还要早,当然规模小,损毁重,部件完全散落,而且中途运输出了差错,其中四只钟叫人偷了,等发现时已经运到了外蒙古。”
当时正在闹文革,事情太不光彩,当权派便要捂着,这件国宝便被藏在了某大学历史系的仓库里。六九年历史系的教师基本上都被打倒了,死的死,残的残,入狱的入狱,进牛棚的进牛棚。钱胡子由于凶悍爱打架,谁也奈何不了他,于是因祸得福,光荣地踏上了扫厕所掏粪池的岗位。
有一天开完了批斗会,两革命小将聊天说漏了嘴,钱大胡子便揣着一把柴刀夜闯历史系。结果看大门的正好是李长生老头,师徒俩一拍即合,狼狈为奸,白天各干各的,晚上偷偷摸摸修补文物。
但编钟毕竟是一件乐器,修补易,恢复铜钟原有排列难啊,并且这古代乐器还特殊,按敲击部位不同,一只钟能发出两个音。可这两人别说听音了,可能连简谱都不识,正烦恼间,遇见了闲人夏修白,当时还叫夏东彪。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半夜里他们把仓库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夏东彪将铜钟蒙进棉被,贴着耳朵拿小锤挨个轻敲了几百遍,宫商角徵羽,总算定了顺序,可惜中间少了四只啊。
“你爸不简单。”钱大胡子说。
夏明若说:“那是那是,也讹了你们不少钱吧?”
钱胡子拍大腿:“不说我都忘了!不但骗了我们三十斤粮票,还想骗我的姑娘去当儿媳妇!我告诉你夏明若,”胡子义愤填膺:“我姑娘可不能给你!”
夏明若拱手说多谢师尊,你家姑娘酷似李逵,力能扛鼎,人称代战公主。夏明若从小体弱多病,恐怕不是对手,家父自不量力,高攀了,高攀了。
大胡子点头:“知道就好。”
他说:“我五五年上北京读书,老师关心少数民族学生,带我们去看戏,我第一次看见你爸,那时他才十四五岁吧?你家老老爷子在台上演什么……”
“鲁肃。”夏明若说。
“对,鲁肃,”钱大胡子说:“你爸就背着个手,站在幕布侧帘后面看。我哪里听得懂什么昆戏京戏,光顾着看他了,心想哎呀,这个人怎么这么漂亮啊……就是后来落魄了吧?”
夏明若说:“岂止是落魄,差点抹脖子。幸好有一位工人阶级的女儿出现了,我们院儿里上年纪的都说是傻姑救佳人。”
这些事夏修白可从来不对人提,夏明若印象中他爹也就哭过一次,那是六五年夏天,得知明若的爷爷没了。其实老爷子进了‘干校’后没熬多久就去了,而始作恶者竟然瞒了家属整整七年。
骨灰找回来后,夏修白大哭一场,哭完了满世界找酒喝,用筷子敲碗唱秋江一望泪潸潸,唱到后来哽咽不能言。夏明若感慨说:“幸好有我娘在啊,我爱我娘,我娘撑起一片天。”
楚海洋正好进帐,笑着说:“这话说得好,以后你妈生气可不许上我家躲着,你爸也不许来。”
夏明若说:啐!敢欺负我爹,小心我娘削你。
钱大胡子问:“海洋,都准备好了吧?”
楚海洋点了点头,又摇头:“骆驼状况不太好,老师你过来看看。”
众人便跟着他出去,还没接近驼队便觉得动物们十分反常,躁动得很。楚海洋走向一头驮冰块的骆驼,它的铁掌昨天掉了,脚底被坚硬而锋利的盐碱块割得鲜血淋漓,十分可怜。
“作孽哟。”大胡子心疼了。
楚海洋说:“从玉门关算起今天是第十三天,骆驼还没有喝过水,一路上也找不到草料,只喂了少量豆饼……
胡子埋着头不说话,大叔狠咳一声,拍拍骆驼:“听我的,这头身上的行李卸下一半来给另外几头分摊,时间不能耽搁,赶快收拾动身。”
胡子苦着脸叹气。
大叔说:“别给我磨蹭!楼兰故城东边有座烽火台,烽火台再向东六十步有水脉,有水脉,就有牧草,懂了么?”
夏明若问:“你怎么知道?”
大叔斜着眼睛:“哼哼!”
夏明若打个响指:“听舅舅的准没错,老师,快走。”
这时听到远处几个科考队员呼呼喝喝,胡子心里烦,猛踢一脚沙子,转身便骂:“又怎么了?!”
那边喊:“钱老师,你快看天上!!”
胡子抬头一看:“哎呀!这太阳怎么……?!”
……红呼呼的。
就像一只巨大的红气球,高高挂在头顶上。
众人看得傻了,好长时间谁都没说话,就在那静默的十几分钟里,红光暴涨,沙漠竟被映射得如一片无垠血海。
夏明若扯扯大叔,大叔摇头:“我也不知道……”
胡子连连后退:“不对劲,不对劲……”
“是不对劲,”楚海洋把温度表给他看:“这简直是夏天。”
而牲口们开始真正地狂躁,无论谁都拉不住辔头。它们坐立不安地踢蹬,打转,最后极有默契地围成一圈,匍匐着,呦呦哀鸣着,再也不愿起来。
夏明若甩掉面纱,在自己胸口重重捶了两下,见别人看他,便解释:“我喘不过气来。”
楚海洋帮他把领口解开,夏明若皱眉说:“我就像胸口正压着快石头。”
楚海洋安慰他:“放心,不是你一个人,我也觉着气闷。”
夏明若顺便把军大衣扒下来:“这是怎么了?”
大叔茫然四顾,突然看见一早就出去寻路的两个向导翻过沙丘,跌跌爬爬没命地向营地奔来,他怔住了,转身一把擒住夏明若的手腕。
夏明若瞪大眼睛,发现他竟满头冷汗。
“穿回去!不能脱!”大叔低吼。
夏明若说:“啊?”
大叔放开嗓子吼起来:“弟兄们!黑风暴——!黑风暴要来了!!” {wangran}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立刻有人喊起来:“不可能!这是冬天!!四五月份才是风季!”
大胡子跳起来:“放你个屁的不可能!风都来了还不可能!”他急促说道:“罗布人有个传说叫“寒鬼风”,说是五十年刮一次,刮一次地上五十年不长生灵,他妈的原来不是哄娃娃!不会就让我们碰上了吧!?”
他将骆驼身上的重要物资卸下来往帐篷里堆,又冲着傻愣愣的队员们嚷:“快呀!!!”
众人这才醒悟,立刻分散跑去加固帐篷,一时间营地里鸡飞狗跳,你撞我我踩你,鞋都跑掉了,喧闹声不绝。
夏明若被楚海洋扔进帐篷,楚海洋说:“你别出来!”
夏明若一胳膊肘把他推开,要往外钻。
楚海洋生气了:“你别惹祸!我要去筑防风堤,没空管你!”
夏明若惊慌地说:“谁惹祸了!?我的猫不见了!”
他急忙忙冲出帐篷,四下里喊:“老黄!老黄啊!”
正巧乱军之中大叔也在喊:“豹子!豹子!……明若!你看见我徒弟没?”
“没看见!”夏明若急得汗都出来了:“还有我的猫呀!我的猫呐?!”
第三十一章
夏明若原地滴溜溜转了两圈,扣上皮帽转身就跑。楚海洋一把扯住他:“去哪儿?别信你乖觉点儿!”
“行,”夏明若立刻摆个标准投降姿势,席地而坐:“哥们儿是从小乖觉到大的,你说东,我绝不敢往西。”
转变太快,楚海洋满心起疑。可起疑也没办法,嗷嗷叫的钱大胡子连推带搡要把他弄走,他只能不住回头:“你呆着!别动啊!呆着!!” 他呼唤大叔:“舅舅——!舅舅——!你看着他!”
夏明若连连点头说:“我呆着我呆着,难道我还骗你不成?真是,连我都信不过”,结果等人一走远他就跑了,跑得还太急,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吃了满嘴的沙。大叔赶到拉他起来,见其唾得正起劲便有些幸灾乐祸,关切地问:“好吃么?”
“呸呸呸呸!呸!” 夏明若抹嘴:“香,一股骆驼味。”
大叔大笑,扶着他说:“走,咱俩加快速度,起风之前还能回来。”
夏明若倒站住了:“咱们去哪儿?”
“四处转转,东西丢了还能傻坐着?”大叔说:“没事,据我经验,现在离真正的黑风暴还有一阵子。”他指着最近的沙丘说:“到顶上去,昨天我告诉豹子说是个古墓,你知道的嘛,豹子向来连睁眼瞎话都信。”
“不谋而合啊,”夏明若了裹紧军大衣紧跟他:“我也觉得老黄就在这个方向,好歹养了十年的猫了,行为模式我一清二楚。”
其实行为模式这种东西很难说,比如此时的营地中,老黄正从炊事员古力姆的挎包里往外钻。
古力姆拎着老黄的后脖子,憋足了力气在它脑袋上练弹指功:“阿、阿囊死给!猫(第二声)~~的么找死!!我佛(说)两根胡萝卜子(这)~~~~么重!?原来都四你的缘故!!”
老黄波澜不惊地忍受着,因为它是一只做大事的猫。
至于豹子,更是哪儿也没去,只不过和睡袋一起被沙子埋了。十几分钟后他们重新团结回楚海洋周围,后者才惊觉大叔与夏明若已经不知去向。
相比古荒大漠,这样的沙丘小得可怜,高度也不值得一提,可真要凭着人的脚力往上爬,又是要命地艰难。尤其是大风呼啸黄沙流动,夏明若平衡感不好,几乎是一步一跌,大叔只能解下腰间的麻绳,把两人系在一起。二十分钟后两人到达坡顶,张望着近在咫尺的雅丹群。
大叔指着百米外的峡口说:“昨天晚上本来想在那儿扎营,但向导们坚决不同意,因为两面沙崖太陡,而且也不是必经之路。明若你是没来过沙漠,其实风沙比什么汽车坦克都要厉害,真是压死人不含糊,你看咱们脚下,刚踩的沙坑,小半米深,可眨眼就被抹平了。”
夏明若仍然在唾沙子:“呸……哎哟,嗓子都痛……好歹出发前我还花了半个晚上把《土壤学》和《沙漠研究》看了……”
“咿!纸上谈兵!罗布沙漠啊,那冬天就是和塔克拉玛干不一样,和内蒙那边的也不同,风特别大,”大叔摆摆手:“行了,回去吧,看样子扑空了。”
夏明若弯腰不停咳嗽,怀里的手电掉了。
话说这人全身上下也就这只手电值钱,光束集中,且照程极远。原本属于学校里的俄文老师,往上可以追溯到抗战胜利后苏联红军控制东北时期。他捡起手电来无意间拧亮,峡口附近便有东西一闪而过——也就是那么零点几秒,却叫两个人都看见了。
“反光?”夏明若不确定地问大叔。
“拿来。”大叔接过手电,再细细一瞧,又什么都没有。
两人各自愣了一阵,随后不约而同地往峡口方向冲。大叔边跑还边有意见:“想不到你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夏明若冤枉死了:“舅!我栓在你身上呢!!”
“哦!哦!”大叔赶忙停下,夏明若一时刹不住撞在他后背上,两人稀里哗啦一口气滚到了沙丘底。再爬起来,夏明若灌了满鼻腔的血,他使劲地捂着,鲜血便沿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黄沙上,结成一个个暗色团块。
大叔托着他的下巴让他仰头:“年纪轻轻,倒病怏怏的!”
夏明若最不爱听这话,瓮声瓮气地反驳,大叔用脏得结了板的衣袖替他擦血,左右开弓动作颇为粗鲁:“我说乖乖,舅舅可比不得海洋,忍着些。”
夏明若被他擦得满脸生痛,嗷嗷叫着说行了行了,心领了。
大叔便空出手来解绳子:“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夏明若含糊地拒绝,表示沙漠广袤,掩藏有大量的古代人类活动遗迹,散落文物之多,相当惊人,碰见不捡,那叫瓜娃子。
大叔说:“我还真没骂错你。”
夏明若催促他快走,一会儿又问:“这血怎么止不了啊?”
大叔指指鼻子说:“因为里面有沙,被沙子磨着哪有不出血的道理。”
夏明若咕哝偏巧我就是鼻粘膜最脆弱,算了,不想它就得了呗,舅舅快走。
说也奇怪,一下沙丘,就有股横风推着他们跑,两个人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好容易才到了峡谷口,要不是穿得厚重,早就报销去半条命。一路上大叔都亮着手电,那宝贝仿佛轻易不肯露出真面目,反光点时隐时现,近到跟前,又看不见了。
大叔将手电咬在嘴里,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沙里迅速地插着,夏明若也顾不得什么血了,观察得极为专心致志。大叔缓慢地向前移动,突然刀尖隐约传来“叮”一声,似乎碰见什么硬东西。
大叔扔了匕首就往下挖,只挖了不到十公分,无比郑重地举出了一只白酒瓶子。
酒瓶子上标签仍在,正面:大救星二锅头,63°,北京·通县,国营大柳树乡小黄庄东方红酒厂;反面: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大叔心潮澎湃:“奇迹呀夏明若小同志!我们竟然在罗布沙漠的腹地找到了一只白酒瓶子,还是空的!”
夏明若也很动情:“这是来自家乡的酒啊!我仿佛听见了我爹那无比亲切的声音:‘明若啊,今天逃课吧,咱爷俩出去玩吧’!”
两人激动地将酒瓶子砸得粉碎,站起来要往回走,夏明若却发现了不对劲:“舅舅,那是什么?”
大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一股黄烟从瀚海般的沙丘后蓦地升起,旋入天际,夏明若说:“大漠孤烟直。”
大叔的脸瞬间褪了色:“你还有心情背诗!那是风!黑风暴——!!!”
只在夏明若瞪大眼睛的一当儿,那股烟蓬的散开,如冲天巨龙卷起万吨沙石雷霆般地杀来,刹那间天昏地暗,浊涛滚滚,狂沙如幕,夏明若根本手足无措,大叔拉起他便跑。
也只跑出几步,天边的黑浪便翻了过来,如一口大锅扣住了人。浪头携着尖厉的呼啸,带着寒气,夹裹着卵石沙粒以及一切它所能扫荡之物,鬼哭狼嚎,排山倒海,从夏明若和大叔头上滚过,把两人猛然推倒,压趴,将子弹般嗖嗖飞行的沙粒劈头盖脸地打在他们身上。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大叔的脸上痛得就像鞭子在抽,他摸到夏明若的胳膊,立刻把他拽过来,打开手电一照,发现这小子倒他妈的手脚快,满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明若!”大叔对着他的耳朵喊:“站起来!跑——!!!”
夏明若勉强支起身子又跌倒:“往回跑??!!”
“不——!”大叔喊:“顺着风跑!逆着风是要死人的!”
大叔咬牙拉他起来,奋力迈开脚步:“跑————!!”
夏明若眼睛完全不能睁开,他觉得似乎正踩着波浪上,甚至控制不了自身,这一波一波的狂浪抛着他往上翻,推着他往前冲,然后把他扔进流沙中埋葬。
几乎是绝望之际,大叔却喊了一声“天助我也”,夏明若被他拉着掉进了一个大坑,扑簌簌直摔到底,人都摔懵了,吓得大叔给他掐了半天人中。
夏明若扯掉面罩,还有些木呆呆的,他感觉风小了许多,便问:“这是哪儿?”
大叔说:“我也不知道。刚才那阵风把我们吹进了雅丹群,雅丹地带沟壑纵横,跟迷宫似的,咱们现在大概在哪个深沟里吧……哎哟我也管不了了!真是谢天谢地!”
夏明若仰头,借着手电光看见风暴仍在咆哮,与高高的沙崖贴肩而过。
“真像是死过一回似的。”夏明若喃喃:“上回在云南娘娘墓里遇见涨水,现在想起来真是小意思。”
大叔摆手说:“往后你就知道了,其实都是小意思。人生百年总有一死,躺在棺材里,那叫大意思。”
夏明若说舅舅你思想反动了啊,不经常进行政治学习吧。
舅舅说我倒是想,就是没人肯教啊。
“行了,别废话,”他说:“抓紧时间休息,你也不腿软,我这把老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
夏明若也不是什么安分人,东张西望突然又喊起来:“那是什么?”
大叔看也不看躺下,撸去满头的沙:“风呗。”
“不是,”夏明若拼命摇他,急急说:“你快看!海市啊!”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啥?!”
夏明若说:“海市蜃楼!”
大叔翻身坐起来,看了一会儿便压着夏明若的头让他匍匐在地。
“那不叫海市,”他轻声说:“那叫过阴兵。”
第三十二章
“你开眼了。”大叔喃喃:“我还是解放前在贵州山区看见过一次,没想到又遇到了。”
风暴像疲倦了般渐渐停止,只扬起微小的沙尘缓缓飘撒在空中,能见度虽低,但仍能看见沙尘后面有一支全副武装、影影绰绰的军队正经过悬崖的豁口,距离夏明若他们还不足三十米,甚至听得见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脚步声,以及偶尔的骆驼鼻息声。
夏明若伏在地面上细密地喘着,突然鼓足一口气匍匐前进,大叔立刻拉住他的后领把他拖回来。夏明若说:“干嘛?”
大叔压着嗓门说:“知道你胆子大,但现在可不能靠近。”
夏明若问:“靠近了就会消失?”
“那倒也说不定……”大叔挠挠头,突然双手合十神神叨叨说阿弥陀佛百无禁忌紫微星君破煞急急如律令!破,破,破!
夏明若决定不理他。
《××自然科学》上曾刊登过一篇豆腐块文章,解释的就是民间所谓“过阴兵”现象,主要论点是“全息影像”。有些人迹罕至的山沟因为自身环境而形成了特殊的电磁场,某种条件下——大多是雷暴闪电等极端天气——电磁场会记录下生物电信息并储存;一旦相同的外界条件再次出现,电磁场便会将其所记录的信息发射出去。
这种解释大概是相当接近实情的一个,但同样经不起仔细推敲。文章传阅时,物理系表示理论上是讲得通,但撇开声音不谈,记录影像——立体捕捉再立体投射到无所凭依的空气中——是件多么复杂的事,这个由山崖上含微量硅与铁的岩石而形成的磁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到了历史系这边,更是要问个为什么。因为在他们掌握的资料中,许多“过阴兵”现象就发生在平原的农村,或是田耕上,或是小桥头,甚至是居民家旁的巷子口,并且在夏秋季节,月明星稀微风轻拂的晚上。
所以尽管研究者一直在努力剔除这件事的迷信色彩,民间仍在传言“冤魂索命”,说什么前头开路无常鬼,后边押队夜游神,越传越玄乎。
夏明若此时还没空想这个,他只是被好奇心所驱使,纯粹想去看看。
大叔自然拦着:“别别,咱们好手好脚地回去,否则海洋可比阴兵吓人多了。”
夏明若都不耐烦了:“你知道的嘛,这就是全息……”
“全息影像,”大叔说:“你给豹子科普的时候我也学了一点儿,但问题是这如果是影像,那四八年和我一起冲撞了阴兵的小伙子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回来?”
夏明若扭头:“呃?”
“为什么?”大叔冲他撅起小胡髭,装模作样要生气。
夏明若转身坐了起来,想了想,又双膝跪地爬走了,大叔无可奈何再扯他回来:“你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反手利落地将夏明若“砰”一声劈倒,踩在地下,嘴里又嘀嘀咕咕:您老人家天上有灵思想放红光照遍亚非拉……海洋啊,你快来吧,这姓夏的孩子可真难带啊……
远方立刻响起了楚海洋嘶哑的呼喊:“明若!夏明若!!哪儿呐?人呐?!人呐?!”
大叔发了一会儿呆,颇为感触:“咳!还是主席灵啊……”
回应他的是千奇百怪的风声,天边的巨浪又聚集涌起,仿佛一天黄黑水再次泼将而来,冲得斗大的卵石乒乒乓乓地撞击滚动。
楚海洋终于赶在狂风前头找到了夏明若和大叔,他脏得像团泥,而且气急败坏。他揪着大叔的衣领子拼命摇晃:“舅舅!你你你你你你!!”又把夏明若提起来摇晃:“别信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夏明若惨叫连连:“啊——啊——”
楚海洋连忙停手:“怎么了?弄痛了?”
夏明若继续惨叫:“哎呀——没啦————”
“什、什么没啦?”楚海洋更紧张起来。
“阴兵没了……”大叔无力地垂下头:“你把阴兵喊没了……”
“嗯?阴兵?什么?”楚海洋仰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手:“哦!那个阴兵!那不是我,那是风的缘故。”
夏明若跪坐着抹眼泪,委屈极了:“海洋,我再也不理你了……”
楚海洋吼道:“都说了不是我了!”
他气鼓鼓地将夏明若架起来,又腾出一只手来替他捂着鼻子:“起风前到处乱窜,不要命了!?不说我还以为你刚从战场上下来!”
夏明若破布一般耷拉着脑袋,楚海洋凑到他面前:“真不理我了?就为了几个幻影?”
夏明若颇为怨恨地斜他一眼,楚海洋转身问大叔:“阴兵什么样?”
大叔叽里呱啦上下比划,说什么骑着高头大骆驼啦,头上戴着小白帽子啦,身上哪儿挂了刀,哪儿又裹皮毛啦,楚海洋连连点头说哦……嗯……那是突厥的装束。
他对夏明若说:“少爷,我都解释给你听了,是突厥,敦煌壁画上也有,回去时候陪你看个够行不行?能消气了么?”
夏明若指着大叔咬牙切齿,无声地骂:编,给我编,哪能看得这么清楚?你帮谁呢?你在给海洋台阶下呢。
大叔甩着乱糟糟的头发望天:“哼!”
楚海洋拍打着衣服上的沙粒,谁知刚拍干净,又是一阵狂风挟裹着沙子兜头浇下来,他苦笑两声:“走,回营地。”
“那可不行,”大叔说:“回营地可是逆风,力气稍微小一点就顶不住。咱们向导说这风暴里还藏着黑龙,万一被它卷跑了那可就找不回来了。”
“有龙卷风也没办法,刚才向导说了,”楚海洋蹲在他身边,仍然不甘心又徒劳地拍着:“这场风至少要刮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天就黑了,如果不回营地就全都要被冻死在外头。这也是我为什么着急出来找你们的缘故,谁晓得你们躲在这儿看聊斋呢。”
大叔说:“你不信阴兵呐?”
楚海洋懒洋洋说:“信——,我哪儿还有一大叠资料呢,说是什么抗战时期的东北,某庄老百姓天天晚上听见关羽领军大战鬼子兵,可热闹了……别信!又去哪儿?”
夏明若体力透支,又流了点血,早就不成威胁,他一瘸一拐走了几步,强忍着嗓子里火辣辣的痛感说:“你们两个,这回一定得相信我作为科学工作者的直觉。”
楚海洋说:“我看这阵风快过去了,明若,咱们得趁此间隙快走。”
大叔也觉得天色比刚才亮堂上许多,不由心中一喜:“好极了!快走。”
夏明若摆手说等等,随后竟然朝着雅丹深处走去。他在刚刚阴兵经过的豁口停下张望,又走了十几米,狂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直响,终于他微笑着回头,张开双臂:“同志们,我立功了。”
楚海洋跑过去想把他拉离风口,却也惊诧于眼前的景象:“这是……”
“红柳!”紧随而来的大叔欢呼:“是红柳!这下面有水!我们的骆驼有救了!”
稀疏的红柳丛林蔓延到视线所能及的范围之外,沙暴的无情肆虐让其倒伏,但灌木们仍然艰难而生机勃勃地活着。
“回营地!带骆驼!”楚海洋的喜悦溢于言表,毕竟无论是对骆驼还是对人,此时的水源都弥足珍贵。
夏明若跟在他身后,不断小人得志地强调:“我立功了,我立功了。”
楚海洋掰过他的脑袋来狠狠亲一口:“没错!你立功了!今天晚上的一顿揍免了!”
夏明若觉得奖励力度太弱,刚想表示不满,楚海洋却拉起他发足狂奔,大叔紧随其后,三人刚刚跳进科考队用盐壳突击筑起的防风堤,新一阵黑风暴便卷土重来。
缩在帐篷里的队员们差点把这两人掐死,钱大胡子红着眼眶对夏明若说,你要是有事了我怎么对你爸爸交代,夏修白非把我削平了不可,他又不是没这个胆……
夏明若气喘未定,一手搂着老黄,一手搂着钱大胡子不停安慰,最后才想起来红柳丛这件事。向导茫然无知地摇头表示从来没有到那片雅丹群里去过,因为科考队正在经过雅丹群的最边缘,通常是选择绕行而不是横穿迷宫。但沙漠植物的发现还是让众人高兴不已,事实上骆驼的情况很令人担心,有一两头几乎是虚弱极了,他们丰厚的脂肪在漫长的旅途中被消耗殆尽,正变得骨瘦如柴。
豹子提议庆祝一下,说着便喜滋滋地从包袱里拿出了一瓶大救星二锅头。
夏明若和大叔几乎是同时嗥叫,紧接着合力将豹子扔出帐篷外,让其正面接受沙暴摧残并且不许任何人搭救。
夏明若的鼻血终于止住了,但饱受虐待的鼻子已经毫无知觉,就像长在别人脸上似的。楚海洋把他藏在角落里用湿布轻轻地擦。夏明若闭着眼睛说:“你在违反用水规定。”
楚海洋嗤了一声:“那你就血迹斑斑地一直到喀什吧……来,漱漱口。”
夏明若没舍得把水吐掉,直接咽下去了,突然又吐出舌头问:“你到底用什么在给我擦?”
“大救星二锅头。”楚海洋说:“六十三度,高粱特酿,正好消毒。”
“咿~~~~!”夏明若说。
楚海洋抬眼笑:“你不是号称‘夏二斤’吗?”
夏明若咕咚一声往后倒去:“夏二斤是我爹……‘夏二滴’才是我 ……”
楚海洋满意地拍了拍夏明若的脸,然后微笑着抱紧了二锅头:“宝贝啊,以后全靠你了。”
傍晚时分,黑风暴终于停了,沙漠显得寂静而温柔,天空飘落下几颗零星的雪珠,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夏明若裹着一整张狼皮簌簌发抖,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在他头上扭两下:“小狼崽子。”
钱大胡子靠紧一匹虚弱的母骆驼,怜悯地轻拍着它嶙峋的脊背,决定冒着严寒拔营前进。
第三十三章
寒冷就像锥子,但仰头就能得到安慰,因为那儿有西域的明月。考古学人,就是常常在这样的月色下,穿越了沙海、密林、雪山、戈壁……长路漫漫而步履弥坚,艰险重重而不改初衷。
驼铃悠悠,钱大胡子骑在骆驼上左摇右晃,突然唱起吐鲁番情歌来:
葡萄架下的姑娘,你不要,不要再歌唱;你的心儿要跳出了胸膛,你就像夜莺带走了它,
把它栓在了你的辫梢上……
他唱完问夏明若:“好听吗?”
夏明若抽着鼻子说好听极了,您再来一个。队伍里有人接茬:“胡子!来一个——!胡子!来一个——!”
钱大胡子立刻来劲了,掏出手鼓砰砰砰一阵拍:“那来个通俗点的!《冰山上的来客》!”
“噢————!”队员们欢呼着。
手鼓响起来,钱大胡子那浑厚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回荡,一曲终了,胡子对夏明若喊:“阿米儿!冲!”
夏明若哈哈大笑,两腿一夹骆驼肚子便冲到了队伍最前面,小手一挥豪迈地吆喝:“前头就是峡谷!同志们——!跟我来!”
队员们紧随着起哄:“噢噢噢!指导员——!跟上跟上!”
“小心!”楚海洋一边笑一边喊:“明若你别摔着!小心沙崖!别把老黄举起来!危险!”
“哎~你说那孩子,”大叔追上来:“难不成真是妖怪变的?你都没见他中午时候流多了少血,嘴唇都是白的。”
“这我也说不清,”楚海洋说:“我印象中他爸就带点儿妖气。”
“别说了,”大叔打了个冷战:“我这人胆最小了,就怕这些妖啊怪啊的,看见个把僵尸还吓半天呢。”
楚海洋说:“你见过僵尸?”
“见过好几个,”大叔与楚海洋并排前进:“江西一个,湖北一个……可惜舅舅我胆小啊,又是黑灯瞎火的,所以摸完东西就逃了,都没敢好好看。”
楚海洋边听边笑:“说吧,僵尸什么样?”
大叔摸摸下巴上的胡渣:“李老爷子告诉我,其实我们所谓的僵尸就是你们口里的干尸,千年不烂的那种。我给你说个我看得最清楚的,哪一年来着?”他挠头:“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几年,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你知道吧?”
楚海洋说:“怎么可能不知道。”
“死了不少人啊,也冤死了不少,这个不谈了。”大叔摆手:“就谈某村斗死了一个地主。这老东西是罪有应得,曾逼死过佃户家的姑娘,姑娘才十七岁,再有两个月就嫁人了。”
老地主死了也没办法,村里人就随便找个地方要把他埋了。但当时是夏天,怕尸体发臭,村民们便在葬坑里撒了好些石灰,要知道石灰是吸水的,所以没过多久,老地主便成了一具干尸。
但村民不知道,过了几年,阳春天气,公社开河。当时可没条件用炸弹,开河全靠人力,流落此地的宇文骥大叔也被拉进了挖土方的队伍,与他同组的社员有三个,其中有个壮汉叫老雷。
老雷矮墩墩,全身腱子肉,是个干活的好手。
有一天放工,人们各自散了,大叔和老雷也准备上生产队长家吃晚饭去,老雷却说要到河里洗洗脚。大叔说:“行,我等你。”
老雷便弯腰卷裤管,顺便把手里的洋镐往地下一插,结果老地主就从地里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与老雷脸对着脸。
“挺好的汉子,就这么被吓死了,可惜啦!”大叔长叹:“那洋锹正好插在了僵尸脚上。”
楚海洋问:“后来呢?”
大叔说后来不知道,后来我就走了。
陈年旧事让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眼见夏明若他们已经进入的雅丹深处,连忙扬鞭追赶。
“到了!红柳!”大伙儿争先跳下骆驼,扎好营地,然后贴着植物的根部开挖,掀开了两米多深的沙子就看见了冻土层,再往下掘,不到一米,沙土中便渗出了水。众人欢呼起来,钱大胡子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到嘴里便吐了:“呸!盐卤水似的!”
“也就是骆驼能喝点儿,人就忍着吧。”
“要不拿试剂中和一下?”
正七嘴八舌地说着,楚海洋回头望了骆驼一眼,这一眼发现了蹊跷:“哎?我们有多少只骆驼?”
炊事员古力姆说:“二斯六啊!”
楚海洋又细细数一遍,连比带划说:“额上有白色瘢痂的那头呢?古力姆!就是替你背炊具的、你叫它肉孜的老骆驼!去哪儿了?”
古力姆愣头愣脑:“啊?”
“你还‘啊?’”楚海洋好气又好笑,提高嗓音问:“肉孜是谁骑的?”
“没人骑,那老家伙都快累死了,这几天一直栓在队伍的最后面,连器材都没给背。”有队员回答。
轮值到照顾牲口的豹子第一个急起来,翻身就上了自己的坐骑:“我、我去找!”
还是夏明若眼睛尖,指着地面说:“有蹄印,往这条沟的更深处去了。”
“一起去,”楚海洋也跳上骆驼,弯腰再拉夏明若上来:“抱紧了,不许挠我痒痒。”
夏明若把老黄交给古力姆,笑嘻嘻说:“切,谁稀罕。”
钱大胡子颇为担忧,吩咐他们:“骆驼没了就算了,人得尽快回来啊,水带了吗?罗盘呢?带支猎枪。”
“您放心吧,两个小时之内找不着我们就原路返回。”楚海洋一扯缰绳,对豹子点点头:“走!”
骆驼一路小跑,很快就将营地甩在后头。沙面上的蹄印在月光下分外清晰,三人循迹而走,不知不觉竟出了雅丹群,开阔地并没有延展多久,另一片雅丹又出现在眼前,豹子十分泄气:“回去吗?今天是上弦,再过一阵子月亮就下去了。”
“蹄印也不大看得见了,”楚海洋有些犹豫,转身他又呵夏明若痒痒:“叫你别挠你还挠,哪天剁了你的手。”
夏明若被他弄得得前俯后仰:“丧心病狂……”他咯咯笑着,突然愣了愣,指着骆驼脚下问:“那是什么?”
楚海洋顺着他的手指看,也愣了。“……芦苇?”他极不确认地说。
“没错,是芦苇,枯死的芦苇。”夏明若从骆驼上滚下来,急匆匆四处张望,大喊说:“我们这几个笨蛋!这是一条河!红柳、芦苇、还有刚才看见的撑柳,我们一直在沿着干涸的河床走!海洋,你看那边!”
楚海洋眯起眼睛远眺:“冲积河岸。”
“豹子,我们继续前进。”他将夏明若抱在胸前,一手拉缰绳,一手扣住那人的腰。夏明若说:“你可不许挠我啊。”
楚海洋催促着胯下骆驼前进,哼哼冷笑说挠不死你。
豹子问:“那牲口还在前面?”
“嗯,”楚海洋说:“骆驼是有灵性的东西,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前方必定有比刚才更丰富的水源。”
大约只走了一公里,沟壑愈加密集,地面蜿蜒崎岖,甚至出现了干涸的小水湾。三人纵鞭急行,掠过碎礁、盐块和大片的芦苇,看见了月光下晶莹剔透的冰湖。
那只叫肉孜的老骆驼正站在湖边,烦躁地喷着鼻息。
楚海洋猛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勒紧缰绳:“豹子!下骆驼!”
豹子正疾驰得高兴:“什么——?你说什么——?”
楚海洋拉着夏明若滚下地,两人都摔得不轻,却立刻跳起来奋力喊道:“下骆驼——!”
豹子问:“到底说啥——?”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豹子突然一个倒栽葱砸在了冰面上,头顶心着地,差点就见了阎王。摔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身下的那头骆驼。
另外两人飞奔而来,夏明若拉起豹子,发觉鼻子里就剩一丝凉气了,着实吓得不轻;楚海洋想也不想,抡起巴掌劈头盖脸打下去,豹子一个激灵,醒了。
“我为什么脸疼?”他趴在地下问。
楚海洋咳嗽一声就去牵骆驼。
豹子问:“我摔啦?”
“嗯,”夏明若说:“刚才让你下来你不听。骆驼渴了快半个月了,见到水还不跟疯了似的,它往前一冲一跪,不摔死你就算好的了。”
“可这水也喝不成啊。”
“芦苇上有冰碴子,你当它不会舔?”夏明若笑道:“行了起来吧,我们回营地去,明天带人来凿冰。”
豹子晃晃悠悠站起来:“哎哟……跟了你们真是十条命都不够送!喏喏喏!”他指着冰湖对岸的远方:“夏少爷,您别告诉我那土墩是一个城啊。”
夏明若看都不看:“我说它是城它就是城。”
豹子气呼呼举拳吓唬他。
夏明若嘻嘻笑着躲闪,打闹之间真看见了那只土墩,立刻隐去了笑容:“豹子,你刚才说那是什么?”
豹子仍在玩笑中:“不是我,是你说的,你说那是一座城。”
夏明若静静地站着,楚海洋喊他:“明若!走了!”
他点头爬上骆驼,一路若有所思,连豹子胡乱吹牛都不理。到了营地,别人都睡下了,他却抱着一本古代地域地图集拼命地翻,楚海洋逼觉三次都未果。
最后一次,楚海洋生气了,夏明若却突然扑到他身上:“海洋……”他睁大了晶亮的眼睛:“我可能看见赤奢城了。”
第三十四章
就像一把散落的珍珠,西域大漠中藏有不同年代的数量惊人的古城,有的已经被发现,有的仍在无垠沙海间沉睡。
夏明若钻进大帐篷,将地图摊开给钱胡子看。
“这一幅是宋代绘制的西域全图,依照的是《汉书·西域志》,”他取来一支铅笔,用笔尖指着:“这一片是蒲昌海,就是罗布泊,当时还是好大一片水面;这里是塔里木河,河往西南,经过流沙和白龙堆,就是危须,危须向西南是山国,山国向西南是鄯善,也就是楼兰。”
钱大胡子举高煤油灯,靠得很近,烟气腾起很是熏眼睛。
“这图比例尺完全不对,位置也很含糊,”夏明若说:“如今水域消失了,塔里木河也早改了道,唯有白龙堆——就是雅丹——还在,但总之我们就在这一片不会有错吧?”
钱大胡子点头:“不会有错,继续。”
夏明若说:“说完了。”
“啥?”
夏明若强调:“我可能看见赤奢城了。”
“等等等等,让我理一下思绪,”钱大胡子敲着脑瓜子:“也就是说刚刚那条红柳沟有可能就是……”
“曾经的赤奢水,”楚海洋接口:“如今早已干涸成几个小水潭了。”
“有证据吗?”
“双塔,”夏明若竖起两根手指:“非常清晰。”
大胡子死死盯着他的脸,夏明若郑重地点点头。大胡子深吸一口气,突然平地里一蹦三尺高,嗷嗷嗷冲出帐篷在沙地里滚了两圈,跑回来拉着夏明若,两只眼睛锃锃发绿光:“现在!!!现在就去看!!!”
夏明若抬抬眼皮说:“您就歇着吧,您不歇我还要歇呢,我可是从早上七八点一刻不停忙到现在了。”
钱大胡子说:“咦咦咦!你这个小家伙!难不成我还比你闲啦?……”
夏明若拍拍楚海洋:“走,回去睡觉。”
楚海洋跟着他,扭头要笑不笑地对大胡子做关切状:“早点歇啊。”
大胡子吼叫着用废纸团砸人:“臭小子!!”楚海洋笑嘻嘻地闪开。
大叔被闹醒了,迷迷瞪瞪从睡袋里探出头来,一副过来人口吻:“唉!孩子大啦,不由人啦。”
大胡子点头说就是就是,熄了灯问:“你怎么又跑这边帐篷里来啦?上回不是嫌我和豹子呼噜声跟响雷似的嘛?”
大叔翻个身,嘟哝:“我才不回那边呢……那边有只猫,掉毛,还老往人怀里钻……”
天还没亮,钱大胡子就钻出帐篷,一手夹着皮帽,一手夹着大衣,风风火火地掀帐篷帘子挨个叫队员们起床:“打屁股啦!打屁股啦!”他蓬头乱发,褐中带黄的虬毛胡子爬了满脸。
众人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爬到沙地上打呵欠,好在天气不错,风速大概相当于平原上的七级。吃早饭时,通报了今天的行程,知识分子们内部全票通过。
大叔拍着大腿呼天抢地:“你们这些人呐——!走走又停停啊——!见了岔道就要拐啊——!啥年月才能到楼兰呐——!”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队员们用盐卤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如今至少都能看出是个人来了;吃饱喝足的骆驼也精神奕奕地扬着头,热心善良的维族小伙古力姆把炊具挂在肉孜骆驼身上,一边高兴地哼歌,一边用拐了八道弯的普通话安慰大叔。
大叔说:“说维语,听得懂。”
古力姆如蒙大敕,连忙好一通叽里哇啦,意思是没办法啦,自己也跟过好多科考队了,每批都是一个样,见了新鲜东西就不要命!
大叔指着自己鼻子也说:“那我老人家可是要命的呀!!”
“算啦,算啦!”古力姆推着他上骆驼。
夏明若的骆驼一马当先,老黄在它脑袋上正襟危坐,二者迎风招展,彼此心有灵犀。钱大胡子紧随他们,又拍鞍子又踢镫子:“快快快!走呀!同志们走呀!”
大叔叹口大气:“瞧把你们急的。”
北风卷起了细沙,在红柳尖上飞舞,楚海洋骑在骆驼上,对着地图研究来研究去,大叔问:“怎么?还看出花来啦?”
“……嗯,”楚海洋咬着铅笔:“如果猜测没错的话,那真是大发现了。我就怕明若看错了,可得替他兜着点。”
“你们胡子不是同意了嘛?”
“嗐!”楚海洋笑着摆摆手:“那两人一脉相承,说穿了就是人来疯。”
豹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斜着身子看楚海洋手上的地图:“咱们要去的地方图上没有啊。”
楚海洋说:“这是我们科学院六零年绘制的地图,当然没有。”
“哦,”豹子问:“那城叫……?”
楚海洋说:“赤奢。”
豹子问:“啥叫赤奢?”
楚海洋仰头想了想说:“其实就是红城的意思。大沙漠中有很多古城以颜色命名,比如赫连夏的都城叫白城,西夏的都城叫黑城——这两个不是一家,前后差了一千多年——再比如青城。现在青城还在,就是呼和浩特。”
“哦,红城。”豹子貌似明白了。
“三十年代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赤奢水边的城池,因为古籍上无法查到,所以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它的来历,于是干脆以水为名。但由于国事危急,始终都没能组织考古队实地考察,结果就耽搁了。”
“一直耽搁到今天?”大叔问。
“嗯,”楚海洋说:“据说建国初新疆所还专门找了一次,结果没找着。”
“为什么?”
“因为它会移动。”楚海洋说。
“啊——?!”豹子瞪大眼:“还长着腿呐?!”
“哪儿呀,”楚海洋小心翼翼地收起地图:“后来才想通:这个城四面流沙,不知道当初建城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总之会动的是沙丘,而不是城。当然还有河流。都以为城在水边,但沙漠河流往往改道频繁,有时候又凭空消失。当初偶尔发现没留记号,茫茫戈壁广袤无边,从何找起啊。”
“的确,”大叔感慨:“咱们运气不错,撞上了。”
“夏明若撞上的,从小他撞鬼的机率就比平常人高,”楚海洋伸长脖子张望:“咦?他人呢?”
大叔说:“还用你问?早冲锋去啦。”
行进途中经过芦苇滩和冰湖,周围宁静极了,湖面阳光下像镜子一般反着光。冰层很厚,众人放心大胆地让骆驼踩上去。
赤奢城就在冰湖对面,离水面大约只有五六百米,此时望去,能看见土墙以及各自占据东西两角的高塔。钱大胡子举着望远镜:“东边的那个是佛塔,”他扭头,又着急:“看啥?!有啥好看的?!没见过水啊?!快快快快快!”
大叔笑着说:“行啦您老,那城又不会跑。大块头过来砸冰吧!还是顺路带去好啊,否则来来回回,消耗的还是骆驼。”
大胡子马上服帖了,乖乖跑去抡镐子。抡了一会儿实在心焦,便招呼不劳动的闲人说:“快过来!快过来!”
夏明若问:“干嘛?”
大胡子说:“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夏明若一溜小跑到他身边。
大胡子正色说:“阿米尔!我现在以司令员的身份命令你担任第一突击纵队队长!你将率领你的部下……”他指指其余的闲人:“不惜一切代价,迅速占领波兰!”
夏明若说:“阿米尔明白!”
胡子说:“事成后赏你帝国的勋章!去吧!赤奢城是我们的!”
夏明若说:“没错,莫斯科也是我们的!”他两脚后跟一磕,装模作样敬了个德国礼,刚走几步又转回来:“我有条件。”
胡子问:“什么?”
夏明若说:“我中午要吃饺子。”
钱胡子扬起巨灵掌,夏明若抱头鼠窜。
“还不给快我冲!”胡子吼道:“北非也是我们的!”
夏明若跑去跟楚海洋说,楚海洋满头的汗,问:“谁陪你去?”
“没谁,”夏明若说:“就我和老黄,还有厨子。要不让舅舅也跟着?”
“得了吧。”有前车之鉴,楚海洋知道大叔也靠不住。他转念一想,觉得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厨子先去了,今天准能提前吃饭。
“记得帮古力姆干活,”他吩咐:“我们不久就来。”
“知道啦,”夏明若漫不经心挥挥手,招呼古力姆出发。谁知古力姆的老骆驼肉孜却不肯离开水,两人是又拽又拉,豹子也过来帮忙,最后干脆三人一同往赤奢城去了。
半小时后第二纵队进城,大胡子刚跑过东门,就中了绊马索,扑通扑通摔出去老远,其余人吓了一跳,愣神之际只听一声呼哨,城墙头上竟然冒出了许多人,个个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众人慌了,拉扯缰绳要往回逃,城墙上不知是谁便朝天开了一枪,把他们全吓趴下了,只能乖乖的被牵走骆驼,夺走行李,唯二的两把猎枪也没敢留着。这还没完,最后在武器的威逼下大家进了城,抱着脑袋,在灰白色、被流沙掩埋了大半的城垣下蹲成一排。
蹲下来才发现老黄和肉孜骆驼原来就在旁边望呆。它们背后两人高的粗木架上,绑着第一纵队的三名成员,底下是古力姆和豹子,木梢上栓着的是夏明若。三人都被剥得只剩一件衬衣,也摘了帽子,脱了鞋,嘴里塞着破布,在冷风中冻得脸色青白。
城墙上的人陆续下来,举着枪站在科考队面前。
他们似乎也在戈壁中生活了很久,脸色糙黑,嘴唇起皮,眉毛胡子上沾满了沙粒。他们打量着科考队,其中有个戴狐狸皮帽子的开口:“谁是头?”
钱大胡子刚要说话却被大叔眼神制止,大叔说:“我。”
狐皮帽子问:“你是谁?”
“这位大哥,”大叔说:“我们是北京来的考古队,主要考察的是罗布泊巨大的水文地理变化。大胡子,给他们看证件。”
“屁话!”狐皮帽子叉着腿:“老子不认识什么考古队!老子就想问问你他妈是谁,哪儿来的!闯了爷爷的地盘还他妈理直气壮的!”
楚海洋嘟囔:“我们这是穿越到哪个朝代了……”
“不许说话!”有人喝止。
大叔眼皮子一吊说:“我就是北京来的考古队的头,够明白了吧?”
“你他妈……”狐皮帽子火了:“吃屎长大的啊?!”
大叔斜着脑袋,咧咧嘴:“谁他妈的裤裆子破了,把你漏出来?”
绑在桩子上的夏明若咕咕笑起来,狐皮帽子用鞭子指着他吼道:“那个瘦眉窄骨儿的!冻不死你啊!你笑个屁啊!”
夏明若含着破布肩膀直抖,照笑不误。
狐皮帽子算是真被惹毛了,他高举着骆驼鞭,似乎思考着哪一个更欠抽,最后他朝夏明若走去。
楚海洋站起来:“你敢。”
狐皮帽子回头盯着他。
楚海洋摘下帽子甩在地下,脱了大衣扔给大叔,往前走几步对他勾勾手:“有种我俩练练。”
狐皮帽子怒吼一声提枪。
这当口大叔突然毫无征兆地喊起来:“救命啊————杀人啦————!!!”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就听到有人喊:“卧倒!!!”枪声立刻霹雳啪啦地炸响起来,好一阵后众人抬头,发觉谁都毫发无伤,只是从古城门残垣中飞速跑进来一支队伍,足有四五十人,步伐整齐,手里挺着冲锋枪。
钱大胡子说:“乖乖!拍电影呐!”
狐皮帽子们的气焰瞬间没了,那支队伍跑到他们跟前,有条不紊的缴械、上铐,命令列队,蹲到墙垣底下去。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他们便与科考队完全颠倒了处境。
科考队还愣着,楚海洋冲出去解夏明若的绳子,其余人才活动起来,一哄而上松开豹子和古力姆。
夏明若哆嗦着吐了好几口唾沫:“呸!呸!什么破布就往我嘴里塞!臭死了!”
老黄也凑过来,喵喵地叫着。
楚海洋迅速地替夏明若裹上大衣:“冷不冷?”
“冷得不行,”夏明若牙齿直打颤:“先帮我把鞋找来。”
楚海洋一躬身把他搂在怀里,腾出手来搓他的脚,又一边喊:“舅舅!舅舅!快帮忙找鞋!”
大叔跑过来:“别急!鞋被钱大胡子找到了!哎哟你现在揉什么,等找个避风的地方再揉啊!”
“他妈的!”楚海洋脸都气青了:“都快让他们给冻死了!”
“你别急嘛!老黄,你躺倒他心口去,猫身上热乎。”大叔也帮忙搓着夏明若的脸和耳朵:“没事的!对吧明若?你没事的!”
夏明若勉强睁了睁眼:“……我没事儿。”
“对嘛!没事的!海洋你别急嘛!哎哟,海洋!海洋!……”
这时,有人拍了拍楚海洋的肩膀:“人给我。”
楚海洋回头,身后站着林少湖。
林少湖头戴皮帽,身穿翻毛皮袄,不像杨子荣,倒像座山雕。
“医生来了,”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笑意:“人给我吧。”
第三十五章
夏明若挂着清水鼻涕,裹着毛毯,搂着老黄躺在火堆前,林少湖不停指导他:“先烤前胸,再烤后背……对,翻过来,要烤均匀。”
夏明若就颠过来倒过去前后耸动,老黄喵呜喵呜叫,最后林少湖说:“停!”
“出汗没有?”他问。
夏明若气喘吁吁把老黄送出去:“少湖叔,请用膳,猫终于熟了。”
林少湖“啪”一声打飞老黄,掏出针管,面无表情地对夏明若勾手指。
夏明若问:“干嘛?”
“扎针。”
夏明若眼神一闪,林少湖越过火堆猛扑向前,一招擒拿将人放倒,针起针落,夏明若惨号一声,不动了。
“……想逃,”林少湖慢条斯理收拾好凶器,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两条毯子,便把一条扔到夏明若头上,另一条则轻轻替楚海洋盖好。
楚海洋就在火堆旁酣睡。
夏明若挪动到他身边,偏着头一动不动地看。跳跃的火光中他的神情既关切又小心翼翼,缺少血色的嘴角带着微微的笑。
“别吵海洋,”林少湖做一个噤声的动作:“他累了。”
夏明若点头,给楚海洋掖毯子:“海洋也不是铁打的……”
林少湖一本正经抿着唇,眼睛里却带了笑,他盘弄着医药箱,突然问:“明若你得过心肌炎吧?”
“啊,得过,”夏明若问:“你怎么知道?”
林少湖朝楚海洋努努嘴:“那家伙说的,怪不得急得跟什么似的。”
夏明若强调:“我早好了!”
“看得出来,”林少湖说:“还挺耐摔打。”
豹子步履蹒跚地掀开帘子跌进帐篷,叉腰扭胯哎哟惨叫。林少湖问他:“怎样?走了一圈有没有好点?”
“哎哟别提了!”豹子龇牙咧嘴:“我可是生生挨了一枪托!那帮狗日的!老子日后非往死里收拾他们不可!”
“别自己吓自己,你再挨十枪托也不会有事,”林少湖说:“不过多亏你,勇敢地保护了自己的同伴。”
老黄一听,立刻仰望豹子,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了纯真的喜悦。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夏明若摸摸它的脑袋:“……黄啊,太假了啊。”
老黄瞬间恢复了正常表情。
豹子受了表扬有些不好意思,他摸摸鼻子,在火堆旁坐下来,问林少湖:“林同志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和咱们一起去云南山里的么?”
“云南?”夏明若敏感地问:“你们又去那儿干什么?挖什么?”
“咳……”豹子说:“我们……”
“我去找静钧。”林少湖把话题岔开。
“对,去找那个牛医了!”豹子拍着大腿笃定地说。
“他现在怎样?”夏明若问。
“在我家,准备明年考大学。”林少湖长舒了口气:“中间很费了些周折,他的户口丢失,国内举目无亲,父母亲的老朋友则基本上都没能熬过文革。洋房倒还在淮海路,没有拆,但里面竟然住了十几户人家。物是人非啊,二十年前上海还是他家的天下,二十年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只能跟着我回北京。”
“回你家北京老宅?就是和我家只隔了一条胡同的?”夏明若说:“那户口怎么办?”
“就是,户口真麻烦,还牵扯到粮油供应,”林少湖笑了笑:“我还想到了走后门,结果派出所那办户口的女同志,听我说缘由,听着听着就哭了,拉着静钧的手掉了半天眼泪,竟然立刻就给办上了,我们连来回跑腿功夫都没费。”
“呃?”夏明若愣了愣:“办户口的女同志?多大年纪?”
“四十来岁。”
“是不是白白胖胖,上下一般粗的?”
“对,就是她,”林少湖思考片刻说:“大姐胖是胖了点……但眉毛弯弯还挺和蔼可亲。”
夏明若容光焕发,跳起来与林少湖握手:“谢谢亲人!谢谢敬爱的少湖叔叔!谢谢您给我娘留了面子!我和老黄永远爱戴您!”
林少湖说:“啊?”
夏明若说:“我妈是片警,管户口。我爹常说我妈是真正的好汉,您见识到了吧?”
豹子挺感兴趣:“好汉?啥样?”
“我给你们说个故事,”夏明若盘起腿,凑近了他俩:“我爷爷五七年不是出了事嘛,我爹也被拉去交代情况。我爹很像我早逝的奶奶,只耐看,不耐打,再说那帮人也缺德,我爹现在一到下雨天就膝盖疼,都是当年他们做的好事,逼着人往冰天雪地里跪。”
“当时我爹才十七岁,基本上只会吹笛子,但也不能白白受罪呀。后来一有风吹草动,我爹就在家里喊‘玉环——!玉环——!’”
“啊,玉环就是我妈。”夏明若解释。
“我妈家就住在隔壁,只要一听到声音,不管她在做什么,立刻抄家伙,带着我的大舅金环和二舅银环,冲过来保卫我爹。想想看,我爷爷和我爹都已经是打入另册的人物了,但我妈统统不管,认准了就坚持,你说她是不是好汉?”
“是好汉!”豹子竖起大拇指。
“是好汉,”林少湖充满敬意:“改天我和静钧登门拜谢。”
“谢就不用了,”夏明若说:“我娘还有个外号叫‘杨大喷’,这么多天了,你们的故事也该传到祖国边疆了吧。”
林少湖说:“喂……”
“不管怎样,”夏明若抱着老黄微笑:“苦尽甘来,大家都要好好过日子不是?”
“嗯,”林少湖埋头乐了一会儿又仰头大笑:“杨大喷的儿子!好了,我也该走了,今天必须押解他们上路。”
他探出帐篷问外面站岗的人:“小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那个叫小陈的跑步过来:“一刻钟后!”
“这就走了?”楚海洋坐起来,在夏明若头上敲一下:“吵死人了。”
“好嘛!”夏明若捂头:“偷听!”
楚海洋替他重新把毯子裹好,边裹边问林少湖:“话说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主动要求来的,”林少湖开始整理衣服,把手枪重新别回腰上:“抓人。”
“那些人是谁?”
林少湖想了想:“这件事涉密了,我不太能说。总之这些人当中有逃犯,为了抓捕他们,公安和武警的同志们已经在大漠里埋伏了三天。其实你们今天砸冰,包括昨天追骆驼,都已经进入我们的警戒圈了,但我们没有接到命令,不能暴露,后来行动是迫不得已。”
“就像一场战争。”楚海洋说。
“嗯,”林少湖说:“民族地区的工作不好做,那个所谓的‘老大哥’,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我们的策反和武力威慑,他们的民族伟大极了,但侵略性也同样强烈。不过,我们的战士也不是吃素的,对不对小陈!”
“对!”小陈啪的敬了个军礼:“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林少湖说:“我们走了。”
他把狐皮帽子扣在夏明若头上:“缴获物资,给你留个纪念,过两天回了北京,请你们全家吃饭。”
夏明若追出帐篷:“叔!您……那些人……当心点儿!”
“放心!我是谁呀?”林少湖跨上骆驼,挺直着高大的脊背微笑:“我是林少湖啊!”
他是有胆量,有担当,军人的儿子林少湖。
这也许是最奇怪的事了,程静钧后来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娶了个同样腼腆、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姑娘,生了两个温柔和善的好孩子,甚至回了南方开始教书育人,几十年培养了无数学生,户口却始终挂在北京南城的一间小院子里。
户主的名字叫做林少湖。
第三十六章
赤奢城曾用惊心动魄的方式来欢迎科考队,接着,又给了他们一个不眠之夜。
先说赤奢城东西两角有高塔,东面那个的是敌楼,相当于瞭望哨,表明此地不太平,屡有战争。队里便有人断定说附近有烽火台,夏明若问他为什么,他说:“你问向导,保证有。”
结果跑去一问,果真不错,就在赤奢水对岸数里,还剩一米来高的土墩。
钱大胡子控诉说:“你们中原帝国强大时都是流氓扩张者,尤其那几个以武功著称的皇帝,逮谁咬谁。”
话说的没错,汉武帝大爷就把烽燧线修得极远,好比于我们今天把长城修到了英国,每一个西域王公都想揪住刘彻的衣领子喊还我生存空间来。
西塔的稍矮一些,是佛塔。佛教进入西域的时间很早,大漠古城中或多或少都有佛教痕迹。赤奢城中佛塔高十米,原先肯定要更高些,但还没塌就是个奇迹,大概是因为它是由夯土建成,几乎是实心的,土坯中又夹杂着芦苇胡杨红柳等草木纤维。还有个重要原因是此城废弃已久,避免了人为破坏。比如吐鲁番附近的一些古迹,壁画人物的眼睛早年间就被抠掉了,因为当地住民相信异教徒的眼睛会带来灾难。
佛塔外方内圆,四周还看得见原先回廊的墙基,莲花底,覆砵顶,属典型的火袄教与佛教建筑结合体;塔上部有小门可以进入,但进去后空间局促,只能一个人蹲着。塔内四壁的彩绘大部分都已经剥落,就剩下角落一小块,细看带着点犍陀罗风格,人物眼睛画得有些像猫,瞪得很大,看起来精神奕奕;正中央设有神龛,有彩塑释迦摩尼像一尊,小佛十余尊,风化不太严重。
右手边还有一尊半人高的小神像,楚海洋提着煤油灯看了半晌,探出头来说是毗沙门天。
众人围在塔下,齐刷刷地仰着脑袋:“确定吗?”
“确定,”楚海洋说:“他脚底下踏着恶鬼呢,总体来说这尊神像保存得最好,是石像。”
豹子悄悄问:“毗沙门天是谁?”
夏明若摆个造型说:“佛教的北方护法神,在咱们那边就是托塔李天王。”
“明若别乱动,掌好灯,”钱大胡子正在绘制塔内简图,便喊:“毗沙门天什么样?描述一下!”
楚海洋便回答:“还是印度神模样,穿及膝铠甲,脖颈手臂有饰物。”
“脑袋呢?”钱大胡子问。
楚海洋便把神像脑袋举出来,扬了扬。
“再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它脑袋与身体间的断裂口还很新鲜,然后,”他又伸另一只手:“我在地上捡到了这枚弹壳。”
钱大胡子愣住,楚海洋满脸苦笑地爬下塔,把弹壳放在他手上。钱大胡子立刻扔了笔,抱头嗥叫起来。
楚海洋叹气:“人生真是充满了冲突与巧合。”
夏明若接口:“就像那个郁热逼人的雷雨天。”
楚海洋看看他:“四凤——”
夏明若说:“萍。”
楚海洋问:“我们怎么办?”
夏明若捅捅大叔:“朴园,我们怎么办?”
大叔说:“还能咋办,回去睡觉!”
众人欢呼雀跃,一哄而散,大胡子踉跄几步,扑街。楚海洋和夏明若只能回转,架起师尊,曳地而走。
队员们搭起四面透风简易棚,点燃枯柴垛,架起大锅烧洗澡水,一时间火光熊熊,群魔乱舞。大胡子缩在在阴暗处呜呜嗷嗷哭,楚海洋安慰他:“没事儿,坏了再粘嘛,咱们不就是干这行的?”
大胡子说:“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就记在武警边防部队身上,此仇不报,我非——”
“要报您去报,和我没关系,”夏明若说。
大胡子说他:“破孩子!一点正义感都没有!”
“行啦,明天再说,”楚海洋把胡子推进帐篷,拉起夏明若就跑:“咱们洗澡去!”
两人冲到临时澡堂前问:“轮到谁了?”
大叔热气腾腾,心满意足地歪在帐篷里抽烟:“没轮到谁,冰块数量有限,所以基本靠抢。”
楚海洋闻言赶忙脱了大衣:“那就算赤了膊也要抢到啊!明若!一起上!”
夏明若欢叫,紧跑几步一脚蹬飞了古力姆。
大叔抽烟,摇头,与老黄闲聊:“啧,他这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下午还差点冻死呢。”
老黄一脸了然地喵喵数声。
大叔说:“哦,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这里与北京有近两个小时的时差,生活也应该晚两个小时开始。但取冰的队员天不亮就冒着严寒与满天星子出发了:昨晚得意忘形,冰块告磐,为了生存只能再去一次湖边。
夏明若也醒得很早,笑容满面地走在最后一个,紧跟着豹子。豹子对他和老黄充满戒心:“你想做什么?”
夏明若说:“想去看看烽火台。”
豹子问:“海洋呢?”
“还在睡,”夏明若说:“不带他。”
豹子一惊,拔腿便跑,夏明若问:“干嘛?”
豹子说我害怕,见不到海洋我心慌气短,得让向导大爷救救我!
向导大爷买买提·买哈提是土生土长的维族人,身体硬朗,年龄七十有二,白发苍苍胡子老长,但十分与国际接轨,能说维、汉、俄、法、英、德等多种语言,原因很简单:他几乎从十岁起就开始为各国探险队和冒险家服务了。
老头儿健谈,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他亲昵地大声吆喝骆驼:“嘿——嘿嘿嘿——!快一点,亲兄弟!”
夏明若溜过去与他闲扯:“天亮之前我能从烽火台回来么?”
老头儿说:“不能,会迷路,除非我带你去。”
夏明若说:“那您带我去呗。”
“那可不行,”老头儿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如果知道冰块用完了,你们的大胡子会发怒的。”
夏明若满脸失望。
“噢~,”老头儿很不忍心,想了想突然凑到夏明若耳边,神神秘秘说:“我给你看另一样东西,天亮前你保证能回来。”
“嗯?”夏明若来劲了。
“走进去,第一条沟,”老头儿指着赤奢冰湖对面雅丹高崖说:“就在那儿。”
那儿的确很有看头,比古烽火台还有看头多了,那儿是个垮塌了一半的古墓。这就是考古者梦寐以求的狗屎运,当年斯文赫定在楼兰时,白捡了一个被风吹开的,夏明若果然不输于他。
感谢买买提大爷,上次凿冰时他发现了这个地方,但他是个虔诚的回教徒。
虔诚的回教徒善良、忠诚、清洁、且极度地自律。
夏明若手提煤油灯垂入墓坑口,自己趴在地面上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跑回冰湖。凿冰队员的劳动号子声此起彼伏,夏明若抓住那个喊得最起劲的:“豹子!跟我来!”
豹子被他拉得险些滑倒,连忙稳住身子:“又干嘛?”
夏明若说:“来嘛!来嘛!”
豹子说干嘛呀干嘛呀?夏明若不由分说要拉他走,豹子挣扎,结果两人一起摔倒在冰面上,顺势滑了出去,几乎从冰湖这头一直滑到那头。
夏明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碎冰渣,说:“正好,跟我来。”
“唉!”豹子叹气认命,把镐头往沙滩上一插:“去就去吧,难不成你还能整出个死人来?”
“咦?你怎么知道?”夏明若走了一阵,停下脚步指着黑洞洞的墓口说:“麻烦你和我一起把这个死人坑重新掩埋。”
“啊?!”豹子喊:“墓、墓葬啊?!!”
夏明若笑着说得了吧豹兄,跟着舅舅这么久了,胆子也该练出点来了吧。
“那是,那是,”豹子心有余悸地往洞口看:“我是怕老黄在里面。”
夏明若闻言,静默地凝望了豹子一会儿,缓缓说:“老黄,出来吧,被识破了。”
老黄探出脑袋,抖了抖身上的沙,然后跳回夏明若肩上。
豹子旋走。
夏明若两手比枪状抵住他的后背:“不许动!”
豹子说:“哼!杀了我一个,还有——”
夏明若说:“砰砰!”
“啊——”豹子以手捂胸:“好狠的心呐,兄弟也下手,要我干嘛?盖坟?”
“至少弄得和周围环境一样。胡子刚刚宣布的纪律,我们科考队供给有限,最迟明天就得继续上路,所以这次只能粗线条梳理赤奢城地面遗物而不发掘,发掘耽误时间,就等于拿生命开玩笑。如果遇见古墓便保持原状,回去报告。这个墓已经开了口,不掩盖就会被风沙继续破坏。”夏明若说:“你先弄着,我去抱点枯枝来。”
豹子问:“要不要弄点记号?给你们那个什么什么新疆所?”
“千万别,”夏明若摆手:“记号都是替盗墓贼——很大机率是替你师父——弄的,绝大部分情况我们都迟他一步。”
“啧,还真麻烦,”豹子挠挠头,半蹲着小心翼翼向墓口挪去,接近了刚想伸脖子,结果古墓又塌了一块。
豹子怪叫一声随着掉下去,夏明若闻声猛然回头,大喊:“不能踩!!”
尘灰飞腾中豹子条件反射地蜷起腿,双手急速乱抓,碰到硬物后赶忙扒在上面,牙关紧咬,面孔上青筋直暴。
“可恶!忘记了你比我重!”夏明若冲过来:“豹子!”
豹子被沙迷了眼睛,表情十分狰狞:“我、我没踩!快救我!!!”
“来了来了!”夏明若一边咳嗽一边扣住豹子的手腕“抓紧了,不能踩棺木!”
“不踩!”豹子上吊缩腿撅屁股姿势十分痛苦,身下仅五公分,就是绝对不能踩的千年古棺。
“坚持!”夏明若也呛得不好受:“我拉你上来。”
“哎哟快点儿吧小哥哎~~~!”豹子嚎:“我的哥哎~~~~~”
“我拉不动你!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去湖面上喊人!”夏明若急急说:“千万别踩啊!万一踩坏了是要枪毙的!”
豹子哭说哎哟还不如趁早枪毙了我呢,等你把人喊来我早就踩下去了,算了吧,小哥你让开点。
夏明若往后三步。
豹子深吸一口气,大喝“哥们好歹练过!”,两臂骤然发力,猛地就——猛地就就没能出来,把棺板踢飞了。
“……”夏明若垂手直立,站在坑边看他。
豹子也仰头看他:“我有遗言。”
夏明若说:“我枪毙你。”
“别!别!拉我一把!”豹子求饶,又忍不住偷偷往下看。此时天色已经微亮,视线一触到棺材,豹子嗥叫起来:“死人!死人!”
“废话!”夏明若重新伸出手,吼道:“快给我上来!”
“我的妈啊!”豹子声嘶力竭,攀着地面奋力扭动:“死人在笑!他妈的他在笑啊!!啊嗷嗷!”
“别怕!那是面具!”夏明若喊:“抓牢我!绝对不能再破坏墓葬内部!”
豹子又惊又惧,竟然借力蠕动了上来,可使劲中却把右脚的鞋挣脱了。
足有两斤重的大头军皮鞋准确地砸在死人脸上,腾起一蓬细灰。
“!”豹子瘫倒在地,脸色惨白。
“没有关系!”夏明若跳起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截红柳枯枝,伸下墓坑:“不要急,鞋子嘛,够出来不就行了,包他神不知鬼不觉,看我的,看、看、……啊呀!!”
他扔掉木棍,捂着脸长叹。
豹子惊慌道:“咋啦?咋啦?没够着啊?”
“我也有遗言,”夏明若轻轻叹口气:“我把古尸的面具给挑掉了。”
第三十七章
“同志们——!让我们感谢夏明若与宇文豹两位同志!”熊熊的篝火前,大胡子高举着搪瓷茶缸,充满喜悦地号召:“感谢他们让我们离败血症又近了一步!干!”
众队员同举杯:“干!”
大胡子酒劲上来,跑去拉夏明若的手:“感谢你啊感谢你!”
夏明若埋首在楚海洋的身后,紧紧地攀着人家的背。
楚海洋笑着说:“躲什么呀英雄?你看豹子多放得开,边跳舞还边脱衣服。”
“就是!”钱大胡子接茬:“别误会啊我的学生,老师我是真高兴!同志们也是真高兴!这次野外考察的批文本来就限得太死,如今终于有东西可挖,我们很幸福啊!偷偷滴挖开,新疆所滴不知道,挖玩了看一看,大不了再填回去,哇哈哈哈——!当然,夏明若同志,写检查你是逃不掉的。”
“考古考古,就是挖土!”他喷着酒气站起来大喊:“同志们!为了表彰夏明若同志,让我们来庆祝一下!”
队员们一听,呼啦啦向夏明若拢来,抬腿的抬腿,抬手臂的抬手臂,将他架到空旷处,齐心协力喊着号子往上抛:“乌拉——!乌拉——!”
夏明若尖叫求饶:“我怕高!我怕高!”
楚海洋端着酒笑骂:“小心点,别摔着他。”
夏明若终于被放了下来,头晕眼花地爬回楚海洋膝盖上,楚海洋笑着调整坐姿,好让人枕得舒服些。那帮人瘾头没过够,竟然又跑去扔豹子,豹子可没这么好运,扔两下倒要被摔一下。老黄也颇感乐趣,喵呜喵呜地随着豹子腾跃。
钱大胡子乐不可支,往沙面上一滚,四仰八叉躺着。大叔扔完了徒弟跌跌冲冲地回来,也这么就地一躺。
他们和队员们忙活了一天,终于将赤奢城的地面情况基本摸清。这个城大小是高昌古城的一半,也就是半平方公里,城周还有耕作痕迹。所以当年城里除了有佛塔敌楼,有兵营,有衙门府第,还应该有一条热闹的街道,上百间民房,有茶铺、酒肆,会有客店、车马驿……
天色一亮,城市便醒来。
守门的士兵会在晨曦中放进第一支商队,领主整装要去欢迎大唐远道而来的使者;城外的农夫开始在河流哺育的绿洲上劳作,摊主夫妇捧出热腾腾的金黄的烤饼,铁匠和他的徒弟配合默契地抡着锤子,美丽的姑娘站在酒肆前吆喝说来哟来哟;年轻的僧侣告别了师父,牵着骆驼,踏上了往远方的征途。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赤奢水,母亲河。
当她终于失去了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怜悯,改道流淌向他方,这个生机勃勃的城市便也与西域无数的废墟一样,成为瓦砾与残垣断壁。诗人形容:就像天幕下“一具硕大无比的扶乩沙盘”。
“我的朋友,”钱大胡子咂了咂嘴,长叹说:“考古啊,它的诱人之处在于能够通过蛛丝马迹去还原早已逝去的历史,或悲或喜,历历在目。”
大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头:“外人哪里懂得!”
钱大胡子嘿嘿笑,突然爬起来跳上身边的半截土墙,喊道:“今天!我们肤浅地还原了一个城市的历史;明天!让我们去还原一个人的历史!明早七点,起床挖坟!”
“胡子!真男人!”大叔不失时机地起哄:“弟兄们,再欢呼一次!”
半醉的科考队员们又将豹子抛起来:“乌拉————!!”
一个人的历史,或者准确地说是少女的一生。
她十六岁,墓室壁画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生活于汉文化广泛西传的年代,中原强大的王朝设立了西域都护府,经营也是警惕着许多芥子般的小国。看得出赤奢城受影响极深,壁画上出了有一小段佉卢文题记外,其余均是汉字,而这段佉卢文题记根据以往经验判断很可能只是壁画作者的签名。
墓室的主人处在画面的右下端,圆圆脸蛋,高个子,头发卷曲贴在面颊上,眉毛很浓,眼睛又黑又大,鼻梁挺直。她长身玉立,双手合十,遥望着西方,千年来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姑娘,拜佛呐?”大叔爬下墓室,轻轻地问她。
“不,”钱大胡子解读着壁画上的文字:“西方是她的故乡,鄯善。”
“噢噢!楼兰姑娘!”夏明若一伙趴在墓口上兴奋不已。
“没轻没重!”大胡子抬头吼道:“脑袋都给我缩回去,向后齐步——走!再把墓压塌了壁画就没了!还有那个捣蛋的,你检查写没写好啊?”
夏明若吐了吐舌头,翻个身坐在地上写检讨书,楚海洋环着手观摩:“错了。”
夏明若仰头:“啊?”
楚海洋说:“夏白字先生。”
夏明若举起纸:“哪个呀?”
楚海洋用手点点:“这个字。”
夏明若问:“到底哪个呀?”
“这个!”楚海洋不耐烦,一把抢过纸笔教学说:“这个字应该这么写!你读过书没?语句不通……”等他再抬起头,夏明若不见了,老黄同情地望着他。
楚海洋说:“啊!”
夏明若从墓坑里探出脑袋,笑眯眯地冲他拱了拱爪子,却不留神被大叔撞到了一边。
“明若,别碍手碍脚!”大叔猫着腰移动,要和钱大胡子一起将棺板重新盖上。
夏明若连忙说等等,他爬到墓室一角扒拉出已经被细沙掩埋了的面具,小心翼翼地放回棺中。古尸面部按照当时的葬俗蒙着白绫,必须等到实验室才能揭,如果贸贸然去动,很可能会把脸一起扯下来。
大叔看着面具,赞叹说:“多漂亮。”
大胡子深以为然,他跳出墓室吆喝,外面的队员便开始掏坑,工具是清一色的小铲,手法是蚕食,他们正在掏一个较规则的出入口,并且严格控制出入口的大小,一旦棺木能被抬出,立刻住手。
豹子是非专业人士,负责搬运掏出来的细沙,他笑着说:“嘿嘿嘿,考古队集体盗墓……”
大叔一流星拳把他捶出老远,又赶过去蹬了两脚。
钱大胡子自知理亏,便故意沉下脸说:“干嘛?我自己家的姑娘,看两眼都不行啦?再说了,”他嘀嘀咕咕找理由:“新疆所有个考古小队常驻楼兰,大不了我通知他们就是了……”
“问题是让他们挖还不如让我挖!”他又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师尊,”夏明若拍他的肩,指指自己:“我们滴,明白。”
大胡子很感动:“还是你贴心。”
夏明若受的鼓舞,埋头挖土,挖了一阵想起来说:“难不成又是一个从楼兰嫁过来的?”
“哎哟,提醒我了,九成是,”楚海洋说:“楼兰穷山恶水,偏偏美人倾国倾城,据说西域王公皆以楼兰公主为妻,这位姑娘看样子地位也不低。”
被打飞的豹子又爬回来,心生向往:“美人儿呀~~~那到底该长什么样啊?”
“噢!那个嘛,”钱大胡子扔掉铲子,叉着腰站起来,抬头挺胸说:“楼兰人其实是亚欧混血人种;我这个民族呢,属于大月氏的后裔,基本上和楼兰人是同一个祖先。所以楼兰美女的模样,可以参照我英俊的侧脸自行想象。”
众人凝视了他一会儿,最后大叔开口:“胡子,在我们那边,长成你这样的一般不称为少女,而叫鲁智深。”
“……咳,”胡子招呼:“干活!干活!”
沙漠的干燥对古墓来说是件好事,在水汽丰沛的地区,能很好保存下来的的墓葬外围往往填压了几十、上百吨的白膏泥,令后来的考古者们叫苦连天。
挖到一定程度,夏明若的支撑架又派上的用场,当他忙上忙下的时候,楚海洋开始给壁画刷上保护泥。当年洋人在西域偷窃壁画运回欧洲,用的也是这种泥,可那些被珍藏在博物馆里的艺术瑰宝,却大部分毁于二战,想来叫人唏嘘不已。
因为材料不够,夏明若的支架只做了一半,他打个呼哨,与人换班。钱大胡子等人协助楚海洋,在棺木外裹上厚厚的毛毡,并用粗麻绳固定。
今天几乎没有风,天气晴朗而严寒;墓坑上下众人各忙各的,静悄悄一片。突然队中的助手兼电报员小于大呼小叫地冲来:“好消息啊!好消息啊!!”
大胡子问:“什么好消息?”
小于气喘吁吁:“老、老师!好消息!我刚才收到新疆所楼兰队的讯息,他们在楼兰发现太阳墓葬啦!”
其余人问:“什么叫太阳墓葬?”
“哦~!”小于说:“这是他们起的名字,据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墓坑,除了棺椁外,坑里还层层叠叠垒放着着粗圆木,首尾顺序一致,从上面看呈光线放射状,所以叫太阳墓葬。老师,他们高兴极了,这个发现会震惊世界的!真是个好——”
“好个屁啊!!!”众人齐声吼他。
小于吓退了一步。
楚海洋说:“同一个部队一连和二连还有竞争呢,好你个小于,吃里爬外。”
大胡子大怒:“同志们,咱们也挖!挖了直接带回北京去,就不告诉他们!谁让他们有好处独吞!”
“啊?……不告诉?”小于怯生生说:“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们发现了赤奢城,还发现了古墓,他们正在派人来……”
第三十八章
新疆所人马未到,电报先到。钱大胡子看了满脸不以为然:“哼”,又连连催促:“快挖,快挖,挖玩了就跑。”
众人问:“带着棺材跑?”
大胡子赌气说:“就带着跑!怎么着?还敢抢咱们家姑娘?对了,干脆我再看姑娘一眼。”
他说着就要去开棺,有人扑上去拦着说:“老师!纪律呀纪律!”
大胡子挖着耳朵说:“嗯?啥?”
那人说:“纪……纪……您也让我看一眼行不行?”
大胡子吼:“有谁不想看的?”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后都贼兮兮地笑出来。
刚裹好的毛毡又被打开,众人将棺盖放在古墓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然后墓上墓下围了两圈,看着棺木大气不敢出。
棺是彩棺,底纹为云气纹,云气之中绘有宴饮、奔马、骆驼图案,还有奇形怪状地长角动物(有些像鹿)。除了这些,棺木两端还分别绘有日月图案,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蟾蜍。
众人直愣愣地盯着姑娘的面具,无言地问揭还是不揭?
大胡子也望着那面具。面具由上好木料雕成,过了这么多年开裂都不甚严重;正面用白漆打了底,画了眼睛鼻子嘴巴,黑是黑,红是红,十分好看。
大胡子清清嗓子,像是里头噎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叹气说:“别揭啦,大伙儿好好看看吧。楼兰组那些人离我们近,又有大卡车,说不定明天就能赶到。往后咱们再想见她,那就得去博物馆了。”
众人沉默,楚海洋突然戴上手套去揭古尸的衣襟。
夏明若说:“干嘛?”
楚海洋却只是略微碰了碰,感觉出衣物纤维已经脆化,便收了手,指着古尸的领口笑着说:“看。”
夏明若说:“哎呀,是蜻蜓眼!”
“隋侯之珠,”楚海洋说:“这位姑娘一身披挂的都是宝贝呀。”
“真的!”队员们也兴奋起来:“你看她耳朵上,也是蜻蜓眼!”
蜻蜓眼就是一种玻璃珠,原产于波斯,因为花纹独特就像蜻蜓的大眼睛,所以得名。曾侯乙墓中就出土过蜻蜓眼珠串,为浅蓝、淡绿基色白花纹。当时有学者认为这就是六国之宝之一的“隋侯之珠”,但目前持类似意见的人不多。
又有人说《陌上桑》中,罗敷的“耳中明月珠”也是蜻蜓眼,可惜同样没有过硬的证据。
“这种还比较常见,学名叫‘肉红蚀花石髓珠’,它的制作方法夏鼐先生曾经研究过,”大胡子又叹气:“大伙儿多看看,上了北京就看不着了。”
夏明若又发现了新大陆,说着便去拿:“这是什么?”
“是玉,”大叔拍掉他的手:“千万别动。”
“为什么?”夏明若笑道:“又长白毛了?”
大叔说:“你不懂,西域采玉有风俗。玉有灵性,如果河流里产玉,就必须有女人赤身裸体下水才能取到,否则玉就跑了,因为女人属阴,玉也属阴,同属阴才能相和。这儿古墓里的玉尤其带煞,男人更不能乱拿,得让个女人先破一下。”
钱大胡子说:“你这是迷信吧?”
“谁说的?”大叔说:“这是行为准则。”
夏明若却一脸当真说:“怎么办呢?我们这儿除了没女的呀,楼兰组也没女的呀。”
“那就不能拿了,”大叔问:“老黄呢?”
夏明若说:“老黄是公的。”
正巧老黄蹲在墓坑口看热闹,闻言想逃,被夏明若一把揪下来。这哥们一边奸笑一边抓着猫爪子去碰玉,老黄喵呜惨叫,楚海洋说:“住手,太残忍了。”
他打开笔记本唰唰写了个“母”字,撕下纸往老黄头上一贴:“去吧。”
老黄双目含泪,奈何被禁锢了自由,只能奋力挣扎,钱大胡子终于看明白了:“你们这是在玩儿吧?”
夏明若吐了吐舌头,钱大胡子抡起巨灵掌狠狠在他脑后拍一下,然后把老黄放了出去。
“盖棺,”他说:“海洋留一下,咱们把壁画处理好再走。其余的人先回去,打好包裹准备明天启程。”
队员们点头,收拾一番便离开。夏明若和老黄硬赖着;至于大叔,墓穴就是他的家。
过了一阵子夏明若满身沙土地从墓坑里跳出来:“老师!”
“啊?”胡子听信了某盗墓贼花言巧语,正在与他分享古墓发掘经验。
夏明若说:“你来看,这墓室的北墙斜度不对劲。”
大胡子闻言下墓,楚海洋正蹲在那堵墙前,笑着说:“我都不敢动。”
大胡子一看,十分惊讶:“咦?这堵墙的颜色是怎么回事?壁画底色么?”他举着煤油灯凑近细看,又叹息说:“这幅壁画很难挽救,颜料层全部霉变了。你们等等,我去换个亮点儿的光源。”
他说着出去了,夏明若说着抓起一捧土说:“怎么别的不霉单就霉这一面?这面不靠水呀。奇怪……”
楚海洋问:“奇怪什么?”
夏明若扔掉土说:“这墙后头有什么东西,我心里毛毛的。”
“得了吧你!”楚海洋拍他的脑袋:“装神弄鬼。”
夏明若扑到他怀里娇羞地说:“奴家怕鬼呀!”
楚海洋若有所思说:“难怪你晚上不积极,原来喜欢白天……”
夏明若扭捏一下逃开,楚海洋抓住他的衣角,钱大胡子这时却进来了:“干嘛干嘛?这么狭窄的地方不许打架!”
楚海洋意犹未尽地松开手,脸一转,正经八百没话找话地对大胡子说:“老师,壁画修复敦煌所是专家,可以问问他们。”
“别忙,我先看看,这种情况可能敦煌所都束手无策,”大胡子纳闷说:“到底为什么会霉成这样呢?”
他戴上手套在墓室壁上轻轻一触,壁画碎片与沙土便淅淅沥沥掉了下来,他把碎渣放在手里小心地搓着,突然拿手去试推。
大叔正巧进墓室,见状大喊:“等等!”
但已经晚了,墙壁竟然被大胡子推出了一个洞,他愣了愣,又很惊讶地探头往洞里看,结果此时半边墓室轰然垮塌,将他结结实实埋在下面。
其余三人站得靠后,只是被沙土浇了一身一脸摔倒在地,头晕脑涨耳边嗡嗡作响,又突然一阵怪响,墓室壁后的东西倾泻而出。不是别的,正是死人,而且是较为完整软组织尚在的干尸,堆成那样高,足有上千具。
隔壁竟是一片尸海。
墓室里的火把瞬间被扑灭了,而后是更大的崩垮与闷响。
夏明若被撂倒在地动弹不得,手边还摸到半颗毛发俱存的脑袋,忍不住凄惨地喊起来:“海洋~~~~!”
楚海洋没回答,大叔倒嚎叫:“哎哟妈呀!死人身上有刀!!”
夏明若喊:“你们在哪里?”
“我动不了啦!”大叔说:“死人的刀尖抵着我老人家的喉咙!”
楚海洋喊:“都不要动!墓室顶塌了!你们受伤没?身上痛不痛?”
“我好好的,”大叔问:“明若呢?”
夏明若一边咳嗽一边说:“我也没事。”
“老师!”楚海洋用更大的声音喊:“老师!钱胡子!”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答。
“糟了,胡子糟了,”大叔说:“我也在墓里被埋过,等挖出去时已经过了三天。虽然六点钟豹子会来喊我吃晚饭,到时候就有人救,只是胡子不知道伤得怎样,怕等不了。”
“其实这些死尸救了我们,”楚海洋的声音里透出焦急:“可胡子是被沙土直接掩埋的,情况肯定不妙,得尽快联系其他队员。”
夏明若明知自己身上压满了尸体,但还是努力推拒着那半颗人头:“海洋,我想通那墙是怎么回事了。”
楚海洋说:“是血,整堵墙都曾被血浸透过不知几次,所以壁画才霉烂得那样厉害。”
夏明若说:“嗯。”
“啧啧,血墙,”大叔长叹:“二位外甥看过公案故事没有?死人也会喊冤,今日一塌,怕是死人喊冤了。”
楚海洋说:“迷……”
“喏!喏!科学院有什么了不起,解释不了就说迷信,”大叔说:“我早年也遇过,其实我会起卦——当然文革以后就不敢了,这事你们别对外说——有一年有个村子请我,说是刚刚平整出来的一块地不长庄稼,且种什么绝收什么。”
这位半仙一想:妙!
要知道很多古墓上头都不长庄稼的,撇开用炒熟的土为封土,或墓中的有毒物质渗入土壤等原因不谈,填充墓坑的夯土往往十分硬实,植被很难在其上生长。
但跑去一看,那土质酥松,根本不是封土,挖开后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万人坑,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尸骨,不知道又是哪朝哪代的活埋地。
“你说这事怎么解释?只能说怨气冲天,草木尚且能知吧,唉!……胡子!胡子!”大叔又问:“胡子你到底是死是活啊!”
三人干着急地又过了十多分钟,突然听到外界人声嘈杂,豹子扯着喉咙在喊:“师父!海洋!明若!还有队长呀——!!”
大叔面露喜色,喊回去:“臭小子!嚷嚷什么?!还不快挖!”
楚海洋十分惊讶:“难道已经六点了?”
大叔说:“没到啊?”
“怎么可能!”楚海洋说:“坍塌前三分钟我还看过表,四点二十。”
只有夏明若一个人吃吃笑起来。
大叔问他:“笑啥?”
夏明若说:“笑我们怎么把大救星忘了。”
大叔说:“这儿就我们四人,都压着呢,哪个去搬的救兵?”
“谁说是人了?”夏明若得意道:“明明是老黄嘛。”
第三十九章
老黄严肃地守着大胡子,大胡子真的不好了。
外伤不谈,队伍里那半吊子卫生员说他的肋骨是肯定断了,脑子里还可能有什么积水,吓得一干人等捧着他的大脑袋跟捧金元宝似的,夏明若这种手上没螺办事不牢的还不让捧。
新疆所快马加鞭下半夜就到了,什么也顾不上,开着大卡车拉了大胡子就走,夏明若与楚海洋也跟随,一路风尘仆仆。到了楼兰大本营,那边的队医也为难说:“我也看不出他怎么了,得赶快往库尔勒送,晚了肯定来不及。”
于是又上路。
结果人家老医生在胡子身上敲打一番后说:“没事,就这脑壳,铁锤都打不死。”
新疆所的强调说:“他一直没醒呢!”
“废话!”老医生说:“用木杠子砖头砸你你不晕啊?”
果然没几个小时大胡子就醒了,虽然晕晕乎乎,但看上去还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库尔勒医疗条件有限,老医生本来建议回北京重做检查。倒是夏明若在车斗里吹了十几小时的冷风,又加上担惊受怕,一病不起,躺在医院里发高烧说胡话,说我不呆在这儿,我要回去挖墓。
楚海洋说行行行,一会儿让你挖个够啊,现在咱们回家吧,乖。
新疆所老着面皮联系了空军的一个运输队,人家一听钱大胡子的名号就笑了,说上回来是救他,这回去也是救他,这种——哟~~还是副教授——你们科学院干脆别养活了,否则后面必须有个加强排跟着。
新疆所陪笑脸说是是,您说的对,回去就杀了吃。
说归说,解放军就是仗义,当天就送他们上了飞机。只是开飞机的小战士看见了老黄有些闹情绪,连连喊:“栓厕所里!栓厕所里!不然我不干了!”
夏明若高烧冲脑,胆子肥了不是一点半点,竟然与他叫板:“谁敢栓老黄我毙了谁!”
小战士眼睛一瞪,撩衣拍胯露枪匣子说:“小白脸你有种!我倒要看看谁毙谁!”
夏明若双眼迷离面色绯红气喘吁吁嘴里不示弱:“来!有种出去说话,这儿不好动手!”
救火员楚海洋猛然跳上飞机,一个扫堂腿撂倒夏明若,抱起来搂在怀里说:“解放军同志快走!赶快送回去!一刻也不能耽误!”
小战士深以为然,不依不饶地栓好老黄,驾机飞上了蓝天。
夏修白一开始没得到消息,得到消息时人已经从医院里扎了针回来了。他当即旷工前去迎接,哭得是眼泪汪汪。
夏明若趴在楚海洋背上有气无力地说:“爹,人都回来了你哭什么?”
夏修白抹泪说:“我是高兴啊,哭你很有乃母风范,像个男人,男人就应该站着出去,躺着回来。”
话说着王国栋从胡同里跑了出来:“哎呀!看看你俩都瘦成什么样了!快快快换人,我来背!”
夏修白问他:“玉环呢?”
“修白,您吉祥,”王国栋缩腰谄笑问过好才说:“炉子上烧着水她走不开。这不,打发我出来买菜呢,咱午饭就在所里吃,给俩孩子弄顿好的。”
“早该这样了,”夏修白说:“行了你别耽搁,快去,买哪个……”
“鸭脖子,”王国栋说:“知道你们爱吃。”
夏修白笑眯眯地在他肩上拍一下,目送他走远,然后拉着楚海洋和夏明若往派出所里走。
派出所就在一间四合院里,远远地就看见杨玉环穿着制服系着围裙站在院子正中,夏明若嘶哑着嗓音喊:“妈……”
母老虎嗷呜一声,捡了把笤帚就扑过来:“好啊!还知道回来?!我打死你这不孝顺孩子!”
楚海洋背着夏明若跳跃着躲闪:“阿姨!阿姨饶命!”
“呸!”杨玉环甩了笤帚,眼眶都红了:“海洋,你这孩子也性野,和我们家明若半斤八两。我说你还不快回家去看看,省的你爸妈担心。不过记得快点回来,我们等你吃饭呢。”
楚海洋乖乖地说哦,把夏明若交给她就夹着尾巴走了。
夏明若软乎乎粘着她说:“妈~~~~妈~~~”
“呸!”杨玉环揉揉眼睛回厨房:“滚蛋!”
夏明若忍笑粘到他爹身上说:“咱妈就会欺负人。”
夏修白说:“可不是。”
夏明若眼神一转竟然看见程静钧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切萝卜,一边切还一边念念有词:“白萝卜,红萝卜,青萝卜,水萝卜……”
夏明若说:“哎哟!”
程静钧抬起头,推推眼镜,斯斯文文地笑。
夏明若抱着老黄和他坐到一条长凳上去:“牛医,您怎么在这儿?”
程静钧说:“我现在不叫牛医了,我现在叫无业青年。”
夏明若问:“你不是在准备考大学嘛?”
“是呀,”程静钧切完了一堆萝卜又开始切另一堆,忿忿地说:“但林少湖同志不在家,没人做饭给我吃,只能找你妈来了。少湖也是,只说是有任务,去哪儿都不说一声。”
夏明若心想那能说嘛?
过会儿楚海洋和王国栋回来了喊吃饭,夏明若对程静钧说:“虽然你已经认识了,但我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里面的那位是本派出所所长兼厨子兼保洁员杨玉环女士;眼前这位就是本所民警王国栋。”
王国栋赶忙敬礼说你好你好,过会儿反应过来:“明若你这坏小子,小程都在我们这儿搭伙快一个月了。”
程静钧点头说那是那是,杨大姐手艺好啊。
夏明若说:“还是革命好啊,你看这从小吃燕窝长大的,如今连我娘做的菜也肯吃了。”
不巧杨大姐听见了,咆哮道:“说啥呢!?”
夏明若跳起来往楚海洋身后躲,没走几步就要摔,楚海洋赶忙扶起说:“发烧的回屋躺着去。”
杨玉环又在里头喊:“海洋,听电话!你们老师的!”
“他不是住院吗?怎么打这儿来了?”楚海洋接过话筒,只听一下就扔了。
夏明若问:“怎么?”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熊呢,”楚海洋重新捡起话筒,和颜悦色地说:“钱老师,您别哭,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钱胡子嚎哭说:“呜呜呜嗷嗷嗷!没啦!没啦!”
楚海洋问:“什么没了?”
钱胡子上气不接下气说:“呜!呜!楼兰姑娘啊!连棺材带人都没啦!嗷呜~~我就知道我不能走啊,这都挖出来了怎么还让人给盗了呢?!”
楚海洋也吃了一惊,倒是夏明若气定神闲问:“老师,队里少了什么人没有?”
钱大胡子说:“你怎么知道?你舅舅他爹生病,他带着徒弟先回老家了。”
“我说呐,”夏明若说:“那姑娘别找了,找不回来了。”
“胡说八道!”钱胡子大怒,说着便要挂电话:“那可是国家财产!你等着!就算终我胡子一生也要追回来!”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夏明若耸耸肩,老黄叹息:“喵……”
“竟然没了,”楚海洋仰头说:“我还想研究一下为什么楼兰姑娘和尸坑做邻居呢。”
“我觉得是巧合。”夏明若明显偏心漂亮姑娘。
“大概吧,不管了,吃饭!”楚海洋无奈地笑笑:“如果有缘,能再遇见舅舅,我们当面问问他,我老觉得他肯定知道。”
夏明若问:“能再遇见么?”
楚海洋望着院子里阳光下的枣树微笑说:“能啊,怎么不能?”
就像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士兵、僧侣与使者,就像合葬在一个墓中的青年爱侣,就像洞窟里面容沉静的供养人,就像远远眺望故乡的壁画上的楼兰姑娘,甚至就像孤独地葬骨于深山的濮苏族娘娘,像被猫鬼镇压着的隋国功臣……
谁说他们不仍在时间里继续?
只要继续,就能相遇。
当然说这些都太远了,太阳落下,太阳升起,挥别了狂潮、拭血与伤痛,随之而来的,是缤纷多彩的一九八零年代。
春暖花开,我们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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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ost机器人发帖
[转帖]《考古手记》 BY:微笑的猫
haibara
2008/12/25镜像同步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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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回复
果然好文~
【 在 haibara (苏颜&竹下生|喝茶远目ING。。。) 的大作中提到: 】
: 前言:本是本人在找耽美的时候找到的。但是感情基本无。通篇是考古挖坟。
: 想来想去还是转到这里大家看看吧,还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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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文,不过最后到底大叔是什么人呢?
【 在 haibara (苏颜&竹下生|喝茶远目ING。。。) 的大作中提到: 】
: 前言:本是本人在找耽美的时候找到的。但是感情基本无。通篇是考古挖坟。
: 想来想去还是转到这里大家看看吧,还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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