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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中金灿灿的杨树叶翩跹而落，将翠微山盘旋的山道铺上了厚厚的锦锻。马蹄踏在绵软的落叶上如同被涩住了一般，汹涌的气势烟消云散，达达达达，缓缓地如同一首充满喜悦与期待的归人之歌。马上的少年懒懒地跨在鞍上，缰绳只像征性地挂在手中，眼睛看着深山里华美的秋色，只是出神，嘴角上却带出一抹微笑，似是在笑着世人，又像是在笑着自已。山路不经意地一个转弯，一座小小的民居跃出眼帘。青黑色的瓦顶，粉白的墙，简单却也雅致。环绕着民居栽了一排桂树，月牙白色的桂花肆意开放着，浓郁的香味顺着秋风一直散开去。 “你回来了！”花树下的少女抬起头，看到了马上灰衣的少年，飞快地跑过来。少年翻身下马，脚刚落地，少女已一头扎进怀中，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仿佛怕少年会飞走一般。少年的眼中是游移不定的神情，似是怜惜，又似是无奈，伸出的右手在空中停滞了一小会，最终还是落在少女乌黑浓密的发上，轻轻抚着。 “从春天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就看着橘子花谢了，扶桑花开了，扶桑花谢了，桂花又开了，我还以为就算是蜡梅花开了，我都见不到你，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少女清脆的声音渐渐低沉，最终泣不成声。 “乖，别哭。”少年薄薄的嘴唇轻启，吐出的竟是与年龄不符的低沉暗哑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得能让再纷乱的心都平复下来。少女渐渐停止了啜泣，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他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一笑，问：“小胖还好么？” 少女提起小胖，顿时笑逐颜开，边拉着少年的手往屋里跑，边说：“小胖很好，我带你去看。” 少年弯腰进屋，环视四周，心里暗叹一口气，小屋还是一如概往地整齐，仅有的几样家俱都擦得干干净净。少女从青纱帐中抱出一个小小的襁褓，轻轻抖动双臂，口中对着孩子啧啧地逗弄，说：“小胖乖，爹爹回来看你了。” 少年走过去，俯下身子接过襁褓。襁褓中裹着的布娃娃相比春天时已有些残旧了，只是布娃娃身上穿的衣服，却是新缝的秋装。少年一直挂在嘴角边的微笑隐去了，眼神中有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今晚想吃什么？”少女仰着头对他笑，重逢的喜悦落在眼睛里，让她的眸子如同星辰般熠熠生辉。少年把襁褓放入少女怀中，轻轻推着少女走到床边，让她坐下，蹲下身子对她说：“晚饭我来做。不许说不行。”然后转身，走入厨房。晚饭少年做了四样菜，少女吃得津津有味。饭后一定要少年陪着在院子里看星星，絮絮地说着分别的这一个春夏里发生的事情。秋天的夜里愈夜愈凉，少女靠在少年的身上，少年把长衫脱下披在少女身上，暖和了的少女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最后竟沉沉睡去。少年低下头来，看着睡梦中的少女。顺着淡淡的眉毛往下看，浓密的睫毛，长着细绒毛的桃子般鲜嫩的脸颊，茉莉般细滑的嘴唇向上抿着，仿佛在梦中都要笑出来。少年拢了拢披在少女身上的衣服，轻轻将少女抱入青纱帐中，盖好被子，复又出来，在院子里的石块中坐了下来。夜色下少年的眼睛如同一颗黑色的宝石，透着圆润而纯净的光芒，孩子一般。少年的黑马仿佛知道主人的孤寂，走过来立在少年身边。秋夜的山林有和缓却冰凉的风，穿过树林时搅起树叶哗哗的响声，像是人被碰触到不愿回忆的往昔。如水的月光下，听着树林发出的涛声，少年想起风雨桥畔载歌载舞的人群，想起人群中领舞的姑娘亮晶晶的眼眸，想起两个人飞奔过风雨桥时达达的脚步声，如同幸福的鼓点。然后战火烧到村庄里时他也是在这样达达的纷乱的脚步声中，她的样子在他的眼前渐渐消失不见。然而身后竟真的响起了脚步声，少年转头看去，一个模样如同少女，却又比少女多了几分成熟的少妇，站在他的身后。看见他少妇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很快就平静下来。在少年身边坐下，她侧头问他：“她睡着了？” 少年点点头。 “你真是个不一般的人。上次路过居然没被她吓住，这次还敢再来。”少妇叹道。 “私奔，被情郎抛弃，独自生下孩子，孩子满月前夭折，对于一个少女来说，一年间发生这么多事，神智不清也很正常。她，挺可怜的，”少年顿了顿，说：“你们不打算让她离开这深山到村子里和家人一起住么？虽然有你照顾她，你每晚走这么远的山路来看她，多不方便。” “她说要一直等他回来。自从你那次误入，她把你认作他之后，她就更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更不肯搬走了。”少妇叹息。少年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两人沉默着，月落星沉，转眼天边已有鱼肚白。 “你这次还走么？”少妇看着天边轻轻问。留下来么？太多喧闹的过往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涌上心头，即便是留下来，怕也不能很好地照顾她吧？于是少年翻身上马，嘴角还是那样若有若无的微笑：“我达达的马蹄声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说完策马，消失在来时的山路上。少妇转身进了小屋，青纱帐里的少女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少妇：“姐，他又走了么？”少妇点点头。少女黯然地低头，伸手捏了一下身侧布娃娃的鼻子。少妇笑道：“你又淘气。这可不是对孩子的态度。真不知道你怎么在他面前扮得不露破绽。” 少女勉强一笑：“我倒宁愿，我是真的疯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你还是要这样等着他，把自已扮成疯子等他抱你哄你？” “那又有什么办法？我从在翠微山脚看见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喜欢他了。可是你还记得么？那晚篝火晚会那么多的的漂亮姑娘，他谁也不看。只是静静地坐在人群的外围喝桂花酿。” “姐，你一晚没睡，休息一下吧。”少女把床让了出来，走到晨风轻拂的桂花树下。山上的道路由翠微山脚蜿蜒而上，又从小屋前沿申到更远的地方。这是村子里所有少年的归途，却不是他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