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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reading / #43249同步于 201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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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读书生活

wdk
2014/1/15镜像同步0 回复
我的读书生活 徐复观 我从八岁发蒙起,即使是在行军、作战中间,也不能两天三天不打开书本的。但一直 到四十七八岁,也可以说不曾读过一部书,不曾读通一本书。因为我的读书生活是这样的 矛盾,所以写出来或者可以作许多有志青年的前车之鉴。 我不断的读书,是来自对书的兴趣。但现在我了解,兴趣不加上一个目的,是不会有 收获的。读了四十多年的书,当然涉猎的范围也相当的广泛。但我现在知道,不彻底读通 并读熟几部大部头的古典,仅靠泛观博览,在学问上是不会立下根基的。这即是我在回忆 中所得的经验教训。 我父亲的一生,是过一生没有考到一个功名的人。我父亲要我读书的目的,便是希望 我能考功名。这一点曾不断引起我的反感,也大大的影响了我童年的教育。一发蒙,即是 新旧并进。所谓“新”,是读教科书,从第一册读起,读到第八册。再接着便是“论说模 范”。接着,就读“闱墨”。所谓闱墨,是把考举人、进士考得很好的文章印了出来的一 种东西。在这上面,我记得还读过谭延闿的文章。 所谓旧的,是从《论语》起,读完了《四书》便是《五经》;此外是《东莱博议》、 《古文笔法百篇》、《古文观止》、《纲鉴易知录》,后来又换上《御批通鉴辑览》。除 《易知录》和《辑览》外,都是要背诵,背诵后还要复讲一遍的。 上面新旧两系统的功课,到十三岁大体上告一段落。这中间,我非常喜欢读诗,但父 亲不准读。因为当时科举虽然早废了,但父亲似乎还以为会恢复的。而最后的科举,是只 考策论,并不考诗赋。有一次,我从书柜里找出一部套色版的《聊斋志异》,正看得律津 有味的时候,被父亲发见了,连书都扯了烧掉。等到进了高等小学,脱离了父亲的掌握, 便把三年宝贵的时间,整整的在看旧小说中花掉了。这也可以说是情绪上的反动。 十五岁进了武昌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还是那样的糊涂。当时我们的国文程度,比现在 大学中文系学生的国文程度,大概高明得很多。尤其是讲授我们国文的,是一位安陆的陈 仲甫先生,对桐城派文章的功力很深,讲得也非常好。改作文的是武昌李希哲先生。他的 学问是立足于周秦诸子,并且造诣也很高。他出的作文题目,都富有学术上的启发性。两 星期作一次文,星期六下午出题,下星期一变卷,让学生有充分的构思时间。他发作文时 ,总是按好坏的次序发。当时我对旁的功课无所谓,独对作文非常认真,并且对自己的能 力也非常自负。但每一次都是发在倒二三名;心里觉得这位李先生,大概没有看懂我的文 章;等到把旁人的文章看过,又确实比我做得好,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好多次偷流着眼泪 ,总是想不通。有一次,在一位同学桌子上看见一部《荀子》,打开一看,原来过去所读 的教科书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一段话,就出在这里,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便借去一 口气看完,觉得很有意思。并且由此知道所谓“先秦诸子”,于是新开辟了一个读书的天 地,日以继夜的看子书。因为对《庄子》的兴趣特别高,而又不容易懂,所以在图书馆里 同时借五六种注本对照看。等到诸子看完后,对其他书籍的选择,也自然和以前不同。有 过去觉得好的,此时觉得一钱不值;许多过去不感兴趣的,此时却特别感到兴趣。此后不 太注意作文而只注意看书,尤其是以看旧小说的心情来看梁任公、梁漱溟和王星拱(好像是 讲科学方法),及胡适们有关学术方面的著作。到了第三学年,李先生有一次发作文,突然 把我的文章发第一;自后便常常是第一第二。并且知道刘凤章校长和几位老先生,开始在 背后夸奖我。我才慢慢知道,文章的好坏,不仅仅是靠开阖跌宕的那一套技巧,而是要有 内容,就一般的文章说,有思想才有内容;而思想是要在有价值的古典中妊育启发出来, 并且要在时代的气氛中开花结果。我对于旧文章的一套腔调,大概在十二三岁时已经有了 一点谱子;但回想起来,它对于我恐怕害多于利。 我对于线装书的一点常识,是五年师范学生时代得来的。以后虽然住了三年国学馆, 但此时已失掉了读书时的新鲜感觉,所以进益并不多。可是奇怪的是,在这一段相当长的 读书期间,第一,一直到民国十五年十一月底为止,可以说根本没有看过当时政治性的东 西,所以对于什么主义,什么党派,完全没有一点印象。我之开始和政治思想发生关涉, 是民国十五年十二月陶子钦先生当旅长,驻军黄陂,我在一个营部当书记的时候,他问我 看过孙文学说、三民主义没有?我说不曾;他当时觉得很奇怪,便随手送我一部《三民主义 》,要我看,这才与政治思想结了缘。第二,我当时虽然读了不少的线装书,但回想起来 ,并没有得到做学问的门径。这是因为当时虽然有好几位老先生对我很好,但在做学问方 面,并没有一位先生切实指导过我。再加以我自己任天而动的性格,在读书时,并没有一 定要达到的目的;也没有一个方向和立足点;等于一个流浪的人,钱到手就花掉;纵然经 手的钱不少,但到头还是两手空空。 从民国十六年起,开始由孙中山先生而知道马克思、恩格斯、唯物论等等。以后到日 本,不是这一方面的书便看不起劲,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时候,组织了一个“群不读书 会”,专门看这类的书,大约一直到德波林被清算为止。其中包括了哲学、经济学、政治 学等等。连日译的“在马克思主义之旗下”的苏联刊物,也一期不漏的买来看。回国后在 军队服务,对于这一套,虽然口里不说,笔下不写,但一直到民国二十九年前后,它实在 填补了我从青年到壮年的一段精神上的空虚。大概从民国三十一年到三十七年,我以“由 救国民党来救中国”的呆想,接替了过去马恩主义在我精神中所占的位置。从日本回国后 ,在十多年的宝贵时间中,为了好强的心理,读了不少与军事业务有关的书籍。这中间, 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十分怅惘的,即是民国三十一年军令部派我到延安当联络参谋,住在 窑洞里的半年时间,读通了克劳塞维兹所著的《战争论》,但又从此把它放弃了。这部书 ,若不了解欧洲近代的七年战争及法国从革命到拿破仑的战争,以及当时德国从康德到黑 格尔的哲学背景,是不可能完全了解它的。在延安读这部书,是我的第三次。这一次偶然 了解到它是通过那一种思考的历程来形成此一著作的结构,及得出他的结论;因而才真正 相信他不是告诉我们以战争的某些公式,而是教给我们以理解、把握战争的一种方法。凡 是伟大的著作,几乎都在告诉读者以一种达到结论的方法,因而给读者以思想的训练。我 看了这部书后,再回头来看杨杰们所说的,真是“小儿强作解事语”。当时我已写了不少 的笔记,本来预定回重庆后写成一书的;但因循怠忽,兴趣转移,使我十多年在军事学上 的努力,竟没有拿出一点贡献,真是恨事。但由此也可知道对每一门学问,若没有抓住最 基本的东西,一生总是门外汉。 我决心扣学问之门的勇气,是启发自熊十力先生。对中国文化,从二十年的厌弃心理 中转变过来,因面多有一点认识,也是得自熊先生的启示。第一次我穿军服到北碚金刚碑 勉仁书院。看他时,请教应该读什么书。他老先生教我读王船山的《读通鉴论》;我说那 早年已经读过了;他以不高兴的神气说,“你并没有读懂,应当再读。”过了些时候再去 见他,说《读通鉴论》已经读完了。他问:“有点什么心得?”于是我接二连三的说出我的 许多不同意的地方。他老先生未听完便怒声斥骂说:“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任 何书的内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先看出他的好的地方,却专门 去挑坏的;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你会受到书的什么益处?读书是要先看出他的 好处,再批评他的坏处,这才像吃东西一样,经过消化而摄取了营养。譬如《读通鉴论》 ,某一段该是多么有意义;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记得吗?你懂得吗?你这样 读书,真太没有出息!”这一骂,骂得我这个陆军少将目瞪口呆。脑筋里乱转着;原来这位 先生骂人骂得这样凶!原来他读书读得这样熟!原来读书是要先读出每一部的意义!这对于我 是起死回生的一骂。 恐怕对于一切聪明自负,但并没有走进学问之门的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是起死同 生的一骂!近年来,我每遇见觉得没有什么书值得去读的人,便知道一定是以小聪明耽误一 生的人。以后同熊先生在一起,每谈到某一文化问题时,他老人家听了我的意见以后,总 是带劝带骂的说,“你这东西,这种浮薄的看法,难道说我不曾想到?但是……这如何说得 通呢?再进一层。又可以这样的想,……但这也说不通。经过几个层次的分析后,所以才得 出这样的结论。”受到他老先生不断的锤炼,才逐渐使我从个人的浮浅中挣扎出来,也不 让自己被浮浅的风气淹没下去(按:王夫之云:害莫大于肤浅),慢慢感到精神上总要追 求一个什么。为了要追求一个什么而打开书本了,这和漫无目标的读书,在效果上便完全 是两样。 自卅八年与现实政治远缘以后,事实上也只有读书之一法。我原来的计划,要在思考 力尚锐的时候,用全部时间去读西方有关哲学这一方面的书,抽一部分时间读政治这一方 面的。预定到六十岁左右才回头来读线装书。但此一计划因为教书的关系而不能不中途改 变。不过在可能范围以内,我还是要读与功课有关的西方著作。譬如我为了教《文心雕龙 》,便看了三千多页的西方文学理论的书。为了教《史记》,我便把兰克、克罗齐及马伊 勒克们的历史理论乃至卡西勒们的综合叙述,弄一个头绪,并都做一番摘抄工作。因为中 国的文学史学,在什么地方站得住脚,在什么地方有问题,是要在大的较量之下才能开口 的。我若不是先把西方伦理思想史这一类的东西摘抄过三十多万字,我便不能了解朱元晦 和陆象山,我便不能写“象山学述”。因此,我常劝东海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一定要把英 文学好。 当我看哲学书籍的时候,有好几位朋友笑我:“难道说你能当一个哲学家吗?”不错, 我不能,也不想。但我有我的道理:第一,我要了解西方文化中有哪些基本问题,及他们 努力求得解答的经路。因为这和中国文化问题,常常在无形中成一显明的对照。第二,西 方的哲学著作,在结论上多感到贫乏,但在批判他人,分析现象和事实时,则极尽深锐条 理之能事。人的头脑,好比一把刀。看这类的书,好比一把刀在极细腻的砥石上磨洗。在 这一方面的努力,我没有收到正面的效果,即是我没有成为一个哲学家。但却获到了侧面 的效果:首先,每遇见自己觉得是学术权威,拿西化来压人的先生们时,我一听,便知道 他在什么地方是假内行,回头来翻翻有关的书籍,更证明他是假内行(例如胡适之先生)。 虽然因此而得罪了不少有地位的人,使自己更陷于孤立,但这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许 多人受了这种假内行的唬吓,而害得一生走错了路,甚至不敢走路,耽搁了一生的光阴、 精力。其次,我这几年读书,似乎比一般人细密一点,深刻一点;在常见的材料中,颇能 发现为过去的人所忽略,但并非不重要的问题;也许是因为我这付像铅刀样的头脑,在砥 石上多受了一点磨洗。 在浪费了无数精力以后,对于读书,我也慢慢的摸出了一点自己的门径。 第一,十年以来,决不读第二流以下的书。非万不得已,也不读与自己的研究无关的书。 随便在哪一部门里,总有些不知不觉的被人推为第一流的学者或第一流的书。这类的书, 常常部头较大,内容较深。当然有时也有例外的。看惯了小册子或教科书这类的东西,要 再向上追进一步时,因为已经横亘了许多庸俗浅薄之见,反觉得特别困难;并且常常等于 乡下女人,戴满许多镀金的铜镯子,自以为华贵,其实一钱不值;倒不如戴一只真金的小 戒指,还算得一点积蓄。这就是情愿少读,但必须读第一流著作的道理。我从前对鲁迅的 东西,对河上肇的东西,片纸只字必读。并读了好几本厚的经济学的书。中间又读了不少 的军事著作;一直到民国四十一年还把日译拉斯基的著作共四种,拿它摘抄一遍。但这些 因为与我现时的研究无关,所以都等于浪费。我一生的精力,像这样的浪费太多了。垂老 之年,希望不再有这种浪费。 第二,读中国的古典或研究中国古典中的某一问题时,我一定要把可以收集得到的后人的 有关研究,尤其是今人的有关研究,先看一个清楚明白,再细细去读原典。因为我觉得后 人的研究,对原典常常有一种指引的作用;且由此可以知道此一方面的研究所达到的水准 和结果。但若把这种工作代替细读原典的工作,那便一生居人胯下,并贻误终身,看了后 人的研究,再细读原典,这对于原典及后人研究上作的了解和评价,容易有把握,并常发 现尚有许多工作须要我们去做。这几年来我读若干颇负声名的先生们的文章,都是文采斐 然。但一经与原典或原料对勘,便多使人失望。至于专为稿费的东西,顶好是一字不沾。 所以我教学生,总是勉励他们力争上游,多读原典。 第三,便是读书中的摘抄工作。一部重要的书,常是一面读,一面做记号。记号做完了便 摘抄。我不惯于做卡片。卡片可适用于搜集一般的材料,但用到应该精读的古典上,便没 有意思。书上许多地方,看的时候以为已经懂得;但一经摘抄,才知道先前并没有懂清楚 。所以摘抄工作,实际是读书的水磨工夫。再者年纪老了,记忆力日减,并且全书的内容 ,一下子也抓不住,摘抄一遍,可以帮助记忆,并便于提挈全书的内容,汇成为几个重要 的观点。这是最笨的工作,但我读一生的书,只有在这几年的笨工作中,才得到一点受用 。 其实,正吃东西时,所吃的东西,并未发生营养作用。营养作用是发生在吃完后的休 息或休闲的时间里面。书的消化,也常在读完后短暂的休闲时间;读过的书,在短暂的休 闲时间中,或以新问题的方式,或以像反刍动物样的反刍的方式,若有意若无意的在脑筋 里转来转去,这便是所读的书开始在消化了。并且许多疑难问题,常常是在这一刹那之间 得到解决的曙光。我十二三岁时,读来氏易(按:【明】来知德:《周易集注》),对于 所谓卦的错、综、互体、中爻等,总弄不清楚,我父亲也弄不清楚。有一天吃午饭,我突 然把碗筷子一放:“父,我懂了。”父亲说:“你懂了什么?”我便告诉他如何是卦的错综 等等,父亲还不相信,拿起书来一卦卦的对,果然不差。平生这类的经验不少,我想也是 任何人所有过的经验。 一个人读了书而脑筋里没有问题,这是书还没有读进去;所以只有落下心来再细细的 读。读后脑筋里有了问题,这便是扣开了书的门,所以自然会赶忙的继续努力。我不知道 我现在足否走进了学问之门,但脑筋里总有许多问题在压迫我,催促我。支持我的生命的 力量,一是我的太太,及太太生的四个小孩;一是架上的书籍。现在我和太太都快老了, 小孩子一个一个的都自立了,这一方面的情调快要告一结束。今后只希望经常能保持一个 幼稚园的学生的心情,让我再读二十年书;把脑筋里的问题,还继续写一点出来,便算勉 强向祖宗交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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