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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的选择伴随着一段音乐，白色的阿拉伯语字幕在黑色屏幕上现出：“樱桃的滋味”，这是一个听上去酸涩甜蜜，而又有点迷人的名字，可以说直到这时，我还一度以为这是一个漾着淡淡哀愁的青春记事片，而直到黑色屏幕隐去，一个沮丧的中年男人的特写出现在镜头前时，才让我安下心来预备安静的去对待这部影片。一个面无表情的沉默的男人，一辆无聊的汽车，到处弥漫着土尘的街道，一群莫名奇妙的工人，在开场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影片一直笼罩在这样一种气氛中。这样一个开头，冗长的让人发慌，这时的我，如同那个中年人沮丧的表情，麻木而无聊。破旧的吉普车在尘土飞扬的崎岖山路上继续前行,空气显得如此的沉闷。窗外,除了黄土也再没有什么好风景。单调与压抑溢满了整个房间。我们跟随着镜头不知目的地迂回前行。汽车在德黑兰的街道上继续漫无目的的乱逛，镜头掠过一群群人,一张张脸，除了镜头外的嘈杂声，一切都是沉默，那张带着阴影的疲倦的人脸似乎在张望与寻找，直至车开到一处电话亭前，两个男人莫名奇妙的对话，才有唤醒了我的神经。接着，经过这个男人与后来拾荒者的过滤，寻找死亡的意图渐渐突显了出来：“明天早上6点你来这里，叫三声巴迪先生，如果我回答，就拉我出来。如果我没有回答，就把我埋掉，拿钱走人。”这句话象一道裂缝，让隐在冰层下的压抑而缓慢的激流破冰而出，打出一个旋涡，然后继续不动声色的流淌。到这里，影片的意图已渐渐明显，影片中的主人公，似在寻找一位他死亡的见证人，一个为他收尸的见证。但第一个搭车的年轻的库尔德应征士兵在听完主人公的叙述后选择了逃离，因为他（主人公）看起来，确实象是神经出现了问题，而他认真与恳切的遍表情，却又让人立即否认了这一点。于是好奇心趋驶着我们跟着镜头继续寻找，此后的神职人员，因为信仰的问题同样拒绝了主人公的请求。此后是采石场的一系列场景，轰鸣的机器，漫卷的尘土与沙砾…… 一切隐去后，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走入了镜头，没有肖像，只有对话，并且通过对话我们知道，这是到此为止唯一一个愿意埋葬主人公的“援手”，他是怎样与主人公相遇的这是三个与主人公同行的人中唯一没有交待的，同样，他也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愿意帮助主人公完成自杀之举的人。在屏幕上我们听着巴迪空洞的声音机械的重复着请求，镜头一转，现出老人。在哪个狭小的车里，这个可爱的老人不动声色地开始了他的布道：“三十年前我也打算自杀，在一个黑夜，离开妻子，在一棵樱桃树下，天很黑，我抛了一遍又一遍都挂不上绳子，只好爬上树去，挂好绳子后手指触到柔软的樱桃，我尝了一颗，真甜啊---我禁不住吃了一颗又一颗，正在这时，太阳出来了……”老人不停的和他说话，巴迪沉默着将老人带到自然博物馆，随着老人的指引,我们发现那辆破旧的吉普车驶过之处间或有树，有绿色，有小鸟而不再是黑压压的乌鸦….. “明天你去的时候带两块石头砸我，也许我还没有死……别忘了摇一摇我呀，也许我只是睡着了……” 是夜，巴迪果然去了那棵树下。在德黑兰高原干燥的夜里，有电闪雷鸣的雨，巴迪躺在那个自掘的坑中终于露出了安详的表情。然后银幕上是长时间的漆黑，寂静，足足有一分钟的漆黑如死一样窒息着整间教室，就象停电的夜晚让我们在心里经历黑暗和死亡。新的一天在士兵们晨训的口号声中重新开启，原本荒芜枯黄的山峦突然是满眼的青葱，那枯树也重又吐绿，扮演巴迪的演员若无其事地抽着卷烟，导演与摄象走入镜头……至此，这部长达99分钟的影片正式宣告结束。从最初的无聊，到后来的结束，整部影片一直很平淡，没有冲突，没有戏剧性的逆转，没有复杂的叙事，矛盾的冲突，没有大起大落，而对于主人公下一步即将发生的动作，导演不提供任何线索，我不既不知主人公心里在想什么，也无从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之，对造成主人公一系列行为的社会因素，心理因素，影片不提供任何解释，很显然，这部电影受到了先锋电影与新现实主义的影响。而在后来翻看阿巴斯的简介时更确定了这一点，在一次自述时阿巴斯曾说过，说自己的电影教育是从看经典美国电影开始的，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影片开始闯入他的视野，他在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说：“我对当时美国电影人物的印象是，他们只存在于电影中而不是现实生活中。但是我们在新现实主义电影中看到的人物却随处可见：一家人、朋友和邻居。我意识到电影人物是真实的，电影可以谈论生活，谈论普通人。”而由此，我们可以解释阿巴斯电影中的人道主义关怀缘何而来，也许与其称他是位智者，不如说他是位现实生活中的仁者。而阿巴斯对于片中人物的处理，显得比较有趣。影片从主人公的寻找一遍遍展开和结束，直到那条路让所有的观众都神经质，让最耐心的神经也脆弱到一触即发，导演才将一个若隐若现的答案展现给观众，阿巴斯的这一举动有点故弄玄虚，但着实让人觉得可爱，尽管我知道，在这样一部片子中出现可爱这样的字眼也许很不恰当。但那样的开场我确实是第一次看到，开始觉得恼火，可过后却感觉是有些可爱的。而且我们可以注意到更为有趣的一点主人公所寻找的目标都是落单的，生活条件看上去不怎么如意的，他采取的是最直接的方式---引诱，他一次次强调那20万元的报酬，他一遍遍询问“你们”是否需要金钱，对于这一设置导演想表达的是良心的单纯感激，还是带一点收买灵魂的恶意？阿巴斯让人捉摸不透。在采石场的那段叙述中，机器轰鸣，到处弥漫着让人极不舒服的烟尘，有一个镜头让我印象很深，巴迪坐在尘土中，庞大的推土机的影子吞噬了他的人影，这是一个巧合还是有意而为之的隐喻，这是不是就是巴迪对生活感到绝望的原因，在这个异化的时代，生存是否正如萨特所说的那样，就是一种痛苦与绝望。一种失去自我的无奈。单导演似乎并没有刻意的突现这一点，所以也许在这部片子中这一点不是导演想探寻的目标。另一个让人感兴趣的设置，自然是作为引导者出现的老人形象，老人的上车是突如其来的，象是导演的突然介入，导演借助人物现身，他犹如一个上帝--- 一个自助式的可以选择的上帝，充满慈悲，伸出手准备挽留生命，但并不强迫你接受他的救赎。而显然，这段三十年前的故事打动了绝望的心，一颗三十年前的樱桃的清甜让人产生了对生命的不舍与眷顾，就算在你最绝望的时刻，你吃到樱桃时它仍会是甜的，当你的手指触到柔软的樱桃时，你仍会被着柔软的小生命所打动。整部影片似乎一直笼罩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与眼睛缺水的红色山丘中，单调的颜色，单调的场景，单调的表演方式——全片几乎都是在狭小空间中的对白，甚至还有男主角巴迪那一副死鱼般倦怠的表情，把人们从五光十色的世界中剥离出来。阿巴斯的这一设置可以说是一个冒险的举动，正如影片开头给我的感觉，这些单调的画面会让惯看秋月春风的眼睛失去耐性。而之所以说他是冒险而不是失败，是因为阿巴斯清楚的知道，只有在单纯的空间里，人们才能以老僧入定的姿态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而事实证明，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而关于巴迪的设置，很耐人寻味，对巴迪的身份，自杀的理由导演都作了模糊处理，包括巴迪居住的屋子也仅仅是隔着窗帘拍到的灯光与人影。很显然，导演将巴迪设置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苦恼生命的符号。而与巴迪对话的所有的人自然而然地也成为另一些符号。你可以从年龄，职业，国度种种不同的尺寸来解读巴迪所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们陌生，但又与巴迪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也许实际上都是在跟从命运的挑选。而阿巴斯所挑选的这些场景让人感觉生命的忍无可忍与窒息，让人感到绝望。而对于这种绝望的态度阿巴斯最终也只是暧昧不答，关于影片的结尾是人们争议最多的一个话题，阿巴斯在接受媒体访问曾说道：“人类生存经验中普遍的沮丧、失望与生活无力的感受是本片的创作思考来源。剧中老人所教导我们的是：生命是一种选择，而非一种责任。人无法选择他的性别、出生地、出生时间、以及出生的国家；惟一自己可完全掌握的事便是选择何时与如何自杀。正如一位法国哲学家所言：如果没有选择自杀的可能性，我早己自杀了。但是，老人正想说的是，亦是我尝试说的是：假如生命是一种选择，那么你可以选择活下来。” 所以这部影片的结尾更象是一个开头，导演清楚的告诉你这只是一场戏，而对于巴迪的生与死，导演让你自己选择，给出答案。这也就是你面对自己心中的痛苦与黑暗时，所给出的一个关于生命的答案。正如影片的名字一样，樱桃的滋味在这干枯的世界中散发出的清香无可抵挡。面对死亡，一边是永恒的绝望，一边是樱桃的清香，你是选择品尝，还是选择绝望。

[原创]樱桃的滋味----阿巴斯的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