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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9593同步于 2006/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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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转贴:《琵琶行 月魄》 by goodnight小青

arrowsun
2006/4/20镜像同步5 回复
等《鬼吹灯》等得郁闷了,发个喜欢的作品。最爱小青旖旎香艳的文风。小青的作品都不能算恐怖故事,我觉得更象神话。 琵琶行 月魄 起调 调弦 城欲摧。 黑云压城。 山冈上的城寨,静似太古。乌沉沉铸铁凝铅的天底下,隐约见墙堞上刀戟寒光一凛,赛如冷月斜穿暗室。城上密密排匝的虎狼之兵,面目却不可见。 剿匪王师的两万精兵,静静环饲城下。无人言语。这一去,胜败难料,人鬼殊途。从今后万里春闺,要归去,除是枯骨化梦罢? 猎猎大旗划破天际。城头山下,各怀心事。这厚地高天,由不得作主。 城墙下有一个,偷偷自怀里摸出绣花荷包。铁甲里开出一朵鲜艳的并蒂莲。十七八岁的嫩脸,胡须还未长齐。荷包贴肉而藏,天冷,香的越发香——她的头发,搁在玫瑰花儿里薰过呢。啊,家去便跟娘说,娶了她罢—— 猛可里,他听得唰的一声。 刀光过。人头飞起,滚落在两丈开外。天底下,滴溜溜凭空开一串桃花。那人的手,兀自将荷包往断颈处送。他竟来不及知道,自己已没了头。 尸身仆倒。汩汩的,惊艳了一地的枯草。他终于没办法吻到那个荷包。 王师主帅凛立阵前。 “临阵畏缩,贪恋私情,动摇军心者,斩!” 是有了红毛大炮,才知道,天真可塌,地真可陷。 王师的精兵在城下搭起云梯,假作攻城。城上城下,箭似飞蝗,石落如雨。青石城墙都浸红了。雷毅当真忍得,硬是眼看着六合寨横行二十年不可敌的悍匪砍瓜切菜一般,屠戮自己五载训得的锐旅。目不稍瞬。 副将一头的汗。上前:“元帅,这般下去,怕是……” 他手一挥:“不必多说。本帅自有处置。”顿了顿,沉声道:“便是今日都死在这里,也要把六合寨给我拿下来!” 唇角狠狠地闭成一条线。青筋似蛇,在额头白皙的肌肤底下蜿蜒泛着冷光。 城墙下,积尸如山。都是五年来朝夕共处的子弟呵。亲手嘉许过的头颅浮沉在水沟。亲手笞责过的背脊断裂在泥涂。他忍。 ——忍到匪人的箭枝尽,气力懈,忍到匪人的刀锋钝,悍将疲。酣战时早已悄悄运至城下的大炮,七尊,一字儿排开,正对城门—— “点火!” 轰隆一声,坍塌了天地玄黄。漫天的烟尘里,他静静地看着那座二十年来坚不可摧的神话城池分崩离析。城头上搏斗着的匪人和他的子弟,一同飞上天。那些残肢,土匪王师,分不清谁是谁。 好一片滟滟飞烟。 兵败,便如山倒。无敌的六合寨,破了。 悲愤的王师涌入城池。 雷毅羽扇纶巾,跨白马,儒雅如书剑浪迹的青衫客。手擎的却是钦赐金批虎符: “皇上有旨,六合寨为害塞北多年,是我天朝心腹之患。城破之日,全城屠灭,无论男女老幼,一概格杀!徇私留情者,与匪人同罪。” 虎符掷地。 “杀!” 阴灰天空如同鬼眼,纷飞无情的泪屑。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玄泽堂。 煌煌的石匾,四分五裂。雷毅一步步践过碎石。这是土匪城里的宫殿。六合寨的心脏。 雄心已碎。 屋顶被大炮轰塌了半边,鹅毛雪片飘落,薄掩血污。但遍地血肉泥泞,各为其主的忠肝义胆,一样都涂地。谁走动,便踏破虚假的洁白——由来征战地,原就没有干净这回事! 堂中火头已起。不久便将燎天,焚尽恩怨。但,从来恩可断,义可绝,唯有一念怨望,沦肌浃髓,独可万世追寻——世上最执著的,不是孝子,不是情人,是怨鬼!这一役,他雷毅一战成名,青史流芳,冥冥里谁知种下多少纠葛?燃烧的帷幔飘呀飘,火光一明一暗,他儒雅瘦削的脸。 三十六把金漆交椅已焚毁。玄泽堂天罡将,三十六个铜头铁臂的好汉,已成残尸。马蹄下,白骨乱蓬蒿。六合寨震慑天听的威名,从此东流。他听见城里隐约传来未息的惨呼。一递一声,续断无端。人声寂,鬼哭起。四野皆成修罗场。凝神谛听,可有磷火悉窣? 灭了吧,灭了吧,斩草,便要除根。 一城的人。 “雷叔叔,原来这一次的元帅是你。” 独有玄泽堂尽头,寨主的宝座,一袭猩红缎幔已着了火,却兀自不肯化灰。火光中,金丝满绣。千百只穿花蛱蝶深深见,死到临头,越发妖艳。 那女子幽幽的声音自幔后传来。 “也好。六合寨,横竖是要灭的。这一场功劳送与雷叔叔,总好过便宜了不相干的人。” 他止步在火幔前。 “缨娘……” “雷叔叔……我爹爹他老人家……” “自从五年前你被六合寨的匪人劫去,你爹爹便一病不起。听说你做了压寨夫人,又……又生下了孽种,你爹爹就气死了。” 熊熊的火光后,似有叹息。 “缨娘,我和你爹爹一殿为臣,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当日你为何不殉节,全了你爹爹的脸面,也免得今日落得个身败名裂,死了也是匪眷。” “脸面……”她不屑地轻笑,血红的蝶影里,听来竟有妖氛。“雷叔叔,我活了十八年,算来竟没有一天是为我自己活的……朱缨娘只是一个“脸面”……一直到,我遇到他……” 她沉默片刻。 “我跟了他这五年,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二十年了,朝廷派过多少兵,多少元帅,从来没一个能动得六合寨分毫。只有你……雷叔叔,这是天意。缨娘不后悔……我只想问一句,我丈夫他……” “匪首龙铁澍,顽抗王师,身中七十余箭,自刎而死。” 她格格而笑。恍惚间,是十年前在朱府的后花园里,黄昏彩霞,那精灵绝艳眼珠儿似水浸葡萄的小姑娘。秋千架上春衫薄。脆笑洒落一串琅玕碎玉。 “哪来的野人,敢闯入我家花园?姑娘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她似剪剪春燕,一旋身已跳下秋千,杏色轻衫,双手叉腰而立。腕上银镯铿锵作响。好个相府千金,佻脱却如未驯的小野鹿。 “缨儿!休得无礼,还不见过雷叔叔?” 她眼珠转得几转。“雷叔叔!侄女放肆了!”潦草半个万福,帕子甩处,一瞥眼人早飞去。一朵蔷薇花掷在他脸上。滴溜溜甜香扑鼻,却不防花刺早在颊上划了细细的血痕。冰寒雪冷的男儿面,炎炎微辣。他故作无意,拾得那朵花。那般娇艳的嫩粉,似一球火珠,烧灼在掌心。 再抬头伊人已渺。一抹杏色影,宠柳娇花,斜阳冉冉春无极。只留得一串轻笑,勾引意马共心猿。 笑渐不闻声渐悄。 “雷叔叔,不要脸,大欺小,变龟蛋……” 朱相爷连连顿足:“咳,这丫头,哪来的这一口村话……都是给我惯坏了。雷大人,教你见笑。” 他不语。负手立于蔷薇花架下。处处都是她的甜香,像个盖子,他逃不出生天。他已过不惑之年。娶妻十八载。有子二人。但那十三岁女孩儿的蔷薇刺……教他知道,那天下盗贼闻风丧胆的刑部尚书雷毅——也是会疼痛的人!薄暮中双手紧握成拳。 掌心里,妖花红消,零落成尘。只有香如故。 这一香,便是十载流年刻骨! “这就好。没有人能击败龙铁澍。只有他自己可以杀死自己。我的良人,总不枉了我跟他一场……” 火光毕剥。他听不清楚她的话。儒冠下大颗的汗珠子,劈啪迸落。 “缨娘……” “雷叔叔,请叫我龙夫人。我早已自甘堕落。我是六合寨的压寨夫人。龙家的鬼。” 他紧握虎头金刀。朱缨娘——不,龙门朱氏——匪首的妻,朝廷重犯。那百蝶穿花的大红帷幔扑扑地烧,金丝爆出绚烂火花。烈焰后有他雷毅一生唯一的恋,只是始终不得接近。持续了十年的华丽而罪恶的幻想,一触碰,便成灰。 白苎衫袖垂掩。没人知道,这双惯作经世文章的书生手,臂上满是刀痕——十年里的焚心静夜,他不曾为她写过一首风月词,只这便是密密麻麻的血肉相思字。一行行,香魇沉沦。 仲春黄昏,那蔷薇已远。 一咬牙。“龙夫人,尊夫咎由自取,已伏天诛。雷某食君之禄……” 她轻蔑地狂笑。但娇媚却如十年前。“不必多说,既做了龙铁澍的女人,缨娘便早知有这一天。雷叔叔,恭喜你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匪首龙朱氏这厢受死!”他霹雳怒喝。金刃挥处,刀风掀卷艳焰。波动的火光刹时熄灭,绫罗烟花,瞬间成灰。那一刻,他恍惚听见她说:“娉儿,娘顾不得你了……”游丝般的声音,一路远去了。 帷幕缓缓飘落。灰烬四散。雪下得紧,他眼前,苍白的蝶,漆黑的蝶……团团急转。纷飞里只见她于梁上高悬,一袭白衣,却蹬一双青羔皮嵌宝挖云小靴,黄泉路,也要走得佻达放肆。 风吹转她的身子。白貂领子,雪也似的皮毛簇拥一张寂静的脸。眼珠凸外,舌头微微伸出。那便是蔷薇花丛里,倾城的容。尚残存死灰色的嘲弄。 疑幻疑真。 他做梦般地走近,摸到她僵硬的脚。尸身已冷。她应已死了一个时辰。那么……刚才与他说话的,莫非竟是……?! 雪落灰飞。似百蝶穿花。 花已死。她琉璃球似的眼珠子冷冷地瞪着他。带一丝神秘的笑。那个问题,永远得不到解答了。 他满额冷汗。一弯腰,搜肠倒胃地呕吐起来。吐完了方看见,玄泽堂尽头,龙铁澍的交椅上,金黄虎皮中央,坐着那个三岁的女娃儿。 着狼皮衣,鲨皮靴,出锋的昭君套。犷悍衣衫,裹一个滴粉搓酥的人儿。她伸手去抓天上飘落的雪花,尽着格格地笑。 这孽种!便是她的出世,活活气死了她的外公,当朝一品的朱相爷。便是她……她是龙铁澍跟朱缨娘生的!看见她就看见缨娘在龙铁澍的身下婉转娇啼,红染霜肌……当年听得朱府千金遇匪,他不免望她还是不死的好,哪怕她跟了旁人,只要她还活着,便好了。但,谁知她竟真的没死!五年来每个剐心掏肺的夜,他落入最深的地狱,恨得要残毁自己的肉身,那时她在做什么?她在和龙铁澍颠鸾倒凤,只嫌良夜短!……清正端方的雷尚书,妒火焚心里,才知原来所谓善念,真真是谎言。得不到的,便只想毁了她。他知道自己是自私的,男人的心,原是亦可如黄蜂尾上的针,又小,又利,又毒……明知她便是不跟姓龙的,也轮不到他,可是当年,她为什么不死?!她为什么不死?!——她现在死,已经晚了!啊,朱缨娘,你快活了五年,以为我会放过你? 恨意喷薄。他举起刀,发狂地劈下,将缨娘的尸身斩为两段。 红雨万点。碎桃花。 女娃儿怔怔地望着他。脸上溅了她娘的血,却不哭不闹。只定了一双眸子,玓皪乌黑,眼尾有点吊梢。长眉入鬓。小小年纪,眉目间便有煞气——这孽种,以为我会放过你? 城里的哭喊声渐渐死寂。六合寨的人,男女老幼,死尽死绝。这是朝廷的意思,却也正中他下怀。折了那么多的精兵良将,不就为这一刻?多么快意——亲手杀死朱缨娘和龙铁澍的女儿! 金刀尚有鲜血滴落。他握紧刀柄,十年相思魔障,化为呼啸风声。狠狠地劈落——孽种! 是年冬,北安公率两万精兵,一举平灭塞北翠霁山匪帮六合寨。匪据翠霁山垂二十载,屡犯天威,官亦莫之奈何。独公以知天命之年,儒者之躯,亲临战场,泯不畏死,围城四十日,历大小役无数,终得破贼。城破日,公衔皇命,全城匪人,悉数屠灭,老幼靡遗。乃绝此大患。匪首龙铁澍悍抗王师,身中七十余箭,自刎而死。二子亦随其伏诛。妻朱氏,携女娉儿于匪巢玄泽堂自缢身亡,堂焚,尸皆焦烂不可辨也。龙氏一门孽贼,至此遂绝。北安雷公讳毅,初为刑部尚书,自请发兵灭贼,上不允。公痛哭陈请,上为其忠心所感,乃允。遂卧薪尝胆,练兵五载寒暑。终获全胜,且以此一役之功得封北安。时公年五十有一。以文官而统领大军,力毙剧贼者,公实为我圣朝第一人也。 ——《圣朝名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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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rowsun机器人#1 · 2006/4/20
一叠 四弦声动 北安公府。京师巨第。金阙玉扃,峨峨的大宅。新造起来才一年。连门上的铜钉都分明比旁人家耀眼。是皇上下旨敕造的,哪个不说气派?墙外的人,遥遥只见墙里灯火下楼台,却揣摸不出里面该是何等的钟鸣鼎食,何等的玉堂金马。富贵似海深哪。 北安公可不比旁人。科场出身,根子上是正经的读书人。这封爵,却是打从军功上头来。比不得那些世袭的官儿,靠祖宗遗荫吃饭,没个正经本事,又还狂的了不得。这是赫赫的战功,拿命拼来的,谁不钦敬? 况且京师雷家,从北安公做刑部尚书那时候起便是出了名的规矩严,气象清肃,并不曾见他家的子弟倚势欺人。京师的老百姓在街上见了从北安府出来,或是往府里去的轿子,都自动闪过一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候着,直待轿子过去了才罢。 这日黄昏,石狮子街两旁摆摊儿的便都看见一乘青呢小轿,两个轿夫抬着,北安府的管家娘子云大娘跟着,穿过长街,进了府门。 进门前遣了一个门上的小厮到里头去通报。小轿且歇在门口。云大娘走得有些气急了,拿着帕子擦脸。 轿帘微微掀起一线。一双欺宝赛珠的眼珠子,偷偷地看这繁华街市。 就有个卖柿饼儿的过来讨好:“哟,云大娘,这大年根儿底下的,什么要紧的客哟,得劳动您老人家大驾亲自去接?” 云大娘道:“少管闲事罢。北安府的事你也敢问?” 那人嬉皮笑脸道:“是哪家的小姐罢?嘻嘻……敢是给孙少爷相看的?” 云大娘啐道:“少放屁!胡说八道,提防着烂了舌根子!”一扭身,押着小轿进去了。 那卖柿饼儿的反正无事,便蹲在门口。记得才刚恍惚看见轿子里一双好亮的眼睛,是个美貌小姑娘罢?……待会儿出来时再仔细瞧瞧,许是还能瞧真切些。 可是等到天黑,那小轿再没出来。 雷坎觉得今天的事透着奇怪。 一年前祖父从塞北回来,封了爵,便不常上朝了。每晚饭后,祖父总要把他叫到书房里,给他讲百家姓、千字文、论语……雷坎听不大懂——他今年才七岁呢!可是他顶顶喜欢到祖父的书房去玩了,有青花瓷小水盂,冰纹瓶里冬天插一枝梅花,像玉一样的帽筒,摞得高高的碑帖,盘子里搁着木瓜与佛手……比他自己的房间不知道好玩多少倍! 今儿晚上像往常一样性急慌忙地咽了饭,他便一叠连声地叫奶妈给他净手擦脸,他要去听爷爷讲书去。奶妈照例喜欢的了不得,趔趄着小脚,牵着他一壁走一壁叨咕:“我的宝贝哥儿哟,真有出息!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要念书,真可人疼!赶明儿长大了,跟爷爷一样做个大官,啊!” 谁知两人到得书房门口,却被爷爷的小厮给挡了驾:“哥儿,老爷吩咐了,今儿不讲书。老爷有事呢。您请回罢。” 雷坎满心不情愿,嘟着嘴,想问爷爷有什么事,又不敢问。雷家的子弟,规矩是严的。 没奈何,只好走了。一路被奶妈牵着,头颈左挨右蹭,百般的不得劲儿。 在回廊上,却遇到一个小姑娘。 她小小的个子,看起来比他更小。着一身素:白棉袄儿,白棉裤,盘镶黑布大云头的青布背心,鞋面上都蒙了白布。孤零零地立在昏暗绮丽的朱漆回廊里,像一朵小云彩落到地面上,给窝住了飞不起来。 雷坎挣脱奶妈的手兴兴头头地朝她跑过去——他是难得见着年纪相仿的小朋友的。祖父怕他玩疯了心,从不拨小厮侍侯他,跟的人都是些老妈妈,丫鬟也都有十六七岁了。从来没有人跟他玩。这小姑娘,她是谁?她是打哪儿来的? 跑到跟前,赫然看见她手里紧紧捏着一件灰突突的物事——是三天前他央一个小厮从外头摊子上买的泥烧的哨子,才玩了半天,便掉落在院子里再找不着了。懊丧了好久呢。此时看见,喜得他一时什么都忘了问她,一把夺过来—— “这是我的!” 那小姑娘,也不跟他抢。安安静静地撒开手,任他将泥哨子夺去了。 雷坎哨子到手,方觉惭愧——男子汉,跟一个小姑娘抢东西!他忘记了那哨子本就是他的。红着脸,又塞回她手中: “给你!”想了想,又找补一句:“你别生气!” 腊月十七的天,一个亮汪汪的大圆月亮,水银泻地一般,反倒显得这回廊里黑洞洞,廊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的光逼得越发娇艳。那点红光,如同红璎珞,绣在黑底子上头,玲珑地凸出来。红灯影里他瞥见那小姑娘的脸,眉眼真真同画儿上的人一般,眉心里却竖着一丝俏皮的红痕,两头尖尖,中间略阔些,是个极狭长的菱形。 “我叫雷坎。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大奇:“你不知道?你没有名字的吗?” “我跟叔叔住,叔叔就叫我丫头。没名字。后来那个妈妈就把我接到这儿来了。” “哪个妈妈?” 正待再问下去,眼前突地一昏——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看,却是那天上,碰翻了墨缸一般,刷拉拉地一阵绝黑。那一汪圆月,像水珠掉在黑土上,一下子便被吸了进去。尸骨无存。雷坎张大了口,呆住了。 “天狗吃月亮啦!天狗吃月亮啦!” 老远传来当当的锣声。 奶妈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我的哥儿!还不给我进屋去!天狗吃月亮啦!” 有个面生的妈妈,也不知从哪儿踅了过来,一手抓住丫头:“姑娘!眼错不见你就乱跑!这是王府哪,可不敢胡闯,快跟我走,夫人要见你呢!” 不由分说拉着她便走。小白影子,飘呀飘。一霎眼便模糊了。 又来了两个丫鬟:“赵妈妈,少奶奶着我们来寻小少爷,今儿天狗吃月亮,别给惊着了!” 雷坎被三个高大女人挟持而去。他还记着那个泥哨子,竭力扭过头大喊:“丫头!我叫雷坎,你来找我玩,我教你吹哨儿!” 那壁厢书房里,北安公雷毅与夫人各据一张花梨高椅,沉默无言。听得烛花毕剥。烛火一挫一挫,两人面上,亦只见明暗往来,难测各自的心事。 许久。雷夫人淡淡地开言:“老爷,我知道这些年来,是委屈你了。” 雷毅瘦削的脸上,烛影子突地一抖。像一片云掠过峻岭。 夫人叹了口气,自顾说道:“论理,哪些个高官显贵们,没有个三房五妾的。就连那小家子,娶不起,还有外头去玩的呢。惟独是老爷你,这些年了……我知道你是当真没有过旁人……如今我也老了,讨一房侍侯你,也好。只是这孩子……老爷,咱们的坎儿,可还大着她三岁哪。” “夫人,雷某自知荒唐。只是一月前在榆树村见了这孩子……”他停顿。半愧半恼。夫人淡淡的笑,和他自己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心里咬噬。 “我可以等。”半晌,憋出一句话,额上已涔涔。“慢慢地调教,总好过外头现买的那不知底细的。” “老爷自己的事,全凭老爷自己作主。”夫人站起身。“既说是父母双亡,倒省了日后那穷家小户眼皮子浅的,仗着闺女在这里,天天上门来罗唣。明日我叫人拿些银子送到榆树村她叔叔那儿去,便说他侄女儿以后在我们家,教他安心便是了。” 雷毅起身,一揖到地:“雷某多谢夫人成全。” 她闲雅地立在青砖地上。气度高贵,是命妇的风范。但,她的眼睛里始终有淡淡的怨怼和嘲讽。那怨和嘲,自己也不知是对谁……卢侍郎家的小姐,十八岁嫁了姓雷的举人,这么多年,相夫教子,谨遵妇德……她是个好女人。她有个值得骄傲的丈夫,清官,英雄,百姓心里 她闲雅地立在青砖地上。气度高贵,是命妇的风范。但,她的眼睛里始终有淡淡的怨怼和嘲讽。那怨和嘲,自己也不知是对谁……卢侍郎家的小姐,十八岁嫁了姓雷的举人,这么多年,相夫教子,谨遵妇德……她是个好女人。她有个值得骄傲的丈夫,清官,英雄,百姓心里神话般的北安公。这么多年,他从没碰过别的女人,但是他心里没有她。她有数。尽管儿子都有了两个,尽管孙子都七岁了,但……他心里,没有她。枕边人,瞒不了她……这么多年!如今他到底看上了一个。也应该,他都这把年纪了,快活也快活不了几年……可是,这,便是她的一生一世了啊! 可怜的老爷,一辈子,真正快活的时光,怕是没有。她自己,也没有。 夫人有点鼻酸。但是她只用了平淡的声调,道:“孩子倒是个美人胎子。我先给她安置个住处,以后再细细地教导罢。” “多谢夫人费心了。这种村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夫人赐个名字给她罢。” 她抬头望着窗外想了想。 “今儿天狗吃月亮,就叫月魄罢。” 月魄被安置在北安公府西南角上一所别院里。拨了两个奶妈四个丫鬟贴身侍侯,其余粗使丫头小厮亦自俱全。 还请了老师教导。月魄学东西煞是用心。这般婉娈的小人儿,不偷懒,不叫苦,且是通透似冰雪,不拘学什么,只消略略点拨便是。 深夜里,教针线的妈妈看着那小小女娃儿,绛纱金盏的灯下,擎一方素缎,金针频度,彩线轻抛,不多时牡丹花瓣便活生生地绽开。纱影映娇颊,我见犹怜。不禁叹息——这般的妙人儿,便做个千金小姐,一品夫人,也做得过了,只可惜,再是娇贵的资质,逃不出这生来的贱命!一番心血,教出来再好些,也只是个妾媵。 ——她不知道,从来兰心慧质,多无圆满收梢。福是要厚,才好积世传子孙,那慧却要薄,方得点破蒙昧,一针见血,惊艳这混沌俗尘——有了慧,便磨没了福。福慧怎得双修?自古红颜,不是夫人命! 月魄却不去想这些。她安心得很,好似生来便在这小院里的样子。小小的人儿,没有伴,没有消遣,春朝月夜,便是这般地过。 四岁能针黹,五岁学织缣。六岁初度曲,七岁知管弦。八岁观书史,九岁理诗篇。十岁调丹青,十一描花颜。十二始长成—— 十三岁,正式收房。从此成为雷氏侍姬。 是年,北安公六十有一。 那一夜。坠雨湿云,凝烟颓雾,蝶粉褪轻黄。 寄语东风休著力,香桃骨瘦,不禁吹。 ——月魄并不曾这样想。打从四岁,她便知道她是他的人。从他派人将她自山村里领到北安府的那一天起。 这身子,迟早是要交与他。禁不禁得起,都不容她挑选。 喜娘在大红蜀绣的锦衾上铺了一方素绢,转头望着这小小的新娘噗嗤一笑,自己先把脸飞红了。她却煞是镇定,取一封喜钱打赏了,并没半点娇羞——早有老嬷嬷教过了这承欢之道。她自己知道,她没有羞耻的权利。 房门轻掩。她听得轻轻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老爷,姬人月魄侍侯。” 摇曳的红烛影里,她娇小的身子盈盈下拜。他亲自替她选的嫁衣,蔷薇色的外国纱罗衣裳,镶窄窄银边,影影绰绰裹一团玲珑花影。暗香妖冶。头发盘作硕大鸦髻,八宝攒珠,越显得底下的脸儿稚嫩,教人不忍触碰——她还是个孩子呢。一朵未开的蕾。但,他没法再等下去。他老了。这十年名就功成,却是壮心已朽人憔悴。若不趁此时,日后怕是再没力量占有她。这人生,错过了便是一世,回头已百年……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依然在他的骨髓里格吱格吱地啃噬着。 那一缕甜美毒辣的蔷薇香,轮回二十载! “抬起头来。” ……
arrowsun机器人#2 · 2006/4/20
她的双手,无力地自他的脊背上滑下去。 那老人的身体,筋骨坚实,肌肤却已经松弛。她被沉重地覆盖。那汹涌之势,地裂山崩。她魂魄渺茫,气息渐渐微了。这水一样的女儿身,磐石压顶,便四散作纷飞细雪。 素绢早染猩红。钗钿满地。 “老爷……”昏昏默默中,还是遵了那嬷嬷的指示,嘤咛软语,努力地抬手,去抚他的脸。 他一把拨开她的手。罗帐里,映着绯色灯光的,那张在珊瑚枕上蹙眉转侧的脸,粉淡脂残——她还是个孩子呢! 他闭了闭眼睛。猛可里发狂地一口咬下。她尚未成形的乳上,晶莹肤光,暗泛起殷殷血印。 月魄竭力咬住了嘴唇。一额细汗。她怕看那胸前的白发头颅。忍痛偏过头去,却见枕边斜斜一面菱花铜镜,一小片昏黄中现出她动荡的脸。也镀了一层绯色的光。十三豆蔻,人正如花。 雨疏。风骤。那花,已不是昨夜海棠。 她大睁着寂静的双眼。 北安府里谁都知道,月姨娘的涵烟别院是个禁地。闲杂人进不去,里头的人轻易也不出来。那月姨娘,小小的年纪,倒是顶难得的一个幽娴贞静的脾气呢——家下人等都这么说。 还有个说法,却是不敢公开地嚷嚷了,只私底下窃窃地流传着——人说北安公一生不好女色,几十年便只是一位元配夫人,临到老了,突然看上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乡里丫头,巴巴儿的迎了来,苦等九年才圆得房,可见这位姨娘必是个绝色。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说不定还是个天生的狐媚子。老公爷六十多了,娶得这么个人儿,还敢让她出来见人,不怕她飞了?自是要严严地管着了。就有人津津乐道,想象那月姨娘如何如何地妖娆,这等这等地勾魂,下房的粗被窝里,也不免有些香艳的梦。 但说归说,究竟这姨娘什么模样,却是谁也没见着过。除了一早一晚,上正房来向夫人请安,她从不踏出涵烟别院半步。府里太大了,从别院到正房且得走会子呢,每次都是坐了小轿来去,没人看着过她的样儿。就连她院里的丫头,轻易也不跟外头人说话。这府里除了老爷和夫人,便是少爷、少奶奶和孙少爷也是见不着她的。这是老公爷的一枝禁苑花哪。 她倒还算是得人心的。并没有什么娘家亲戚上门来打秋风,也不曾听说她恃宠而骄欺压下人——想是长年累月隔绝在那小院里,要轻狂也无从轻狂起——但,那究竟是怎样个尤物呢? 那一道粉墙,月洞门上迎面涵烟二字。砌下是几茎书带草,斜里伸过来一棵白玉兰。这素淡门墙,里头围着的,便是整个北安府的艳冶流言。 轿子停在正房门口。轿帘轻启。旁边的丫鬟脆声道:“月姨娘来给夫人请安。”那房门呀的一声开了,便有人给打起帘子。 只见得一双穿了蟹青缎鞋的脚从轿子里下来。鞋上别无花样,只鞋尖缀了米粒大小的珠子。走到门口,轻轻提起了宝蓝金银丝绣的裙子,跨过那半尺多高的门槛。丫鬟跟进去,放下了门帘子。 夫人正早起,才穿着停当了,要饮一钟茶。 “让我来。”她忙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碗,亲手奉与夫人。 “夫人请用茶。” 夫人接过茶碗。离得这么近,闻得到那双雪白的手上,一缕冷香。她也老了,又是才起来,眼睛迷迷朦朦的看不清楚东西,只见得一个锦绣般的人儿,光艳艳的立在面前。 “你坐罢。” “谢夫人。”她便坐在椅上。 夫人饮了一口,不由得撂下茶盅。叹道:“老了,这胃也弱了。一点薄茶,都禁不起了。” “空肚子喝茶,是不舒服。叫厨房里给您做一碗枣儿粥罢。 “也好。” 她便唤道:“小柔。” 跟来的那丫鬟忙忙的上前:“姨娘有什么吩咐?” “去厨房里,叫他们做碗枣儿粥来。快着点,夫人这儿不舒服呢。”丫鬟答应了,她又道:“别等着他们给送,且没日子来呢。你就站厨房里等着,做得了,立刻就端来。别让粥冷了。” 丫鬟应了,一路跑着去了。 一时粥来,她立起身,亲自捧到夫人面前。 “坐下一起吃罢。” “月魄不敢。” “横竖没有外人,不算是坏了规矩。快坐下。” 她只是摇头。“夫人,月魄谢您的恩,只是月魄自知命薄,能到如今,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哪里还敢跟夫人平起平坐,不是折煞了么?您若是真的怜惜月魄,就让我站着侍侯您进餐罢。” 再三的不肯,夫人也只索罢了。她持了银杓,将粥盛在脱胎描金的白瓷碗里,安放在小几上。热气一蒸,清晨新妆的容颜越发鲜艳。夫人不由得触动心事,暗暗地叹了口气。 “月魄,你今年几岁了?” “回夫人,十八了。” “这么快,都十八了……你到我家来,十四年了……”夫人忽然笑了。“想你刚来时,才这么一点点高。名字还是我给起的呢。一转眼出落得这么大了……” 她沉默了。一转眼……想当初,她嫁到雷家的时候,也是十八岁。这么多年,一转眼,也就过去了。隔了粥碗袅袅的热气,她看着她,这等玉软香温的人儿……她自己,也曾有过这般花一样的年纪么?那时的她,是什么模样?可也是这样春风十里的娇媚么?……唉,都不记得了。她想象着自己,古铜闪万字的宫缎衣裙,头上手上,一色的翡翠,端庄,雍容,华贵……她是堂堂的诰命夫人,老太太,老封君,旁人想也不敢想的荣光,她都有了……谁不羡慕她的好福气?可不是,这一生的荣华富贵,算是到了顶儿了,可是……这一生,也就过完了…… 面前立着这美貌的孩子。那是她丈夫的女人。跟了他五年了。自从她收了房,老爷一个月里头,横是得有二十天宿在涵烟别院罢?必是宠爱得紧了。也难怪,女人上头,老爷克扣了自己一辈子,老来纳宠,又是这样得意的人儿……那涵烟别院里头,怕不是夜夜良宵?她觉得握着匙羹的手微微打颤。唉,你可不是在吃这孩子的醋罢?你是多大的年纪了。孙子都成人了。女人到了这年纪,就不是女人,只是个多福多寿的虚名儿,挂着,留与子孙们供养。那是不大度也得大度了。况且,月魄也够可怜的,自己是笃笃定定稳若泰山的,一生已成了定局了。她呢?今年才十八呀。老爷都六十六了。起小儿就在那院子里,长了如今……再过得几年……一个女人,老得有多快,难道自己还不知道么?你以为这一辈子还长着呢,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老爷……这两天可还好么?” “回夫人,老爷很好。昨儿晚上还破例吃了夜宵呢。是桂圆羹。今儿早晨起晏了些,我出来时老爷还没起。说是待会儿去书房。想是这会子已经起来了。我临出来时吩咐了房里的丫头,老爷起身,就侍侯进早饭。” “哦……很好。老爷有你服侍,我也放心。”顿了顿,问道:“月魄,这些年来,老爷待你……好么?” 月魄似是微微低下头去。“夫人和老爷待月魄都很好。月魄从小儿没爹娘,能活到今天,全是托您和老爷的福。” “我不是问你这个……唉……”夫人略有些局促。再往下不能问了。失了身份。只是,她真的很想知道,她的良人,是否还像当年…… 她虚虚地眯起了眼睛。啊,记忆里,那大红衣冠骑了白马来迎娶的少年郎……就算他心里始终没有过她,他那英俊的面目,修长的手臂,还有他那滚热的皮肤,她可是忘不了,装在她心里头,十年,二十年,旁人也夺不去的……她挺了挺脊背,忽觉又骄傲,又凄苦——就算如今老爷天天宿在你那里又怎么样?年轻时的雷毅,你可没见过! “月魄,往后你也不必天天来请安了。我上了年纪,醒得早,你这样天天的跑,太辛苦了。况且老爷早上也得有个人服侍。” “夫人,我房里的丫头都是极妥当的,早上有她们服侍老爷,稳便得很。这请安的规矩,月魄不敢荒废。” “话虽如此,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不是那轻狂的孩子。有些规矩,家里没外人,娘儿们之间,免了就免了罢。” “夫人疼顾,是夫人的恩典。月魄不敢放肆。” 好个谦恭知礼的丫头。夫人不禁喟叹。又是从小儿百般调教的,书画琴棋,多少大家子的小姐都及不上。便是嫁个王孙公子,也不辱没了。可惜是小星的命,再亮些也做不得月亮。倒是自己,该知足了,这么个温柔本分,侍侯又周到的侍妾,哪儿找去。一把年纪了,图个什么呢。家里有里子又有面子,还有什么不足的。 黄昏时分,上了灯。月魄看着丫头们布了碗盏。料得老爷该来了,嘱咐丫头去厨房催催菜,便自去卧房里更衣。 打开衣橱,满眼的绫罗。老爷喜欢她穿红调子的衣裳。那橱里满满罗列着的,尽多是深深浅浅的红。银红,品红,水红,洋红,枣红,牡丹红,海棠红,宝石红……嫣然百媚,娇艳的风情到不了头。拣了一件桃红绉纹缎小袄,在屋里不系裙,只穿得一条松花色镶玫瑰紫缎脚的夹裤,平底大红鞋。 才打扮停当,便有人报:“姨娘,老爷来了。” 她忙迎出来,帮他宽下了外袍,交与丫头挂起来。 他坐下。“沏碗铁观音来。” 他是老了。端着茶碗的手都有些抖。白须白发,映着那酱色开片釉的茶碗,煞是刺目。这几年来,他迅速地老朽下去,颤巍巍地,简直有点鸡皮鹤发。令人难以相信十五年前他金刀白马,挑了偌大的一座土匪城——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呀。上天对一个英雄最大的惩罚,便是长寿。 月魄静静地陪着他用饭,唇边带一缕微微的笑。今儿早上夫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明白。她以为她丈夫还是那神威凛凛的无敌将军么? 她悄悄地望着他。他脸上的皮肤松弛了。眼角嘴角,都有些下垂了。只有那瘦削坚毅的轮廓还没大改。是岩石上刀劈斧凿出来的天神像,日子久了,给风蚀得有点模糊。只有眼神还是鹰一般的,惯于主宰旁人,那是大军统帅的目光,一闪,就把人罩住了。 只有她知道,自从五年前圆房的那夜后,他便再也不能人道。也是寻常的罢?他那么老了……只是太突然。那夜他占了她,凶猛异常。全不似一个花甲的老人。可是第二晚,便再也不成了…… 五年了。他的秘密,只有她知道。 她殷勤地舀了一匙子虾仁送到他碗里。 雷毅斜倚在床上看书。如今他几乎不管朝里的事了,每天在家中翻翻碑帖,倒落得个逍遥自在。两个儿子都是京官,也都勤恳上进。要说不足,便是家中人丁不旺。二儿子成亲十多年了,竟没有生养。雷家的血脉,便只是大房的长孙这一条。莫非,是自己这一生杀业太重?……他不愿去想。好在孙儿出息,没一些公子哥儿的脾气,读书刻苦,弱冠的年纪,已中了举人,将来娶一房媳妇,不愁香烟无继。 眼前轻暗。鼻中又闻到一缕芳馨,似是花动影移。他抬头,见她捧了一只白玉香炉,轻轻安放在几上。青烟从盖子上凤凰的嘴里袅袅地吐出来。她对他笑笑,仿佛是抱歉惊扰了他。 “老爷可要喝杯茶了?” “不用。你坐到床上来,给我捶捶腿。” 她依言坐下。不疾不徐轻柔地捶着。他放下书望着她。这是他的女人。十三岁起跟了他。五年了,兢兢业业地侍侯着,茶水衣帽,全是她照料。他这温柔美貌的女人,穿着桃红的衣裳,紧生生裹一段纤细的水蛇腰……他知道她那腰身,有多么的柔软……啊,十八岁露垂烟润的花!可是那一夜过后,他再没办法享用她。 即使穿上了蔷薇色的衣裳,这十三岁,不是那二十年前的十三岁!他拿了艳紫娇红,所有妖媚的颜色裹着她,但,那一个魑魅般的仲春黄昏,轮回中悄悄流佚了。多少年,他躲它,躲不开,找它,又找不到……这些年了,就这么捉迷藏似的折磨他!……那个柔顺的十三岁女孩儿,在身下嘤咛娇啼,宛转承欢,为这一天,他足足的等了九年——可是他直直地瞪着底下那个赤裸纤细的身子。她不是那匹佻达的小野鹿,她只是一只任他宰割的小绵羊……他苦候已久的报复,终于实现了,可刀出了鞘才发现,面前空荡荡的,原来敌人早已消失!他脑子里轰隆隆地响着。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不行了。以后再也不行了。 他望着脚下媚而不妖的女人。她永远是那么柔顺……他恨她。 他恨她们两个。 罗帐轻垂。四角悬着的香囊兰麝氤氲。掩不住老人身上的气息。像朽木的心子里,淡薄的湿。 帐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红纱灯。灯影在她莹白得好似没有血的身体上流淌。月魄赤身仰躺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头。是华丽的黑孔雀屏,托起一颗才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珠子,新鲜湿润。 她是他手心里的珠。恨恨地握着,只想把它碎为齑粉。 他衣着整齐地坐在旁边。久久地,看着她—— 那目光,可会令她感到寒冷? 他从床边的抽斗里拿出一颗绿色的丸药。 “吃了它。” “老爷……求求您……”她低低地哀鸣。 “叫你吃了它。快点。” 他把丸药塞在她嘴里。“咽下去。” 她哀哀地望着他。吞下了丸药。片刻,她的喉管里发出含混的低吟,唇上现出一层微汗。 那是极霸道的媚药。 她脸上炎炎地烧起了两朵红霞。身躯扭动,揉乱了一枕丰盛黑发。嘴唇上咬出血来。 她的手,颤抖着,宛若游龙,伸向腹下…… 雷毅一把扣住她的手。冰冷的五指,像个铁铐,圈住她的焦灼。 她宝珠一样的眼睛变成了缠丝玛瑙,一丝一丝,纠缠着干渴的红线。“老爷,饶了我,我受不了了……” 他不予理睬。取出丝绦,将她的双手捆起来,牢牢地打了个结,再系在床头。她无法动弹了。腰肢摆动,双腿痉挛开合。“老爷,求求你,解开我……” 床上渐有水痕。她汗湿的黑发蜿蜒地粘在身上。喉咙里发出似呜咽又似咆哮的声音。他坐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她像一条被钉住了七寸的蛇,挣扎扭曲,在情欲的煎熬下崩溃。再规矩体面的人,到了这当口,一样不堪。 ——啊,你也知道这滋味么!
arrowsun机器人#3 · 2006/4/20
二叠 嘈嘈切切 雷坎携了书卷,在自家花园中信步闲行。 四月天,正是好春光。京城的风沙天刚刚过去。这一向风暄日媚,在书房待久了,这么出来走走,心胸好不畅快。 他顺着脚走到了一座亭子里。坐下来,且懒得翻开书。日头晒得软洋洋的,只想脱了长袍到草地上翻两个跟头,然后躺下来,做一个暖融融的梦。圣贤书,笼不住活蹦乱跳的少年心。 忽听得哪里飘来一缕细细的呜咽——敢是哪房的丫头受了委屈?再细听时,却不是哭声,细得要断了,单调而尖利的声音,悠长地连绵着。一晌,歇歇气,又响起来。莫非是猫叫?也不像。 他忍不住放下书本,且随着声儿寻去。 绕过一座假山,见个白色的人影,背对着他坐在一块湖山石上,脸儿向着花圃。乌油油的头发披了一背。 他步子稍重了些。那人倐地立起来,一拧身,原来是个姑娘。一身水红滚边月白衫裤,娇怯怯立也立不稳似的,只往花圃篱笆上靠。 背后一大片怒放的白芍药。 他看呆了,不知不觉又向前走了几步。她想是才洗了头,一把好头发垂到腰,还湿着。受了惊似的,只咬着嘴唇。淡白的面孔上,两道乌浓的入鬓长眉,一双黑眸,恰便似铁如意敲碎了古井水,幽光潋滟。 那香,也不知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 她那惊恐的目光让他脸红了。忙不迭地躬身:“姑娘,在下雷坎,无意惊扰姑娘,这个实在是……” 再抬起头来,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她那眉心处,一道竖着的红痕,贯穿了额头正中,似一条闪电,劈破重重年月——再看她手里捏的,可不正是那个泥哨子。 他大声地喊出来:“丫头!是你吗?” 她低低地唤了声:“孙少爷。” 他喜出望外:“真的是你?这些年你都在京城吗?你如今住在我家?” 他上前几步。她却眼圈一红似的,草草地福了一福:“孙少爷,我要去了。” “你上哪儿?不多说几句话吗……”他伸手要拉她,又觉不便。 一犹豫,她早已轻巧地从他身畔闪过。嗒的一声,有什么物事掉在地下。 一抹白影子,柳絮似的,烟光里一霎眼,便去得远了。 他茫然地蹲下身,拾起那个哨子。粗陋的泥哨子,十几年了,还是好好儿的。吹口上,依稀有口脂痕迹。无端的幽香,意乱情迷。 难为她,竟一直留着这个! 像个梦似的,来去匆匆。似雾濛花,如云漏月。越引得人魂梦颠倒。 莫非是天上的仙子,银河浴罢,偷偷逃来人间? 世上竟有这般不染尘埃的女子呵。那一片白芍药,俏生生晶莹欲滴。少年的心,沉醉东风。 从此花朝月夕。溯洄从之,溯游从之。雷坎废然合上了书卷,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一定要找到她! …… “放开我!我没有醉……放开我!”他一路嚷着,半跌半撞,被丫鬟搀进屋。青衫上淋淋漓漓,已是吐了一身。 丫鬟慌不迭地掩上房门。“我的小爷,二更天了,你当真要惊动了阖家不成?这是打哪儿来,喝成这个样子!明儿老爷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教训!” 他涎瞪瞪地直瞅着丫鬟,大声道:“惊动了又怎样?我就是要惊动!教训,让他们尽管教训去!” 她忙的掩住他的嘴:“小声点!我的祖宗,你敢是疯了?” 疯了。他是疯了。他摇摇摆摆地倒在椅子里,无声的笑,从眼睛里滔滔地漫出来。 谁想得到,两个月了,他终于找到了她。 这些日子,她就像流云飞絮,散的没个踪迹。他逐日的打听——可是哪家的小姐,在府里作客?可是远房亲戚来走动?小时候就见过的,该是跟府里有些渊源的罢?谁知竟没个头绪。他书也读不下去了,一颗心飘飘荡荡,早没了去处。 今日祖母有些微恙,阖家大小都去问安。白天他随着父母已经去过了,晚间却又想起前几年在塾里读书时听先生说过的一个偏方,说是治胃气疼最有用的。跑到祖母房里,要将这个方子告诉她,一进门,却恰可可正见得床背后转出一个人来,端着药碗,袅袅的步子,迎头碰上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祖母房里出来,又是怎样从外头那肮脏的小酒馆里走回家来的。 她依然只低低叫得一声“孙少爷”,别无言语。那黑眸的一瞥,百转千回。这便是芍药丛中绝尘绝俗的玉人儿! 月姨娘。涵烟别院里把祖父栓得紧紧的月姨娘。北安府众口相传的尤物。占了他这颗少年得志骄傲的心的女子。是他祖父的人。他的庶祖母—— 祖父。他眼前闪过祖父那永远清刚严正的面庞。她才十几呢?十八,十九,总大不过他罢。怎么能想象,她“侍侯”祖父…… 雷坎把身子紧紧地团起来。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他的脸扎在污秽的长衫里,发出一声呜咽。 他失了魂魄。整个夏天,他不是昏昏然在外头游荡,便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将丫鬟统统赶出去。 他怕见到祖父。每日的例行请安,于他,是一种酷刑。溽暑里人已消瘦得不成样子,眸子也失了神采。昼夜颠颠倒倒,尽都乱了。正是睡起无滋味,茶饭怎生咽。是未尝情果乍闻香的少年人,才有的这样一心一意沉迷的相思。 祖父已训斥过好几次。雷家的希冀,全在他一个人身上了。这般下去,如何金榜题名?如何对得起天恩祖德?神思恍惚,虚度时日,哪里有半分我雷氏子孙的模样! 在那阴阴的大屋里,立在青石方砖地上,他只是咬着牙。 祖母的病时轻时重。说不好呢,却又不是甚么大病,只是逐日的不爽快。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是老年人气血虚。他也怕去祖母房里问安。她是常常在那儿侍侯汤药的。偶尔回避不及,碰上了,虽是交不得一言半语,那烟锁雾黯的幽怨目光,一触,可就直戳到心里头去。 在自己的小书房,他伏在桌上噙着那个哨子。啊,粉墙儿高似青天,虽是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一世里他跟她共有过的东西,只怕也就是这个了罢!他本不该对她有任何念头。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是骇人听闻的罪过……他轻轻地吹出单薄的走了音的哭泣声。 相思本是无凭语。想不到,就连无字的曲,竟也不成腔调。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口里尚噙着那个哨子。 睡里梦里,似有一股幽香,来了,又散了…… 醒来时只见桌上一张白纸,是他睡着之前稍稍改动了的两句古人的诗。不因惜花春起早,只怕爱月夜眠迟。那墨迹,湿了一滩水痕在上头,已是柔柔地洇了开去。旁边多了一小撮青绿的莲子芯。 他拿起那张纸,似幻似真。莫非……是她来过了?这是想也不敢想的。可这莲子芯……呆呆地捻了几粒置于舌尖,寒冽的苦,沁入心肺。 他陡然明白了。如果那是她。有心无莲。空自心苦,终究不得相怜!他仿佛听见她幽幽的声音。 他颓然攥紧拳头。那一片洁白花朵的开始,却泥足深陷。 中元节。圆蟾清光满。夜深他才醺然归来。护城河里,万点的莲花灯,冷红含光。他立于桥上看了多时。怕只怕将来自己死后,魂魄纵是乘着莲花,渡不过三千弱水。 府门早关了。他塞了那小厮半锭银子,才得从后园子角门进去。 “哥儿,下次可别再这么着了。外头黑,出了什么乱子,回头我可担不起这干系!” 他拂拂袖子,不去理睬那小厮的唠叨。好在夜深人静,不怕碰上了人。他一路辨认着方向穿过花园。 怎会想到,这时辰,会遇到她?他已经尽力地在躲着她了! 那一片熊熊的火光。她蹲在荷花池畔,面前一堆火头,映得脸都红了。额上的一道红痕,便如戏台上伶人眉心勾勒的朱砂。 她淡淡地站起身来望着他。“中元节。给我家人烧点纸。” “你父母……” “过世了。说是那一年闹瘟疫。我没见过他们。”她想是睡下了又起来的。只着一身玉色丝料的水衣。夜风丝溜溜地吹过,纸灰阵阵,似残缺的蝶,绕着她团团急转。 “从小是叔叔带的。四岁,进府来了。” “叔叔呢?” “不知道。这些年,早没了音讯了。”她沉默。 他忽地自怀中掏出那只哨子。“还给你。” 她不接。“原本便是你的。” “第一天见着你时就已经给你了。这是定数……月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安排?”他只觉呼吸停顿。竟然叫出了她的名字!托着哨子的手打着颤。 “何必呢。”她看着他的眼睛。“孙少爷,我是你的庶祖母。” 她转身而去。雷坎立在当地,耳际轰轰地响着。那句话。赛似一个闷雷! 她走了一程子,倒又回过头来站定了。火光暗下去。那青衫的少年泥塑木雕,渐沉入无边夜色。 她站了好久。两个人便如是中了咒一般,只是动不得。露水湿透了绣鞋。倒是他一声叹息,幽幽地飘来,她方才悚然一惊,头也不回,竟自去了。 那荷花池里,满池的冷红。 逆伦悖理。淆乱纲常。雷坎啊雷坎,二十年的圣贤书,你读到哪儿去了? 他是个畜生。禽兽都不如。自始至终,便是不应该。 ——却不道来得最凶最悍,人力有时而尽的,恰正是这不应该。 “……幽州鼙鼓喧,万户蓬蒿,四野烽烟。叶堕空宫,忽惊闻歌弦,奇变。真个是天翻地覆,真个是人愁鬼怨。我那天宝皇帝呵!金銮上,百官拜舞何日再朝天!……” 锣鼓喧天。他听不下去了,只觉脑浆欲裂。今朝是祖父的六十七寿筵,同往年一样,宫里特赐了御酒珍果,园子里搭了台子唱戏,全本的《长生殿》。圣眷恩隆,阖家上下,无不齐聚园中,祖母虽是连日身子不适,亦珠翠隆妆地坐了席。真真是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好一番花团锦簇的热闹。只有他,越坐越是心乱如麻。 便是冠盖满京华,那憔悴的人强颜欢笑,只有愁苦倍加。 他悄悄起身从筵上溜走。骂贼这一折,是祖父的最爱。见他掌中轻按拍子,听得正起劲,该不会留意到他罢?他实是受不了这份热闹了。 啊,这时候,她在做什么呢?每年的寿筵,节下摆酒,从来都没有她的影子。她不像是这家的人,倒像是祖父收藏的一件贵重摆设,搁在房里头,藏着,锁着,不见天日。如花的年华,她可也感到寂寞?此刻她是在房里刺绣?看书?或者,妆成只是熏香坐?…… 他漫着脚踪儿走到自己的小书房。这会子丫头小厮全跑去看热闹了,房里必是空无一人。这个好,要的就是这清净。他轻轻推开房门。 ……立时屏住了呼吸!那人儿,花妖狐魅似的出现在他房中。坐在他读书倦了时歇息的一张藤榻上,轻轻抚着他的枕头。雪白的五指,一根根捋过那孩儿抱鲤的瓷枕。 一时又立起身来,走到他的书桌前,端起他早上剩的一杯残茶,反复旋着杯子,似是百看不厌。许久,樱唇凑上杯沿,轻轻地,轻轻地抿了一口……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月魄……”他冲了进去,浑身打着颤。 月魄的脸上顿涌红潮,红潮过后,却是惨白。她抖抖索索地放下杯子。 “你……你……为什么你要来?”她咬着嘴唇,目中流下泪来。“这下你满意了?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坏女人……你连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日里想着你,夜里想着你……”她顿了顿足,掩面向外疾走。 “月魄!”他只觉心中巨浪翻涌,再也顾不得其他。他一把抱住她。 “放开我!” “我不能放。听了这些话,我怎么还能放开你?月魄,我是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了!” 她重重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夺门而出。 风动影移,伊人已渺。只留得她头上淡淡一缕栀子花香。 他轻抚着脸颊。窗间遥遥传来依稀的管弦声。这是个梦罢?一定是个梦…… 他不知不觉拿起那杯残茶。呵,青瓷的杯边落下了她唇上的胭脂印。那春去了,却留得半片飞红点翠。多少苦恼风月,一行写入残花片……他颤颤的,仰头一饮而尽。 月魄,便是鸩酒,我也为你喝了。 七尺的男儿,眼角流下泪来。 他推开窗,明知她已去远,望望她离去的路,也是好的。 砰的一声门开。她又闯了进来。 “我的扇子落在这儿了。”她僵僵地,看也不看他,径自走到榻边,弯腰拾起榻上一柄白团扇。她将扇子合在脸上。生绡扇面,描一串紫葡萄。藤蔓暗掩欲滴的泪。 ……“月魄。”耳畔是沉如碧潭的声音。他从身后拥住她。“月魄……月魄!” 没有任何言语。他只是唤她的名。 她的背上,热热的,渐洇开点点的泪。 团扇坠落。穿着绯色绣鞋的脚,践破团圆。 她反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掌心被滚烫地熨贴着。“我是注定要下地狱的女人……你知道么?” “让我先去,等着你。” 青衫似云覆落。揉残栀子,纵情的浓香。两人的发都散了。纠缠了一身的浓墨,侵肌染骨……颠狂中她拿起他一绺头发,狠狠地衔在口里,止住冲喉的锐叫。 半开的琐窗里,隐隐传来幽咽戏文。一曲长生殿,再是冗长也唱到尾声。那尖细的女子声腔,一波三折:“叹生前,冤和业。才提起声先咽。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叶……” 在明丽的午后,徐徐地飘来。 “月魄,这一次我是无论如何不肯让你再回去的了。你跟我走,我们去跟祖父说。” 月魄背对着他坐在榻边。身上披着他的长袍。她回过头来凄清地一笑。 “说什么?我们能说什么。说北安公的孙儿和他的侍妾这一个月来一直在私会?”她半拧着腰肢,伏倒在他胸前,用一只手指缓缓地抚摸他的眉毛。“雷坎,你为了我,已经变成一个罪人。” 长袍滑落。他的手穿过她漆黑的长发,去摸她的背。 她捉住他的手。 “为什么?” 他望着月魄的眼睛。那样幽黑,一眼望不到头。里头映出他的变形的影子。 她唇角泛起孤单的笑容。似蜻蜓点水,涟漪微弱地消散。没有回声。 荔枝红的灯光里,她的额角滴落豆大汗珠。纤瘦的手紧紧绞扭着大红缂丝的被面,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不把被子抓出洞来。浓烈的麝香。妃色罗帐垂下金络流苏。锦天绣地,无边靡丽的温柔乡。她口里衔住自己的发。 荔枝红的灯光,映照雷毅手里的鱼鳞银刀。香氛流动。再妖冶,翻不过那刀锋。 那刃上,薄薄的一层鲜血。柔光奇丽地变幻。渐渐聚拢来,一滴,似下了毒的樱桃。 ……扑通一声,雷坎跪落尘埃。少年挺直的脊梁摧颓,爱与尊严,涂地不成人形。他无力保护这心爱的女子。 毅。鲜红的暗赤的陈褐的字。班驳迷离。她背负这五年的宠擅专房。如古时宗器上浇铸的文字。她是他的女人,铁证如山。 修颈纤腰。窄背丰臀。已无一块自己的肌肤。 是从他再也无法驾御她的那夜开始。 雷坎浑身颤抖,目中似欲喷血。 月魄轻轻披上衣衫,把那少年的头揽在自己洁白无瑕的双乳中间。 她脸上只有淡漠明净的微笑。 “老爷,您瞧我这身衣裳可好?昨儿新制的,夫人才也说好看呢!” 她着一身梅子青越罗衫裙,腰间垂下长长葱白飘带,坠一个螭纹玉环。周身一无插戴,耳上单带了米粒大小的玉梅花。 捧了托盘自卧房出来,一个旋身,裙子漾起沧江烟月,玉环便是一道破雾的归帆,心急似箭。盘中的茶擎得定,没洒了半滴。她故作立足不稳:“哎呀,老爷……妾身头晕……没洒在您身上罢?” 腰细无骨。一语未了,已靠在人身上去。 从未有过这样的娇憨。 他轻轻地推开她。 “我倦得很。今日夫人怎么样?” “夫人今儿精神倒健旺。早上厨房里做了莲叶粥,夫人嫌寡淡。我弄了些木犀山药泥,却说味儿还好。倒吃了半小碗。”她悄悄地放下了托盘。 “夫人这一病也有半年。倒多亏了你了。” “侍侯夫人是月魄份内的。”她又踩着细细碎碎的步子飘到他面前。“老爷,您倒是给看看,这还是去年夫人给挑的料子。说是雅致得紧呢。” “也罢了。” 她怔了怔,笑道:“我忘了,老爷不喜欢这颜色的。” 片时飘风。再出来已换了榴红袄裤。对襟窄袖,身段极是伶俐。胁下掖一条鹅黄帕子。腕上锵锵相击,四只赤金绞丝镯尽自刁蛮。便是素日看惯了她着红,亦只似梅花傲雪,红也带三分清冷。何尝有过这等淘气的艳丽。 她轻偎在他肩头。有些小家气的昵昵痴痴,却也动人。 她偷偷拿起他一绺子白发,和自己的青丝拢在一处往手指上缠。在他耳边,痒梭梭地吹着气。 “老爷,现下可还满意?妾身这个模样,猜李义山的两句诗。你猜?” 雷毅立起身来,像摘掉一片粘身的枯叶一般,拂落她的手。 “我累了。要歇一晌。你在外间坐着,莫要来扰我。” 月魄的手指擎着,定在虚空。他的一根白发,残留指间。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她的嘴唇无声地嗫嚅。错了,是此刻,这诗方才对景。 他的发丝在呼吸里颤动。她笑了笑,轻轻地将它吹落
arrowsun机器人#4 · 2006/4/20
三叠 急管哀弦 不觉间,冬尽春来。 “月魄,你过来。” “夫人有什么吩咐?可是身上不受用,要传大夫?” 床上的人微微咳嗽起来。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不是。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在床前的脚凳上坐下来。夫人欠起上身。她已憔悴支离。 “月魄,我病了这些日子,汤汤水水,没日没夜的,全是你侍侯。我自己的儿子媳妇,也不能这样经心。可我怕是撑不过去了。” “夫人,您别这么说。”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知道。咳,活到这把年纪,就是去了,也是时候了。我两个儿子为官作府,也上了年纪,一个孙儿,却还不是败家子儿。我放不下的,倒是你。” “夫人……” 她睁着两只硕大的眼睛,微笑着自顾自说下去:“按理,老爷身边又没有旁的人,我死了,就该把你扶正才是。可……,不是我咒他,老爷是眼见便七十的人了……月魄,你这么年轻,我是真真的替你虑后哪。” 她歇了一回气,又说道:“我也知道,你是老爷心尖儿上的人。要说放你出去,是万万舍不得的。我也难说上什么话。可你这下半辈子……做人做了个女人,就是人家的人,可谁不图个少年夫妻,天长地久?月魄,你这辈子,可惜了……” 月魄伏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去。静静的不出声音,只见肩头一耸一耸。夫人望着她——啊,她男人的另一个女人。这样年轻美貌的。从前她妒忌过她,即使是对自己,也从来耻于承认的……她是妒忌过她。这辈子,她被迫做了一个伟大的女人,贤惠宽容,也就只剩下贤惠宽容……想想是不甘的啊,一辈子!但,如今她不妒忌她了,因为,她快要死了。那相敬如宾、却从来不曾爱过她的男人,还有他的女人,她都得丢下了……她快要死了。 她把手放在月魄头上。“好孩子,别哭。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就拿你当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要是那些话听了难受,就当我没说过罢。我死了,老爷就交给你了,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月魄抬起头来,抽出袖口的帕子抹抹脸。“夫人,药还在火上温着呢。该吃了。” 夫人点了点头。月魄端过药碗,用小银勺一口一口,仔细地将药喂进夫人嘴里。 “大夫,我们姨娘的病可要紧么?” “不妨。姨奶奶连日照护病人,劳碌过度。今日想是一直守着炉子煎药,被火气一蒸,是以晕倒。唉,姨奶奶对夫人这份心意,真真是不用说了。只是姨奶奶如今已是有身子的人了,今后似乎也不宜太劳累,这……” “大夫,您说什么?我们姨娘……?” “难道姑娘还不知道?姨奶奶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真的?您可别弄错了!” “我说姑娘,不才好歹也是太医院的供奉,这喜脉这样清楚,是断断不会错的……” 隔着半旧的洒花绸门帘子,外间大夫和丫头的话一句句传进来。雷毅坐在椅子里,向床上望去。只觉脑中千万只蜂子嗡嗡急转。 门帘一掀,两三个丫头涌了进来。 “恭喜老爷,天大的喜事!” “恭喜老爷,姨娘有喜了!” “恭喜老爷……” 月魄翻身向外。苍白的脸,定定地对住他。 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老爷,月魄不能说。你杀了我罢。 你说出来。我不杀你。 ...... 那么从今天起,你就不要走出这个屋子了。 ……你哭了……老爷,我该死,让你伤心了…… 我会为你伤心?贱人!我为你伤心?!你也配……放手! 他从她手中夺过长袍下摆,急步出门。外头仓啷一声,锁上了。 她伏在地上,用手指沾起青砖地上,他适才落下的一滴泪。迎着窗间的光。这样浑浊,看不透人间心事。 老爷,姨娘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随她去。 老爷,这样下去怕是…… 他挥了挥手。那丫头不敢再说。躬身退出。 死了好。死了干净。死了罢。他听见自己喃喃地说。在阴冷的大屋子里,那声音如此费力地回荡,冲不开厚重的寒气。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是这样陌生衰弱。我真的老了。他高大的身躯,缓缓地伏倒在紫檀八仙桌上。 “老爷,孙少爷求见。” 他慢慢直起腰杆。如今仅剩的,怕也就是这皮囊尊严了罢。 雷坎从门外明亮的春天里走进来。青衫拂地,似一竿凌云的竹。他虚眯着眼睛看着这韶秀的孙儿。两个儿子庸碌无为,只有他,还有三分自己当年的影子。啊,但愿他,替他将这人生重活一遍—— 他直直地跪下来。 “祖父……” “坎儿,你有什么事。”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一个,两个,三个。金石铿锵。 “祖父,月魄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雷毅颤巍巍地站起来,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似的。门外蒸腾着的一片玫红夕照,衬着少年挺拔的剪影。这是他的孙。一脉单传,流着他的血的,唯一的寄望。他感到自己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喀啦啦地碎裂了。 他瞪目看着雷坎额角一缕鲜血,沥沥淌过白皙的脸。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睁开眼睛,迷蒙的雾里,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佝偻着的人影——啊,这便是那迟暮的英雄么? “老爷……”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立起身来。面前,那人仿佛陡地矮了一大截子。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老朽。 白马金刀的将军已死。纵使英武似天神像,他一夜间,风化成尘。 “月魄,我放了你。你跟雷坎走罢。” “老爷……”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他混浊的眼睛看着这女人。风鬟雾鬓,她也憔悴了。她腹中怀着他孙儿的种——“祖父,你记住月魄肚子里是雷家唯一的根苗!”雷坎抽出刀子往胸前刺去的时候,是这样凄厉地喊。 “我死了,雷家的血脉就只剩那一点。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母子的性命。”他的理由,如此简单和残酷。 雷毅在他孙儿的面前跪下来。匕首已入肉两寸。他不会死。但,有一个人死了。他知道。那个高高在上、不可战胜的北安公,那个威严的祖父,一刀下去,灰飞烟灭。他抱着雷坎满身是血的身体。“我求求你,我放了她,我求你……”他伏在地上,发出软弱的悲鸣。 原来青史的名,赫赫的功,一样挡不了这结局。星陨了,再耀眼,终也只是成泥。美人名将,尘便归尘,土便归土。唯一永垂不朽的,只是遗忘……他在地上猥琐成一滩。 那英雄,不堪重拾。 “老爷,求你杀了我。” “我杀你作甚?”他平静地注视着她。“月魄,这些年,委屈你了。我不怪你。你跟了雷坎,以后永远不要再见我。” 她怔怔地望着他。“你不恨我?” “恨?我为什么要恨你。你已经给了我这么多年的时光……”他转过身去。说了这几句话,口水已经沾湿了衣襟。他抖抖地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慢慢向外走去。“我不恨你。我已经忘记你。” 身后,她的笑声像盘旋的鸟群,陡然升起。 “老爷,原来你心里,始终没有过我。” “我已经忘记你。我已经,忘记你……” 她独自留在阴暗的屋中,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从十三岁起,他便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占有着她。第一夜他残暴地侵吞了她。他冷漠地看着她在情欲里沦落。他手中刀锋,在她的肌肤上刻下他的名,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叠疼痛的记忆,永不磨灭的背负……可是他走了。 他走了。 她从涵烟别院,悄无声息地迁到了雷坎房中。没有行礼。 四个月后,月魄产下一女。取名素秋。 浓云四合。 草上霜花大如钱。 围场上,一众侍卫大臣,簇拥着皇上行猎。马蹄声疾,怒卷烟尘。呐喊声惊天动地,只见乌压压一团人奔驰来去,中间的黄袍飒飒地飘。 雷毅控着缰绳跟在后面。他早感不支,胸腔变成一张薄纸,心砰砰地跳,随时都可破裂。 脏腑都要颠了出来。涕泪在白须上,结成了冰珠。 但他必须坚持。没人相信单刀屠城的雷元帅如今连马都不能骑。他咬着牙。眼前金星乱舞。 忽听得众人一阵欢呼。皇上弯弓控弦,一箭射中了一只猞猁。那畜生带着箭,钻进了树棵子。 “万岁英明神武!”的谀词声中,众人纷纷下马,争着要去拾那猎物。皇上仰天哈哈大笑。他将马歇在龙驭之侧。 “老卿家,看来朕的弓马,还未曾荒废呢!” 他调匀呼吸,正欲回话,只听众人惊喊。他向骚乱处望过去—— 树丛里走出一个女人。她着一身狼皮粗衣,犷悍衣衫掩住娉婷身姿,但领口纷乱的硬毫,蔟蔟托出一张倾城的容颜。长眉入鬓,黑眸酽似午夜,眼角含冷艳煞气。那眉心处,一道焰焰红痕,描作一树红梅,妖花怒绽。 四野寂寂。她手中持了带箭的猞猁,款款走近。这便是尤物,带着灾殃之气的美,震慑六军。皇上亦怔住。 她双手平举猞猁,高高献上:“民女龙氏娉儿,叩见皇上!” 雷毅仰起头。天上,下起雪来。 三天后。刑部大堂。 他环顾四周。他曾在这里坐了多少年。周遭,依然是熟悉的什物……啊,一切都没变,只是那时,他不是这跪在下面的人…… 堂上传来惊堂木的声音。 “犯官雷毅,人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他萧索地摇了摇头。望向一旁的女人。 “终于遂了你的意。” “你恨我么。” “这是命。十七年前我杀了你全家,十七年后……命是公平的。”他向她点点头。“恭喜你,大仇得报。” 她看着他,忽然微笑。甜美如豆蔻初绽的笑容。她轻轻地唤道:“老爷。” 纤手轻扬。 一根青玉簪,刺入咽喉。 他平静地看着地上的那缕红,蜿蜒地向他爬过来。 犯官雷毅,十七年前奉皇命赴塞北翠霁山剿匪。不惟背弃全城屠灭之圣命,独留匪首之女未加诛戮,且私自窝藏此女达十七年,收为姬妾。后更将此女赐其孙为妾,祖孙聚麀,败坏伦常之行,骇人听闻。旨到日,犯官雷毅全家籍没,家产悉数充公,家中一干人等,十五岁以上男子处斩,女子发往边地,军中为奴。念犯官年老体衰,特赐其全尸而死。钦此!
arrowsun机器人#5 · 2006/4/20
余韵 人月圆 老爷将那四岁的女孩儿领到家里来的那晚,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天狗吃月亮。当时我便知不祥。只是真真没有想到,她会是那土匪的女儿。老爷对我说,她是农家的孤女。这,怕是我十八岁嫁给他以来,他对我说的,唯一的谎。咳,为了她,他何止向我说谎,他连皇上也敢欺瞒。 我不明白。他真的,就这样喜欢她? 万万也想不到,我看着她长起来的。难道说平日的嘘寒问暖,全是假意?唉,要明白一个人的心,是多么难啊。 老爷杀了她全家。独独留下了她。这是鬼迷心窍,这是命。她来,就是复仇来的。我一门老少的性命,就断送在她手里。什么是红颜祸水,这就是。 我是支持不住了。且解下这贴身的汗巾。明日要上路了,我不去。死也要和我家老爷死在一处,我嫁了他,便是他的妻,虽然,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把汗巾系在梁上时,我忽然笑了。原来我错了。一个女人到了我这把年纪,以为一生已成了定局的,想不到,竟不是定局。忽地想起那日她说道,她从小没爹娘,能活到今天,全是托我和老爷的福。唉,倘若当时我多看她一眼,一定能见到她眼里的怨毒罢。 原来,她竟不是跟我争男人的……她要的是他的命,我们全家的命。 雷毅,到头来和你同始同终的,到底是你白发的老妻。说来,这收梢,也算是团圆。 等我。我的夫。 念奴娇 如今我才知道,她原是没有心肝的。 我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的狠,这样的狠。就算我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她如何能连自己亲生的女儿也不顾。 我相信她是有意引诱我。自始至终,我竟不是她心里的人。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只是我不懂,为什么爱始终无法战胜恨。我是,这样爱她。 我还记得第一次和她在一起,听到窗外的戏文。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叶。那时我竟真以为我跟她有夙世的缘。 跪在法场上,我仰天大笑。原来欢苗爱叶,都是虚空。她心里,不曾有情。她那倾城容貌,只是一段冤孽。那日在芍药丛中见着她,我便该知道,我此生,在劫难逃。 待会儿到了阴世,假如还能相见,真不知如何。 那是给我生过孩子的女人。那是毁了我全家的女人。 那是,我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 相见欢 我一点也不恨她。只是没有想到,三岁的孩子,便已经记事了。 缨娘是我这一生,心里的毒蛇。她啃噬着我,日夜不停。几十年了,我没有一刻安宁。从前我是恨过她,因为她一点也不像缨娘。如今我才知道我错了。那日在围场,我一见她,就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身世。她的的确确,是龙铁澍和缨娘的女儿。这十七年在我家的谦恭柔顺,全是忍辱负重。她在围场上的样子,和我第一眼见到她时一样。那是骨子里的野性,终要爆发。她是一头养不驯的狼。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爱她的。直到我得知她怀孕的那天。那一天我心中翻腾的嫉妒,就和我听说缨娘嫁了龙铁澍的那天一模一样。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控制着她。是我在占有着她。是我毫不动情,任意地拿她施虐报复。原来错了,我不是猎人,而是猎物。她一步一步布好了这个局,只是我从未觉察。 把她给了雷坎,我倒是真心盼他俩好的。我不能不顾到我的孙儿。可我离开她的时候,真真的舍不得。这些年,不知不觉,她已占了我的心。 她始终未曾透露她是否也爱过我。不过一切已经不重要了。我灭了她满门,她灭了我满门。天理就是这样循环。真真是无情啊。 北安府已是人去楼空了罢。我的荣华富贵是从姓龙的身上来的。如今还是断送在姓龙的手里。却也干净。这一生,不过是一场梦。 皇上赐的酒沿着咽喉落入我腹中。眼前有雾气了。我看见那三岁的女娃儿,金刀的锋刃抵在眉心,一缕鲜血流下。其实那时候,只要刀锋再进一线,只一线—— 一切都是命。 我躺了下来。漆黑,当头罩落。 长相思 那一天娘的血溅在我脸上,是一个咒。我对我自己说,你不能害怕,你要记住这个人,要报仇。我真的没有害怕。老爷,就连你的刀劈在我额上的时候,也没有。 那一刻,我听到娘对我说话。她说娉儿不要怕,这个人不会杀你的,因为将来他要死在你手里。然后,你的刀锋停顿。你把我抱了起来。 十三岁圆房的那夜,我本有机会杀了你。枕头底下有一把刀。但我没有动手。我不能就这样杀了你。我满门的血债,你一条命,抵不过来。看着你在我身上喘息,我在心里对你说,老爷,你欠下的,你要偿还。少一点,都不行。 我一步步地实现我的计划。每一次出现在雷坎面前,都是我苦心计算好的。我知道他喜欢清淡素雅的女子。为了等那一片白芍药开花,我把我的计划延迟了半年。 那杯残茶里,我放了你曾用在我身上的媚药。不然他不会沦陷得这样快。他是个好孩子。倘若没有那药,他就是再喜欢我,怕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可我不能等下去了。老爷,你的年岁越来越大了,我不能给你寿终正寝。 可惜我不能目睹雷坎在你面前亲口承认的时候,你的表情。我要的就是这个。老爷。我要你亲眼看到你唯一的孙儿丧伦败行,我要你知道他为了我而背叛了你。 对他,我并无歉疚。他爱了我便是他的孽。就连秋儿,我亦顾不得。我唯一对不起的是夫人。其实她的食物和药里,我一直做了手脚。那并不是毒,只是令人元气虚弱的泄伐之剂。因为我不想让夫人看到你雷家的下场。我想令她死得安心些,体面些。可是我没能来得及。夫人终于是要受这个罪。 老爷,可是我没有想到,原来这些年来我早已被打上你的烙印。我的身子。我的心。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可我,从四岁起,我唯一的世界,便是你。我挣不出这心里的局。 都是些笑话。老爷,这些年来我处心积虑地设下这盘棋,可我竟不知道,我心里头的圈套,是谁下的。跟命赌,有败无胜。 那一天我沾了你落在地上的眼泪,送入口里去。我几乎以为你心里也有过我。只差一线,我便决定放弃复仇。为了你的一滴泪。我以为上天宽恕了我们。你和我。但你的平静却终于让我知道这是奢望。你不爱我。我跟你,注定是同归于尽。 最后的最后,我已无话可对你说。惟有再唤你一声,老爷。 你是我来这人世一遭,唯一的目的。谁知临到终了,竟失了言语。这一生啊,真不知为谁。 我恨你从来未曾爱过我。 曲终人散 大内侍卫总管率了御林军来到北安府,奉命抄家。这基业便如昙花一现,富贵只是春梦,说声散,便散了。一时三刻都延不得。 所有的箱笼都拖了出来。财物列了单子,要缴上去御览的。 所有的人都拦了起来。总管喝斥着手下:“都数好了,这些都是要犯,少了一半个,上面是不依的!” 他大步迈向内院。见一个兵士抱着婴儿,旁边一个奶妈被旁人扭住了,正自哭喊。 “怎么回事?” “回总管,这是犯官的重孙女。” 他接过那女婴。才这么一点点大,裹在锦被里,轻若无物。一低头,但见那小脸儿吹弹得破,眉梢眼角,斜斜地飞上去。且是不知畏惧,滴溜溜地望着他,忽地一笑—— 明亮的阳光下,他脑中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