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诚忠愤——也说波老板伍建章骂殿(zz)

拙诚忠愤——也说波老板伍建章骂殿 头回听书掉泪，算是献给了波老板的忠孝王伍建章骂殿一回。第一次，可以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评书感发的精神力量，止庵之谓“赤子随母啼笑，野人缘剧喜怒”本说的就是艺术潜移默化的感染力，移来形容波老板评书对听者的影响，却也传神入微。如果说秦琼病倒在王家老店，只落得当锏卖马，表的是冷暖一词，英雄失路竖子猖狂，一腔郁屈不平百结忧悒之气。那么伍建章骂殿，金殿敲牙，草诏割舌，表的便是拙诚二字。因为拙，所以忠愤胸襟一发无余，不会像昌平王等作计行藏，以图后验；因为诚，所以应为则为当仁不让，生死与公义之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舍生取义，才是伍建章的理想人格诉求。 书接前文，把隋炀帝杨广欺娘戏妹，鸩兄图嫂，弑父篡权六行大罪略一总结，便转入第二日金殿登基。前夜晚随和的萧陈二美娘，手不沾鲜血，反正也是杨坚从陈后主手里倒来的，虽不可敬，倒也可乐。波老板的女人声口，还真是一绝。皂角林吴家老店内掌柜的那声“我的天啊~~”我都淆不来；丞相府里几个婆子劝窦婉娘的言语气质，很有连阔如先生拳打镇关西录音的劲头；陈美娘“一羊也赶，俩羊也放”，娇而且糯。更不用说波老板的变口了，个人意见，叔宝跟傻小子罗士信说“我们见娘去呀”一句，是最耐咀嚼的……跑题了。 杨广登上龙床，俯视群臣，欣然有大丈夫应如是的自得——当然原话是怪不得老王不肯下去，不过这种流氓心理的劲头，跟汉高祖刘三儿很像。评书系统里，这位的人生追求一直都不怎么高，除了酒色财气各臻极致，能给马斯洛富裕出好几个层次。同样的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色迷看相片，财迷买彩券。有些人，指望他领会什么君子之乐，还不如盼望自家登月成功看兔儿爷捣碓来的现实。 所以伍建章的披麻戴孝手拿哭丧棒，在杨广看来，不过是癞蛤蟆趴脚面上，给自己找恶心。他要是会反省自己说人话不办人事，这就不是大隋唐，改滑油山了。波老板的好，体现在塑造人物方面，能把冰炭不同炉的正邪两极人物心理刻画入微，精妙传神。此时金殿之上，伍建章而外，可谓各怀鬼胎。杨广的忍，宇文化及的劝，群臣的不做声，都是权谋机巧，跟伍建章的坦荡直言冲突起来，毫无招架之力。当公认的道德底线遭破坏时，言辞技巧的有限性便暴露无余。杨广恼羞成怒，命东宫武士绑缚伍建章推出斩首，宇文化及坏水一泛，又改为敲牙割舌，满门抄斩。这点儿书道真细致，之所以登基还要埋伏下心腹人等，说明杨广也有畏惧之心，可惜这种畏惧之心，只在于自己作恶多端的结果，害怕的不是心灵纠结，而是老臣对自己皇位得来不正的质疑威胁。圣人畏因，小人畏果，从这点上说，杨广那是不折不扣的小人。宇文化及则更为卑鄙，助纣为虐为的是自己将来可以夺权，无一点心肝可以见人。杨广只是残忍，宇文化及还要丧心病狂，一棒之仇，要对方满门陪葬。波老板说到伍建章被敲牙割舌，“咿咿呀呀犹自骂个不停”，真说的铁石人也要悲伤。这种气氛的凝聚，一是波老板对场次的把握，吸引听者的气场；二是敲牙割舌的历史联想，唐之颜杲卿，明之方孝孺，忠臣的对立面未必是昏君，但一定是在某一事件上反道德的一方。此时的伍建章，拙诚的君子品格，使暴力丧失了其赖以生存的威吓力。道德虽然在很多时候很大程度上成为一种工具，但对于正义的真正追求，永远不会泯灭。愚以为要理解伍建章的取舍，得从他对生命公义二者的权衡偏重来看。至于某些用粗糙狭隘的经验主义性别划分把这一回目解读为男性群体势力之争的，贬低不了伍建章，徒然羞辱自己而已。 宇文成都奉命捉拿忠孝王满门，心中别扭领了这么个差事，于是阳奉阴违，离伍府三里地便摇旗呐喊原地踏步，满以为这样伍府家人得信可以逃出生天。没想到半个时辰之后派人查看，伍府大管家二管家还在影壁后悠然对弈，对忠孝王的作为不以为意，还要兵丁转告，伍府上下一个逃的也没有。兵丁的骄倨愕然，顿时化为冷汗浃背，连同台下我等，肃然起敬。这段尺寸特别好，御林军的磨蹭，成都的自以为得计，描摹的很细，后面与预期相反的情况给人冲击也就更大。宇文成都的不得已与纯良以及心理层次的变化层层迭进，更烘托出伍氏满门的忠义节烈。两次进府，宇文成都的表现是有变化的。成都的矜持是一种贵族式的矜持，譬如对雄阔海的不予追究，有些自重身份爱惜羽毛不与之计较的成分在。同样一句“恕侄男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对昌平王邱瑞这样各色的王爷，上玉阶三蹬，下来摘宝剑，小心谨慎敬礼父执，却也要死磕到底拿住响马；对忠孝王妃，则是纯然敬重其取义的胆气，一旦得知他们立志赴死，也就不惺惺做儿女之态。成都的自负自矜，身不由己，秉心忠正，层层渲染，天宝大将的形象非是一般的典型人物可以概括。塑造同样饱满的，还有罗士信、齐国远等。波老板雕琢人物的功力可见一斑。 老王妃平静与成都答话，让他约束手下兵卒，不可罗唣。宇文成都一句“天胆不敢”，悲痛敬畏。“我完你满门一百八十余口节志”，二次宝剑出匣，绑缚伍府满门。忠孝王、老王妃不畏死，还在常人意料之中；而满门家人院公，丫鬟婆妇也愿随死，其原因必然在权势威仪之外，君子品格的感化力跃然而出。波老板说查抄伍府满门时，与前面骂殿的激烈不同，表面似琉璃湖面波纹不起，却有强烈的感情在水面下涌动，不觉船移。忠孝王伍建章、老王妃与伍府上下的束手就擒，真称得上慷慨赴死，从容就义。 第二天正月十六，午时三刻开刀问斩。满长安城的百姓半数前往法场祭拜忠孝王夫妇。一个冤字出唇，“云生在东南，雾长在西北。头片雪往下刷，第二片跟着走”，听到此处，溽夏盛暑突然觉得项背森森。不知道为什么，最简单明白的话到了波老板口中，都有滋味无穷的效果，或许这就叫天分。也许是出于对气氛的调节，波老板中间加了关于刽子手行刑、三场莫入和穷门乞讨的知识普及，效果非常好。常说波老板的尺寸最好，真是一张一弛。评书评书，加批带讲，才有评书的味道。 穷王四前来祭奠，从他们半夜赊酒赊肉，侧面叙述了为何长安城百姓一夜之间遍知朝廷要杀忠孝王，也掀起了刑场上第一个小波澜。御林军被撞开个豁口，宇文成都以为有人要劫法场，得知是众乞丐前来祭奠，网开一面。穷王四手撕银髯，敬忠孝王一杯酒，老王爷强忍疼痛，咽下半杯烈酒。这点琢磨的很有画面感。王四要造反大隋，为伍建章报仇雪恨。随着一声追魂炮响，众乞丐被轰散。接着众老臣前来祭奠，伍建章抱住邱瑞眼望东南不肯撒手，邱瑞不知何意，被老王妃一言提醒，这是要把独子南阳侯伍云召托孤于兄弟。这就为下文伍云召造反南阳关一节埋下伏笔——身后可还有那“虽年迈杀气高”的韩擒虎在呢。这此三声追魂炮响，成都不忍下笔勾名，又王命在身不得不为。法场外一声暴喝，扣在了伍保单锤劫法场上。 三声追魂炮起到了一个间离的效果，其作用与京剧中叹五更的程式相仿佛。譬如四郎探母，杨家人哭作一团，正在情绪激动之时，如何平缓下来入情入理不见斧凿？就得谯楼鼓打五更牌，才有杨四郎硬把心肠改。百姓哭奠，众乞丐祭桩，一干老臣祭告，跟小伍保出场的顺利衔接，都着落在这三声追魂炮响上。还得说波老板的尺寸拿捏得当。 这回书总体是严肃悲怆的，但过场之中难免有引人发笑的小包袱。这要归因于波老板对书场气氛听者情绪的掌控上，正如开头所说，“赤子随母啼笑，野人缘剧喜怒”。悲喜之间，全凭一人一桌一椅一折扇一醒木而已。

再附一段 清平客的评论 因玥波说书时，我与先生和几位师兄商谈一些事情，故而只是断断续续听了几耳朵，并不完整，期待拜读其他观众的评论文章。今日听书，惟有一个感觉，即玥波在台上亮相造势也好，身段做派也罢，多属“太极”性质，虽效果尚佳，但隐约有华而不实之感（当然，这个词用得并不准确，各位领会精神吧）。为何会这么想呢？因为今天评书名家田连元先生莅临书馆观看演出，从头到尾，始终全神贯注。无意间由玥波联想到田先生的舞台风采，二者可以说截然不同。田先生的表演，动作潇洒自如，干净利落，是典型的“小开门儿”，虽不张扬，却言出色动，色动形随，手、眼、身、步、神亦达到完美的统一；可以说，一举手，一投足，令人印象深刻，且给人以举重若轻之感，这与玥波的大开大合是完全迥异的两种风格。当然，在下在动作上并无任何发言权，纯粹信口开河，敬请方家指正。

^_^

b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