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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头小区凉亭里乘凉的时候，大孙子跑过来碰了一下他爷的腿，烟灰掉到裤子上了。马大头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对着大腿又吹又打，刚才愣神看的那个臭虫，还是没有翻上台阶，反倒掉到下水道去了。马大头佝偻着个背，不知道在骂谁：“日他妈着，人这一辈子活了个撒！” 马大头其实不叫马大头，他官名叫马耀发。马大头他大苦了穷了一辈子，希望到了他儿子这辈能转运，有出息，发大财，所以搜肠刮肚起了这个名字。虽然马大头他大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儿除了头大之外，既出息不了，更发不了大财，但是听到别人喊他儿的官名，老汉还是露出一嘴黄牙，高兴得很。许多年后，每当马大头抽烟看着臭虫翻身的时候，总是不免想起来，他大拿棒追着他满山坡跑让他去上学，他妈走几十里路来给他送洋芋吃。那时节，天蓝，云白，人穷，马大头年轻。在马大头的拉面馆里，除了吸溜拉面的声音，还有笑声。马大头本应该是个大个子，但偏偏是个大驼背，腿还特别长，走路的时候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响。客人看着背弯的像座山的马大头，还没说出话来就像憋着笑，南来北往的客人，会即兴地问马大头一些重复的问题，谁也不知道他们为啥会这么了解马大头。有学生在吃面的时候，客人先问在哪个学校上学，学习好不好，问着问着就问到了马大头身上：“马师，你那个年代上个学不容易，听说你是中专毕业，最后咋拉上面了？”这时候，马大头说：“哎！日他妈着，那时候肚子都混不饱，天天想着怎么调饱肚子，还学撒着呢。”听马大头这么一说，他老婆立马高八度说：“你妈走几十里路给你背的洋芋给狗吃了吗？”听到这话，连正吸溜面的小学生都笑得鼻涕流到面里，其他人笑得弯腰驼背，马大头也不生气，瞪一眼，低头继续抽烟，一副不一般见识的样子。同样的问题，马大头有几个版本的答案。有时候，他回答说：“那时候我经常晚上用功，我妈就走过来说，别学了，我的宝贝蛋，把眼睛看坏了，我那时候听我妈的话呢。”还有一个版本——“那时候上学的不是抽烟的就是打架的，你想学还挨打呢，你看我们那时候几个上成学的。”接着就是众人的笑和马大头低头抽烟。有时候马大头啥也不说，就一句：“哎，日他妈着。”其他人看了，还是笑得人仰马翻。甚至连他老婆也不太清楚，马大头是怎么从一个中专生变成拉面师傅的。只有年轻的马大头知道，年轻的马大头喜欢吃，喜欢耍，喜欢做没有回报的事情，相比于坐办公室他更喜欢喜欢拉拉面，就是不喜欢学习，也没有时间望着臭虫思考人生。有一天马大头的店里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来吃饭，马大头只在端面的时候看了一眼，从那天后，马大头就觉得自己看破红尘了，之后逢人便说：“哎！日他妈着，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干点啥？要我看也就三件事情。一是取个女人，这是成家！二呢，是等你大完，你大完了，你也就成熟了，能创事业了，这叫立业！三呢，是给你儿取女人，这叫续种！”马大头说完，也不看其他人，眼光收一收往前望，好像在回忆啥。原本这种时候，其他人也不便再说啥，一起沉默一会儿换个话题也就过去了。偏偏有爱耍的小伙子说一句：“马师，那你给你大创的这个拉面馆够大的啊。”其他人立马哄笑起来，马大头脸一沉，也不看那个人，一挥手：“你羞你先人。” 一直都不认命的马大头，就这么开着他的拉面馆，在老院里，给自己取了女人，送走了他大，直到给他第四个儿子取女人的时候，马大头快六十了。那天马大头背更驼了，显得很老。他把四个儿叫到一起，马大头的儿子们听他大说：”我一直错怪你们爷了。我一直抱怨，你们爷没给我置下啥家产，抱怨你爷不会起名字，那个名字一直压在我头上，让我一辈子发不了。今天我懂了，你爷没错，这就是我的命。” 马大头退休了，天天在家带孙子。在老院里种点花花草草，总是乐呵呵的，也没那么孤僻了，也不会去和年轻人开玩笑了。这时节，家和，团圆，马大头也老了。听到大儿子说：“大，老院要拆迁了，咱们要发了。”马大头心里一震，“发”？难道我命里真有这么一天？马大头快六十了，心里很迟疑，他感到心里有一块小小的地方，有一种痒痒的感觉，就像看到一个漂亮女人，想看到的某个部位，被薄纱遮着，隐隐现现。四个儿子拉着他们的大，去算了一卦。本命年，名字，发。马大头听的稀里糊涂，大致意思是，今年是他的本命年，他的名字暗合他的命，今年要发。马大头回去立马买了个羊，祭奠他大。马大头家的老院成了钉子户。在负责拆迁的村长家里，马大头佝偻着背，折叠着他的长腿坐在板凳上，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只叹气不说话。他老婆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给国家生了四个儿子，大儿子还去当兵了，就这么点钱让我们怎么活。”老两口日日去哭闹，但村长只给一句话：“一百万或者五套房，你们看着办，再怎么闹我们也变不出来钱。” 马大头一家人不但想要五套房，还想要一百万。他们和邻居商量好了，都不搬。老年口还是天天去村长家哭闹。四个儿子天天找网上钉子户的新闻，来给他们的父母宽心。当政府、公安、法院的人开着警车来到马大头家，几十个人一字排开。下令把马大头两口子从睡梦中拉起来，塞到警车戴上手铐，让铲车直接推平还没有搬出家具的院子。马大头从没见过这场景，他看着住了几十年的老院，被铲车一下推掉了房顶，里面有家具碎掉的声音。马大头面如死灰，呆住了。他望着空中，看见他大露出一嘴黄牙在笑，看见他妈背着一袋子洋芋翻山越岭，看见蓝天白云，看见小孩光着腚满山坡跑，看见好看的女人，看见五颜六色的霓虹慢慢上升，映到满天繁星里，然后是漫天飞雪，全飞向他，他站在黄土山上，慢慢闭上眼…… 马大头死活不说一句话。就坐在板凳上，佝偻着背。所有人都知道了。原来马大头家是钉子户，已经被告上法庭，法院传票是马大头一个人收到的。他是完全的法盲，虽然认字，但是他觉得无所谓，就把传票藏了起来，而且给谁也没说。马大头和他老婆商量的办法就是闹，会闹就能拿到钱。马大头的儿子，他老婆的娘家人，他这边的亲戚，都来数落马大头。马大头就是不发一言，大儿子问为啥不把传票拿出来，二儿子问怎么不告诉其他人，他老婆的娘家人直接骂，马大头只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佝偻着背。其他人只能干气，只有他老婆，爱财如命，奇怪的是倒没说啥。最后小儿子甩给他大一句：“你就是没那个命！” 法院最后的判决结果是，按市场价，一套房或者二十万，由他们选。马大头搬进了楼房，他的几个儿子几乎都不想认这个大了，但把孙子扔给了马大头。马大头沉默寡言了，也不喜欢开玩笑了，看见人多的地方就躲，听见有人招呼：“马师！”他头也不转就走。马大头依旧每天到凉亭休息，佝偻着背，蜷缩着长腿，抽着烟。他喜欢呆呆地望着小虫子爬，好慢慢的想事情。手里的烟快灭了，两个孙子在追打，一个过来把他爷拉了一把走了，马大头惊了一下，思绪被打断了。马大头腾的站起来，下了死劲，把眼前那个臭虫一脚踢进了下水道，又啐又骂：“臭虫！臭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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