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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8997同步于 2006/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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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杯影系列

IVY11
2006/4/10镜像同步5 回复
作者:弹杯一笑 阿獠 1、 十五年前冬季,我去九江的姑婆家做客,姑婆住在西苑。 那时西苑还是一片老房子,巷陌深深,地上铺着石板,斜挑檐的人家门楣上,经常可以看到古旧的铜镜。 我姑婆家的旁边,还有一眼就浪井。说到浪井,九江应该是没人不知道的。传闻这口井一直通到堤外的长江,深不可测,每逢风雨大做的时刻,井中就可以听到激浪拍打之声。 在姑婆家的后门,还有一棵梅树。 这棵梅树很老了,但年年依旧开花,开的是红梅,殷殷的象血。 梅树下面,有一片空地。 这对于出门就是狭长巷子的西苑孩子们来说,无疑是一块玩耍的乐园。每天,总有许多孩子在这打弹珠,拍画牌。 这些孩子里面,我表弟是最文静的一个。他不大参与这些游戏,他喜欢坐在门边的石墩上画画。 画一些希奇古怪的东西。 我记得有一次,他画了一个白衣的女子,披散着头发,从浪井里往外爬 …… 大家骇了一跳,表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说他乱画不干净的东西。他却委屈地辩白,说是亲眼所见。 2、 那年我去的时候,姑婆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她躺在床上,伸出枯瘦的手,只摸了一下我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姑婆是家族里最疼爱我的一个人。妈妈说,我很小的时候,她曾带过我一阵子呢。 然而那时候我却是一个懵懂的孩子,丝毫没有体谅到姑婆人之将逝的留念。在姑婆的床头边站了一会,便悄悄地溜了出来,去找表姐表弟们玩耍。 那时侯我们经常玩捉迷藏的游戏。 说来也奇怪,我文静的表弟在这方面似乎极有天赋,每次他躲起来别人怎么也找不到,而他找别人,却一找一个准。 于是大家都怀疑他偷看,派了一个专人守在他身边,但结果依然如此。 后来,在我们的‘严刑逼供’之下,他交代,是阿獠帮助他的。 “阿獠是谁?”我们很奇怪地问道。 “阿獠就是阿獠,是我的朋友。”表弟总是这样回答。 有一天中午,我看见表弟又独自坐在门口石礅上画画,便悄悄地走过去。 我从他身后探头。看见他正在画那棵梅树,梅树下面,他还画了一个站着的小孩。这小孩的样子很奇怪,尖尖的耳朵,眼睛很凶,穿着紧袖口的古代衣服。 “这是什么?”我不禁好奇地出声问道。 “阿獠。”表弟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就是阿獠吗?你想象中的?”我感兴趣地继续问。 “不,他就站在那,不是我想象的。”表弟向前努努嘴。 “可是那什么也没有啊。”我抬头往表弟的前方看,只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梅树。 “你看不见的,只有我能看见,阿獠说了,好朋友才能看见他。”表弟骄傲地回答。 为什么我看不见?表弟的话让我郁闷,我并排坐到他身边,努力睁大眼睛往前看。 把眼睛看得生痛,却依然只看见一棵老梅树。 这时表弟已经画好了,他把画卷起来,转身对我说道:“你真的想看阿獠吗?” “真的。”我大力点点头。 “阿獠说了,今天晚上月亮升到树顶的时候,可以让你看见他。” 晚上,我特意和表弟睡在一起。 我们等大人都睡着了,悄悄爬起来,溜到后门。透过门缝,我看见在朦胧的月光下,果然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树傍。 “那就是阿獠吗?”我兴奋地悄声问着表弟。 “嗯。”表弟低低地应了一声,突然拉住我的手,躲到门后。这时,我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做了一个手势,也躲到了树后。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表弟。 表弟伸出食指放到嘴唇上,做了个不要说话的表情。 这时,巷子的那一边,突然模模糊糊地浮出了一些黑影,慢慢地向这边飘来。 这些黑影越飘越近,月光下,竟然是三个人的轮廓。前面两个人凶恶地拽着链子,牵着后面的一个人。 黑影从梅树下飘过,消失到巷子的另一边。 良久,表弟拉了拉我的手:“走吧,回去睡觉。” “阿獠呢?”我不死心地问道。 “他已经走了,以后再带你看他。” 第二天早上,鞭炮的喧哗和许多人的哭声把我和表弟吵醒。 表姑告诉我们:昨天晚上,西头的田大爷去了。 3、 此后阿獠成了我和表弟的秘密,虽然我仅仅只是见过阿獠的影子。 但我们间的谈话,已经离不开他。 表弟总是告诉我:“你看,阿獠在那边墙角冲我们笑呢。” “你看,阿獠在树上抓麻雀。” 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每次却依然很专注地望着表弟所指的地方,脸上露出友善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得渴望看见阿獠。 除了去梅树下,西苑的孩子们还有一个玩耍的场所 ——— 就是浪井边。 我们经常坐在井栏上,往井里扔石子,或者冲着井里大喊,比赛井壁的回音。 新年的时候,我独创发明了一种极顽劣的玩法:把点燃的鞭炮往井里扔,让它在井中闷闷地炸响。 也正是这种玩法,后来让我后悔莫及。 那一天,整个西苑的孩子都被我吸引来围在井边炸鞭炮,足足炸了一天,炸得井水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火药纸屑。 在大家散后,我依然不知疲倦地炸着 …… 就在我玩得起劲的时候,一直安静站在一边的表弟突然拉着我,退到离井边很远的地方。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表弟。 “那个女人又从井里爬出来了。”表弟眼睛直直盯着浪井,说道:“她的样子很生气。” 我伸出手掌在表弟眼前晃了晃,嘲笑他胆小:“大白天的,说什么呢?那儿什么也没有啊,就算有鬼也不怕,看我去炸她。” 说完,我点燃手中一个大号爆竹,做出英勇的样子向井边冲去。 就在我刚冲到井边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井里冒出来。 接着,我感到脚踝一紧,象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把我用力往井里拉。我吓得惊恐地大叫,这时站在远处的表弟冲了过来,一下把我撞开。 我打着滚,滚到一边,爬起来一回头。却看见表弟被抓住了,正被往井里拖,整个下半身已经被拖到井中看不见了。 表弟一边大叫着,一边用两只手紧紧地抱着井栏。 我快速爬过去,抱住表弟的肩膀,奋力把他往上拉。 然而往下拖他的力量实在太大,我们又只是两个孩子,眼看表弟身子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我突然看见对面的屋顶上坐着一个孩子,这孩子尖尖的耳朵,锐利的眼神,穿着紧袖口的古代衣裳 ——— 正是表弟画上的阿獠。 我抬起头,冲他大喊:“阿獠,快来 ̄!快来帮我们!!!” 屋顶上的阿獠一楞,似乎不相信我能看到他。 我又焦急地喊了一声:“快来啊,阿獠,再不来我们就死了!!!” 这次他确定我是喊他了,于是一躬身,从屋顶上窜了过来。他跑得很快,越过几个屋顶,转瞬就到了井边。 他看到了我和表弟的危急状况。 “阿獠,快去叫我爸爸来救我。”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边的表弟,哭着对阿獠说。 阿獠却仿佛没有听到表弟的话,他睁大眼睛,慢慢伏下身子,躬起腰,双手撑到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然后猛地一跃,跃进井中。 井里刹那传出一声女人恐怖的尖叫,和撕咬扑打的声音。 往下拖表弟的力量一下消失了,我用力把表弟拽出来,然后互相搀扶着退到远处的墙边,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着。 井中撕打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偶尔夹杂着几声猫的嘶叫。 这时候我和表弟已经渐渐不再喘息了,我们神情紧张地盯着井口。 “阿獠,一定要打赢啊 ̄!”表弟双手握紧拳头,突然大喊了一声。 “一定要打赢啊 ̄。”我扶着表弟,也大喊着给阿獠加油。 良久,井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 最后只剩下可怕的安静。 “阿獠,你出来啊 ̄。”表弟的眼中流下泪水。 4、 我忘了我们最后是怎么回家的,好象是被大人拎着耳朵给揪回去的。 一路上,表弟不顾耳朵被揪扯的痛楚,倔强地回着头望着浪井方向哭喊:“阿獠,你出来啊。” 十五年后,当我再次回忆这段往事时,听闻西苑现在的老巷子、老房子已被拆得一间不剩了,当年的浪井,现在也被铁盖严严实实地锁了起来。 已经象姑婆一样衰老的表姑打电话告诉我,那株老梅树被移走时,下面发现了一具好大的猫骨呢。 “那是阿獠。”我在电话这边喃喃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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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Y11机器人#1 · 2006/4/10
藏贝 看到这个题目,你一定会说:这是个很古老的故事。 对了,你猜对了。不过这个故事的古老,远远超乎你我想象之外呢。 那是一个陆沉的年代。 在这个年代里,人们象鱼一样生活,象鱼一样潜藏,也象鱼一样追逐于江湖,相濡于固辙。 当然也象鱼一样傻,一样寂寞 ……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鱼之苦? 闲话少叙,让我们来关注这个故事。 1、 话说在群‘鱼’之中,有这么两个人。一个住在河这边,一个住在河那边。 河这边的孩子叫艮,他是个野孩子。 双亲已故,他自由自在地在河这边游荡。他每天采摘野果为生,偶尔捞取水中的鱼虾为食。在他那个时代,艮生活得很悠闲。 直到一天,艮遇见了悦。 悦是河那边的女子,在当时牛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风俗里,原本河这边的艮是不可能遇到河那边的悦的。 但偏偏他们就遇见了。 而且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那天,艮在河这边捕鱼,捉了几尾小虾,这孩子便有些懒怠,抛去手中长竿,拂发抬眉,闲闲地向远处眺望。 这一落眼,艮瞧见在对岸的青草丛中,有一个与自己不一样的孩子。那孩子身形柔弱,肌肤细腻,赤着雪白的双足,正一个人坐在一块河石上嬉水。 刹那间,就象被一道雷霆击中! 艮一阵晕眩,他满腔的柔软,又满腔的惆怅,他痴痴凝视对岸的那个孩子,直觉得自己会望到地老天荒,才心甘。 艮噩噩然下水,向对岸游去。 就当艮在河中扑腾的时候,悦也注意到了艮。浪花起伏间,悦看到了艮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明亮坚定地望着自己,满是柔情和惆怅,沉下去的时候,有无尽的悲哀,浮起来的瞬间,又如星辰一样灿烂。 悦望着这双眼眸,赤足站在河边石上,不禁痴了,看见他游来,居然忘了叫喊。 她感到恐惧,她想转身逃离,想呻吟。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 …… 只能无力地任由眼前这个野孩子游到自己脚下,攀上溪石,然后霸占地抱起自己。 恍惚里,悦的衣裳被一只火热的手褪去。 轻吻象繁花一样落满她的胸脯,然后顺沿而下,一路绽开。 悦双手缠上眼前这个野孩子的颈项,身体里的火焰被这些落花纷纷点燃。 她听见自己的叹息声,悠长而又细密,在水波中荡漾 …… 最后一抹斜阳坠落的时候,悦从艮的怀里坐了起来。 她理顺自己的长发,缓慢披上衣裳。然后低头,在这个野孩子的额间轻轻一吻。被吻醒的艮捉住悦的手腕,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 悦挣脱被抓住的手腕,低声回答: “我叫悦。” “悦,你要走了吗?”艮躺在石头上,慌张不舍地问道。 “是的,我要走了。” “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不知道。”悦突然感到心慌,她无法辨别这是离别的愁绪,还是别的什么。她抬头,眺望远处的大城,那才是她的家。 艮不再追问了,他拾起河边的一个贝壳,把它掰开。把其中的一半,放到悦的手心。 “悦,我要你记得我。” 2、 魏国大梁城的客栈,就属这间最潦倒了,木门班驳,桌椅东倒西歪。 但它却是大梁最热闹的一间客栈。 这间客栈的名字就叫尘鱼,是的,它的主人也叫尘鱼。 它酿的酒,也叫尘鱼。 陆沉与野,我们都是这世间的鱼。 鱼与鱼都爱扎窝,这尘鱼客栈,就是鱼的窝。 今天,鱼窝里来了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其实鱼在尘鱼的眼中,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有的会笑,有的会哭。 但这条鱼,似乎不会笑,也不会哭。他只会喝酒,把尘鱼一壶壶地灌进自己的肚子里。 尘鱼看着他喝酒,看了一天。打烊的时候,她坐到了他的面前。 “你喝我喝得太多了,会吃不消的。”尘鱼妩媚地一笑。 那人不答,又把一壶酒倒入口中。 “你为什么不哭,也不笑?”尘鱼换了个话题。 “我心中有最爱的人,所以不哭;我最爱的人寻找不到,所以不笑。”这次那人开口说话了。 “所以你在这喝下我一百零八壶尘鱼?”尘鱼笑着反问。 尘鱼客栈开张的那天,就立下了一个规矩,谁能在一天里喝下一百零八壶尘鱼,尘鱼就答应为他做一件事情。 “这是最后一壶了。”那人仰脖饮尽一壶酒,眼光炯炯地盯着尘鱼。 “你想要我为你找到最爱的那个人?”尘鱼优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尘鱼,微笑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悦。” “女为悦己者容,果然是个好名字。还有什么特征呢?” “她身上会藏有一半贝壳,和我的这一半正好吻合。”那人一翻腕,露出掌心一个小小的半边贝壳来一晃,又一翻腕,把这半边贝壳藏匿不见。 3、 魏王的宫殿果然不同凡响,高大巍峨,宫墙也特别高。 长大了的艮站在墙外的黑暗里,重新默记这次行动的一切细节。尘鱼说,她就被关在西边的冷宫里,绕过一个回廊,一个池塘,再左进,就是她被囚的地方。 我的悦,怎么会是吃人的妖精呢?我决不相信。 在月色被云彩遮住的瞬间,艮悄然跃起,翻过高墙。 避开几组巡逻的侍卫,艮按照尘鱼提供的地图,小心翼翼地,终于摸近了西宫。 月色西沉,蛰声微黯。这西宫显得鬼气森森的。尘鱼说,进了西宫,就可以不必掩藏身形了,因为根本不会有侍卫愿意到这来巡视。 果然,整个西宫里不见一人,也不见一丝灯火。 按图索骥,艮悄然走到了囚悦的门外。伸手一摸,房门居然没有上锁。 艮听见屋内有细细的呼吸声,一只老鼠从头顶的梁上跑过,灰尘簌簌落下。 艮突然有点恐慌了,伸出推门的手凝在空中。 如果她真的是吃人的妖精,我还要救她吗?还要娶她吗?还应该爱她吗? 就在艮彷徨不定的时候,屋内突然传出幽幽的叹息:“你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等了你十年。”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我是个吃人的妖精。” “你真的是吃人的妖精?”这声音虽然是悦的,艮却不信她的话。 “那时侯魏王见我美貌,将我娶进宫中,在宫里的第二年,我就耐不住吃人的欲望,先吃了身边的丫鬟,又吃了宫内的侍卫……” “后来事情终究掩藏不住,魏王请术士做法将我捉住。” “那魏王为什么没有杀死你。”艮疑惑着问道。 “因为巫祀占卜,杀我与国不利。” 艮不再问了,他有点相信了。 “我们终究有过欢情,你走吧,我不吃你。”屋内人抛出一物,艮伸手接住,是那半片贝壳。 握住贝壳,艮凝立良久,自己辛苦等候寻觅的女子居然真是个妖精。 艮眼前一会晃过河边女子俏丽的容颜,一会是吃人妖怪的狰狞神态。他心中激烈挣扎,不信、不舍、失落、沮丧、甚至还有一点愤怒。 终于,艮悄然转身,还是放弃了。 他随手悲哀地将两片贝壳抛出,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鬼使神差地,两片贝壳落地后居然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艮楞楞地看着地上合在一起的贝壳,脑海里突然闪现,那暮色渐沉的河边石上,悦绾着长发,在自己额间温润一吻的情景。 这情景象电光火石一样蓦然掠过。艮的心房剧烈震颤,莫名地,他热泪盈眶而出。 我这是怎么了,就算是她是妖精,也是我爱和爱我的啊! “不!”艮对着天穹大吼一声,猛地转身,推开房门,笔直走了进去。阴暗的房间里,他梦里见了千百次的女子,正泪流满面地望着他。 艮用力拥她入怀。 “你不怕我是吃人的妖怪吗?”这个柔弱的女子把脸埋在艮的怀里,抽噎着问道。 艮轻抚着她长长的黑发,托起她的脸,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你是妖精也好,神仙也好,野兽也好,鬼魅也好,甚至是男人,或者石头也好,我都爱你,你是我的宝贝。” 4、 “好好好,精彩!我最喜欢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整个西宫突然灯火通明,屋角拍着手走出一个美丽的女子,正是那尘鱼客栈的尘鱼老板娘。 她走到艮的身边,笑语道:“这个吃人又迷人的小妖精,其实是魏王的小女儿哦。” 艮目瞪口呆。 她又轻推艮一下:“发什么呆啊!快带着你的宝贝妖精,去拜见岳父大人吧。” 说完,笑着走了出去。
IVY11机器人#2 · 2006/4/10
端午传奇 1、 在小城,年年端午都是简单过的。只有几个粽子,几根菖蒲,外加一些咸鸭蛋,就打发了这个节日。 孩子们喜欢在这一天,举着个咸鸭蛋四处找人撞,若要是把别人的蛋撞碎了,便如得胜的将军般兴高采烈,若要是被别人把自己手中的蛋撞碎了,便利索地剥开吃掉,然后再回家偷一个出来报仇。 这年端午,简正坐在楼梯上看房东的孩子们玩这个游戏,看得兴趣盎然,又黯然。 他想到自己曾经的少年,也是这样活泼,然而离家十余载,这些温柔年少的时光,却如同自己与家的距离,越来越遥远。 简大学一毕业就出门闯荡,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由南到北,处处洒下汗水和泪水,然而至今,依旧一事无成,落拓到在这个小城的一家小公司里混着日子。 就在简伤感的时候,一个女子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个女子叫苏月,我们要记住这个名字,她就是以后故事里的女主角。苏月穿着淡青色的绣襟短衫,右手拎着一个小包,绕过嬉闹的孩子,径直向简走来。 她一直走到楼梯下,然后抬起秀气圆润的下颌,望着简问道:“这儿出租房屋是吗?” 简被眼前这张秀丽明媚的脸深深震撼,他大脑空白了三秒钟后,连忙点头道:“是的,是的,这儿出租空房,你先坐会,等房东回来。” 说完站起身,殷勤地端了把竹椅出来。 苏月大概是赶路累了,也不客气,她冲简笑了笑,就一屁股坐下。 “你也是房客吗?”她好奇地询问。 “我也是房客。”简点着头。 “哦。”苏月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四顾打量这栋老旧的民居。 “听你的口音,似乎是北方人。”简搜寻着话题,搭讪着。 “是啊。”苏月漫不经心地回答。 “来这工作?” “不是。” “旅游?” “也不是。” “办事情?” “还是不是。” “那你?”简完全迷惘了。 “其实我到这小城来 ……”苏月收回打量的目光,转过头看着简:“是来避难的。” 2、 午后,宁静的院子里。 简寻了一本闲书,在若有若无地看。他对面的房间,住着刚落宿的苏月,房门虚虚地掩着,遮住了简的视线。 简的心神全不在书上,苏月的容颜,一直在他眼前晃荡,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神秘女子?她为什么说自己是来避难的? “避难”,在太平稳定的2004年,几乎是一个已经消亡的词汇。 思索良久,简突然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大腿,他暗骂自己愚蠢:一些偏远的地方,不是还有着买卖婚姻的陋习嘛?或许,她就是那逃婚的女子吧。看她的衣着,也仿佛不是城里人的装扮。 再或许,她是出来逃债的也可能呢。 想通了问题关键的简,兴奋地放下手中书。他一抬头,看见不知何时,对面的房门已经打开。 苏月正盈盈地立在门口,看着他。 “读书读得会心处,就是先生这般模样吧?”苏月笑着说道:“不过那么用力地打自己,也是很疼的啊。” “啊 ̄。”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色悄悄地微红:“是很疼,很疼。” “我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苏月靠着门楣,忽然问道。 “当然可以。”简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儿的端午节,有什么风俗?” “端午节的风俗,全国差不多都是一样吧,包粽子,挂菖蒲,偶尔赛赛龙舟。” “包好的粽子一般怎样处理呢?”苏月漫不经心地又问道。 “当然是吃掉。” “原来也是吃掉啊。”苏月淡淡地叹息一声,扶着门楣,坐了下来,坐到门边的石墩上,有点出神。 一只蝴蝶翩翩地从院门外飞了进来,在院子里飞了一圈,又飞出去了。苏月不在言语,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简悄悄注视着她,眼神越来越温柔 …… 庭树的浓荫之外,五月阳光正懒懒地洒在石板上,在檐角与土地之间,划出一道蒙蒙的斜线。 良久,简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苏月摇了摇头。 “其实买卖婚姻现在是违法的,我可以帮你请律师,就算是你欠了别人的债务,我这也有一些积蓄。” “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呢?”苏月听了简的话,脸上神情一愕,转瞬浅笑,她戏谑地反问。 简被她问得一下惘然。是啊,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帮她?简低头思索。有一些东西,温柔地侵进了他的心底。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简抬头,眼神明亮地看着苏月,问道。 “先说假话,真话总是让人寂寞。”苏月倦倦地伸了一下懒腰,回答。 “我帮你,是因为我天性善良,乐于助人,乐善好施,侠义心肠,慈悲胸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 “好了 ̄好了 ̄。”笑得花枝乱颤的苏月制止简继续念叨下去:“说说你的真话吧。” “真话就是 ……”简望着苏月,深深地望着她,认真地、低声地说道:“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深深地喜欢,无法控制地喜欢。” 3、 “你是一个傻瓜,或者花痴。”苏月嘲谑地说道。 “是的,我是一个傻瓜。” “你什么都不了解,就去喜欢一个人,不是花痴,就是傻瓜。” “可是我了解自己。” “你了解自己有什么用,你了解我是什么吗?”苏月的嘴角,嘲谑的笑意更浓。 “我不知道,但你说出来我就知道了。”简不管苏月的嘲笑,继续真诚地说道。 “所以你是一个傻瓜!”苏月突然不耐烦地站起,转身进屋,‘砰’地把门关上。 院子里,简傻傻地坐着,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竟然惹她生那么大的气。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对面屋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简站起身,彷徨地站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他走到门外,轻轻拍了拍门:“对不起,如果我刚才的话,给你带来不便,我不会再说了。” 说完,他垂着头,拾起掉地上的书,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然而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简转身,看见脸上尤有泪痕的苏月打开门,站在门口,低声说道:“不关你的事情。” “你喜欢我吧,我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苏月抬起头:“我真的很开心。” 4、 午后风拂过细碎的发丝,一些鸟鸣藏在枝叶间。 “我的家在很遥远的地方。”苏月坐在庭树下,简坐在她的对面。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 “很多兄弟姐妹?”简迷糊了,现在可是计划生育的年代。 “你别打岔,说了不许问,以后你就会明白的。”苏月狠狠嗔了简一眼。 简赶紧闭嘴。 “我后来住在庙里。”苏月继续说道。“那庙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和尚。” “你住在庙里?”简按耐不住好奇,又问道。 “老和尚说,我有慧根。” “哈哈哈哈,和尚都这么说的,上次我去东林寺,它寺里的主持也说我有慧根呢。”简哈哈笑着,一抬头,看见苏月正怒目横着自己。 于是余下的笑声,便吓得缩了回去。 “你要是再乱插嘴,我就不说了。” “是 ̄是 ̄是 ̄,不敢了。” “老和尚说,我不应该留在寺里。”苏月闭上眼睛,回想那天的对话。 “我也不想留在寺里的,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去经历人间的爱恨情仇。于是老和尚告诉我,他可以帮我,但他又说,可能是害了我,要我自己选择。” “他说:做一个无知无觉的东西其实也蛮快乐的。我知道,但我还是选择了去外面的世界。” “老和尚叹了口气,于是把我变成现在的模样。” “他提醒我,我的样子只能维持到端午节,过了端午节,我就会变成原形,依然会被人吃掉。而我如果能不被吃掉,熬到明年的端午节,则可以真正做一个人。” “你现在明白了吗?简。”苏月把手放到简的手掌里,任由他握着。 “不明白。”简茫然地摇着头,他觉得自己是在听一个童话,他看着眼前人:“你说你不是人,是吗?” “是的。”苏月低声回答。 “可是你不是人又是什么呢?”简握紧苏月的手,这手温润柔软,明明是女人的手掌啊。 “你到时候就会知道的。” “我知道了。”简突然微笑:“你是在编故事骗我。你这个狡猾的小丫头。” 苏月悲哀地摇了摇头,看着微笑的简:“其实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都很感谢你,让我在最后一天,知道被爱的滋味。” 5、 院子里的落影,不知不觉,就从中间移到了角落。 庭树下,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简的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觉得没一句可说。他虽然打死也不相信苏月的话,但一种莫名的忧伤和伤感,还是悄悄占据了他的心房。 他抬起头,望着苏月的眼睛:“我以前一直不相信一见钟情,总觉得那爱是虚伪和充满欲望的。我承认,第一眼看见你时,是被你的容颜所震撼。但真真震撼我的,让我深深痴迷的,却不仅仅是你的容颜,你知道吗?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依恋和熟悉,这依恋和熟悉,温暖得让人想流泪。” “所以,你是人也好,不是人也好,是丑陋的怪物也好,我都会依然爱你,并且深深。” “简 ̄。”听完简的话,苏月的眼角悄悄湿润了。她突然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如果刚才还是在享受被爱的感觉,而此刻,则已经有点爱上了眼前这个男人。 “简,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决不后悔,你后悔吗?” “我也不后悔。” 6、 想不到农历五月初五的星光,会这样灿烂。 简和苏月并肩坐在房东的屋顶上。两人依偎着,看着天上的北斗星移,银河如幻,倾听院子里儿童嬉闹的声音。 幸福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小城里的灯光渐渐黯淡,屋角草丛里的夏虫,也疲倦地收起低鸣的声音。露水开始在檐瓦上凝聚,然后悄悄坠下 …… “月,快12点了,我们下去吧?”简担心苏月单薄的身体受不了风寒,劝道。 “再陪我坐会吧。”苏月握住简的手。 “好吧,但一过12点,我们就必须下去。” 这时,天边忽然掠过许多光影。“快看,流星。”简伸手指着,兴奋地喊苏月来看。 “许个愿吧。”苏月温柔地依着简,说道。 “好的,我许个愿,许个什么呢?”简搂着月的肩膀,仰头看着星空。 小城的深处,传来悠悠扬扬的钟声。 12点了。 “就许我们此生此世,永远相爱,永不离弃。”简在钟声里,对着流星,大声喊道。 “月,你听到了,听到了我的愿望了吗?”简张开手臂,想用力搂苏月一下。 却搂了一个空。 7、 暗夜的屋顶上,简惶急地四顾。 “别吓我,月,你快出来。” 简四处寻找着,找遍屋顶,又找遍院子里、草丛中 …… 可是,哪里有苏月的影子? 最后,他无奈地又登上了屋顶,来到苏月消失的地方,又仔细地找了一遍。这次,他找到了一个青色的荷叶粽子。包扎得很精细。 这大概是苏月带上来准备饿了时吃的吧,简想着。把这个带有苏月体温的粽子握在手中,握得紧紧的。 然后他呆呆地坐着,坐了一夜。 第二天阳光升起,简坐在屋顶上,剥开这个粽子,慢慢地吃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粽子的滋味竟然是苦涩的,象是泪水。 “就许我们此生此世,永远相爱,永不离弃。” 吃粽子的时候,简仿佛听到苏月在他耳边悄悄地低语。
IVY11机器人#3 · 2006/4/10
狐友 ———————————————————————— 99年秋季,我独自入山攀岩,在攀爬五老峰的石崖时,踩落一块浮石,跌了下来。 五老峰的东南,一直是没有开发的蛮荒地带,藤萝密布,地上积叶有半人深。幸亏这些积叶,我保住了性命。但跌落时脚却被树干撞了一下,伤得很重。 我知道这儿数十里方圆都不会有人家,那时只祈祷自己的脚,躺几天就会好点。我艰难地撑开帐篷,在跌落地落宿下来。 幸好不远处的岩下有泉水。我身上带的食物,加上周围的野菜,也大约可以应付半个月左右。 但事情的发展却并不让人乐观,脚伤处开始红肿,而且剧疼。几天后,我绝望了。我知道,脚伤不可能自己好了。现在能救我的,除非是奇迹,——— 有采药的人经过这里。 我喜欢吹箫,这是小时候眼盲落下的爱好。疼得睡不着的夜中,我就靠着石崖,自己吹箫给自己听。 我爱吹一首很旧的流行歌曲,叫《八月桂花香》。 那时侯正是农历八月,可惜周围没有桂花香味,只有山林浓浓的瘴气味道。 有天夜里,夜很暗,我半夜被剧疼折磨而醒,又拿起箫吹了起来,箫声空旷地在山中回荡 …… 吹着吹着,我突然发觉,对面树林里浮出一对暗绿的光芒! ——— 深山之中,多有豹子和豺狗,它们对人类来说,是凶残的动物。 我沉住气,继续吹箫,趁换气的间隙,悄悄把钢弩挪到身边 …… ———— 这种钢弩用细钢丝做弦,用一尺长的自行车钢轴磨尖了做箭,一次可以同时射出五枝。就算野猪,也能对穿。 那对绿芒在树林边徘徊了一会,慢慢地向**近了。我握箫的手,满是汗 …… 渐渐它来到离我10余步开外,我腾出一只手,悄悄举起了弩。 这时一阵山风突然吹过,头顶的乌云被吹开一线,八月如银的月光泻了下来。 在月色下,我定睛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对绿芒的主人,只不过是象猫一样大的小动物。皮毛暗红,尾巴很大。 我放下弩,对它招了招手,然后继续吹箫。 它来到离我2米的距离,就停了下来,昂着头,望着我。 此刻在月光下,它的眼睛不再是绿色,而是很清澈的一种黝黑。它似乎对我的箫声很感兴趣,偏着脑袋,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神态极是可爱。 孤单的山中,有生灵做我知音,虽然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兽,也让人感到温暖。 腿伤似乎也不那么厉害了。 我为它吹了一曲又一曲。直到月满中天。肚子有点饿了才歇下。 我取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包装,咬了一口。抬头看见它并没有离去,依然蹲在原地,眼睛望着我手中的火腿肠 …… 我不禁拍额一笑,对它说道:“待客不周,恕罪赎罪~!” 其实,我知道它听不懂。自己对自己玩笑而已。说完我把火腿肠一分为二,抛了一半给它。 它低头嗅了嗅,用两只前爪夹住火腿肠,也象我一样,慢慢吃了起来。 它吃得很慢,我吃完了,它还只吃去一点。我把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看它斯文进食。那时我怀疑:这是一种少见的松鼠。 吃完后,它用爪子抹了抹自己尖尖的小嘴。又抬头望了我一眼,转身跑进树林了。 第二天,我被一阵‘悉嗦’声弄醒,从帐篷的缝隙往外看,看见昨夜的小兽正坐在外面,用爪子抓挠着帐篷。 我披衣坐了起来,悄悄掀开门帘,伸手想去抓它。 它敏捷地往后一跃,跃到离我一米开外的地方,睁着大眼睛望着我。 我收回抓空的手,有点好笑地,于是又剥开一根火腿肠,抛给它一半。另一半自己当早点了。 此后的整个早上,它就在我周围转悠,不远不近地看着我。中午我又喂了它一点饼干。然后我挪出帐篷,靠在岩石边读带去的一本书。 八月的午后,阳光很好,它定定地望着我读书,望了2个小时后,就懒得望了,趴在地上睡着了。 它睡熟的样子很可爱,毛发蓬松,尾巴卷到下巴上枕着。 我悄悄伸出手,把它挪到自己身边睡,挪动中,它倦倦地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或许是昨晚太新鲜了吧,这个小家伙,一睡睡到太阳下山。 醒来后,它抬头发现在我身边,神色有点惊讶,转瞬又安然了。它用鼻子嗅了嗅我的衣服,把头枕在我的衣角上,好奇地望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次它没有闪避,很乖地让我抚摸。 入夜的时候,腿疼得越发厉害了。它扒拉出我的箫,拖到我跟前 …… 我苦笑着指指腿,做出难受的样子,表示没心情。 它似乎不明白,依然望着我。 我卷起裤脚给它看,此刻整个腿已经肿得吓人。它看见了。似乎明白了。不再咬着箫乱转,而是安静地依偎在我身边 …… 夜色如水,我也渐渐睡着了。 午夜时分,我突然感到腿上一阵奇痒。 蒙胧中睁开眼睛,见头顶一轮明月皎洁无暇,月色下,那只小兽抬头望一下月,低头在我伤腿上舔一下 …… 每舔一下,就是一阵奇痒,从肌肤传到心头,如触电一般。 这种酥痒的感觉怪怪的,让人如沐春风,又四肢无力。说不出来的舒适,又说不出来的难受。勉强形容,大约有点男女交欢时的滋味吧。 我觉得自己,仿佛落在了一个梦境里。完全动弹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醒来,我就寻找那只小兽。昨晚的事情太怪异了。但举目四顾,却找不到它。 这时我发觉,腿居然不那么疼了,红肿也消去了许多。我伸手在腿上摸了一下,摸到一点腻滑的液体,举到鼻子前闻闻,有淡淡的香味,象麝香。 直到午后,小兽才又出现,神情疲倦,叼着一种植物的块根,来到我的身前。我经常入山,对山中的植物也很熟悉,仔细一看,知道是黄精。黄精在山中并不少见,但这样硕大的,就很希罕了。 黄精温润,是滋补元气的圣药。特别利于伤后恢复。 它把黄精放到我面前,举起两只前爪,做了一个吃的动作,然后又定定地望着我。 我心中感动,知道它是叫我食用。拾起黄精,用衣角擦了擦,和着泥土大口吃了下去。 它见我吃了,似乎很满意。趴在我的身边,又径直睡去了。 天气晴朗,我看着它疲倦又可爱的睡态,心中感慨:这是一个什么生灵啊,居然这样的有灵性! 这次它睡得很沉,一直睡到午夜。我也没弄醒它,晚饭随意吃了一点压缩饼干后,我抱着膝,坐在它身边。 月亮慢慢地从山角升起,又是一个明月夜。 我悄悄拿出箫,放到唇边试了试音,悠悠地吹了起来 …… 午夜12点,月亮再次移到头顶正中时,它睁开眼睛,醒了。 我对它笑笑,继续吹奏。它懒懒地趴了一会。便站了起来,走到我的伤腿边,蹲坐,举头望着天穹的明月。 就这样怪怪地望了约三刻钟,它突然又低下脑袋,伸舌在我伤腿上舔了一下 …… 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被它一舔,心中还是一颤,吹出的声音也走了调。 那是一种媚惑入心的痒。 我看着它的样子,体味这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想到古代的传说 ——— 莫非这是一只通灵的小狐? 我仔细地看它,越看越觉得象,虽然它比传说中的身形要娇小,嘴巴也没有那么长。但这轮廓,这望月的姿态,这舌尖轻触的狐媚 …… 它会害我吗?还是真心在帮我? 我疑惑着,有点害怕。昨晚不能动弹的经历又浮现眼前。 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弩,弦还是紧绷的。 它这时似乎也发觉了我的异常,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眼光中竟然有嗔怪的意思,似乎在说:“怎么不吹了?我喜欢听呢。” 又似乎象是察觉到了我的杀意,有点哀婉。 我赶紧低头,不敢直视它的目光,举起箫,又闷闷地吹奏。 箫声在暗夜里空旷幽凉。 这次它舔了1个多小时后,便神情疲惫地倒头睡在泥地上了。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轻轻把它抱起,举在手中 …… 我相信自己只要一使劲,就可以很轻易地把它掐死。它看起来,是那样的柔弱。 山林、暗夜、伤病,还有那些传说,让我无法不恐惧。我的手在抖 …… 或许是我的颤抖惊动了它吧,它突然拂了一下尾巴。我连忙松手,把它放到胸前衣襟上。 它在我的胸前扭了扭小身躯,然后蜷成一团,缩在我的怀中,又继续沉睡。并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看着它安详甜美的睡态,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顾虑太龌龊了! 它是这样地信任我,我又怎么能够去怀疑它呢。再说,我这条命,算起来也是它救的,如果要害我,也不用如此波折吧? 想通了这点,我轻轻抱紧它,也闭上了眼睛 …… 日子一晃就过去。 在它的治疗下,我的腿伤很快痊愈。终于可以站起行走而无恙。屈指一算,进山也有17天了。家里人恐怕已经非常着急。 那天,它似乎也知道我要离开了,恋恋地跟在我身后。 默默地,看我收拾好帐篷、背包。 我这些天里经常尝试和它说话,但很失败,它从不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我教它点头、摇头,它也不做。 但它却又能够明白我的意思,我口渴了,把空杯子给它,它会叼着去泉边舀点水给我喝。我看中一朵远处的野菊,指给它看,它会跑过去把花咬断,衔回来 …… 终于一切收拾好了,我要走了。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小脑袋,对它说:“你要是愿意跟我回家,就跟着我走,好吗?” 它依然象往常那样定定地望着我,不做声。 我叹了口气,不再和它说话,背上背包,迈步而去。 走了20多米后,我听见身后有动静,突然转身,看见它正紧紧地跟着。 它见我停了下来,也停下自己脚步,坐在落叶上,歪着脑袋看我。 我笑了。向它招招手。 它一跃而起,落到我的怀中,把身子蜷起来,让我抱着它。 它小小的身子十分温暖,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睛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惜我不明白。 它在我怀里,就这样和我对望了一会,又一跃而出,头也不回地跑进树林,消失了。 留下我呆呆地,目送它远去 …… 后记: 一年之后,我又去那方崖下寻它,但见那儿一片郁郁葱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IVY11机器人#4 · 2006/4/10
石兄 —————————————————— 我少年时,喜欢夜游。 ——— 呵~,其实我现在也不老,不过讲故事的人,多半都是这么开头,好有点沧桑的味道。 刚开始夜游,是爱江上的好月。 那时我住在江边的一个小城,夜夜总被泊渡的客轮汽笛声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只能披衣而起,去堤上散步,看黯黯的江水 …… 后来我随双亲入山,居住在一个山谷内。小城夜游的习惯也被带进了山中。 从我家后门西行百余步,绕过一方石崖,便是一条浅溪,溪边乱石如云,春夏两季,沿岸花团锦簇。艳艳的野樱花、桃花、映山红,似乎要把溪水也烧着了。 沿溪再上十余步,有一块地基,残垣短墙尤存,地基上碧草如茵,平整宽阔。山人相传,明末清初,有一位隐士避战乱而进入此山,这块地基,就是他曾经的居所。 我夜游的地方,就在这块地基附近。故事的发生地,也是这儿。 那天深夜,我从网络江湖里出来,意兴尤浓,便带了半筒竹酒,一柄铁剑,来到此处抒怀。 那天明月正好,松风如籁,地基边的一株桃花,正在月色下独自绽放,桃树傍有一块巨石,青碧干净。片片桃花的落瓣浮在上面,说不出来的美丽和幽静。 我赏了一会桃花,便把竹酒放在青石上,抽出铁剑,快意地舞了起来。 正当酣畅淋漓之时,忽然有击掌叫好声入耳。 我一惊收势,凝神缓缓回头 …… 见如水的月色下,那方青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坐了一个人。 他高冠长衫,悠悠然举起我的竹酒,倾斜。酒如一线落下,而他在下面仰头张嘴,恰好把酒线接住。 转眼之间,酒便被他饮去了一半。他摇了摇,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抬头对我笑语道:“许多年没有喝酒了,闻到酒香,怎么也忍不住。未经主人同意,偷饮了一点,见谅见谅!” 我疑惑谨慎地看着他,不语。 ——— 他服饰古旧奇怪,来历不明。山民常说,山中有山魈魅惑行人的,我虽然不信,但还是小心为好。 他见我不语,又一笑,说道:“小兄弟能够在这好月之夜、清溪之边,带竹酒,舞铁剑,想必也一定是旷达之人。我不瞒你。我非人类。” 我‘哦’了一声,惊疑地问道:“你是鬼狐山魈?” 他拍了拍身下的青石,回答我道:“我就是这块顽石。” 说完,哈哈大笑。 我这时心已经完全定了下来,暗想:自己以前不是老渴望能遇见异灵么?难道真是叶公好龙,遇见反而怕了?不觉惭愧! 再看他眉目清睿,神态和善,揣度:管他是人也要,是妖也好,总不象对我有恶意的。于是也一笑。舒展了紧绷的肌肉,走到青石边。 我随手插剑入鞘,抱膝坐到他对面,微微一笑:“原来是石兄!一点水酒,难得有朋友喜欢。何必客气,请痛饮!” 他见我如许说,又高兴地抓过竹酒,连灌下几大口。 他饮了一会,象是突然想起酒主人还滴酒未沾。有点讪讪地把竹筒递给我,说道:“抱歉,都喝完了。没有了给你留点。” 我也是个爱酒之人,看他喝得豪迈,不禁动了斗酒的心情,对他说:“石兄等我一下,我这就回家拿酒来。我们一醉。” 说完,跃下青石,急奔而去。 百余步的距离,转瞬来往。 这次我拎了三筒酒,远远看见他,就抛给他一筒,然后跃上青石,自己开一筒。和他对坐而饮。 饮酒很在意心情的,和无趣委琐的家伙饮,半杯都难以下咽;而同默契投缘的人饮,即使陌生,第一次见面,也能够欣然。 我和他,仿佛天生就有这种默契。 那晚月华如水,桃花灿烂。转眼间两筒酒又见了底。我已经忘了。当时我们都谈论了些什么。只隐约记得,最后我们醉倒之时,不约而同说了一句唐人的古诗: ———— 一生大笑能几回,相逢斗酒需醉倒! 此后每逢好月的夜晚。我夜游时总能见到他。 有时他坐在青石上等我,有时在我练剑时悄然出现。我曾经怀疑,他是附近的人家。但看那衣冠,又确实是古人装束。 酣醉之时,我也曾问过他两次:“你究竟是真的石头吗?” 他笑笑,不答。 相逢莫问出处,后来我也懒得问了。人生得一酒友幸甚,何必管他是人是妖。 真正弄清他的身份,是在去年秋季。 秋季,庐山总是山雨淫淫。一次山洪暴发,冲开了那块青石,石下现出一副人的骸骨,被砍柴的樵夫发现了,报告给当局。 当局派专家研究,推论这副骸骨,极可能是明末隐居在这的那个隐士的。 那时我正在山外的世界旅游,等我回家从妈妈口中知道这件事时,已经过去十余天了。 当天夜里,我悄悄来到青石边,果然见青石已经被移开,下面露出一个大坑。当然,坑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我默默在青石边伫立良久,他终于不在出现。 临走时,我把带去的三筒竹酒放到青石上,一揖祝道:“石兄,寂寞的时候,但请不要忘了老友。” 以后的夜游里,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IVY11机器人#5 · 2006/4/10
水鬼 ———————————————— 我外婆外公的老家,在汉阳的一个大湖边,因为坐落在伸进湖中的一块平地上。形状象一个鸟嘴巴,在当地,叫做‘郑家咀’。 2000年清明,我随母亲家族的人回乡祭祖。 我对祭祖这种事情一直是看得可有可无的。试想祖宗都死了那么多年,或许早投胎轮回去了。我们这些后人,折腾个什么劲啊。 趁一个空隙,我悄悄溜了出来。顺村后的一条小路,向湖中走去。 清明尚还是早春使节,但江汉平原的气候已经很温暖了,田埂边油菜花儿金黄灿烂地绽放,空气里满是浓浓的花粉腻香。 远处的天穹,几朵白云悠闲地浮着 …… 走了一刻钟,道路渐渐宽敞,两边的农田菜地也逐渐稀少。闪亮的湖水隐隐在望,空气里的花香也换成了淡淡的鱼腥味儿。 等我转过一个弯,绕过三棵生长在一起的大树,视线豁然开朗。 脚下一片绵延的湖草,顺着湖岸,一直延伸到远处。 湖水碧绿清幽,微波荡漾,天水一线间,几只渔舟的影子,绰约地来回掠过。 我被眼前的景色完全吸引住了。茫茫然然地向湖边走去 …… “喂~~!站住!”一个尚还童稚的声音,突然喊住了我。 我寻声望去,看见左手边不远,有两个小孩正在草地上采摘一种紫色的野花。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长得粉雕玉琢,极其可爱。 喊我的是女孩,我打量他们的时候,她已经跑到我面前,对我用清脆悦耳的湖北口音抱怨道:“你看你看,叫你站住,你还是踩上去了,完了,都白采了!” 我顺着小女孩的眼光望去,见自己的一双大脚,正踏在一堆采好的花上,那些娇嫩的花,被我这一踏,都碎折了。 我有点内疚,低着头说:“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对不起就行了么?你要赔我们。”小女孩气恼地看着我,说道。 “姐姐,这个哥哥真的不象故意的,算了。”男孩子看来要斯文些,他悄悄扯了一下女孩的袖子。 “你不要管,去采花,不许偷懒。”女孩推了一下男孩,瞪着眼睛望着我:“我们现在要回家吃饭了,吃完饭后,你也要来帮我们采。” 我苦笑了一下,点头道:“好吧,我帮你们采。” 小女孩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说道:“不许说话不算数哦。” 女孩说完,转身拉着小男孩,沿湖慢慢远去。 我目送他们走远,才收回视线。又在湖边看了一会风景,便沿着原路回村了。 回村时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柴烟的温暖。 我在饭桌上,把在湖边遇见两个可爱的小孩,自己答应替他们采花的事情,当做谈资,随意地讲了出来,大家听了都一笑。只有三婆婆听了,似乎神情严肃。 饭后,我在屋后池潭洗了洗手,正准备去湖边赴约的时候,三婆婆突然喊住了我。她递给我一个纸包。 我疑惑地接过来,纸包很轻。 三婆婆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把这个纸包贴身带好,这是我卧室里烧了30年的观音香灰。” 我知道三婆婆信佛,卧室中常年供着一尊从归元寺请来的观音娘娘。 但我不明白,三婆婆为什么要把这些给我,并要我贴身带好? 三婆婆看出了我脸上的疑问,又叹了口气。说道:“30年前,我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遇见了两个小孩,答应替他们采花。但那天吃了晚饭,他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说完,三婆婆的脸上神色突然变得狰狞,她急促地喊了一声:“他们不是人!是鬼,水鬼~!” 我被三婆婆的样子和话吓了一跳!我握住三婆婆的手,问道:“婆婆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人?” 被我握住了手的三婆婆渐渐安静了下来,她坐在潭边的石头上,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那一天我正在油灯下纳鞋底。村子里的那口钟突然敲响了。——— 那口钟响了,村子里就必定会有大事发生。不是鬼子进村了,就是湖匪来了。 我慌慌张张地出门,却见大家都安静地朝一个地方走去。我跟着大家走,一直走到湖边。 湖边亮着火把,族长站在船上,他身边,绑着两个人,还有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真可爱,象粉人儿一样,也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怎么了。木木地站在船上不动。 我身边的人都在低声议论着,我从他们的议论中,大约明白了事情经过。 ———— 原来绑着的两个人中,男的叫郑经勇,是族长的儿子,女的是日本人,是族长的儿媳。 族长把儿子送去日本读书,原本指望他回来能光宗耀祖,不料儿子却是和日本军队一起回家乡。儿子做了日本人的翻译官。 这也罢了。可气的是儿子最近向日本人告密,让日本人端了老爹拜把兄弟的抗日窝点。 族长是个血性的人,知道这件事后,二话不说,带几个兄弟,连夜摸进城去,把儿子一家四口绑了回来。 族长在船上站了一会,看见全村的人差不多到齐了,也不说话,背过身挥了挥手。 船上几个汉子就把他儿子和媳妇装进猪笼,沉水了。 族长转过身,看见两个小孩还在,又挥了挥手,全村人都听见,他说:“一起沉了。留着被日本人看见,会害了一村的人。” 那时有几个心软的妇人不忍看,还哭了呢。但大家都知道族长是为了村子才这么做的。那对孩子已经不小了。什么都看见了。也知道了,不弄死,确实是祸害。 以后,经常有人在湖边看见这两个小孩,他们还是孩子,死得不瞑目呢。” 我静静地听三婆婆把这个故事说完,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三婆婆你认为,我今天遇见的,就是那两个被沉水的孩子?” 三婆婆看了看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天色开始黯淡了。我静默了一会,终于决定,不管怎么说,也要去看看。不然永远是个心病。 就算他们是水鬼,我有备而来,应该也不怕的吧。 匆匆赶到湖边时,晚霞在天际灿如一抹烈火。 两个小孩已经等在那了。女孩看见我来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湖边盛开的一片,说道:“我们还以为你失约不来了,那片花归你采了。我和弟弟采这边的。” 我笑笑,走到那片花中间,一边采摘,一边回答:“我从来不骗小孩子的。” 埋头采了一会花,我又故意很轻松地说道:“哦,我忘了。你们也不应该算小孩子了。” 女孩听了我的话,一楞,问道:“为什么?” 我停下采花的动作,直起腰,盯着她的脸,轻轻、但很清晰地说道:“湖底那么漫长的岁月,一定很寂寞吧?” 那一刻,象是一种幻觉,我感到女孩的身躯淡了一下。是的,淡了一下,给人一种雾一般的感觉 …… 一淡之后,瞬间又恢复如常。女孩低下头采花,回答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从眼角的余光中,我看见在身侧采花的男孩,突然回了一下头,望我,一张脸居然是浮肿狰狞的! 我哈哈一笑道:“没什么,我乱说的,采花,采花。哈哈~!” 天际的晚霞越烧越烈了,我悄悄靠近女孩身边,轻声问她:“这样烈的晚霞,你见过多少次了?” 女孩回眸看了我一眼,低头轻声回答:“不知道多少次了?每年的清明时节,湖边的晚霞,都这样烈。” 我采下一朵淡蓝色的小花,插到她手中的花束里:“这种小花,在我们那,有个好听的名字呢,送给你。” 她“哦”了一声,把那朵花从花束中抽出,插到自己胸前口袋上,问我:“叫什么名字?” “彼岸花,”我回答。 “彼岸和此岸,中间其实什么也没隔着吧?彼岸的人,是否也象此岸的人一样,有贪、嗔、痴、慢、疑和爱别离、舍不得呢?”我仿佛自言自语,也仿佛象在问她。 “彼岸好冷,此岸也好冷。”她低头采花,轻轻说道。 转瞬这片花已经被采完,我把大捧的花捧到她面前,微笑道:“任务终于完成了。” 她静静地看着抱花的我,看了很久,突然说道:“你来。” 我跟在她后面,走到湖边。她转身从我手里接过那一大捧花,使劲把它们抛向了湖中。 花在半空中就散了。纷纷扬扬地落在湖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下,随波一漾一漾地漂向天水交界处 …… 我呆呆地看着这抹艳丽的图案。痴迷间,突然感到右手一暖,被一只手悄悄地握住 …… 触手软软的,知道是她的手。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去了,我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站在湖边,陪伴着最后一瓣花,远去 …… 良久。她轻轻松开我的手。走向坐在远处草地上,一直看着我们的小男孩,说道:“弟弟,我们回家了。” 我静静地看他们身影沿湖远去 …… 淡蓝的彼岸花,正开满我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