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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109同步于 2026/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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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ost机器人发帖

爱上一个吸血鬼

iceyn
2026/6/13镜像同步0 回复
有人说时间是治疗伤心最好的药方,我一直努力使自己相信这种说法,不然的话就 无法重新生活,但时间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吗? 1 记不清看《夜访吸血鬼》这部片子是什么时候的事,只模糊记得那是在一个同学家 里,几个人围在电视前,灯全灭了,屋内只剩下电视屏幕这唯一的发光体,与之对应的 是我们稚气未脱的眸子。记忆中并没有害怕的感觉,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惊竦片,最深 刻的印象是片中吸血鬼苍白的面容及优雅的举止。原来鬼也有贵族与平民之分,想起中 国传说中的鬼,大多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留给人的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恐惧感,唯有西 方的吸血鬼,居然令我联想到爱情,绝望的歇斯底里的爱情。 我是个无神论者,当然不相信世间有什么神神鬼鬼存在,但有句话叫世事无绝对, 如果说几个月前我对此还没什么特别的感受,那么今天的我将告诉世人,这句话应该与 万有引力定律还有相对论并列在同一个真理的圣殿。 我遇见了吸血鬼。 2事情的起端还得从数月前那次车祸说起。 那天风和日丽,我驾着新买的凌志以一百码的时速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车内的CD机 播放着游鸿明的《孟婆汤》。我双眼紧盯前方的那辆桑塔那,正在寻思要不要超越它, 意外发生了:那辆桑塔那的一个轮子突然飞了出去,接着整辆车子都向一边翻转。出于 本能反应,我踩下刹车,但我并未忘掉在高速公路上急刹车的危险性,所以仅仅减缓了 车速,并将车子向路旁靠去。可惜还是晚了,凌志的后部仿佛有一头大象撞上来,我整 个身子向前抛出,上车时不是系了安全带吗?怎么会这样?随着下身传来的剧烈疼痛和 一阵天翻地覆,我失去了知觉。 耳边依稀传来救护车的鸣叫,还有很多嘈杂的人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 努力想睁开眼,可是办不到,眼皮象被什么东西粘住,动弹不得。天地仍在脑中如旋转 木马般转个不休,我想让它停下来,却换来它冷冷的嘲笑:你算什么东西,我干嘛听你 的?并赌气似的加快了旋转的速率。跟着有人碰我的身体,还有人叫“小心点”,妈的 ,别多事,让我躺一会……他们毫不理会我心底的抗议,七手八脚的把我抬起来,在身 体腾空的瞬间,我的意识象撞上冰山的铁达尼号,不断地下沉、下沉,沉往无穷无尽的 黑暗…… 灵魂在环游地球一周后重又回到我的身体,不必睁眼,鼻翼下飘逸的消毒水气味已 经告诉我,这是在医院。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上医院,医院的气息对于我就如同家 一样熟悉。因为厌恶了看病,长大一些后就刻意锻炼身体,结果我的健康状况现在比常 人更好。原以为从此可以远离医院,没想到还是回来了,难道这就是宿命?我睁开眼睛 ,惨白,最单纯也最复杂的色彩,象个巨大的虚无,在墙壁、天花板驻足,见证了太多 生死悲欢,只好面无表情,只好无动于衷,只好铁石心肠,但在身患重症的病人眼里, 又是何等铺天盖地的无望! 见我醒来,在身旁守候已久的亲人们莫不欣慰,父亲还能保持一个男人的坚强,母 亲和妹妹却已泪流满面。我摸着她们的头发安慰她们,说自己没事,其实我也拿不准自 己到底有没有事,只发觉头上包着厚厚的绷带,还隐隐作痛,左腿则打上了石膏。从母 亲嘴里得知,车祸发生时共有七辆车追尾相撞,我的左腿骨折,脑部受到轻微震荡,还 有淤血,但在受伤的人中,我的伤势却算最轻的。当然遭受重创的还有那辆凌志,它比 我伤得更深,估计已无可救药,不过好歹我的命保住了,车子就由它去吧,身外之物而 已。 3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只能住院养伤,这次事故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使我从平日的 忙碌中脱身而出,同时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得意须尽欢。人们往往觉得自己是生活 的设计者,以为会沿着规划好的蓝图一步步到达彼岸,却忘了天有不测风云,一旦狂风 暴雨降临,生命之舟随时有偏离航向甚至翻船的危险。 我经营的专卖店开在闹市区,代理一个在国内颇有名气的皮鞋品牌,生意相当不错 。虽然我不在店里,但有妹妹打理一切,基本无须担心。我本打算乘胜追击,再开家分 店,但出车祸使我打消了这念头,人生无常,还是好好享受生活为妙,否则对不起自己 。 腿伤好得很快,不久便能拄着拐杖下床行走了,只是脑袋还偶有疼痛,不过医生说 不碍事,静心休养即可,不会留下后遗症。 一天傍晚,吃罢晚饭,依旧在拐杖帮助下行到阳台上,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医院 同楼层所有病房的阳台都连在一起,看上去象一道长廊,每逢晨昏都会有很多病人站在 阳台上,互相交谈,或者什么也不干,只是静静地站着。其中有个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 ,因为每天我都能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看到她以同样的姿势倚靠在阳台栏杆上, 一只手托住下巴,面无表情,静静地眺望远方。她很年轻,顶多二十二、三岁,脸色苍 白,瘦消的身躯弱不禁风,令人感觉她一定病得不轻。 也许是在医院呆着太无聊了,我对那女孩产生了好奇心,并且随着我见到她次数的 增多,这好奇心也在不断茁壮成长,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我好几次想找她说说话,均 因缺乏勇气而没有付诸实践。今天我依旧远远地望着她,猜测她身上怀有什么样的故事 ,是欢乐抑或苦涩。正在入神,女孩的目光从远方收回,向我这边转过来,这个转向有 点象汽车在险峻山路上的急转弯,令我始料不及,我来不及转移视线,她的目光已跟我 碰在一起!坏了,发现我偷看她,不知她做何感想?会不会把我当成好色之徒?此时再 移开目光,反让她怀疑我做贼心虚,我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遂选择了直视她的眼睛 ,同时点头微笑。庆幸的是,这一切我做得相当自然,目光纯净如未谙世事的少年,笑 容坦荡,落落大方。 本想趁机结束这尴尬的对视,没想到女孩却回报以温柔的一笑,这一笑使我鼓起上 前攀谈的勇气,于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你好。” “你好。”女孩微笑道。 我在思索该说些什么才能使我俩的对话不至于无疾而终。我不是个能言善道之人, 每每遇到这种境况便如临大敌。问她的姓名?太过唐突。先来个自我介绍?不不,那就 象给素昧平生的人递名片一样无聊。问她患了什么病?那属于个人隐私,碰都不能碰… …我连着否决了几个方案,最终选了个古往今来最无伤大雅的话题。 “日出很美,对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莫及,该死,一紧张居然犯了个常识性错 误。 “唔,你是指日落吧?” 我脸上热辣辣的,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咳,是的。” “的确美不胜收。”她把脸转向西面,丝毫未在意我的语误。这让我紧绷的神经放 松下来,见鬼,怎么紧张成这样?又不是没见过漂亮女孩子!实际上我以前交往过的几 个女友姿色都很不错。 远方大片的晚霞在寥廓的天空中肆意挥洒,将云层勾勒得绚烂迷人,夕阳下的建筑 物反射着霞光,若从高空俯视整座城市,定将见到一座黄金之城。 人们的脸都被落日余辉映得红彤彤的,唯有女孩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甚至毫不费力 就能看清她脖颈下细小的血管,我从未见过白得如此彻底的肌肤,仿佛脆弱的细瓷工艺 品,轻轻一触即会化为碎片,随风而逝。 女孩伸出手抚摸着天际,伤感地说:“可惜美好的事物总不能长久,再过一会,这 一切都将被黑夜吞没……我要是个画家该多好,那样就能把这美景留住。” “但世间又有什么画家有这样的大手笔?” 女孩转头望着我,“是吗?那真的无能为力了?”她的眸子上流动着一层光泽,如 暮蔼般变幻着色彩,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仔细看才发现确实如此,真是奇妙! “明天太阳会重新升起,还会看到同样美丽的景色,何必伤感?” “明天?还会有一样的景色吗?”她轻叹一声,对我嫣然一笑,“明天见。” “明天见!”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伥然若失。 4 晚上,我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时浮现女孩的身影:过于苍白的容颜,沉静的 眼神,似有满腹心事却无从倾吐……还有她离去前笑着说“明天见”,明天?明天为什 么遥遥无期?我睁大眼睛看手表上的夜光指针,凌晨一点,离天亮还有五六个小时。时 间低头弯腰,保持一个沉思者的姿势,以精准的脚步不疾不徐的前行,任凭天崩地裂, 沧海桑田,他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永恒的冥思苦想中,向宇宙的尽头步步逼 近。 天刚蒙蒙亮,我便迫不及待地来到阳台,可是除了几个老人在那活动手脚,别无他 人。我在冷风中站了片刻,失望地回到病房。接下来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医生过来查房 ,对病人嘘寒问暖一番,然后挂点滴,挂完点滴吃中饭,吃完中饭午休……在这期间我 数次前往阳台,但一无所获,昨天见到的女孩没有出现。 好容易熬到傍晚时分,我再次推开房门,走到阳台上,不出所料,女孩就站在昨天 那个位置上,姿势也无多大变化,仿佛昨天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满心欢喜地上前,“你好,又见面了!” “你好。”女孩淡淡打着招呼。 “你看,今天的日落也很美。” 女孩点点头,“是啊,你没骗我。”风扬起她漆黑的长发,如暗潮冲击下的海草在 头顶飘散。 我把拐杖放在一边,手臂撑住栏杆,左脚悬空,仅用右脚和双臂支持着身体。女孩 看了一眼我裹着石膏的左腿,问我的腿怎么受伤的,我便将出车祸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 了她。听完我的话,她深表同情,柔声细语地安慰我,令我的内心如沐春光。 那天我们谈了很多,话题海阔天空,无所不包,以至于道别时我惊奇地发现,夜已 经深了。这是件很稀罕的事,因为我从不会轻易向他人敞开胸怀,但她却轻而易举地摧 毁我的心理防线,令我内心最柔弱的部位毫无防卫地袒露出来,我知道这样很危险,在 男女间的战争中谁先缴械,谁就可能一败涂地,也打算矜持一点,冷静一点,可是办不 到,我渴望接近她,与之交流,这种渴望如海啸掠过低矮的堤坝;如烈日融化赤道的寒 冰;如文艺复兴时期百花齐放的艺术创作;如十八世纪波澜壮阔的资产阶级革命……它 势不可挡,任何与之抗衡的念头都属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我感觉,我明白,我确定——我爱上她了。 女孩的名字叫韩影。 5 有谁相信,住院会成为一个病人的欢乐时光?有谁相信,病人希望自己的病好得慢 一些?信不信由你,那就是我。 我的床头本来摆着一堆艰深的哲学书籍,打算利用住院的空闲好好思索一下人活着 的意义,但认识韩影后,脑子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她的倩影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里晃 啊晃的。你有过一见钟情的经历?你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如果有的话,你一定相信我 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我跟韩影每天见面,中午一过,她就来病房找我,然后我们到阳台聊天,一呆就是 几小时,我们谈文学、音乐、影视、运动、旅游……聊完深刻再聊肤浅,说完成年再说 少年、童年,尽管我们的成长经历都平凡得乏善可呈,但我们依然津津有味地沉醉其中 ,仿佛在听着《一千零一夜》的瑰丽传奇。 只有一点她避而不谈,那就是她的病情。我曾试探性地问了一下,但她马上岔开话 题,显然不愿涉及。同时她不让我去她的房间,于是除了她住内科病房,其他情况我便 一概不知。为了尊重她,我只好把疑问暂时埋在心里,但她的态度已让我隐隐感到她的 病一定非同寻常。 后来我们的约会地点移到了楼下,我在她搀扶下放开拐杖慢慢散步,以锻炼腿部力 量。我们的第一次接触发生在电梯里,她用手扶我,我碰到她的皮肤,冰冷的,体温似 乎已从中彻底逝去。她意识到什么,急急缩回手,眼睛里有一丝慌乱。我随即说:“扶 着我好吗?我怕跌倒。”她这才重新伸出手。 医院有一条长约百米的林荫道,在学校念书时我不到十三秒就能跑完全程,但现在 我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却象跑马拉松,中途经常要停下来歇息,路旁的长椅便成为我们的 一个个驿站。 树叶在秋风摧残下不时飘落,如空中舞蹈的精灵在做生命谢幕前的最后演出。有的 就落到坐在椅子上的我们身上,韩影把落叶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叶子的脉络,每当这时 ,她的情绪就会低沉下去,眼神中透露出一股迷茫。 我问她怎么了,她凝视着我说:“痛苦地活着与安详地死去,你选择哪一种?”我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怔怔地望着她。 她松开手,任由叶子从指间飘落,“你一定晓得,我有事瞒着你。但请你别问好吗 ?我希望我们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别让任何不愉快的事介入。” 我握住她的小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她,“我不会逼你的,难道你连这点还不清楚 吗?请你无论如何相信一点,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心意,即使你改变 了,我也不会!”我是充满激情地说出那番话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如果有一张感情契约放在我面前,规定变心的一方将变得一无所有,即使她不签名, 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在上面签下我的名字。 韩影欣慰地笑了笑,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 方,我是个很自闭的人,从小时候开始,就很难与别的人沟通。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感 觉无拘无束,就象一只在天空飞翔的小鸟,什么话都可以对你倾诉,什么情绪都可以与 你分享,就跟对着自己说话似的。”我会心地一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是你的镜子 ,快乐着你的快乐,悲伤着你的悲伤;你是我的晴雨表,你一微笑我就晴空万里,你一 皱眉我就天寒地冻,你一落泪我就暴雨倾盆…… 6 我的腿伤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惶恐,是受了什么影响,使我害怕 与韩影相聚的机会将越来越少?好象我一出院就会永远地失去她。在这样悲观的情绪驱 使下,我要求在医院多住几天,主治医师皱着眉头说住院部床位紧张,况且我已痊愈得 八九不离十,应该出院了。无奈我只得谎称身体仍不舒服,并怂恿母亲加入说服医生的 行列,在我们的坚持下医生只好同意,不知内情的母亲就这样被我善意地欺骗了一回。 是谁说爱情比生命短暂,痛苦比欢乐漫长?如果时间在那个晚上停住,然后回到我 第一眼看见韩影的那刻重头来过,那将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即使余下的生命在这一 段周而复始地消磨殆尽,我也无怨无悔。但历史无法改变,时光不能倒流,该来的总归 要来,该走的怎堪挽留? 那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月光是有的,窗口的那湾皎洁可以为证,但星星有没有呢 ?我记不起来,记忆是个迷惑人的东西,把该记的抹去,不该记的铭刻于心。 那天夜里,我为什么起床呢?答案是睡前吃了很多水果,导致膀胱处于饱和状态。 但我要是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哪怕一点点,我是宁可尿裤子也万万不会起来的。 当然我不可能未卜先知。 我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来到亮着日光灯的医院走廊里。正想往洗手间去,却发现 前方有个熟悉的背影,是韩影!开始我以为她也抱着和我同样的目的,是以觉得挺好玩 ,便悄悄跟上去,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悄无声息地在前面滑行,怎么是“滑行”?但看上去确实象穿了骝冰鞋,脚不点 地似的。我吃力地加快脚步,才不至于让她溜出我的视野。跟她上了六楼,她在一个病 房前停住,我脑中疑团密布:她来心血管科做什么?下意识地躲在一个病房的门框里。 韩影左右看了看,伸手推开房门,闪身进去。 我一步步往病房挪去,心跳却没来由的越来越快,内心有个声音在叫我回头。我跟 踪她的行为实在不够光明正大,一旦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但我必须解开久藏于心的 谜团,否则将备受折磨,寝食难安,直觉告诉我,谜底就在触手可及的这扇门内,只须 轻轻一推,所有疑问将迎刃而解!这个诱惑实在太大,我象个面对高纯度海洛因的瘾君 子,呼吸急促,四肢颤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来吧,看看真相是什么吧!尽管表面的伪装总是比真相来得美妙迷人,但真相就是 真相,任你怎么掩饰,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推开了门。 7 房中一片昏暗,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了令我毕生难忘的一幕:这是一间特护 病房,只有一张病床。韩影单膝跪地,伏在床头,双臂抱住床上的人,那人什么样子看 不清楚,但两人却保持着热吻的姿势。 房外射进的光线惊动了韩影,她谔然回头,目光一触到我,呆住了。 但我的惊骇比她更胜十倍!因为我见到的并不是白天熟悉的韩影,她的脸在黑暗中 更显惨白,但她的嘴巴上——此刻却沾满了猩红的鲜血!红白对比强烈,触目惊心。 我象古希腊神话中见到美杜莎的海员,顷刻间化成了石像。她也一样,定定地站在 原地,我们的视线在空中凝固了一般,动弹不得。我寸步难行,前进,与她如隔万水千 山,后退,身后却象横着刀山火海。 突然,韩影低低地惊呼一声,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开着的窗口一跃而出。我清醒过来 ,扑到窗口往楼下望去,被月光清洗过的地面空荡荡白晃晃的,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她 消失了! 我回到病床前,床上躺着的是位老人,脸色安详,似乎仍在沉睡,我凑到他面部细 看,发现他脖颈有处肉眼不易察觉的齿痕,并且这齿痕正在迅速愈合,不久便完全隐没 不见了。 我自己也不晓得是如何从六楼回到自己房间的,直到我躺在床上,脑中仍在不厌其 烦地回放适才那惊人的一幕,一遍又一遍,象按了连续重播的录影机。 一夜未眠的我带着黑眼袋和布满血丝的双眼站在住院部六楼的走廊内,昨晚的那间 特护病房前围满了人,我望着蒙着白布的担架从病房内抬出,死者——那位沉睡老人的 亲属们默默跟在担架后头,脸上看不到太多忧伤,或许他们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后脑 勺靠在冷硬的墙壁上,祈祷老人的灵魂能升入天堂,老人的死,带走了我内心一些最可 珍贵的东西,随着它们的逝去,我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付可憎的空壳。 韩影没有出现,她象蒸发掉的空气,音信全无。我找遍了整层楼,一无所获。向医 生打听,负责治疗她的医生说,她患的胃癌已经晚期,昨天刚刚出院,继而惋惜地叹口 气说,多年轻的女孩子啊。 我决定第二天就出院。做出这个决定后,我拖着沉重的身躯下了楼,又一次来到和 韩影走过无数次的那条林荫道。触景伤情是免不了的,但我不在乎,伤也伤了,就让它 伤个彻底,省得潜伏在身体,成一生一世的顽疾。但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谁能把一 辈子的酒一次喝完?酒可以戒掉,伤心戒得掉吗? 我走得很慢,半秃的树,孤单的长椅,毫无生气的枯叶,熟悉得不能熟悉的场景。 地上似乎还能辨认出我们留下的足印,一行我的,旁边细碎的一行是韩影的。这一切如 此真实又如此虚幻,那些日子,即使在黑夜,我的世界也是阳光普照的,我心里想得最 多的,就是和韩影手挽着手,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白发苍苍,走到天荒地老……那是我 对幸福最奢侈的想象。 可是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一夜,才八个小时,居然能颠倒黑白,把一 个人从天堂推入地狱!难道这就是命运?狗日的命运,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来肆意摆布 我们的生活?我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手里的棋子,即使是棋子,棋子也会愤怒,棋 子也会揭竿而起,去你妈的命运! 我坐在曾经坐过多次的长椅上,抚摸着椅子经过无数次磨擦变得光滑的木纹,心一 剜一剜地痛。医生说韩影患了癌症,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又做何解释?我不相信鬼神之说 ,但那种情景,令我不由不联系到鬼。传闻每个医院都有鬼魂的故事,没想到会让我碰 上。 就在我沉思默想的当儿,我感觉身遭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变化不易察觉,但确确 实实是发生了。空气里好象漾起无数细小的旋涡,令我汗毛直竖。我转过头,一位身着 白衣的女孩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旁边。 你还好吗,韩影幽幽地望着我,眼神中带着怜惜与无奈。 说来奇怪,我没感到丝毫惧怕,反而有股莫可名状的狂喜。我情愿相信那是一场恶 梦,我说。 不,那不是梦。韩影犹豫了一阵,终于低声说,“我……我不是人。”她一直盯着 我,似乎很担心我会产生激烈的反应,但我镇定的表情让她放了心,“你,你不怕吗? ” “要怕的话,那天也足够了。”说实话,听了她的话,尽管早有思想准备,我的心 底还是掠过一丝不安,但我怕她一旦觉察,便会离我而去,我绝不能容她再度消失了, 所以不顾一切地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回来是对还是错,但我必须再见你一面,把一些事情告诉你……我没办 法承受这样巨大的痛苦!”韩影在我身旁坐下,我想用手把她揽在怀里,这本来是我们 之间无比自然的动作,现在却因为某种障碍而显得生硬,心灵的距离产生身体的距离, 对此我们心知肚明,所以我只好放弃了这一努力。上天真是残忍,安排我们相见,却连 一次拥抱的机会都不肯施舍。 韩影抽回手,放在并拢的双膝上,目光转向远处,似在努力回忆什么,稍顷,她开 始对我讲述她的故事,一个惊世骇俗的故事。 8 一年前,韩影结束了四年的大学生活,谈了三年的恋爱也走到了尽头。她和她的初 恋男友是同窗,来至不同的城市,相识和分手都自然而然,犹如瓜熟蒂落。分手时她没 感觉丝毫痛苦,只是心里有点空荡荡的,本以为这段历时不短的感情应该在内心留下一 些痕迹,但奇怪的是,没有,它象从没存在过一样,她的心还是那么鲜活透亮,完全属 于自己。走出校门后,她似乎已忘了他长什么样,随即有一丝悲哀,这也算恋爱吗?她 为那个男孩悲哀,他没有得到过她的心,一天也没有,这使她感到歉疚,好象欠了他什 么似的,尽管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很是幼稚可笑。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象一杯寡淡的白开水 ,这杯白开水他们喝了三年,她没有因此后悔,她认为后悔是件愚蠢的事,改变不了既 成的事实。 找工作并不如想象中容易,在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前,她经常去咖啡厅和酒吧消磨时 间,好在她的家庭收入殷实,即使不去赚钱也无大碍。在咖啡厅她捧着小说和时尚杂志 漫不经心地读,阳光从明亮的玻璃窗照进来,晒得身上暖洋洋的,这时她会想象自己是 一只慵懒的猫。咖啡厅的角落坐着位男子,三十左右,每天都在,至少她在的时候都能 看到他。他很英俊,眼神犀利,当她从杂志上抬头,就会遇见他的目光。他望着她,眼 里的温情就象窗外的阳光。 他的注视让她有点不舒服,她不希望引人注目,尽管这是个很难达成的愿望。跟许 多美丽女孩一样,很小的时候她就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无论在马路上,还是学校里, 她总能收获众多艳羡的目光。 从此她不再去那个咖啡厅了。但一个晚上,当她坐在酒吧里盯着手中的红酒浮想联 翩时,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他就坐在对面的桌子,见她看过来,还向她举举手里的酒杯 ,展颜一笑。这次她有些害怕了,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行踪的?她赶紧起身,离开了酒吧 。 出租车来来往往,却没一辆是空的,她站在街头等了许久,依然没拦到车。她想自 己就象在海上漂泊的孤舟,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湾。于是她在人行道上漫步而行,一边 观赏城市的夜景,街上的霓虹灯把城市点缀得绚烂迷人,但给她的感觉却是寂寞。她在 无边的寂寞里孑然独行,浑然忘了时间,忘了单身女子在夜间出行的危险性。 直到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向她吹起口哨,她游离的意识才如梦初醒,赶紧加快了 脚步,走了一阵回头望去,那帮小青年居然仍在跟着她,看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们 发出放肆的大笑。她慌不择路地向前跑,但跑不出几步,那帮男青年已追上来,一人从 身后将她拦腰抱住,同时捂住她的嘴。她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他们将她拖往一条幽 暗的小巷。路上没多少行人,即使有,这个时代谁还愚蠢到去当英雄?韩影感觉快要窒 息了,强烈无比的恐惧感攫住她的心灵。 他们拥入小巷,每个人的眼睛都因过于兴奋而发着亮光,正在一场暴行将要实施的 时候,一个声音冷冷道:“放下她。”声音来至小巷深处,他们没想到这里还有人,不 禁被吓了一跳。有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韩影惊奇地发现,那人就是她在咖啡厅和酒 吧里遇见的男子。 那帮男青年发现对方只有孤身一人,立刻变得肆无忌惮,他们骂骂咧咧地逼上前去 ,“*你妈,你活腻了吗?”男子镇定得象块岩石,对着韩影说:“闭上眼睛,好吗?” 他的话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韩影乖乖的闭上了眼,随即听到有人发出震骇已极的惊呼 ,见了鬼似的,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边掠过,消失在远处。 一只冰冷的手托起她的下巴,“他们走了。”韩影睁开眼,见小巷里只剩下她和男 子两人,那帮人已无影无踪。她不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那无须关心,最要紧的是 她得救了,为此她内心充满了对男子的感激。男子扶起她,问,没伤着吧,她摇摇头, 说,谢谢你。离得近了,她发现男子的脸白得跟玉石似的,她没见过男人的脸白成这样 。男子发觉她在观察自己,并不在意,淡淡一笑道:“我们走吧。” 9 那晚以后,男子隔三岔五来找韩影,对他的感激之情使韩影无法拒绝他的约会。他 开一辆白色宝马跑车,带她进出高级酒店、夜总会,或者到野外和海边兜风,买各种昂 贵的礼物给她,包括名贵服装和珠宝首饰,他花钱如流水,钱多得用不完似的。韩影不 愿接受那些礼物,她觉得没理由受他的恩惠,但一拒绝男子就很生气,他说喜欢看她穿 自己送的衣服,说真的,男子的品味不俗,买的东西都很精致,韩影虽然也喜欢那些漂 亮的衣服首饰,但除了和男子约会,平时从不穿戴。她把那些礼物小心地收存,打定主 意,一旦男子提出过份的要求,就把所有礼物退还对方。好在那男子除了偶尔牵一下她 的手,并没有过火的举动。他的手总是那么冰冷,握着它,韩影感到刺入骨髓的寒意。 每当韩影打扮得象个公主坐到男子的车里,男子就用欣赏的眼光打量她,好象在鉴 赏一件艺术品,他吻她的额头,赞美她的美貌,然后送她一大束花,有时是血红的玫瑰 ,有时是郁金香。 父母当然察觉了韩影的变化,因为她不可能买得起那么多名牌衣服,他们希望见见 那位男子,韩影坚决不同意,她用各种借口搪塞,逼得急了,就躲进自己房间不出来。 她的父母拿这任性的女儿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由她去了。 这样的关系持续不久,现实就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10 一天傍晚,男子开车载着韩影到了一处海滩,这海滩他们来过几次,韩影很喜欢迎 着海风看天边的落日。 韩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落日,她总觉得日出是喜剧,落日则有种悲剧的凄美, 如英雄老去,美人迟暮。她想荆柯道别易水一定在黄昏,血色夕照亲见那千古悲壮;岳 飞殉难时,风波亭上空的残阳想必也肝肠寸断……她常常被悲剧打动,为此流了不少眼 泪,以至后来都不敢看悲剧,但为什么就算面对喜剧,她的心底仍有缕淡淡的忧伤? 男子从车后座拿出瓶XO,倒在高脚杯子里,他倒酒的姿势优雅得象位十六世纪的英 国绅士。韩影举起杯,眯着眼看夕阳使杯内暗红色的液体流光四溢。男子将手放在她裸 露出裙外的膝盖上,指尖隔着网眼袜磨挲着她的肌肤,眼神变得迷离。韩影想移开腿, 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 暗金色的浪涛一波波轻拍海滩,用低沉的嗓音诉说亿万年也不疲倦的情思,海天间 变幻莫测的光影令韩影如痴如醉。男子俯过身子,寻找她娇艳欲滴的芳唇。韩影仍然沉 浸在对美景的感动中,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没缓过神,她怔了一下,觉得没有推却的必 要,便安静地承受下来。男子的舌头伸进她口里,灵活地搅动,韩影并未因此意乱神迷 ,她睁着眼睛,没做出任何反应。这一吻终于令她大彻大悟:她不爱那个男人。尽管她 一直诱使自己接受他(这点她并不清楚),但她欺骗不了自己。 男子摊开手掌,掌心卧着一枚钻戒。嫁给我,他凝视着韩影的双眸说。韩影沉默着 ,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坚定地摇头说,对不起。男子脸上期待的表情顿时凝固,你 说什么?韩影低下头,又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男子握紧拳头,指甲嵌入了肉里,为什么?他歇斯底里地大喊,我可以给你一切, 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个世界,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没有我们 去不了的地方!你为什么不答应我?他抓住韩影的双肩猛烈地摇晃,韩影疼得皱起了眉 头,她被对方神经质的表情吓坏了,他面部扭曲,森厉可怖,完全失去平日的翩翩风度 。 “知道谁是这世界的主宰?谁握着人类的生杀大权?你以为是美利坚总统,或者不 列颠的女皇?不,是我!我才是世界的王!懂吗?我要你的容颜永远娇美如花,你的皮 肤永远充满活力,我要你再也不必害怕死亡!”男子几近疯狂地嘶吼,露出嘴里闪着白 光的利齿,象极了一头月圆之夜的野狼! 韩影的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她想逃离,但天地悠悠,何处可逃?男子的獠牙咬在她 脖子上,她只觉一阵晕眩,便失去了知觉…… 11 说到这里,韩影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事,用手捂住她的嘴,说:“别说了,别再说了……无论你变成什么,我还是一样地… …爱你!”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出“爱”字,她澄澈的双眼泛起了薄雾,嘴唇微微颤抖 ,掉转头去,拿手背迅速抹了一下眼睛,看得出她在竭力忍住眼泪。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从我变成……变成吸血鬼那天开始,我就不再是我了 。”她很艰难地说出“吸血鬼”三个字,那厌恶的表情好象吞了只苍蝇一样,“方,我 们属于两个世界,你明白吗?” 哈哈哈,我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这真是老天爷开的一个最无聊的玩笑!你认输 了?向他低头了?吸血鬼怎么了,谁规定吸血鬼不能有爱情?嫌弃我的话,把我也变成 吸血鬼呀!反正做人也没什么意思,一样有那么多痛苦,还不如变鬼好了,那样至少能 和你在一起!”我心中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激愤,恶狠狠地说。 韩影惊惶地看着我,“你疯了吗?你可知道我的感受?一个吸血鬼的感受!你永远 不可能知道!我活着,就要不断夺取无辜人的生命,我活在世上一天,就意味着有人要 为此付出一生的生命!” 我想起那位死去的老者,心里一寒。 韩影好象已猜到我的心思,她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又继续诉说她的故事。 12 天地一片荒凉,犹如浑沌初开,韩影发现自己浑身赤裸,一丝不挂地在空中飞翔, 象个天使。地面越来越开阔,巨大的恐龙在草原漫步,这不是白垩纪吗?开始韩影有些 不信,但当一头翼龙展开十几米的巨翼从身边滑翔而过时,她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体内 的血液以惊人的速度奔流不止,她有股一直向前冲的欲望。不一会,草原消失,无边无 际的白茫茫的冰川取而代之,冰川尽头,成群结队的长毛象在森林边缘躇躇而行,剑齿 虎瞪着饥饿的眼睛寻找下一个猎物……韩影仰起头,碧蓝的天空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 风从身边掠过,消失在远处。她感觉自己就象风一样自由。 底下,披着兽皮和树叶的原始人围着陷井里的野兽,争先恐后地投出手中的石块… …再往前,衣不遮体的奴隶们把重达数吨的巨石运往搭在沙漠中的高台,旁边的金字塔 已初具规模……正在韩影想多看一眼奴隶们使用什么器具运送巨石时,时光已飞逝到蒙 古大草原,成吉思汗剽悍的骑兵在奋勇地追赶溃不成军的敌人……向前,继续象前,赤 身裸体的难民排成长队,面无表情地行向纳粹集中营的毒气室;远处,焚尸炉高耸的烟 囱排放着滚滚黑烟…… 皮肤上凉凉的,有水滴沾上,下雨了吗?韩影睁开眼,看见一滴殷红的雨从顶上坠 落,雨怎么会是红的呢?那不是雨,是血,是那男子的血!他伸着一根手指,指尖滴滴 答答地淌着血,滴在韩影的颈部。见韩影醒来,他露齿一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得意, “你的体内流着我的血,我们已溶为一体,谁也无法分开我们!我使你获得了永生,该 怎么答谢我?” 韩影吃了一惊,摸摸自己颈部,没有疼痛,被他咬过的伤口已不复存在。难道…… 她不敢再想,多想一分钟就可能疯狂。“哈哈哈,很快你就会明白,做吸血鬼是一件多 么快乐的事!”男子笑道。 不!韩影用尽全力大喊一声,一巴掌扇在男子脸上,然后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向前 跑去。男子错谔了一下,随即狂笑不已,“你离不开我的,跑吧,跑再远你还是一样会 回到我身边的……” 韩影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才跑了几步,身后的男子已成了个黑点,她不清楚自己奔 跑的速度怎么会变得如此神速,但已无暇多想,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个魔鬼, 离得越远越好…… 韩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颗心仍在砰砰乱跳。稍稍平静一点,她到镜子前整理被 海风吹乱的头发,却被镜中的影像吓了一跳:只见自己的脸白得出奇,简直与那男子无 异!她惊呆了,那不敢触碰的可怕念头又在噬咬其破碎的心。她不敢再看镜子,手忙脚 乱地往脸上抹上一些胭脂,便抱着被子哭泣不已。 次日,她发现了一件怪事:周围人的行动变得慢吞吞的,一举一动都象在播慢镜头 ,这使她不得不刻意减缓自己的动作,以免惊世骇俗;另外,她面对精美的食物却没一 点进食的欲望,不吃不喝也不觉饥渴。这种种怪现象令她明白一个事实:她已经不是常 人,这个自小生活的世界已跟她彻底决裂,她成了人类社会的弃儿。 13 在人群中行走是件痛苦的事,因为她清晰地看见人们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鼻子闻到 鲜血的芬芳,她的体内翻涌着上前汲取的渴望,这渴望如此强烈,令她无法抗拒。于是 她不敢上街,不敢见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跟那可怕的欲望做着艰苦卓绝的抗争。 短短几天,她瘦得皮包骨头,父母担心地敲她的房门,“阿影,开门呀,你把自己 锁在里头干什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嗅到门缝里飘进的人血的腥香,不敢开门 ,怕自己会失去理智,她不能让亲爱的父母成为那恶毒欲望的牺牲品,绝不!在父母破 门而入前,她从窗口纵身跃出,如一只美丽的蝴蝶从十二层高楼翩翩飘落。 蝴蝶飞不过沧海。 她以为从楼上跳下可以一死了之,可是不成。她的身体在夜风中轻盈地飞翔,梦里 的情景变成了现实!吸血鬼是不会死的,受再重的伤害也不会死,除非它放弃吸血。 当韩影躺在一处废弃的工地里奄奄一息时,那男子幽灵般出现了,他还带来一个人 ,一个快要死的人。他把那人送到韩影面前,命令她吸那人的血,韩影无力地看了他一 眼,紧闭双唇。 “你以为自己有多圣洁?别忘了,你已经是吸血鬼,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男子冷 笑一声,将那人的喉咙干脆利落地撕开,然后抓住韩影的下巴,将那人咽喉里涌出的热 血灌入她的嘴里。 韩影想呕吐,但血一到嘴里,她便再无力抵抗,那是无法形容的魅惑,胜过天下所 有的美酒。她即将枯萎的生命原野宛如降了一场甘霖,万物复苏,树木欣欣向荣,花儿 姹紫嫣红,细胞重新恢复活性,心脏跳动强而有力。她禁不住呻吟,身体在为新生欢腾 ,灵魂却为沉沦憎恨。 男子抚摸着她的秀发,嘴角挂着诡异的笑,“这个世界除了我,不再有你的同类。 只有我了解你,接纳你,你不能离开我,否则你将永远孤独。” 14 从此,韩影成了吸血鬼的俘虏,好长一段时间,世界在她眼里就象一部黑白默片, 没有色彩,没有声音,生活中只剩下绝望,无穷尽的绝望。 她穿着黑色皮装和长筒靴,行尸走肉般跟着吸血鬼在夜间出没。吸血鬼在各种高级 娱乐场所流连,耐心地寻找猎物,他下手的对象是美貌女子和有钱的阔佬,他认为他们 的血液比普通人高贵,不会玷污其身上的贵族血统。对待女子,他用迷人的外表与令人 陶醉的绅士风度诱惑对方,在得到她们的肉体后再吸尽其最后一滴血。对付男人则简单 得多,在他们离开人群时趁机下手,再强壮的男人,到了吸血鬼手里也跟初生婴儿差不 多,毫无反抗之力。 吸血鬼感兴趣的猎物还包括名人,不过他一般不对名人下手,因为名人使世界变得 丰富多彩,他们创造的艺术、音乐、文学……可以让他好好享受,这样一来他永恒的生 命才不会单调。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能逃过一劫,对那些江郎才尽,逐渐变得默默无闻 的名人,他还是会好不犹豫地将他们干掉,因为这些人的死不会引起太大震动。他认为 优秀人物的血液中含有一种特性,可以使他保持活力。每当他象个美食家一样津津有味 地向韩影描述人血口味的区别时,韩影都恶心得要吐。可是她无法拒绝吸食人血,就象 吸毒的人戒不掉毒瘾,每吸一次血,她的负罪感和对自身的憎恶就加深一分,随着时光 流逝,她在痛苦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吸血鬼不止一次向她提出做爱的要求,都被她拒绝了,他并未因此而生气,他把这 看做一件挑战,对任何挑战他都充满兴趣,他有的是时间,相信总有一天韩影会臣服于 他的脚下。 韩影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她觉得必须摆脱吸血鬼,为了迷惑他,她开始强颜欢 笑,装做天真地问他,我们真的不会死吗?吸血鬼得意地说,不错,我们不会得病,不 会衰老,我们身体的伤口可以迅速愈合,除非,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除非用利器刺 入心脏,才能夺取我们的生命。得到如此重大的情报,韩影兴奋不已,表面却装做若无 其事。吸血鬼离开后,一个计划在她心里形成了,逃跑是没用的,无论她逃到哪里,吸 血鬼都能找到她,要脱离他的控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在世间消失! 吸血鬼到了夜间才来找她,白天则不知所踪,她知道吸血鬼的力量在阳光下会削弱 ,白昼他一定躲在某地睡觉。她不知道他的居所在哪里,想要接近他,除了献出自己的 身体,别无他法。这样做虽然困难,但哀大莫过于心死,与那无比深沉的悲哀相比,贞 操又算得了什么? 15 次日,当天边露出一线曙光,吸血鬼照例准备离开时,韩影拉住了他,“带我去你 的地方好吗?我很寂寞。”吸血鬼惊喜地望着她,眼中射出亮光,他想自己的努力终于 结出果实了。 吸血鬼住在一个巨大的地下墓穴里,不知是古代哪位王公豪族的坟墓,四壁雕着精 美的图案,吸血鬼自豪地说,那都是他的杰作。韩影不得不承认,他有出色的艺术细胞 ,如果投身文艺界,很可能成为一位誉满全球的艺术家。 吸血鬼长久地爱抚她,他的动作时而温柔,时而粗暴,他相信没有女人能够抗拒他 ,这点自信来源于过往无数次的实践。他进入她的体内,一次次地冲击,韩影一边祈求 这场暴风雨早点过去,一边强迫自己装出欢娱的表情。 得到满足后,吸血鬼带着笑容沉沉睡去,韩影穿上衣服,拿出藏好的匕首。她望着 吸血鬼沉睡的面容,这毁了她一生,带给她无限痛苦的魔鬼,心中的仇恨如一座熊熊燃 烧的火山。她深吸了口气,举起闪着寒光的匕首,向他的心口狠狠刺下……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得韩影连连后退,吸血鬼跳起来,胸口插着直没至柄的匕 首,鲜血奔涌而出,染得他遍身都是。“你……你为什么……杀我?”他象个恶鬼,步 步逼近,眼中的愤怒似乎要将韩影撕成碎片。 韩影从最初的惊骇中摆脱出来,心想无非是个死,死对她来说并没那么可怕,这样 一想便无所畏惧了,她迎着他凶恶的目光,大声喊道:“我为什么杀你?你真是愚蠢到 无可救药了,我恨你!你这魔鬼、怪物,你夺走了我的亲人,我的一切,让我生不如死 ,我好恨你!你去死吧!” 吸血鬼惊谔地停住脚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怎么会这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 你好啊,我让你摆脱生老病死,让你青春永驻,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吗?你怎么可以恩 将仇报?” “让你的爱见鬼去吧!你从来不顾他人的感受,贪得无厌,只知道占有,凭你也配 提爱这个字?”韩影反唇相讥。 吸血鬼一张脸因为生气显得更加白了,他冷冷一笑,“我能够创造你,也有能力毁 灭你!”用手握住胸口的匕首,缓缓拔出,他前胸的血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伤口也神奇 的愈合了。 韩影象被雷电击中,面如死灰。他欺骗了她!插入心脏的匕首根本杀不了他。她叹 息一声,低下头道:“杀了我吧。” 吸血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似乎内心在做着激烈的斗争。终 于他狞笑道:“好,那我就成全你!”向她走了过来。 韩影脑中掠过父母殷殷含情的眼神,一阵酸楚袭来,她望了一眼如死神般逼近的吸 血鬼,闭上了双眼,内心竟没来由的有一丝快乐。 颈部传来剧烈的刺痛,沉重的黑暗猛地砸在她头上,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16 不知昏迷了多久,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韩影醒来了。她不知道吸血鬼为什么不杀她 ,是良心发现,或者想让她继续承受活着的痛苦?她不知道。对自己的劫后余生,她没 感到一点快乐。环顾墓室,空寂无声,至少有一点令她欣慰,吸血鬼不见了,他从她的 空气中消失了。 生存是人的本能,尽管活着对韩影来说是如此艰难。 她找到一个折衷点的办法:扮成病人呆在医院里,吸食那些患了绝症,濒临死亡的 病人的血来维持生命。我在那天夜里看见的老者也是患了心脏病,不出两三天就会死的 。使身体表现出某种病变骗过医生的眼睛,对吸血鬼而言是很容易的事。 17 故事讲完了。我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我呐呐问:“不能吸死人的血 吗?”她摇头,黯然道:“只能是活人……虽然他们快死了,但我怎能因此就原谅自己 ?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处在生与死的矛盾中,我想活下去,但要以别人的牺牲换来我生 命的延续,那实在太残忍,我可以那么自私吗?但……”她望着我,眸中的深情如潮水 将我淹没,“为什么让我遇见你呢?”我一阵心酸,差点掉泪。 “方,和你一起的日子,白天我象天使一样快乐,到了夜晚,又象在炼狱中煎熬, 我一早知道是没结果的,本该把所有的苦留给自己,但我就是不能控制自己,我没法不 想你,没法不去见你……”说到这里,她泪流满面,“我多么不想你受到伤害啊,但我 还是伤害了你!我真是个魔鬼!” 我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里,我该如何表达我的爱?找不到合适的语 言,只能任由爱疯狂生长,蔓延到每个角落,撑得一颗心满满的,几乎爆炸。韩影靠在 我肩头,深深地凝视着我,似乎要将我的影像永远摄入眼中,“打算一直瞒着你,直到 离开你。可惜,你还是知道了真相,不过那也好,我终于可以解脱,不用再受折磨了。 ” 我心头一震,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一低头,只见她的表情异常平静,看不到一点 悲伤。我的心却颤抖起来,“你不能死的!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知道吗?” “我不会去死,你别担心。”她把身子更深地缩进我怀里,“抱紧我好吗?”我依 言用力地抱紧她。她闭上双眼,惬意地吐了口气,说:“方,你的怀抱好暖和,呆在你 怀里,好象冬天永远都不会来临。”我说不出话,密密麻麻的怜爱把心包裹得象个蚕茧 ,只能把双唇紧紧地覆盖在她的额头,泪水却挣脱我多年的束缚,与她的溶为一体…… 入夜,韩影抬起头,对我说:“方,我走了,去找一个没有黑夜,没有冰雪的世界 ,你跟我一起吗?”我伸手拉住她,坚定地说:“我和你一起!”她微微一笑,低首吻 我的脖子,我感到颈部一丝细微的疼痛,象蚊子叮咬似的。我闭上眼,心里满是欢喜,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我们永远不分离…… 我们牵着手,向林荫道的尽头跑去,越跑越快,直到身体腾空而起,扑面而来的是 旭日的万道光芒,我们浑身被明亮的光热包围,突破北极冰川般的云层,是壮丽的天空 世界,浩瀚无边,不再有寒冷,不再有黑暗…… 天边的第一线曙光射到我眼皮上,我睁开眼,身子依然保持原来的坐姿,身边却空 无一人。韩影走了,她终于走了,我知道她这一走,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不是说好一 起去那没有黑夜与冰雪的新世界吗,为什么抛下我一个人?心里感觉不到悲哀,仿佛身 体内有个巨大的黑洞,把一切情绪都吸入其中,只留下一片空虚的荒漠。眼前的一切都 退至无穷远处,只有韩影那安详的睡容无比清晰地占据我的视野。什么都看不到,只剩 下这个。 18 有人说时间是治疗伤心最好的药方,我一直努力使自己相信这种说法,不然的话就 无法重新生活,但时间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吗? 生命中最深的爱只有一次,有的人终其一生也体验不到,有的人得到了又失去,我 知道将来我会结婚生子,象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我那颗碎过的心虽东拼西凑,却不再完 整,很大部分的碎片已被韩影带走,再也找不回了。 从此养成在夕阳下散步的习惯,当我静静眺望远方的落日,就好象见到韩影的面容 在天边闪现,她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真切,仿似近在眼前。我知道,她的容颜将日复一 日地被我的思念温习,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脑海中浮现的最后 一副影像,一定是她睡在我怀里如睡美人般的模样,这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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