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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science-fiction / #2676同步于 2006/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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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自己说:“写完死了都值”的文章——<涿鹿>BY江南

qingyuan86
2006/2/19镜像同步3 回复
<涿鹿>BY江南 据说是江南自己最喜欢的作品~~~~~~~~~ 第一章 历史 关于公元前三千四百五十七年发生的那场涿鹿之战,我想或许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秋天,一片辽阔萧索的古战场。 一个铜头铁额,全身泛起金属光泽的家伙站在流水边,后腰拿铁带束着一柄磨盘那么大的板斧。古老的战斧上犬牙交错,分明可见这家伙杀人无算以及残忍无道。 他就是蚩尤。 史官笔下那个蚩尤现在特别老实,因为他手里正抓了一大把铁砂在狼吞虎咽。史官们说蚩尤就是吃这个屡屡大败黄帝的,想必是个毅力顽强的人。正因为吃铁砂的缘故,蚩尤不但人身牛蹄,而且四目六手。头上尖角昭日月,额边针发映毫光。 这时候身边一个同样铜头铁额的家伙摇了摇蚩尤的胳膊,说:“老大,他们给你描述的造型还真威猛哦。” 由于一贯的残忍无道,蚩尤毫不客气的举起板斧砸在他兄弟的脑门上,说:“吃早饭的时候不许废话!” 好在他的八十一个小弟一样的坚硬如铁,所以那个不识相的小弟也只是感觉到有一点头晕。这下子全军都老实了,大家继续大口大口的啃铁砂饼,和铁砂汤,补充完了体力好去应付历史上最完美的敌人之一。 同一时刻,涿鹿之野对面的大营中有一位清秀儒雅、道骨仙风的中年领袖正在营帐里和大家自由讨论,同时微微打着哆嗦。 从这个人长了八只神目来看,他就是中华始祖之一的轩辕黄帝。从历史学家的角度而言,他只是黄帝而不是皇帝,因为他没有那么大的权利,而仅仅是一个部落首领。 “蚩尤是邪恶的!”这是黄帝最通俗的开场白。 “拜托,”大将英招撇了撇嘴,“那个邪恶的家伙就在河对岸,大王你务实一点,想个办法跟他和平谈判好不好?” “谈判?”黄帝有点傻眼,“我昨天跟他们的使者签了战书,今天决战的来着。” “决战?”英招两个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喂,当家的,我们是部落联盟制度啊,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和我们讨论,小心我们造反哦!” “啊……啊……啊……是么?喔……我以为大家都准备和蚩尤决一死战的,”黄帝素来喜欢采纳属下的意见,这样的当场反对使他很羞赧。 “呸!谁说要和平谈判的?谁说的?谁说敢造反的?”全身鳞甲、身后背着两只大翅膀的应龙猛的跳了出来,很威武的挡在黄帝面前护驾,“我们轩辕氏是正义的部落,天生就是要打击邪恶。我们不谈判,不妥协,不屈服!谁敢说葬送军心的话,我应龙第一个和他没完!” 应龙高高举起粗壮的手臂,吼了一声:“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英招出于对应龙无比勇气的敬畏,终于悄悄缩了缩脑袋,心里觉得蛮惭愧的。 黄帝眉开眼笑,暗地里对应龙竖了竖大拇指,意思是说战后大将军的位子就是你坐了。 应龙挺了挺胸膛说:“这一战大家都不用去了,看我一个人就好了,大家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收拾军队把蚩尤的猪头砍来见你们!”说罢,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中,应龙大摇大摆的往外走去。 黄帝背后传来了丞相风后的声音:“呸!别让这小子跑了,出了大帐,鬼知道去哪里捉他……” 被强留下来的应龙似乎是因为士气被打击而显得脸色苍白,不过英招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是……可是大王,听说蚩尤部落的战士各个身材健壮肌肉发达,而且拥有冶炼金属的先进技术,你不是就这样准备让我们去送死吧?”英招可怜巴巴的说,“我上有老下有小。” “喔,你是担心打不赢啊?”黄帝恍然,“不怕,不怕,英招不怕啊。我们是正义的部落,我们怎么可能打不赢呢?” “可是,”英招说,“我们好象是被蚩尤追了八百里一直逃到这里来的哦。” 黄帝微笑:“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是正义的嘛。” 英招眨巴着眼睛不理解:“那现在我们就正义啦?” “好问题!”黄帝一竖大拇指,“因为有了……她!所以我们就是正义的了。” 这时候一位鸟头人身,风姿不群的女士从黄帝身后的角落里盈盈登场,一身华丽的黑袍耀人眼目。黄帝的部属多数来自北方的大风沙地区,被沙风吹伤了眼睛,这时候被光芒照射,纷纷落泪。 黄帝看部属们落泪,心想大家这么感动,士气一定是飙升,蚩尤这次是死定了。于是他干咳一声介绍说:“这位就是……” “啊,大家好,我叫九天玄女,我代表玄天上帝来看大家。蚩尤部落是邪恶的,所以我们必须打倒他,打倒邪恶我们必须依靠正义的力量,所以黄帝部落是正义的。正义的力量是必胜的,所以你们不会失败。有人可能要问我为什么正义的力量是必胜的呢?这个就是你们下界的愚民不了解的地方了,既然世界分为正义的和邪恶的,那么双方交战肯定有一方会胜利的。我们可以把一方成为甲,一方称为乙。如果甲方胜利了,那么失败的就是乙方,因为邪恶必然失败,所以乙方是邪恶的。那么甲方只能是正义的,所以胜利的是正义的一方。反之如果乙方胜利了……”在无数瞪得溜圆的眼珠中,看起来腼腆娴雅的九天玄女开始发言。 “报……”小兵冲了进来,“大王,蚩尤说他等了三个月,我们老是讨论。今天再不开打他就直接来踹营了。” “总之……”九天玄女说,“不要害怕,你们是必胜的。” “能不能提问?”应龙悄悄举起手。 “请。” “能不能请玄天上帝给一点帮助。” “好问题!看!”玄女指向黄帝的桌面。 “那是……一本书?” “错!这不是一般的书,这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兵法,只要有了这部兵法,你们就会士气大涨,战无不胜。这是玄天上帝赐给轩辕部落的。” “可是现在时间不多了,我们怎么能读懂它?” “不必读懂,只要你们相信它会使你们战无不胜,你们自然就士气大涨了……下一个提问的人?” “请问……” “应龙,怎么又是你?问吧问吧。” “请问……怎么相信它?” 蚩尤眺望着浩瀚的原野说:“我有一个梦想……” “啊?大王,你有什么梦想?”魑魅原本在水边歌唱,练习她妖媚的歌声准备打击黄帝大军的斗志,而现在她提着刻刀和石板窜了过来。 “做一个古往今来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大坏蛋,”蚩尤吃完了早饭,豪气勃发。 “那请问原因是什么?大王你这个理想是否曾有心路成长的岁月?” “我只是觉得天地间从来都有战争。” “是啊,很悲哀啊,”魑魅受了感染。 “战争从来都有胜败。” “对啊对啊。” “胜利的一方总是会有巨大的进步。” “有道理。” “所以如果经常有坏蛋出现来让正义的人们获得胜利,大家就会一直发展下去。” “……大王你铁砂吃多了么?” “总之我已经立志要当一个坏蛋了。” “那么我们一起当坏蛋吧,”刚才被蚩尤敲打的小兄弟兴高采烈的说。 “你们都和我一起当坏蛋么?”蚩尤很感动,“那么坏蛋就要奸淫妇女,掳掠财物。趁着黄帝的军队还没有来,我们先去奸淫掳掠吧。” “不过大王,附近百里没有人烟,跑那么远去掳掠财物是不是很劳民伤财啊?” “这个,”蚩尤桀桀大笑起来,“我早都想好了,我们上个月俘虏的轩辕族妇女我留了一百个没有放回去,你们现在去奸淫妇女好了,也算我们跨上坏蛋道路的第一步。” “大王远见!”铜头铁额的八十一兄弟兴冲冲的去了。 蚩尤在后面满怀希望的看着他们。 一会儿之后,八十一兄弟跑了回来。 “解决了么?”蚩尤迫不及待的问。 “可是大王……到底什么叫奸淫?” 蚩尤愣住了,他就这样瞪大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仰起脑袋对着天空大吼:“风伯,雨师,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奸淫啊?” 风伯从云间探下脑袋:“你是大王都不知道,还来问我们当手下的,哼!” 蚩尤尴尬的挠挠头:“这个词是苍颖造了形容我的,我没机会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王,大王,轩辕族冲过来了,”前面当探子的魍魉幽灵一样从土里跳了出来。 “喔?是么是么?”蚩尤兴高采烈起来,“来啊,雨师风伯,刮风下雨,魍魉你去放狗,先衬托一下气势。” “可是我们哪有狗啊?”魍魉抗议说。 “没有?”蚩尤愣了一下,“那狮虎熊罴也凑合着用了。” “不能下雨!”雨师也抗议说。 “为什么?” “秋天雨下得已经很多了,再下就把农田淹坏了。” “我呸!”蚩尤说,“叫你下你就下,废话这么多,我们就是要来破坏农田破坏城市,破坏一切的。不然跑那么远干什么?” 雨师风伯在蚩尤的淫威下开始吹风下雨。凶恶狂暴的狮虎熊罴冲出了九黎的阵营。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搞破坏呢?”魑魅悄悄的问。 “因为我们是坏蛋。”蚩尤静静的看着远处的山峰,嚼碎了手心里最后一点铁砂。 “我们是坏蛋?”雨师有点好奇。 “我们是坏蛋?”魑魅有点迷惘。 “走啊,走啊,一起当坏蛋去,”只有那八十一个铜头铁额的兄弟兴高采烈。 史官们说: “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皇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黄帝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 不过也只是史官们这么说,我们只知道有这样一场战争还有战争的成败。 曾经的故事,已经被掩埋在涿鹿黄土下不见天日的地方。曾经那些歌声和呻吟再也没有人听见,当史官们操起笔再去回忆那段惨烈的往事时,已经过了上千年。 该沉睡的已经沉睡,该平息的已经平息,该遗忘的已经遗忘。 只有涿鹿之野上带着泥土清香的风卷上青天,去到寿张县云端的时候,那埋葬蚩尤的土地会不时腾起冲天的红尘,仿佛一面飘扬的战旗。 故事已经被时间埋葬,所以我曾想到的这个蚩尤也许真的存在过。完整的或者部分的存在于历史的真实中。 到底什么是真实?从前往后看历史的只有先知,从后往前看历史的是历史学家。我总以为他们看到的都非完全的真实。完全的真实也许只存在于事实发生的那个瞬间,过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所以我并不认为我下面说到的这个蚩尤曾经完全真实的存在于历史中,他只是我的蚩尤。 第二章 奔跑在涿鹿城 很多年以后,这个发呆的孩子将被称作蚩尤。 而现在,未来的蚩尤只是呆呆的坐在细雨中,看融融雨丝中模糊的原野。 原野,看不到边际。 萝卜,飞上了天空。 “哎哟!谁?谁砸我,谁砸的我?”蚩尤在自己住的高台上发呆,做梦也没想到高台下会有萝卜腾空而起。 “把刑天交出来!”高台下有清丽的女声,“把那个没良心的刑天交出来!” 小蚩尤胡乱的抹下脑门上的一片萝卜叶子,心跳得象打鼓。悄悄探头往下看去,一群莺莺燕燕围绕着一个流泪的女子站在高台下面,那些美丽的眼睛好象喷着熊熊烈火一样。而高台下守卫的轩辕族卫兵只是靠在门边幸灾乐祸的笑。蚩尤神出手指悄悄的数,二十五个。 “妈妈,”蚩尤对自己说,“这下子刑天完蛋了。” 这种事情三天两头的发生,不同的是以往总是有人很轻柔的说:“蚩尤少君,您把刑天叫出来好么?呜呜,我不想活了,刑天没有良心。” 蚩尤小的时候不懂事,总是很老实的说:“刑天早上和一个很好看的姐姐一起出去了。”这个结果是那个女子无声的哭倒在高台下,任蚩尤怎么劝,她也只是流泪。 后来蚩尤长大了,也就聪明了一点,他说:“刑天昨天早上被一群姐姐打伤了,我派人送他去疗伤了。”这样那些来找刑天的女子不会哭,只会很焦急的拉着蚩尤的胳膊问:“少君,少君,谁打伤他的?谁敢打伤刑天?他现在好不好?你告诉我他在哪里。”虽然是一样的麻烦,可是至少蚩尤不用看见那些无声的眼泪,他的感觉也就好多了。 而今天,蚩尤想:“终于群情激愤了。” “少君,您让刑天出来见我们!”一个女子对着高台上的蚩尤扬起了手中的水瓢。 蚩尤想缩头,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打死那个没良心的贼头!”二十四只水瓢扬了起来。 一个细细的声音夹着哭泣,几乎被那二十四只水瓢的声音淹没了:“你们不要怪刑天,你们不要打他。都是我自己命苦,是我自己想跳河的……” 蚩尤一溜小跑往高台中的屋子去了,拼命的撞开刑天的房门,大喊了一声:“刑天,你的冤家们来了!” 出乎蚩尤的预料,刑天没有在睡懒觉,他庞大的身躯缩在屋子的角落,手持那张巨大的“戚”遮住自己大半个面孔,正在偷眼往窗户外看。 “嘘,嘘。小声点,小声点,什么我的冤家们,我只认识她们中的一个。”刑天脸色紧张的回过头来。 “哪一个?” “就是哭的那一个,”刑天漫不经心的说着,一双眼睛转啊转的似乎在思考。 “那你想个办法啊,我们神农氏都快名声扫地了!” “呸,小孩子懂什么?”刑天不屑的撇了撇嘴,“我们神农氏在涿鹿的名声都是因为我,涿鹿找我哭的女人越多,想打我的男人越多,我们神农氏就越有面子。” 蚩尤呆呆的看着刑天,脑袋里嗡的一声晕了。 “你愣着干什么?就说我出去了,说我死了也行,”高台外的声音更响了,刑天急忙催促起蚩尤来。 “那你给我件什么东西让她们认尸吧!”蚩尤恼火的跳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喂,少君,别跑啊,头发行不行啊?”刑天还在背后喊。 “刑天出来!我们听见你在里面了,”外面忽然传来潮水一样的娇喝。 刑天的声音骤然消失,象是被掐住了喉咙。 小蚩尤托着他哭丧的小脸躲在高台的角落。 “哎,为什么是刑天?为什么爷爷偏要派刑天来保护我?天啊!”蚩尤为这种遭遇简直要仰天而太息。 “把刑天——交出来——交——出来,把刑天——交出来——交——出来,”外面的呼声有节奏的起伏着,而且高台周围围的人也越来越多。而刑天的房间里是一片绝对的寂静,连蚩尤自己都快怀疑刑天其实并没有呆在里面了。 蚩尤又一次偷偷趴在高台边观望,无数只水瓢随着呼声起伏。在那些水瓢间,蚩尤看清楚了那个哭泣的女子,一个很纤巧的女子,柔弱得近乎憔悴。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溢出了她明亮的眼睛,贴着清瘦的脸儿滚落下去,悄悄的落在泥土中。她自己并不曾呼喊一声,却被那些愤怒的女子渐渐挤到了人群后面去,似乎她根本与这件事情无关。 她只是在喧哗中寂寞的哭泣。 忽然间,小蚩尤觉得他是如此的感动,几乎就想坐在地上大哭一场——仅仅为了那无声的眼泪。 一个绝妙的想法从蚩尤脑海中涌现,他翻身就从高台中央的天井里跳了下去。天井里有一匹烈马,蚩尤翻身上马,喊一声:“开门!” 烈马长嘶着冲出了高台的大门,马背上是小蚩尤灵巧的身影。女子们被烈马如雷的势头吓得愣在了原地,在这个瞬间蚩尤闪电一样从人群的缝隙间冲了出去。在越过那个流泪的女子身旁的时候,蚩尤悄悄的说:“进去吧,刑天就在里面。” 蚩尤兴奋的感受着狂风吹在自己的脸上,他已经听见身后的女子们喊了起来:“冲进去啊,刑天就在里面!” 烈马带着蚩尤越跑越远,蚩尤却忍不住回头的好奇心。当他拧过头来的时候,他才惊讶的发现女子们并没有真的冲进高台去,不光是那些女子,所有人都停止的呼喊和说话。一大群人静静的簇拥在高台下,仰望高台上那个魁梧的身影。 刑天! 蚩尤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那个龟缩在高台里的刑天竟然以这样的气势出现在高台上。 刑天敞开了衣襟,露出他宽阔而健壮的胸膛,任凭风吹起他的络腮胡子和不系的长发。那个高大的的身影凛然如山岳耸驰,直欲凌驾上苍。 蚩尤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忽然都呆住了,因为他们都相信自己看见了——一代战神! 就在这个时候,刑天怒吼,狂龙一样的冲天而起,那个身影在空中飞翔,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飞过高台,飞过人群,一直飞过二十丈。 那是真正的龙翔!蚩尤听见人群中的惊呼,他看见那些女子的眼神,觉得她们几乎就要晕了过去。 刑天准确的落在了蚩尤的马上。 “快跑快跑,”刑天说,“少君我们快跑,今天救我的命就看你这匹马了。不然她们追上来就完蛋了……” 蚩尤没来得及回答之前,所有女子已经扔下了水瓢追了上来。刑天蒲扇一样的大巴掌一掌打在烈马的屁股上,喝道:“跑啊!” 可惜那匹烈马并没有刑天想象的顽强,它已经被刑天压软了腿,这次哆嗦一下就趴倒在地上。刑天的脸色变的煞白,忙不迭的跳了起来,甩开两条长腿,威风凛凛的奔跑在涿鹿的大街上。 眼睛里只有刑天的女子们分明没有看见摔在地上的蚩尤,眼看蚩尤就要被踩在裙钗们的脚下。蚩尤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逃跑了,因为他特殊的性格和习惯,他竟然只是理了理头发,微微叹息着说:“何苦呢?” 英雄总是要改变历史的,刑天就是这样一个英雄。 他熊虎一样的身躯忽然停下了,一瞬间,那种如山的气势再次升腾而起。刑天静静的垂着头站在大街中央,周围的一切寂静如死! 女子们震惊的停在了蚩尤面前一丈的地方,刑天给人的感觉就象不可逾越的山峰。而且他神秘莫测,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停下。 刑天转身,龙行虎步的走回了蚩尤身边,轻轻扶起跌倒在地的少君,掸了掸蚩尤身上的灰尘:“少君,你的腿没有摔伤吧?” 蚩尤摇了摇头。 “那就好,”刑天点了点头,猛然回头,围观的人们又退一步。 “跑啊!”刑天和蚩尤几乎在同一瞬间跳了起来,闪电一样撕破包围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烟尘连接着他们的脚步。 街边酒坊的主人搭着凉棚眺望说:“呵,又跑起来了呢。” 身后是无数的脚步声,跟随着如风的刑天,十四岁的小蚩尤悄悄的叹息。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虽然蚩尤并不喜欢这样的刑天,不过他已经能从一个眼神明白刑天的心意。面对着这么一个可气的刑天,蚩尤却必须承认他是爷爷外最亲近自己的人。而且蚩尤也相信自己是最了解刑天的人。刑天就是这样一个被人追着逃跑的战神。 蚩尤目空一切的越过障碍,越过天空。他奔跑,跑起来的时候,蚩尤的心里象是空虚的。他只是还有一点点牵挂,想知道那个默默流泪的女子是不是依然站在他的高台下,垂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就这样,日复一日,神农氏的少君、炎帝的孙子和刑天一起奔跑在涿鹿城中。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第三章 云锦 “刑天,我真的想不通啊。” “叫你不要整天想问题,想问题,问题想得越多脑袋越大,你的头已经不小了。” “那你头那么大是不是也是经常想问题的原因?” “……其实我年轻时候还是喜欢思考的。” “看来你年轻的时候跟它们还不一样。” “它们?什么它们?”刑天瞪大眼睛看着蚩尤,蚩尤一声不啃的望着前面。街头是早归的牧人赶着一大群猪。 “好大一群猪!”刑天赞叹了一声又问,“少君你刚才说它们什么?” “那些寡妇们为什么都喜欢你呢?” “少君你是不是妒忌我?” “呸!”蚩尤说,“我只是好奇心大了一点。” “喔,那我只是块头大了一点,胳膊了的一点,胸膛宽阔了一点,气势威猛了一点,说话耐心了一点,”刑天摆了一个姿势站在街当中。 “将军,能不能让一下啊,您挡住我的猪了,”牧人小心的说。 “啊,抱歉抱歉,多有得罪。”虽然威猛,刑天确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神将。 “刑天,我们晚上吃什么呢?” “就吃烤猪肉如何?少君你最喜欢猪的。” “别做梦了。爷爷的使者很久都没有送钱来了,陛下的月供也吃光了。我们怎么买猪肉呢?”蚩尤说,“还有,我不是喜欢猪,我只是喜欢猪肉。” “哦,是没有钱了,不过眼下这一头看起来不错……” “啊!”蚩尤一抬头,捂着嘴喊了起来,“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抱着一头猪的?” “喔,我刚才也想起今天晚饭的事情,看它们长得又很壮实……” 五千多年前的一个早晨,刑天和蚩尤在长途奔跑之后,百无聊赖的走在涿鹿城外的流水边,刑天的怀里抱着一头肥猪。 眼前是无尽的草原,涿鹿之野大得与天际相连。 蚩尤漫无目的的走在涿鹿的原野上,脚下流水潺潺。西水东流,是不是已经有千万年了呢? 这条流水曾经看见什么样的人走过这片平静的原野呢?是不是曾有仙子一般的少女?她是不是会唱动听的歌谣?谁曾被那些歌谣打动?被打动的人又在哪里?蚩尤悄悄的想。 每当下雨的时候,安静的时候,蚩尤就喜欢思考一些很傻的问题。比如:“天上为什么要下雨呢?” “大河为什么都是往东流的呢?” “人为什么会死呢?” 这些问题的愚蠢在于,天上从来都是会下雨的,大河也都是往东流的,而从古到今的人们都死了或者正在老去。于是思考这些问题的被看作傻瓜,就象有些事实已经在那里了,蚩尤却偏要思考它的原因。 “比如面前有一只苹果,我不会去思考为什么哪里有一只苹果,我会把它给吃掉。”刑天被蚩尤逼急了就会跳着脚说,然后落荒而逃,有一次逃跑前还狠狠揍了蚩尤的屁股。 蚩尤那时候还小,所以他也不是很愤怒。他只是觉得自己被打了屁股还没有得到答案,非常的吃亏。 “刑天,到底人为什么要死呢?”蚩尤思考起来就不长记性,又想起来问身边的刑天。 刑天没有回答他,回答他的是远处烤猪肉的香味。一线炊烟直升天际,蚩尤似乎看见了刑天盯着滋滋冒油的猪肉那一脸兴奋的神情。 “我要是再想去问那个混蛋,我就一头撞死在涿鹿城墙上,”十四岁的蚩尤仰望苍天的想。 于是小蚩尤又开始抱怨他的爷爷把刑天也送到涿鹿来,如果是一个聪明敏锐的将军该多好啊。这样蚩尤可以和他一起讨论那些奇怪的问题,没准那个将军也喜欢象蚩尤一样眺望发呆,然后给吃让蚩尤眼界大开的回答。 蚩尤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他现在甚至设想刑天会不会也能这样眺望着远处思考。结果这个设想被一个可怕的念头打断了,那就是刑天怀里抱着一头大肥猪。 蚩尤想人生的际遇真是莫测啊。 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偶然,比如蚩尤遇到了刑天,所以他只能时常被追逐着在涿鹿大街上逃跑。而如果当时爷爷指派另一个将军来保护他,也许蚩尤现在正在精妙的讨论着。一切都是爷爷的一念之间,结果却使得小蚩尤处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 这个想法让他深感未来的变幻莫测,于是蚩尤捧着脸儿坐下来。 “未来的许多重要的事情也许就取决于我现在继续坐着还是站起来离去吧?”蚩尤悄悄的想。 于是他开始感觉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什么改变自己一生的事情。虽然他刚刚逃过了追逐刑天的女子,这一天看起来与在涿鹿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人生的改变也许就在平淡的一眨眼间? 蹄声西来。 “喂,坐着的呆子,哪条路才往涿鹿城去呢?”云锦骑在一匹小矮马上,穿一件漫如云雾的白衣,似乎真的坐在天上云端。 蚩尤很不乐意这个小女孩打断了自己的发呆,何况他正幻想着那件可以改变他未来的东西随时到来。虽然小蚩尤并不知道那件东西是圆是方,不过云锦看起来不象,虽然她很美丽,有一头如洛水绵波的长发,一双古镜深潭一样的眼睛。 十年之后,那双眼睛默默的回望,它的主人渐渐的远去。 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划破了时间和空间,能够绵亘到永远。我们的蚩尤会惊觉自己离她的心从来都那么远。我设想如果蚩尤曾经试图去看清楚云锦的眼睛,或者后来的一切都将完全不同,可惜人并非总有机会对过去说——“如果”。 蚩尤没有,我们也没有。 让我们回到彼时彼刻,云锦在涿鹿之野上看呆子,蚩尤在为云锦看呆子的眼神生气。 云锦眼睛里的呆子懒洋洋的坐在石头上说:“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好啊,呆子,你想知道什么?” “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大河为什么往东流,人为什么会死?”蚩尤一心都是捉弄的快乐,娇小的云锦似乎不能象刑天那样把他揍一顿。 云锦沉默了。可是出乎蚩尤的预料,云锦没有很快醒悟过来跳着脚说:“啊!傻子!” 一种奇特的光彩在云锦古镜般眼睛里闪烁。她转头看蚩尤,垂头看草地,仰头看天空,然后喃喃的说:“原来有人也会想这些啊……” 十二岁的云锦,这一声叹息好象已经等待了千年。 雨停了,云在天边舒卷。 “天上下雨,因为他会哭。大河东流,因为它要找到太阳的家。人会死……”云锦幽幽的说,对着高旷的蓝天,“可是人又为什么活着呢?” 蚩尤曾经以为自己其实是很聪明的,因为太聪明了,所以才会思考这些神秘莫测的问题,也因此被误认为很傻。不过看来他错了,因为十二岁的小女孩好象也想过,而且还能回答出两个来。 小心眼让蚩尤歪歪嘴说:“那你自己找路吧,答得不对。” “那你说是为什么?”云锦满心期待的看着他。 “天上下雨,是因为老是晴天很无聊,大河东流,是因为西方的少昊陛下喜欢住在上游,人要死,那最简单了,大家都不死,我就要每天给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请安了,想起来就吓人……” 面对小女孩不善的脸色,蚩尤悄悄整理鞋子。他的计划是唰的一声跳起来,然后擦过小女孩那匹矮马的旁边吓她一跳,在她来不及兜转小马来追的时候就跳进河里游到另一侧。不过他的小计划被证明是太复杂了。他还没有开始跑,就已经浸在水里了。 云锦的小手高高举起一颗晶亮的珠子,然后她唱歌一般的说:“水啊!” 平时温顺的流水在瞬间高涨翻腾,蚩尤呆呆的看着水迅速的漫过他的膝盖,下一个瞬间,水就到了脖子。本来他还探长了脖子想看看云锦自己怎么解决这个麻烦的,可是现在只好赶紧划动双臂想往水面上浮去。水势确实太快了,仅仅在一弹指的功夫后,蚩尤就已经站在了二十丈深的水底。 恐惧从心底涌起来,又呛了一口水,蚩尤失去了力量。他隐约感觉到胸口很闷,然后身体轻得象一根细羽,再后来就没有身体的感觉了。 蚩尤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什么正在推他的胸口。 恢复了意识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坐起来,同时不由自主的吐出了胃里水。随着砰的一声,蚩尤和云锦同时惨叫,然后各自捂着脑门蹲在了地上。 蚩尤的脑门好容易缓过劲来,心惊胆战的发现那口水已经很完美的吐在了云锦的小脸上。而云锦正以一种很古怪的表情看他,那是很多种表情混合在一起的,其中有一种是笑容,云锦笑得很天真。 云锦后来悄悄对蚩尤说,那时候满脸水淋淋的,正好把她的眼泪遮住了。 “喂,你原来不会游泳啊?我都吓死了。”云锦使劲按压蚩尤的胸口,想让他把胃里的水都吐出来。 蚩尤无力的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表示抱怨:“那也要看水有多大啊。” “其实也不算很大嘛……” “是啊,”蚩尤说,“二十丈深……” “至少比北海和天池都浅多喽。” “北海和天池有多深?” “天上为什么会下雨?”云锦比了一个鬼脸。 其实蚩尤很希望这样被云锦柔柔的按着胸口,最好一直继续到刑天烤好了猪肉为止。不过一想到刑天他立即就出现了,而且义无返顾的取代了云锦的位置。 刑天沾满油腻的大手把自己的少君压得象一只皮水袋,一边还和云锦聊着天:“原来是少昊陛下的公主,没有人护送您来到涿鹿么?” “早晨遇见猛虎,被冲散了,”云锦有些犹豫的问道,“刑天将军,蚩尤少君好了么?” 刑天低头看了看蚩尤苍白的脸色,说:“不知道,也许吐完了吧,再压一会吧。” “喔,”云锦低声说。 “好了,”蚩尤皱着眉头说,“再压我的早饭也被你压出来了。” “没关系,还有时间,我们还是再压一会吧。” “什么有时间?”蚩尤不解的看着刑天。 “猪肉现在还很烫……” 云合云散,天上的流云随着秋风变幻。 云锦仰望着云天,清澈的眸子似乎能看穿天幕一直看见星辰。而刑天正在卖力的压着蚩尤的胸口,蚩尤正喘着粗气翻白眼。 云锦喃喃的说:“人为什么要死呢?” 忽然间,蚩尤忘记了呼吸,刑天忘记了动作。 蚩尤觉得全身被冰冷的针刺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能如此深的困扰云锦。而当云锦重复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在她声声低语中竟变得震耳欲聋。他觉得自己从未把这个问题想得如此之深,蚩尤脸色苍白。 刑天的脸色一样苍白,他忽然跳了起来说:“啊,啊,啊,我要去吃猪肉了。”然后他撒开长腿落荒而逃,高大的背影在视野中渐渐的小了,随着地势的起伏,看起来象一只跳跃的兔子。 第四章 蚩尤和他的朋友们 “很多年之前,我在牧野上发呆。 仰望天空,有流星划过。天空被切割的瞬间,天空背后的光芒洒落神州。象一颗火花,点燃了漫天的星辰,照亮了我的眼睛。 那个瞬间美丽直到永恒,却短得来不及许愿。 很多年后我纵马扬鞭,在一个寂静的深夜跑遍了整个涿鹿之野,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颗。“ 蚩尤从来没有期待过云锦的出现。 遇见云锦的时候,蚩尤在等待幻想中的可以改变未来的东西。蚩尤却不曾知道,云锦不会改变未来,云锦只是把一个未来勾勒给他。 十二年之后,蚩尤再次站在这条流水边,铁甲铜额,身后是九黎的十万雄兵。他站在茫茫晨雾中顾盼,手中只有古老的战斧。 五千年前,广阔的涿鹿之野上曾经有这样一幅温馨的图画:一缕炊烟缓缓的飘上天空,炊烟下是明灭的火堆,炊烟上架着半片烤得焦黄的猪肉。魁梧的大汉非常豪放的拿板斧把猪肉劈碎,仙子一样的小女孩平静的跪坐在旁边上看着,白裙象一朵盛开的花,而一个清秀的少年正馋涎欲滴的盯着猪肉,蹲在火堆边傻笑着搓动双手。 “少君,你能不能吃得礼貌一点?你看你嘴张得比水缸还大,不要把小公主吓到了。” “呸!别想让我相信你,你嘴张得不大?我吃得慢,你就都吃光了。” “别瞎说了,在姑娘面前,我哪能吃得那么粗鲁?” “哼!我连你最里面那颗大牙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敢说你吃得不粗鲁。” “我刚才只是要打个喷嚏,所以嘴才张大的。” “那我也想打几个喷嚏,再给我一条猪腿……” “恩?刑天,你有没有听见远处好象有什么声音?”啃着猪肉的蚩尤忽然停了下来。 “喔,”刑天也把手里的猪肉放下,“少君你能不能把腰上的绳子借给我用一下?” 蚩尤不解的解下腰带递给刑天,刑天说:“多谢。”然后开始一声不响的把剩下的半片猪肉捆在自己背后,又在原地跳了跳,很满意的说:“这样就不会掉了吧?” “什么不会掉?”蚩尤很迷惑,“你把猪肉捆起来干什么,我还没有吃饱。” “跑啊,”刑天说,“这样猪肉不会在路上颠掉,我们还有晚饭呢。” “为什么要跑?” “因为我也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了。” “你也听见了?” “是啊,”刑天扣好了鞋子,“他们在喊,抓偷猪贼啊!” 狂风一样的战神席卷过大片的田野,只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视野里的小点。几乎就在同时,成片的烟尘腾起在原野的另一侧,隐约是大群手持农具和牧鞭的人们。 云锦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碎猪肉也落在了地上,却看见蚩尤正静静的凝视着渐渐逼近的人群,脸色竟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少……少君,猪肉是你们偷来的么?” “是啊,”蚩尤说,“不过吃起来和自己买的没什么区别啊。” “我不是怪你们,我只是说我们现在是不是想着逃跑呢?” “我们肯定跑不掉的,我跑得没有刑天快。” “那……怎么办?”云锦的脸儿煞白。 “其实偷猪肉总是有可能被打的,跑不掉,还不如休息一下。反正你是女孩子,又是少昊族的公主,他们肯定不会打你的,”蚩尤叹了口气坐在地上。 “可是他们敢打你么?你不是神农氏的少君么?” “喔,我只是一个质子啊。” “是么?”云锦轻声说。 九年之前,大夸父王叛乱。 叛乱被平息之后,四方诸侯就都要留质子在帝都琢鹿。神农氏只有一个血统纯正的王孙,那就是蚩尤。 蚩尤小的时候很孤单,因为他没有兄弟。炎帝曾经是有很多儿子孙子的,不过蚩尤听说其他儿孙都幸运的升天成神,和玄天上帝在一起了。 涿鹿不是蚩尤的家,蚩尤住在遥远的九黎。九黎的郊外就有一块很大很大的石碑,石碑上都是蚩尤爷爷亲手刻的名字。一些下雨的晚上,蚩尤看见爷爷摸着那些名字流泪。蚩尤曾经想爷爷是很偏心的,那些儿孙都成神了,只有他不能上天。可爷爷还是想着他们哭。而可怜的自己本来已经吃了亏,爷爷也不来照顾他的心情。 不过炎帝抱着蚩尤哭的时候也不少,比如蚩尤想到一些奇怪的问题去问爷爷的时候,爷爷会说蚩尤好傻好傻,说着笑着,爷爷抚摩着蚩尤的头,然后开始流泪。 来琢鹿前炎帝又哭了,在一盏微弱的油灯下,爷爷悄悄搂着哭。蚩尤不明白为什么在白天爷爷还高兴的见轩辕陛下的使者,说很荣幸能把最后一个孙子作为质子交给陛下养育,到了没有别人的时候就开始哭。他想老人都是善变的,和孩子一样。 蚩尤见过爷爷年轻时用的巨斧,大得象一张磨盘。蚩尤在心目中设想爷爷高举这柄巨斧战斗的情景,然后无数的血泉呼啦啦的冲上天空,爷爷豪迈在在原野上拍着满是胸毛的胸脯,嘲笑那些战败而死的对手。 这样的设想一般只有一个结果,就是那家伙肯定不是爷爷而是一头狗熊。 六岁的时候,蚩尤骑在一匹马上,和使者一起离开了九黎。马后的烟尘中,炎帝还在挥舞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在不久以前还紧紧抓着蚩尤,爷爷似乎害怕一放开手,蚩尤就会消失不见。蚩尤抹着小脸最后回望爷爷,心想爷爷一定又是悄悄的哭了,在他堆满微笑的时候。 “爷爷老了,”蚩尤很忧伤的想。 然后蚩尤就在涿鹿城经历了长达八年的奔跑。 无所依靠,也无所寄托,这就是质子们无聊的生活。 “喂!小子,看见一个身高一丈,腰大十围,脸上带一条刀疤,看起来很粗野的男人了么?”农夫们的叫喊打断了蚩尤的回忆。 “我……”蚩尤本来是等待一顿拳头的。 “偷猪贼,就是偷猪贼,看见偷猪的小贼了么?” “看……看见了,”蚩尤迟疑的看着火堆和地下散落的碎猪肉,不明所以。 “他往哪里去了?” “啊,北边……”蚩尤手指南方说。 “追!”农夫们又扬起了农具准备往蚩尤手指的方向追赶。 “大……大叔……”蚩尤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该说,可是他实在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我们在这里烤猪肉,你怎么不怀疑我们呢?” “恩?呆子,”农夫很诧异的摇头,“开玩笑的吧?不是很好笑啊。偷猪贼是城里最喜欢勾引寡妇的刑天,刑天,你知道么?很粗野很有名很卑劣的,你这个样子,再长十年也长不成刑天啊。” 然后追捕的人群一阵风的掠过蚩尤的身边,去追逐很粗野很卑劣的刑天。 云锦呆呆的看着蚩尤。他拿起一片烤猪肉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嘟嘟哝哝的说:“这算什么嘛,我是神农氏的少君哦,我应该比刑天更有名的。” 傍晚的时候,蚩尤和云锦一起坐在小马上,趁着落日回家。 夕阳温和而黯淡的光华在原野上拉出他们长长的影子,云锦默默的坐在蚩尤前面看落日,蚩尤扯着马缰把她拢在胸前。 蚩尤、云锦和小马的剪影在残霞中一点一点的融入周围的黑暗。影子越走越长,太阳沉落地平线的瞬间,蚩尤看见他们的影子一起拉长到了天边。 云锦说:“就这样落山啦。” 蚩尤回头,身后已经没有太阳。 他们终于走到了城门前,蚩尤忽然叹息了一声。 城门口立着一个高大魁伟的身影。他垂头站在那里,脚下画着一个圈子,脖子上结着一圈草绳,草绳拖着一片破麻布,上面写着——“偷猪贼”。周围的人们低声嘲笑着,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那个受罚的小贼。 “块头还挺大的,真可笑啊。” “据说是神农氏的将军呢。” “将军?连猪都偷。” “昨天还看见他在城里勾搭寡妇,看现在这个狗熊样子。” “神农氏的人怎么那么贱啊……” …… 刑天终于还是被捉住了。 蚩尤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小马的屁股说:“你知道怎么去找你们少昊族的人么?” “父亲说我只要找到丞相风后就可以了。” “那你去城里面问卫兵就知道了,我走了。” “你去哪里?” “猪肉是我和刑天一起偷的,”蚩尤小声说着,走到刑天身边和他站在一起。 云锦瞪大眼睛看着神农氏这一队少君和将军,任凭小马载着她缓缓走进了城去。走过蚩尤身边的时候,云锦古镜般的眼睛有一丝朦胧,说:“那再见了。” 蚩尤说:“再见啊。” 云锦终于消失在城门里了。 人们围成一个圈子看着并排站立的一大一小,议论声依然不绝欲耳。周围冷淡的目光下,蚩尤垂下了头,说:“今天晚上怕是很冷的,也不知道风后会不会把我们放了。” 刑天低着头,没有回答。 蚩尤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以前说我们神农氏很丢脸是瞎说的,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质子,质子本来就很丢脸嘛。” 刑天还是没有回答。 蚩尤说:“刑天你在我们神农部也是很有名的英雄啊,要不是陪我来涿鹿,也就不用偷猪肉,也不会被抓了。” 刑天依旧沉默。 蚩尤说:“刑天你不要这样了,反正我会陪着你站在这里的。” 刑天说:“呼……呼……呼……”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刑天腰插着他的干,手提着宽大的“戚”,一边和街上来往的姑娘们比眼色,一边跟着蚩尤去上学。 自从召来了八方质子,轩辕黄帝也召来了不少的麻烦。 质子们整天无聊,却都是些勤奋的人,不会象蚩尤这样和卫士四处奔跑。他们很认真的学习写字,自从苍颖发明了字,质子们是最认真的学生了。他们学会了写字,就开始写歌,各种各样的歌,反正是称颂轩辕陛下的,体裁不拘。苍颖本来很自豪发明了文字,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在质子们繁花似锦的文笔下,他造的几千个字不够用了。所以他每天不停的跑向各个质子的居所,和他们讨论如何进一步发展他创造的文字。 黄帝开始对读这些诗歌还有些兴趣,可是渐渐的他发现诗歌中总是夹了一大堆他看不懂的字。后来才知道是质子们特别要求苍颖造出来用于赞美陛下的。 唯一使质子们写的颂歌能整齐划一,大家都读得懂,黄帝干脆在涿鹿城里兴教化,开学舍。一方面教导喜欢写诗歌的质子,一方面约束喜欢捣乱的质子,比如蚩尤。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就是黄帝派苍颖为老师,这样省得他整天呆在自己身边记录起居。 苍颖造文字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记录黄帝的伟大,造字成功后他便整天跟着黄帝四处奔走。于是黄帝变得格外小心,到最后他去茅房的时候都要左顾右盼良久,省得苍颖正蹲在他的旁边,手持竹简和刻刀。 唯其认真,苍颖才造出了文字……不过他似乎太认真了。 学舍铺着一张张整齐的竹席,每天早晨苍颖赶着一辆马车轰隆隆的穿过涿鹿的大街小巷,车上载着满满一车竹简。而后苍颖在门口喊一声号子,质子们的卫士就鱼贯而出,开始往下卸货。 所有质子的卫士都不喜欢这个工作,所以总是偷懒搬得很慢。质子们也很高兴他们搬得慢。 唯一的例外是刑天,刑天这时候会兴高采烈的脱掉上身的衣服,露出他满身结实的肌肉,夸张的把衣服系在腰间,摇摆着拎起两大捆竹简,以一种极具雕塑感的造型停顿一下,而后抬头仰望天空,任他自己刚刚洒在头发上的水珠划落。 在这爆发前的宁静中,旁边观看的姑娘们往往都摒住了呼吸。然后刑天从喉咙中发出一声粗犷沉雄的呼喊,直如太古龙吟一样。随着这一声呼喊,他健硕的身躯猛的直起,将两大捆小山一样的竹简抗上肩头,以一种龙虎之姿的步伐走进学舍,只将一个凝重的背影留给看热闹的女子们。 屋外是掌声、尖叫、和各式各样的水果,蚩尤百无聊赖的坐在学舍里,看见刑天脸上几乎笑成了一朵花。 所谓神将,其实要刑天把小山举起来也是轻而易举,不过刑天每次就拎两捆,放下之后还要发出一声浩然长叹,然后再默默的走出去拎剩下的竹简。 随之而来的当然是又一次的掌声、尖叫和水果。 “蚩尤少君,下次让你的刑天将军再搬慢一点吧,”太昊部的质子雨师说,“这样我们就可以拖到中午再读书了。” “什么刑天?”蚩尤说,“我不认识他。” “听说你和刑天昨天偷猪肉被罚了?”颛顼部的质子风伯兴致勃勃的问。 “是……是啊。”蚩尤觉得很丢脸。 “唉,真好,好歹可以吃一次猪肉,”风伯羡慕的说,“我也吃素好多天了,太昊的使者接连几个月都没来了,也没人送钱。” “我也是我也是,”雨师懊丧的说,“我们颛顼部也好久没有使者来了,大王的月供又只有一点,我那些卫士还吃得特别多。” “呸!”蚩尤说,“你的卫士们再能吃又怎么比得上刑天那个饭桶,他一顿能吃五十斤猪肉。” “唉,”风伯说,“可不能这么说,他是神将嘛。” “就是就是,”雨师和风伯象兄弟一样,“他虽然能吃,可是也能偷啊。” “这也算优点啊?”蚩尤呐呐的说。 “多劳多得啊,”雨师和风伯异口同声。 “唉,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天天有点烦。人越长越大,家越来越远,月供越吃越少,而且越来越没有钱,”风伯懒洋洋的靠在雨师背上念叨,他的诗歌本事在质子们中是最好的。 “别念了,越念越烦,听说又有新的质子要来涿鹿了,”雨师说。 “不知道能不能拉他请吃一顿烤鱼?”风伯忽然来了精神。 “不要整天就是吃吃吃,好歹我们也是四方诸侯的血脉,虽然现在当质子混得很不如意,”雨师坚决的说,“不能丢了威名。” “威名要能当饭吃的话,我希望它是一张大饼,”风伯哼哼的说,“唉,什么时候才十六岁啊,十六岁就能去玄天大庙祭见玄天上帝了。” “就算你祭祀见玄天上帝学会龙腾风引之术,我们也还是得呆在涿鹿城当质子啊,”雨师说。风伯生来就有风魂,雨师生来就有雨魂,只要十六岁成年就能祭见玄天上帝,各得风雨之神的本位。 “那可不一样,我的龙腾风引之术可以招引大风,这样农夫要风干羊肉的时候我就可以赚一点钱了,”风伯说,“一次收两百个贝钱不算太黑心吧?” 雨师忽然兴奋起来:“对啊对啊,我的云行雨漠之术也可以赚一点钱吧?呜,真希望干旱啊。” “对了,蚩尤,你是炎帝的孙子,你生来是什么魂啊?” “我生来……”蚩尤吞吞吐吐的说,“好象……那个……恩,嘿,哈,有点特别……” “是有点特别,”古镜一样的眼睛出现在学舍窗口,而话音正如古镜扣弹的清音。 “风伯!别看了,看看你干了什么!”雨师说。 “我怎么啦?” “你把口水流到我衣服上了。” “喔,那你随便拿我的衣服擦一擦吧,”风伯目不转睛的说。 “雨……雨师……”蚩尤吞吞吐吐的。 “怎么啦?” “你现在拿的是我的衣服……” “是么?啊,一时走神,”雨师看着窗外说。 “雨……雨师……” “蚩尤你真烦,又怎么了?我还是在用你的衣服么?” “不……不是……”蚩尤说,“你拿的是风伯的衣服,可你为什么使劲的擦我的胸口……” 早晨的学舍里。 苍颖兴高采烈的说:“自黄帝以诞,生而神明,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黄帝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 四大诸侯的质子们端坐前排。 蚩尤在发呆,风伯、雨师在看云锦,而云锦在竹简上刻字。他们四个人身后分别端坐着四个卫士,如同四座大山挡住了后排的质子们。于是后排的质子们无一例外的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过了一会儿,雨师诡秘的笑着递过来一枚竹简,风伯探长了脖子过来看。蚩尤接过来,上面是云锦刻的那个问题:“人为什么要死呢?” 蚩尤悄悄探出头去看云锦,云锦捧着脸儿看窗外,默默的摇头。 身后的刑天正和窗外看热闹的女子们眉来眼去,旁边的雨师风伯正以完全相同的姿势扭过头去看云锦,而后排的质子们流着口水大打瞌睡,苍颖吐沫飞溅的说:“轩辕乃振德修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 他第一次感觉周围着活生生的一切多么真实。 “呜,”我们的小蚩尤呆呆的抬起头,“为什么要死?又为了什么而生存?” 第五章 魑魅魍魉 月盈。 一滴清澈的泪水悄悄打在树叶上。 “魍魉,你怎么哭了?”黛色的长发从树梢上垂下,纤纤巧巧的身子倒悬在树干上。月光洒过树间,在她晶莹剔透的肌肤上流淌。 “呜呜,他死了呢,”圆脸蛋的孩子坐在树干上,一双圆圆的小手抹着脸儿。 “谁死了?”少女象一片羽毛一样翻身坠落,精致赤裸的足尖点在一丛树叶上。 “那个被扔在树林里的小男孩,我看了他两天,还是没有人来拾他。他死了……”魍魉仰起满是稚气的小脸看着少女,“魑魅,为什么没有人来拾他呢?” “呸!”魑魅差点给气得栽下树去,一拳打在魍魉的脑袋上,“你还真多愁善感啊,你不要睡糊涂了,你是个妖精,妖精啊!你又不是人,你管那个小孩死不死呢?昨天山上死了一只野老鼠,怎么没见你也哭一场啊?” “啊?真的么?它是不是死得很可怜?”魍魉说,“我没哭,因为我不知道啊。” “真的真的,你现在开始哭吧。” “刚才眼泪哭完了,等我去喝一点水再哭……” “唉,算了,师父,你误了这个妖精的一生,”魑魅痛心疾首的捂着清丽的脸蛋,“算了,我还是追随您老人家的脚步,让这个好哭的师兄自己哭着永生吧!” 然后魑魅的身躯在空中折叠,无声无息的飘离了树叶,象一枚坠落的松果那样一头栽下了百丈老松。 眼看着少女就要落进土里,似乎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时候,孩子一样的魍魉在树梢上探了个头说:“魑魅,小心,快到地面了,这次不要又摔过了。” “哼!要你提醒,”魑魅在空中折腰。 一折、再折、三折,似乎树下有一阵忽如其来的狂风,魑魅轻盈的身体象树叶一样被卷上了月空。魑魅无声的落在古松的最高处,一轮昏黄的圆月将她的身影笼罩在其中。 “魑魅,为什么想永生呢?”很多年以前,那个干瘦的老妖也是坐在一轮圆月下的古松上。 “这样可以永远不老,永远漂亮,永远……”那时候魑魅还是一个三百年道行的小妖,第一次见到这个道行高深的千年老妖,有些不知所措。 “永远什么?”老妖难看的笑着,“永远不老,永远漂亮,又是为了永远什么?” “永远不被别人忘记。” “魍魉,你已经修习永生之术多少年了?”老妖问远处树枝上坐着的孩子。 孩子呆呆的看着天空里的雁字:“七百年了。” “什么是永远?” “不知道。” “七百年前你为什么要跟我修习永生之术呢?” “我……我忘记了。” “回去吧,孩子,总有一天生命长得连你自己都遗忘了过去。何尝有什么永远?”老妖微微的笑着,“我能教会你活很久,我却不能教给你永远。其实本没有永远,连我都不是永远的,我又怎么能教给你呢?” “那就教给我活很久的法术吧!” “为什么呢?” “至少,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想什么是永远……” “不错,”老妖轻轻的抚摩着魑魅的头,“这是个很好的理由。我教你,因为你曾经想到一个我曾经想过的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孩子,其实你所寻找的并不是永远,从来都不是……” 那是魑魅的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她的师父,那个似乎从太古洪荒中走出的老妖。 就在月圆之夜,老妖贴在她耳边告诉了她长生的法术,然后微笑着灰飞烟灭。 就是这样的荒诞,在魑魅得到“永生”的时候,教她的人死了。 魍魉就在她下面的树梢上坐着,念念叨叨的给一只傻愣愣的猴子说:“真是可怜,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把那个孩子拾走呢?他那么可爱,就这么死了,还没有机会长大呢。” 听了很久,或许是猴子也受不了了,回头窜上了另一棵树。魍魉在它身后挥着手说:“赶快回家吧,你以后有了小猴子不要把它扔了哦。” 魑魅真是要疯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师兄修习永生之术的时候太小了,所以他一直看起来就象一个小孩。看起来象小孩就算了,他的智慧和一般的千年老妖也并没有区别。可是他对于事物的同情心就象一个充满天真幻想的儿童,在树林里死了区区一个弃儿就让他如此悲伤,真是丢尽了师父的面子——虽然魑魅也不知道那个老妖的名号和面子。 “唉,生死这么短暂啊,”魍魉叹息一声,准备去睡觉了。 一个永生不死的妖精会叹息生命短暂,恐怕也只有魑魅能相信他是真心的。唯是这种真实的善良让魑魅天天头大如斗。 忽然间,魑魅决定了。她要带魍魉去一个繁华的地方,让他看看树林外面的样子,而不是在这个纯真的树林里傻呆呆的善良下去。 她眺望着涿鹿之野尽头那个星火闪烁的城市,点了点头。 深夜的涿鹿城是寂静的,除了为数不多的酒坊。自从杜康造酒,涿鹿城夜夜都有醉醺醺的人睡在大街上。 “哇,这是什么?”魑魅被绊了一下,“好象是个人。” “不会又有人死了吧?”魍魉的眼睛开始湿润了,“想不到在城市里也这么多死人,我们还是回树林吧。” 魑魅“铛”的一声敲在魍魉的脑门上:“叫什么叫!死人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要带你出来看看,其实外面四处都是死人,没什么奇怪的,看你还整天哭。” 魍魉惶恐的说:“是这样么?” “当然啊,人的寿命那么短暂,一下子就死了。死了就死了,和一块石头一样,你看一块石头也哭的话,我就把你带到西边的大戈壁去,哭死你!”魑魅为了表现一下力度,一脚踩在那个人的脑袋上,以表示他确实和石头一样。 “哇!”一声惨叫漂浮在月夜下的涿鹿城中,“死人摸我的腿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路过,就会看见一个圆脸蛋的孩子抱着身材修长的少女慌慌张张的跑在涿鹿的大街上。 “幻觉!”刑天昏头昏脑的坐起来,“一定是幻觉!恩,头发里怎么那么多土?” 酒坊里,雨师把最后一块铜锭抛着玩。 “雨师,不是只剩一块了么?怎么看起来你手里有一大串?”风伯醉眼模糊的说。 “现在看看还有几块,”蚩尤一把将铜锭抓了过来,静止不动的递到风伯眼前。 “三……不,五块……怎么越看越多?” 蚩尤把铜锭还给雨师:“好了,他已经喝醉了。” “还好,他上次说有十五块的,”云锦在一边说。 “唉,怎么办,钱又用完了,看来很久都不会再有使者来了,”雨师愁眉苦脸的。 “什么?不是还有五块么?”风伯问,然后又在席子上睡着了。 “每次使者送钱来就要还债,还完了就没有钱,”雨师没精打采的说,“能回家就好了。” “回家……”蚩尤说。 “凤兮凤兮归故乡,归故乡兮路漫长。 路漫长兮九万里,十年返兮家茫茫。“ 云锦静静的吹起古老的凤箫,箫声如诉,双眸似水。一声凤鸣在喧闹声中穿空飞去,雨师默默的看着窗外,风伯忽然睁开眼睛盯着屋顶。 “凤鸣……能飞到九黎么?”蚩尤想。 “呸!”雨师跳起来说,“不如去赌吧,也许还能赢几个铜锭,又能用几天了。” “赢几个赢几个,”风伯说,“我们把那五个拿去下注。” “五个鬼!”雨师一把将风伯按倒在席子上,“继续睡你的觉吧。” 云锦轻轻放下凤箫说:“我在这里等你们。” “好!去赢他几个!”酒劲一冲,未来的狂魔平添了几分霸气,“不过你们谁知道怎么赌么?” “不知道……”雨师耸拉了脑袋。 “不要看我啊,”云锦说。 一片沉默,发财的计划在踏出第一步前落空了。 “我知道,我刚才看到了,”一个细细的声音说,“我们一起去赌,你们出钱,赢了各得一半。” “谁?谁?”雨师瞪大了眼睛四处看。 “这里,这里,”一个圆脸蛋的孩子在小桌下高高的举起手。 “蚩尤少君,你真的相信这个小家伙能赢么?”雨师犹豫着问,心里有点心痛他的最后一块铜锭。 “如果他赌得快一点的话。” “不懂。” “就是说我酒还没完全醒之前……” 涿鹿城的汉子们并没有注意这几个衣着特别的少君,倒是惊讶的看着桌子下面不断伸出的一只小手。 “三,”小手说。 “三……胜了,赔五锭。” “双,”小手又说。 “六……又胜了,赔六锭。” “十二。” “十二……还是胜,赔六十锭。” “七。” “啊!是六!你输了你输了!”摇瓦罐的汉子发现这次摇过以后罐子里居然只剩下六枚贝壳,不禁欣喜得要跳上屋顶去。 “找找,里面还有一枚。” 叮当一声响。“真的还有一枚……” “……没有铜锭了,赌裤子可不可以?” “好啊,”小手又从桌子下面伸了出来,“先脱下来我看看你的裤子好不好……” “裤子也输掉了,这次回家死定了,算了,我去跳河吧。” “现在秋天河水很浅,淹不死的……”小手从桌子下面探出来摇了摇。 “那撞山行不行啊?” “往西走两天才有山哦。” “难道死也死不成?”汉子气急败坏的跳了起来,“我回家被我老婆打死总可以了吧?” “呜……那倒是可以的……”圆脸的孩子忽然从桌子下窜了出来,“那你不要回家被老婆打死,我把裤子还给你好了。” 灯火下,孩子的头发竟然是碧绿的! 魑魅循着魍魉的妖气追了半个晚上,终于在酒坊外面嗅到了强烈的妖气。 “终于让我抓住了,”魑魅咬牙切齿的说,“还说要去找水给我喝!” “魍魉!你出来!”魑魅大喝一声冲进了酒坊。 魑魅忽然呆住了。 魍魉被一个彪形大汉提在手里,可怜巴巴的说:“魑魅,他们说我是妖怪……” 魑魅几乎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握拳钻心的痛恨,她只有两种冲动,一种是晕倒在地,另一种是对这个师兄狂吼一声:“你本来就是妖怪嘛!” 虽然魑魅是大喝着冲进去的,可是她的声音依然柔媚得让汉子们以为听见了仙乐。魑魅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群汉子口水滴滴答答的打落在地上。一切都平静下来,只有一个高大的少年悄悄推着一个清秀的少年说:“快逃,快逃,趁他们在发愣。” 魑魅下意识的捂了捂自己裸露的大腿和胳膊,心里有一点发毛。随即她愤怒的几乎想跳起来把整个酒坊笼罩在妖瘴术之下。 “魑魅,救我啊,”魍魉在旁边说。 看着师兄无奈的样子,魑魅忽然改变了主意:“啊,我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我哥哥在不在。哇?那是什么?妖怪?我最怕妖怪了,你们随便打吧。” 蚩尤也看清楚了那个孩子的绿色头发。 “真的是妖怪……”蚩尤酒醒了,心里一寒。 缩了缩脑袋,顺着雨师推他的势头,蚩尤就准备悄悄溜走。设想要是给黄帝或者风后知道了神农部的少君勾结妖邪,或者他在涿鹿城的质子生活就得提前结束了。 看着娇艳的少女一摔门帘,冲出去的速度比冲进来的速度还要惊人,赌博的汉子们惋惜的互相看了一眼。 “妖怪把姑娘给吓跑了,”淳朴的汉子们心中更添对妖怪的愤怒。 “把妖怪点火烧了吧!” “看起来象个小孩,还是先给巫师看看吧?” “反正是妖怪,一定要杀掉!不如自己杀,我还没杀过妖怪呢。” “哼!对,还耍诈赢我的裤子。” “用油煎了吧。” “杀一个妖怪还那么浪费油?不如用刀了,还可以留个头骨献给大王。” “好吧,就用刀吧,给我找一把带齿的,妖怪的头会很硬吧?” …… 一片兴奋的喧杂声,汉子们都有点激动末名。 “魑魅,救我啊……”从没出过树林的魍魉依然很可怜的说。 更大的喧闹声把他细细的声音压下去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让雨师再也推不动蚩尤。 五千年前的一个夜晚,或者是烈酒的劲道重新控制了小蚩尤的身体,或者是古怪的同情心发作,或者是那本来属于十二年后的狂魔气焰不合时宜的高涨起来。当然,也可能是他想起了自己——被束缚在轩辕部的神农部质子蚩尤是不是正象被束缚在人群中的妖怪魍魉? 总之蚩尤天生就该是一颗为非作歹的种子。 此时他紧了紧腰带问雨师:“我们是不是和那个妖怪一起来的?” 雨师说:“是啊。” “我们是不是说好赢钱各得一半的?” “是啊。” “当质子有什么错么?” “没有啊。” “当妖怪有什么错么?” “没有啊,”不知道为什么,雨师忽然也觉得他和妖怪是同病相怜的了。 “那我们现在把妖怪扔下自己逃跑是不是很卑鄙?” “是啊!”雨师开始学着蚩尤一起紧着腰带。 “那我们一起去打架好了。” “好啊!” 就这样,太昊和神农部的少君一齐转过身,四只拳头在赌博的汉子中挥舞开来。 一阵噼里啪啦的暴响,伴随瓦罐和桌椅的破碎,蚩尤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无拘无束的快乐。鼻子上的酸麻和身上的肿痛完全不能压制这种快乐,这种快乐在于:蚩尤只要想明白一个问题——妖怪是无辜的,然后他就只要做一件事——去战斗。 魑魅坐在屋顶上,仰望着月亮,心想如果魍魉真的被人们给打死了就让他被打死算了。作为修为上千年的大妖精,被区区几个莽汉打死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再想想,估计那几个人也打不死魍魉,让他受一点教训也好,不要总那么善良。 又想了想,魑魅忽然开始害怕,她知道魍魉从来没有出过树林,那种令万众恐惧的妖术魍魉完全不知道运用去反抗,而且他不愿意看见死亡。魍魉从来都是那么傻傻的善良。 魑魅脸色苍白的从头上拔下一根黛色的青丝,发丝抽打在地上溅起冲天的烟尘,她闪电一样冲向了远处的酒坊。 暴躁的掀开帘子,魑魅看见的第一幕就是蚩尤一拳打在那个拎着魍魉的汉子脸上并且抢下了魍魉。随手把魍魉扔给刚刚跑过来的风伯之后,少年矫健的刺入了人群中,一脚踢在一个汉子的屁股上,同时抓住另一个汉子的腰带把他扯了一个跟头。 雨师的身高还在蚩尤之上,正摆正了姿势和最魁梧的那个汉子你砸我一拳我砸你一拳。 而一个汉子拎起一只酒坛刚要摔上蚩尤的脑袋,精致的凤箫就在他头上炸裂开来。汉子模糊的意识支撑着他回头看看偷袭的人,只看见了一只小小的拳头正中他的鼻梁,然后他就晕倒在白衣小公主的裙下了。 魑魅的理解能力忽然跟不上这人类早期社会的瞬息变化了,她呆呆的看了魍魉一眼,一边观看的魍魉也是满脸茫然。 蚩尤的腰上被狠狠的踢了一脚,他拼着疼痛扑上去把拉扯云锦的汉子踹在了一边。 风伯被摔倒在地上,很快雨师也被摔倒在他身边,而一个汉子挥舞一张椅子砸向雨师的头顶。几乎醉到不醒人世的风伯却忽然明白过来,死死的扣住了汉子的腿,汉子一头栽在了雨师身上,而风伯自己却躲不过身侧的脚踢。 汉子们终于占据了上风,魑魅手中的一根青丝开始游动,隐约的妖氛笼罩了酒坊,她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泛起浓烈的杀气。 阴风北来! “幻觉,幻觉……”刑天在酒坊外面说,“我怎么觉得听到了少君的声音。” “……幻觉……还是回去吧。” “唉,谁叫我好奇心那么大呢?”刑天走了两步又停下,抽出了腰间的“干”。 斗气逼人! 正要念动妖咒的魑魅忽然觉得一股至阳的罡气从酒坊墙壁的每一个缝隙刺了进来,她阴柔的妖气完全被压缩在罡气的包围中。能形容那股罡气的只有两个字——“霸道”。 只在一瞬间之后,墙壁整个的破碎了,一个天神一样魁伟的身影带着疾风冲进了酒坊。比他更快的是光华四射的巨斧,在那个天神站稳之前,巨斧已经整个的陷入了地面,就象一面嵌在地下的铁铸磨盘。 刑天威猛的双目有一丝呆滞,左右四顾着问道:“请问蚩尤少君在不在?” 所有的汉子无论受伤还是没有受伤的都以堪比刑天的速度消失在酒坊的门口。 云锦把蚩尤拉了起来,雨师和风伯龇牙咧嘴的撑着倒在席子上。魍魉兴高采烈的拾起地下散落的铜锭,说:“说好各得一半的哦。” “蚩尤,你刚才真是威猛啊,”雨师赞叹的说,“你们神农部的个个威猛。” “哦,刚才酒没有醒!”蚩尤有点脸红。 魑魅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些奇怪的人,她以前以为人不是这个样子的。 最不知所措的是刑天。 “这个,阿夕,我不是来看你,我只是喝醉了出来看风景,恰好从你门外路过……” “不是看我的也不要紧,”老板娘拉着刑天的手,泪光莹莹的说,“你刚才那一声大吼可真威风。” “威风你已经看到了,可不可以让我走啊?” “……你真没有良心,我整整一个月都没有看到你了。” “你不要哭好不好?我家少君还在这里呢。” “蚩尤少君,你看看他多没良心……” 蚩尤说:“恩……啊……哦……那刑天我们先走了。” 刑天说:“少君你又出卖我……” 第六章 前尘 四人二妖走了涿鹿城的夜里。 “雨师,我刚才摔那个大家伙摔得真过瘾!” “下次你摔的时候看准一点,周围有什么水缸啊、桌子啊、石头什么的,就把他往那里摔。老是摔在我身上,我现在还直不起腰呢。” “唉,下次,下次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痛快的打架啊?” “估计等我们把赢来的钱花完了就差不多了。” “啊……妖怪,你在干什么?”蚩尤心惊胆战的看着魍魉。 “我在分钱啊,”魍魉被魑魅提在手里,一边脚不着地的往前荡去,一边一手一块把所有铜锭掰成两半。 “不用这么小题大做吧?你把一半的铜锭给我们就可以了啊。”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魍魉一边掰一边说,“给你一半,再给你一半,又是一半,这里还有一半……” “姑娘,你师兄识数不识数啊?”云锦摸着魍魉一头绿茸茸的头发。 “按道理说……”魑魅思考了很久,“五百年前师父应该教过他的。” “真傻,”云锦抱起魍魉,“都忘记了吧?” “忘记了,”魍魉露出两颗精致雪白的小尖牙,以一个令魑魅羞愤欲死的天真笑容回答云锦。 就这么走着、走着,妖精们消失了,然后雨师和风伯也消失了。 很多年后蚩尤想起那个夜晚,是六个背影,四个背影,而后两个背影的残断图画。而云锦始终在他的身边,因为云锦拉住了他的手。 涿鹿城的小街很细很长,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头。蓦然回首,蚩尤看见身后已经是空荡荡的寂静,微冷的夜风使他悄悄握紧了云锦的手,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前方。 前方在哪里? 远处房屋的高顶上,少女坐在湿润的茅草上,晃悠着精致修长的双腿,凝视走向远处的一对背影。 旁边的孩子用他圆鼓鼓的小手正把一堆半截的铜锭捏成一整块。 “魑魅,我们回树林吧,”魍魉说。 “为什么要回树林呢?” “我不喜欢这里,我以后不再哭了,我们回树林吧。”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啊?” “我不想回去……”魑魅的眼睛里,那对身影转过的小街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那……”魍魉说,“我留下来陪你。” “师父,”魑魅问记忆深处的老妖,“原本就没有永生的机会,他们为什么还要战斗呢?浪费短暂的生命?” “孩子,其实你所寻找的并不是永远,从来都不是……”老妖依旧难看的微笑着。 “我叫魑魅……” “我叫蚩尤……” 蚩尤…… 少年扬起他乌黑的长眉,攥紧了秀气的拳头。 那个瞬间周围似乎不是酒坊,而是千百万长戈的沙场。少年眼睛里只有战斗,尽情的战斗。他的眼睛里有一颗火星,魑魅觉得胸口很温暖。 那颗火星是快乐的么?为什么快乐的战斗着? 月光下的影子很长。 蚩尤说:“我见到你的那一天,影子也是很长的。” 他抬手指向无尽的远方:“一直长到那里。” 云锦说:“你指错方向了……” “蚩尤,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帮那个妖怪的。” 云锦和蚩尤坐在涿鹿的城墙上。城外,月华把一层银光镀在了初秋的草地上,草在风中起伏。 “我也以为我不会帮那个妖怪的,”蚩尤说,“我从小就很傻,总是想一些奇怪的问题,我从来不敢和别人打过架。在九黎的时候,没有人敢打我,在涿鹿,我不敢打别人。” “我本来也以为我不会打人的……”云锦小声说。 “可惜你的凤箫了。” “我可以再做一只啊。” “我妈妈以前也有一只,可惜后来被我打碎了。” “那你妈妈一定很生气了?” “我不知道,”蚩尤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也许她脾气很好,不会生气吧。” “她……死了么?” “我不知道,爷爷从来都不说,我小时候经常埋怨妈妈不回去看我。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呢?” “流星啊!”云锦指着天空说。 纤细的火光在一瞬间切割开天空,那道天裂的缝隙都是夺目的光辉,仿佛苍天在天穹背后的目光。 “流星啊……爷爷说,每当有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天上就会落下一颗流星。” 似乎是很久以前,蚩尤和刑天偷了烤鱼,躺在涿鹿之野上不敢回家。 “流星啊!”刑天忽然指着天空大声说。 “是什么地方又有人死了么?”小蚩尤的心中有一丝怜悯。 “不是听你家那个死老头子说的吧?”刑天不屑的嘻了一声,“要是落一颗流星死一个人,我现在就去把涿鹿城吃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我以前上战场杀人,人海人山,一斧头砍一大片,方便得很。怎么没有看见天上流星四处乱窜啊?”刑天说,“要是真的,那该多好看啊。” “啧,啧,满天流星……”刑天开始沉浸在他的荒诞幻想中。 想到这里,蚩尤苦笑了一下。 “妈妈……”云锦忽然对着天空中的流星喊,“我在涿鹿啊!” 在她喊完之前,流星拖着尾巴消失在西边的山峰上。蚩尤清楚的看见泪水划过了云锦的脸儿,映着星光闪烁,落在了城墙上就再也找不到。 “小时候,妈妈很美。我们穷桑的城外,有一座山叫凌云。妈妈穿着雪白的衣服,站在凌云山上唱歌,十里外都能听见,所以我父亲就娶了妈妈。妈妈是少昊王的十六个妃子,我却是第一个女儿,所以我被抱给了正妃……”云锦轻声说。 “云锦公主……云锦公主……”使女在很远的地步追逐那个雪白衣裳的小身影。 云锦跳进了少昊王大屋外的花溪,溪水载着落花,冰凉的抚摩着云锦赤裸的脚。云锦提着裙子,在浅浅的溪水里跳了起来,每次踩上落花又落进了水里。 云锦咯咯的笑,抬头看见花溪的对面有人看她。 云锦从没有见过那样美丽的眼睛,当她凝视那双眼睛的时候,云锦不由自主的放下了裙子,任裙角飘在了水中。 “你……叫云锦么?” “我是云锦啊。” 那个美丽的妃子迟疑着伸出了手:“我可以摸摸你的脸么?” 云锦默默的点头。 “云锦啊……”那双温柔的手轻轻掠过云锦娇嫩的面颊。 “云锦……”呼唤的人泪如雨下。 那声呼唤竟然在一瞬间纠结了云锦的心,直到十年后的雨天,那些冰凉的雨珠打在云锦的脸上,云锦还能够感觉到声声呼唤绵延着越过了时间。 在使女们出现之前,妃子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了树丛中,只留下云锦怅然的摸着自己的面颊。 “大王……大王……” 云锦走在幽深的大屋中,被远处招魂一样的呼声喊得心惊胆战。没有灯火,也没有使女,只有一重又一重的帐子。云锦从来不知道少昊王的大屋中还有这样一间,她很后悔不小心闯了进来。可是那个声音里有一种熟悉的气息,让云锦无法克服自己的好奇心。 远隔二十丈,云锦看见那个帐子中瘦弱的女子。她象一具皮肤包裹的骷髅一样静静的躺在那里,一双大而僵死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屋顶,喘息着:“大王,大王……怎么不回来了?” 恐惧让云锦抓紧了自己的裙子就要逃跑。 “云锦……我的云锦啊,大王你把我的云锦还给我吧……”曾经纠结在云锦梦中的呼唤死死的拉住了她的脚步。 云锦的脚步开始向那个女子移动过去,云锦甚至听不清她的呼唤,只看见她的嘴唇还在翕合:“云锦,云锦啊……”让她想起冰冷的眼睛,流花的溪水……泪水划过妃子的脸。 “我叫云锦啊……” 象水滴进了干涸的田野,僵死的眼睛活动起来,爆射出异样的光辉:“云锦……” 四年之后,云锦再次感受到那种温柔的目光,而花溪旁的一幕还恍如昨日。 “你不是我的云锦……”女人说,“我的云锦很小的……” 使女们惊慌的冲进了大屋,抱起云锦跑了出去。云锦听见干枯的女人对着屋顶嘿嘿的冷笑着:“你们抢吧,你们已经走了我的云锦,再抢什么我都不怕了。” “云锦,去看看吧,她是生你的人,”威严的少昊王说。 “是我妈妈?”云锦不知所措的瞪大了眼睛。 “她不是你妈妈,她只是生你的人。” 又是三年,云锦平生最后一次面对那种一生唯一的温柔。 “妈妈……”云锦压低了声音,轻轻抱住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云锦么……”眼睛里的光早已经彻底熄灭了,女人摸索着搂住了云锦,象锁在云锦身上的一具骷髅,“是云锦么?” “妈妈……” “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骷髅温柔的笑着,“怎么才回来?大王把你带走了很长时间呢。” “妈妈……” 女子微笑的在空中摸索着:“天黑了呢。等太阳出来,妈妈带你去凌云山看桃花……” 云锦身上的束缚忽然松开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紧的搂住怀里的身躯。 身躯已经凉了,黑夜静悄悄的降临,云锦抚摩着怀中的身体:“妈妈,太阳就要出来了……” “妈妈!”云锦对着漆黑的天空喊,“太阳就要出来了!” 云锦转过身,小小的脸儿漠然地美丽着,她清澈无尘的目光落在蚩尤沾满泪水的脸上。 “等待了那么多年,等到了,妈妈就死了。” “人,”云锦一字一顿的问,“到底为什么要死呢?” 第七章 去昆仑 一滴冰冷的水珠打落在蚩尤的头上。 云锦……在哭么? 又一滴水珠。 云锦……还在哭么? 还有一滴水珠。 云锦……怎么老是哭啊? “怎么好象还有东西压在我胸口上?”蚩尤模模糊糊的想。 使劲的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对碧绿的大眼睛,满是天真的看着他。两颗雪白的尖牙上,口水一滴一滴的打在他额头上。 “啊!妖怪!” 蚩尤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从席子上跳了起来。 魍魉原本好奇的趴在他胸口上看他睡觉,这时候被颠落到了席子一边。而坐在蚩尤腿上的魑魅却随着蚩尤的跳起轻轻的飘在空中,等到蚩尤的力量用尽又掉了下来,魑魅依然稳稳的坐在蚩尤的大腿上。 “啊!你们怎么进来的?”蚩尤想起这是在自己住的高台里。 “喔,魍魉,我们怎么进来的?”魑魅也记不太清楚了,她至少知道几十种偷进来的方法。 “我们吃完早饭,在大街上转了个圈子就进来了啊。” 看着魍魉老实认真的样子,魑魅暗地里握紧了拳头。 “你吃完早饭了还对我流什么口水啊?”蚩尤心惊胆战的想起魍魉的尖牙。 “唉,”魑魅叹了口气,“少君你不用害怕,魍魉不吃人的,他就是看见人的时候还象先辈那样流点口水。这是他身上唯一象妖怪的地方了。” “那你呢?”蚩尤迟疑着问魑魅。 “以前当小妖的时候一直梦想着找个人来吃吃,可是那时候涿鹿还没建成,周围荒无人烟,最后还是丧失了机会。现在我又不需要吃东西了,”魑魅很惋惜的说。 “少君!有多少妖怪?” 忽然间,屋子里弥漫着万钧风雷之势,而后整面墙壁倒塌下来。刑天勇武豪放的赤裸着全身冲进了屋子,左手戚右手干,睡眼朦胧的顾盼着。 一人两妖愣愣的瞪大眼睛,蚩尤还躺在席子上,魍魉已经拿起一张苇席遮住了脑袋,而魑魅正坐在蚩尤的大腿上。 “喔!”刑天稍微拿盾牌遮掩了自己,堆起灿烂的笑容说,“哇哈哈哈,原来是这么一个妖怪啊,失礼了。少君,属下真是太失礼了。既然你们这么亲密,我就不打搅了。” 在蚩尤来得及反应之前,刑天已经迅速的消失在门外了。 “少君,你这个属下是这么一直有特点么?”魑魅问。 “我这个属下不是很长脑子的……”蚩尤尴尬的解释说。 话音还没有落,刑天忽然又冲了回来,一把抓住魍魉拎了出去。昂首阔步的走向门口,刑天说:“让妖怪和少君留在一起就够了,小家伙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魍魉很不服气的抗议说:“我也是妖怪啊。” 刑天不屑的撇了撇嘴:“就你这副模样,我可看不出你哪里妖。” 门扣上了,蚩尤说:“我早就说我这个属下不是很长脑子的……” “姑娘你不要总是坐在我大腿上可不可以啊?”蚩尤试探着。 “哦,抱歉,我以前总是坐在高的地方,不习惯坐在席子上,”魑魅终于跳了下来。 蚩尤悄悄打量着这个艳丽无双的妖精,缩了缩脑袋。 “听说涿鹿城里勾结妖邪的人都会被处以极刑是不是啊?”魑魅坐在屋子高处的椽子上问。 “好象是这样吧。” “那少君到底为什么要救魍魉呢?” “其实我昨天晚上睡得很糟糕……” “睡得很糟糕?”魑魅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听错了。 “其实我刚刚睡着一会儿……” “睡着一会儿?”魑魅按捺住伸手去摸蚩尤脑袋的冲动。 “我是说我整整想了一夜,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蚩尤老老实实的说。 椽子上的魑魅忽然失去了平衡,修长的身体以一个头下脚上的舒展姿势栽了下来。 “魑魅你又玩这个啊,小心不要栽过哦,”门外和刑天赌石子的魍魉忽然说。 刑天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响,还有一声愤怒而柔媚的吼叫:“你要提醒就提醒早一点嘛,说这么晚还有什么用?” “魑魅对不起啊,我在和大个子赌石子呢。” “别废话别废话,”刑天蹲在天井里,不耐烦的催促着,“这次该你猜数字了,我一定得把本翻回来。” 魑魅从苇席上的大洞里灰头土脸的爬了出来,一边梳头一边不耐烦的对蚩尤说:“怎么,没见过姑娘摔到地上的么?” “没见过这种方式的……” “我说少君,我呢,只见过两种人,”魑魅说,“一种是比较蠢的,总是想占别人的便宜,还总是给别人看出来;一种是比较聪明的,想占别人的便宜,可是别人还不容易看出来。你那个大个子的卫士是第一种,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听起来我应该是第二种了,”蚩尤呐呐的说。 “不是,”魑魅叹息着摇摇头,“谁也瞒不过我的眼睛,你是第三种。” “什么叫第三种?” “就是和门外那个绿头发妖怪一样,蠢到了极点的那一种!”魑魅挥手指着门口说。 “你觉得是……就算是吧……”蚩尤手足无措的说。 魑魅瞪了他半晌,失望的摇了摇头,跃上另一根椽子,自己独自发呆起来。 “真奇怪,昨天晚上你看起来不象那么傻啊,”许久,魑魅在椽子上小声说。 “那是酒没有醒的时候。” “还有一种可能!”惊雷一样的速度,来不及眨眼的瞬间,蚩尤忽然看见魑魅出现在离他面孔不到半尺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什么?”对这个美丽的妖精心存恐惧,蚩尤小心谨慎的问。 “就是你非常非常的狡猾,把我也骗过了!”魑魅咬着雪白的牙齿,恶狠狠的说。 “啊……” “不过呢?”少女伸出一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蚩尤苍白的脸,“这张脸看起来倒不象有多聪明的样子。” “你是真的傻么?”飘渺如风的声音。 “我……”茫然的蚩尤。 “真的傻么?” “我……” “真的么?” 在初日纯净的光辉中,柔软的嘴唇轻轻贴在蚩尤的嘴上,阳光穿越两张面孔之间的狭窄距离,散射出绚丽的色彩。 “咕咚……”蚩尤一脸惨白的倒在席子上,两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屋顶。 “哈哈哈哈,好象是真的傻呢,”屋子里爆发出妖精纵情的媚笑,“原来人里面也有这样的呆子,哈哈哈哈。” 魑魅轻盈的身体似乎被风吹了起来,毫不着力的飘向了窗户外,渐渐的变成了视野中了一片落叶:“呆子,我明天再来了。” “大个子,你们家少君的气息好象忽然弱下去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别想诱我走开,赢了想跑?没门!女人我最拿手,我一看那个妖怪的样子就知道我们少君时来运转了!继续猜,我手心里有几个石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铜锭。”刑天随手抓起一把石子。 “那是你还不了解魑魅吧,”魍魉嘟哝着,“十五个。” 刑天一边诡异的笑着,一边发狠把手心里的一枚石子捏成了粉末:“看你这次还猜得中?” 一把石子洒落在地下,滴溜溜的滚动着,不多不少的十五个。刑天瞪着铜铃一样的大眼,魍魉拿走了他的最后一个铜锭:“被你捏碎的那个不能算哦。” “哇,真是妖怪啊,我又成穷光蛋了。” “你也要赌裤子么?” 早晨,涿鹿城的天空总是如此的清澈而明朗。 蚩尤和刑天飞跃过大车、小车、老人、孩子,奔跑在一群女子的前面,将越来越长的道路抛在身后。 “少君,再快一点就都甩掉了。” “可是还有一个甩不掉的。” “哪一个?” “你看屋顶上的那个。” 短裙长带的少女站在远处的屋顶上,娇嫩的唇边带着艳媚狡黠的笑容,笑得人又迷乱,又惶恐。 “哇,这个小妖精又来找你干什么?” “只要不亲我就行……” “什么?少君,你连这个都害怕?算了,炎帝的最后一个孙子是永远也没有机会成长为真正的男人了,”刑天大呼着加快了速度。 蚩尤喘着粗气,和刑天一起躲在一条狭窄的岔道里,外面是散乱的脚步声。 “刑天,她们不会找到我们吧?” “外面的应该不会,这次的没有那么聪明了,”刑天抹了一把冷汗,“可是少君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蚩尤小心的探看外面的情形。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啊。” 蚩尤迷惑的转过头来:“啊!这个女人从哪里跳出来的?” 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正攀着刑天的胳膊,甜蜜的把脸蛋靠在他的胸口:“我在这里等了八天,你总算躲到我这条岔路来了,这下你跑不了了吧?” 刑天苦着脸。 “呜,刑天,你没有良心……”寡妇轻轻拈起刑天的葛布衫擦眼泪。 “这个……婶子,啊不,大嫂……你贵姓何氏啊?我真的认识你么?你不要吓唬我,我虽然长得高大,其实胆子很小的。” “呜呜,你果真没有良心,你上个月吃了我烤的野猪,还说要和我一生偕老的。” “喔?上个月是不是腊月?我是上半个月说的还是下半个月说的?” “呜呜呜,上半个月。” “上半个月?啊,上半个月……那你是阿夕吧?” “呜呜呜呜,不是。” “那么肯定是阿松了?” “不是。” “阿贞?” “……” “阿夏?” “……” “那你自己告诉我好不好嘛,你知道我记性很差的,你不是欺负我么?” “其实我也不要记得你记得我的名字,”寡妇死死的抱着刑天,仰起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看他,“我只要你安慰安慰我,让我靠在你胸口哭一场就可以了。” “那上个月的烤野猪就算抵了帐好不好?”刑天试探着,他们的钱又用完了。 “好,一言为定!”美丽的寡妇说。 蚩尤在一边点头,反正刑天也一直乐意出让他的胸膛让寡妇们流泪,至少这次他们还能抵消一头烤野猪的旧帐。 “成交!不过野猪肉都是我们少主蚩尤君吃的,你能不能考虑靠在他胸口哭呢?”刑天小声的在女子耳边说。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魑魅吃吃的笑着扯了扯蚩尤的耳朵。 一阵狂风迷乱了街头所有人的眼睛,蚩尤和少女忽然都消失了。 魑魅……” “恩。” “你不想喝一口酒么?” “我正在喝啊。” “我是说我们坐下来面对面的喝。” “我们现在不就是面对面的么?要不然我怎么能看见你的眼睛啊?” 酒坊里,魑魅晃悠着修长的双腿,端坐在蚩尤的大腿上,一边拿着一碗米酒,一边百无聊赖的用草叶扫着蚩尤的脸。 “却说那北方吹来一阵大风,那风中阴气滚滚,百鬼哭嚎,顿时把先锋应龙的双翼吹折。” “那后来呢?”旁边性急的汉子追问道。 “黄帝一方虽然折了应龙,可是神将大鸿已经飞起在半空中啊。大鸿的哭月神刀乃是他十八岁祭见玄天上帝的时候,上帝以神力所成,一刀之下,百里山川化作荒芜。大鸿大吼一声挥舞神刀,顿时将共工部的左翼杀出了一个缺口。” “那黄帝没有出马么?” “那怎么可能?黄帝的尚方宝剑早已经飞舞在云间,此时化身成无数的剑影射下,就如一场漫天剑雨,当者必死啊!” “那我们轩辕部岂不是已经胜了?” “哈哈哈哈,”一阵嚣张的狂笑声,“可是我们共工部的大将共工早已经飞在九天之颠,黄帝的头顶。对!就是我啊!我一把将掌心狂雷丢下,把黄帝炸了个黑脸红眼,直栽下九天云端。首领既破,你们轩辕部作鸟兽散,从此天下再也没有轩辕黄帝了。” “哈哈哈哈,”周围听热闹的人大笑了起来,“共工你怎么说还是你赢,那大王成什么了?” “大王虽然神勇,可是怎么比得上这么疯子啊,”另一个汉子接口笑道。 “疯子不听你瞎说了,这几个贝钱你拿去喝酒,明天不编新的我们就直接把你扔到酒缸里去。” 围在一起的汉子们哄笑着散了,只剩下中间一个魁伟如天神般的……乞丐,随手抓起了桌上的贝钱扔给酒坊的主人:“三天前欠的酒钱还了。” 酒坊主人笑骂着:“这是三十天前欠的。” 魑魅好奇的拍了拍酒坊主人的肩膀:“这个疯子那么大胆子,怎么没人来捉他呢?” 酒坊主人呆呆的望着魑魅的艳色:“反正是个疯子啊……” 蚩尤也好奇的走到了那个叫共工的疯子身边,犹豫着说:“你老是这么说,将军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知道啊,”共工有点忧郁的样子,“可是我不打赢黄帝怎么能去昆仑呢?” “去昆仑?” “是啊,我打赢了黄帝就去昆仑。” 共工用陶碗给蚩尤倒上了酒:“是蚩尤少君啊。” 蚩尤摇摇头:“我不喝酒,爷爷不让我喝酒的。” “炎的孙子不会喝酒么?以前你爷爷能喝十斤酒,吃一头猪。” 蚩尤心里想象了一下,结果还是一头狗熊。 共工给自己倒上酒:“还是喝酒好。每次喝醉了,我就觉得我能打倒轩辕氏,然后自由自在的往西奔驰。然后越跑越高,去昆仑。” “你还没有到昆仑,大王就把你抓起来了,”蚩尤苦笑着。 “我不怕的,”共工诡秘的笑着,“我根本不害怕。” “蚩尤蚩尤,我们不要理这个疯子了,你看他真的疯掉了,”魑魅还坐在他的腿上拿叶子扫他的脸。 “我听说西王母住在昆仑山中,九重弱水十二玉楼,所以很想去看。可是我是质子,所以不能。”共工已经喝了一斤米酒。 “你也是质子?” “是啊,共工部的,”共工眯着眼睛。共工的眼睛很大很明亮,很配他魁梧的身材,可是眼睛里总有一丝模糊。此时,一丝模糊弥漫了整双瞳子。 “那你知道昆仑山里这里有多远么?”魑魅笑着问。 “有人说是一百万里。” “你一天走一百里,就要走一万天啊!” “对啊,就是三十年。” “你今年多大?” “四十岁。” “一趟往返需要六十年,你能活到一百岁么?” 共工开心的笑了:“你真傻,我都到了昆仑了,为什么要回来?” “我傻?”魑魅对蚩尤比了个鬼脸。 “那你到了昆仑,都七十岁了,有什么好的呢?” 共工说:“很多人都会活到七十岁,为什么大家要活到七十岁呢?” 魑魅忽然愣了一下。 共工说:“我也不知道,我活到七十岁,就是为了去昆仑,自由自在的去昆仑。” 共工喝到三斤的时候开始仰天叹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手里没有十万雄兵呢?我要带他们跨越不周山,扫平轩辕的领土。” “然后呢?” “去昆仑。”他双眼精光四射。 “为了去昆仑就要打仗么?就为了你去昆仑,会死人的。”蚩尤皱了皱眉头。 “是啊,会死人的,”共工呆住了,“会死人的……” 共工忽然跳起来,缩到酒坊的小窗边喝酒,一双眼睛又模糊起来。 “哼,”魑魅说,“疯子!” 很久,共工耸拉着脑袋从窗户边跑了回来,歉然的说:“我觉得你说得对,可是……我还是想去昆仑。” 蚩尤和魑魅面面相觑。 “来啊来啊,我们说轩辕和共工大战渭水吧!”在蚩尤和魑魅来得及反应之前,共工大笑着跳了起来,在酒坊的中心使劲的喊。 “疯子又说故事了,疯子又说故事了,”汉子们哄笑着又围了上去。 魑魅拉着蚩尤,逃跑一样窜出了酒坊。 “可恶的疯子,”魑魅恨恨的说。 “把妖怪都气成这样了……”蚩尤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魑魅凶狠的瞪起了眼睛,可是她的表情忽然凝固了,因为她看见蚩尤的目光在一瞬间古怪的凝固起来。她小心翼翼的顺着蚩尤的视线看去。 正是夕阳,如血的残照中,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魑魅看见了相拥的人们…… 周围是淡淡的烟尘,有南来北去的过客归人,他们就这样擦过刑天的肩膀经行在繁华的涿鹿街头。没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停下一步,行人如无意的流水。只有流水中凝固的身影如此温柔。 魁梧的汉子轻轻的怀抱寂寞的女子,让她精致的脸儿埋在自己宽阔的胸膛里。女子的柔弱象水里的一片落叶,汉子的坚强象经历数百万年的礁石。一阵风吹起了女子鬓边的青丝,就象纠缠人心的丝。 只想哭泣的女子?在一片没有边际的宽阔胸膛中。哭过了这一次,下一次又是谁的泪水和谁的胸口? 那个瞬间,妖怪和未来的狂魔被阳光如箭一样钉在了酒坊的门口。 “你记得不记得我说过刑天根本没有心肝的?” “记得。” “以我和他相处了十五年,我敢肯定他现在是假装的。” “没错。” “可是明知道他是假装的我怎么还那么感动呢?” “因为你是个傻瓜。” “那你为什么也那么感动的样子?” “我只是想打喷嚏……” 第八章 雪 起了床,黄帝快乐的舒了一个懒腰,提起锦绣的长袍,颠颠的跑进了茅房。 黄帝总是很勤苦的,这个美德大臣和诸将都可以为证。因为每天早晨当他们睡眼惺忪的赶到后土殿上的时候,黄帝的书简早已经摊开,上面一定有一柄小小的刻字刀,而一盏明灭的小灯完全体现了一代名君躬身国政的真实形象。 不过事实上黄帝只是生活习惯和普通人不一样,他每天过了半夜就起来,然后跑到后土殿上把书简摊开,刻两个字以后,把刻刀留在最后一个字的某个笔画上,再调一调小灯的灯芯。等到一切的情调他都比较满意之后,他就小跑着去茅房了。 再后来……是洗个手跑回后土殿后面的大屋中搂着妃子再睡一个回笼觉。 “奇怪,茅房里怎么有一股酸腐的味道?”黄帝刚刚蹲下来就抱怨了一声。 “大王,夜起风寒,真是巧啊,微臣有幸,又瞻仰到大王勤于国政的丰姿,”旁边的黑暗里有一个细细的声音。 “啊!”黄帝悚然,“是幻觉吧?一定是幻觉!我不是派那个苍颉去教导质子了么?” 想起以前每天半夜冲进茅房都看见苍颉满脸严肃的拎着书简刻刀在一边记录起居,黄帝的噩梦又一次从心底悄悄浮了起来。 “苍颉……不是你吧?”黄帝轻轻把手拢在耳朵上等待回答,心惊胆战的笑着,“哈哈哈,不是你吧,可千万得告诉我不是你哟……” “大王真是英明啊,让臣下刻下来,刻下来……” “哟,”这句无比熟悉的话剥夺了黄帝最后一丝希望,他腿一软差点从坑里摔了下去。 “大王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要不是我行伍出身多年戎马,现在就给你吓掉下去了。” “大王老当益壮,更要刻下来,啊刻下来。” 茅房里都是一声声刻刀划过书简的声音。黄帝蹲在那里,一手托腮,想象黑暗里苍颉满脸崇敬的神情。 “喂,苍颉,我们的质子没有都逃跑吧?” “没有啊,大王这么伟岸,您不让他们逃跑他们当然就不逃跑了。” “那,”黄帝很委屈的说,“你既然有事情做,为什么还来茅房埋伏我?” “喔,我是来和大王讨论五方玄天大典的事情,我们要办成什么样的规模呢?” “规模?”黄帝撇了撇嘴,“当然要越大越气派越风光越好!要有各色瓜果,找人练习歌舞,先酿它一千斤老酒,我们再砍两百头肥猪,大家一起狂欢,怎么能把大臣们都喝晕了怎么好。” “……是五方玄天大典。” “喔,”黄帝顿时没了兴趣,“我还以为大庆战胜神农部十六年呢。反正你去负责吧,越体面越好。还有,我要做一身新衣服参加。” “记下了,记下了,”苍颉连连点头。 “记下了你还蹲在这里干什么,真的肚子痛啊?”黄帝等了很久,看苍颉也不动作。 “臣正在努力……臣从晚上一直蹲在这里等待大王,现在感觉不到腿在哪里了……” 冬天的细雪,涿鹿的早晨。 寒冷的冬季一不能耕种,二不宜出门,所以涿鹿城的人们多半在家睡觉。酒鬼们会泡在暖融融的酒坊里,喝醉了以后再回家睡觉,当然不乏走在雪地里就直接开始睡的。丞相风后盘算着很高兴,这样到明年开春的时候就能减少一大批酒鬼了,所以他也兴高采烈的在家里开喝,喝得越多越觉得自己能将涿鹿城变成一片没有酒鬼没有懒虫,人人奋勇杀敌辛勤耕种的乐土。 风后就是这么一个充满幻想的家伙。 而涿鹿城还有一批没什么幻想,整天无所事事的家伙,他们也是风后最大的心病——质子们。 此时学舍里烧着暖阳阳的火炉,铺着苇席的地面上四仰八叉的躺满了质子们和卫士们,多半都是昨天夜里在酒坊里喝醉了还没有醒的。而醒着的也没有打算读书,书简和刻刀扔得遍地都是,一帮人聚成一团,中间一个满头大汗的质子在摇坛子。 “七,我要七!” “五。” “还是四,我就押四,难道押了五十盘四也开不了一盘?” “喂,摇坛子的,我家少君押了五十盘的四也开不出一盘,你是不是在出老千啊?” “呸!你家少君把他前年押的四都算上了……” 一切都是因为夫子现在感觉不到腿在那里。 白衣胜雪的小公主局促不安的跪坐在席子上,周围是一圈质子痴痴的目光,温柔的眼波流了一地。 “云锦公主,你上个月说身体好了就和我去郊外采野花的。” “啊……是么?”云锦满脸通红的说,“我说过么?上半个月还是下半个月?” “云锦,你都忘记了,呜呼,好生的绝情啊。” “喂,小子,不要以为你是陈峰氏的少君就敢对云锦公主拉拉扯扯。绝情怎么了?绝情你去死啊?” “呜,生无可恋,我去跳河了……” “要去趁早,你还在那里啃大饼做什么?云锦,别理他,让他去跳河。不过公主啊,”使劲挤上来的质子忽然满眼泪花,“公主对我可要有良心,前个月公主说头不昏了就和我共游若水的。” “这位少君你贵姓何氏?我好象记不得了,你不要这么吓我……” 刑天象一座小山似的坐在娇小的云锦背后,一边看着质子们争先恐后的拉着云锦说话,一边小声的嘀咕:“这些话怎么听起来都那么耳熟……哦,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学舍门外忽然卷起了接天的龙卷。 龙卷中,青衣乌发的少年乘风天降。一时间风采无二,恍如天外飞仙。 “哇,风伯又玩这个啊?”一个质子不服的哼哼。 风伯看也没看他,小步窜到了云锦身边,兴高采烈的说:“云锦啊,终于下雪了,你说下雪了就一起去城外面看雪的,这次可不能再骗我们了。”“喔,”云锦终于点了点头,“不过雨师不是也要去的么?他还没来呢。” “不必等他了,他为了和你出去玩,昨晚在自己家里念咒施法,步斗禳星,足足忙了一个晚上才降下雪来。今天早晨看见真的下雪,高兴的喊了一声就累晕过去了。” “这样啊,可是天气那么冷,出去不方便啊。” “不要紧,我吹一阵大风就把我们一起吹去了。” “不过你不认识东南西北,上次说要吹我们去东岳,结果落下来才发现是南海……” “哇,云锦你不是又准备赖帐吧?” “那……如果蚩尤去我就去喽。” 蚩尤坐在屋檐下发呆。 屋檐下的冰棱上垂下一滴一滴的雪水,雪光映照下,蚩尤显得越发的呆…… 旁边的少女用双腿勾住椽子,倒垂在蚩尤的身边,一缕青丝就在蚩尤脸上扫啊扫的:“蚩尤,你又在发什么呆啊?” “其实不是发呆,”蚩尤抓了抓脑袋,“没事情做嘛。” “很多少君在约你的云锦公主出去踏雪,”妖精向云锦飞过了一丝飘忽的目光,“你还在这里不慌不忙?” 云锦一双古镜般的眼睛和周围质子们满眼的红光都投在蚩尤的身上,这时候看见魑魅转眼看他们,张张脸上又都浮现起呆呆的笑容。而云锦脸上悄悄的一红,目光又静静的垂落回席子上。 “看什么?没见过喜欢倒挂的么?”魑魅凶狠的呵斥压不住她天生语音的娇媚。 “哦,云锦很懒的,肯定不会和他们一起出去,”万众瞩目的男主角很有把握的说。 “哇,真的是一个呆子。” “还是一个多吃多占的呆子。” “啊,老天啊,你为什么如此不公平。陈峰少君,你等等我,我也去跳河。” 蚩尤对着冰棱上垂下的水珠吹了口气,水珠破碎纷飞,星星点点的水,一片晶莹的背后是千里素衣的涿鹿之野。 白茫茫的大地,白茫茫的天空,白茫茫的雪落如羽。 “又下雪了啊……”蚩尤说。 魑魅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今天蚩尤的沉默中似乎有一丝异样。 魑魅忽然感到身旁涌起了一团黑云,扭头看去的时候,正有一个高大魁梧的身体挡在了屋檐前。一条大汉,熊躯虎步,双目有神,无声的站立在屋檐前,静静的凝视着蚩尤…… 魑魅的脑袋嗡的一声响,这个千年的妖精也忍不住要逃跑! 在她来得及跳下来之前,大汉嘿嘿的笑着搓了搓手掌说:“少君,有没有钱借给我?” “我们还是快跑吧……”天不怕地不怕的魑魅开始拉扯蚩尤的胳膊。 又一团更大的黑云挡住了共工,天神一样的大汉双眼喷着怒火,岳峙渊停的遮挡了共工所有退路。共工吓得白了脸,小心的回过头去。 “喂!不想活啦?”刑天恶狠狠的揪起共工的衣服,“上次你借了钱我整整吃了半个月的素,你又来借钱。还要我吃素?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刑天一把从腰间抽出战斧横在共工的脖子上:“你再敢说借钱我就自刎在你面前,让你脱不了关系!” “大个子,”一只小手忽然从刑天背后探出来,“你不是昨天输了盾牌,觉得了无生趣了吧?” “别烦别烦,”刑天一把打在绿头发的小脑袋上,“我是了无生趣,不过现在我得把晚饭的荤素搞明白了才能跟你算帐。” “啊……”一生凄厉的尖叫,随即转回来陈峰氏的少君晕倒在地下,蹬了两下腿说,“妖怪!” 魑魅脑袋哄的一响就把魍魉从刑天背后的袋子里揪了出来:“叫你老老实实的呆在里面你跳出来干什么?” 席子上宁静娴雅的小公主忽然跳了起来,闪身在门口挡住了质子们的视线。比她更快一步的风伯分明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是窜上去狠狠的踹了陈峰少君两脚:“要死不趁早,黏黏糊糊的真不象个男人,我踹我踹……” 唯一镇静的蚩尤呼的扯下了刑天背上的口袋,当头把魍魉罩在里面,一把抱起来猴子一样窜了出去。此时他表现的充分的领袖风范使得他未来的一大帮子死忠党羽也跳啊跳的追了上去。只把一堆目瞪口呆的质子留在学舍里。 早已熟悉晨跑的蚩尤飞快的奔跑在涿鹿城的大街上。 “少君,对不起啊,”魍魉在口袋里小声的说。 “没关系没关系,你先忍一忍,我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再放你出来。” “我能不能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蚩尤诧异的停下脚步。 “能不能换公主或者魑魅抱我……” 第九章 红豆 “红豆,红豆……” “疯子,你回来啦,”酒坊屋檐下的小女孩伸出瘦弱的小手摸在共工的脸上。 “红豆,我去借钱帮你买了,你要个多大的?”共工乌黑粗糙的面孔上浮起一种痴呆般的温柔。 “少君,你说我是不是已经老了?”刑天躲在墙角后面,贼兮兮的蹲下身来,偷看共工和盘坐在那里的小乞丐。 “没有看出来啊,”蚩尤被压在刑天巨大的身形下,“昨天我们不是还被那些寡妇追么?” “我是说我是不是眼睛看不清楚了,我怎么觉得他现在对那个小女孩又温柔又耐心的样子?” “呸!那还不是疯子装的么?你以前对寡妇温柔的时候比他还过分,”魑魅坐在积雪的屋顶上。 “啧啧,真想不到这疯子那么卑劣,对小女孩都能下手……” “别那么多废话,你说他要借钱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就是,”刑天恶狠狠的说,“哼,别想逼我再吃素。” 小女孩分明没有注意到一帮不怀好意的人躲在墙角里。 “不要多大的,很小很小的就行了,”乌黑的小脸皴裂了,露出糟糕的笑容,“我就想摸一摸,摸一下就行了。” “好啊,我马上就借到钱给你买了,你冷不冷?” “不冷,吃饱了就不冷了。” 共工摸了摸小女孩枯黄的头发。 “呜,真可怜,”魍魉趴在刑天的脑袋上抹眼泪。 “别那么多愁善感,你老毛病怎么又犯了?涿鹿城里的乞丐那么多,你个个都要可怜啊?你是个妖精哦!”魑魅尽可能凶恶的瞪着他。 “大个子,我们走吧,我又想哭了,一哭魑魅就打我。” “走……走……不走那个借钱的家伙就没完了,”刑天忽的一转身,一溜烟的在雪地里跑远了。 “驾,驾,”魍魉骑在他头上拍着他的脑袋。 “小家伙,你当你是在干什么呢?”刑天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远处。 共工从小女孩身边跑回了墙角里。 “我只要借几个铜锭买一件东西送给红豆,不是去喝酒,保证不是去喝酒,”共工近乎谄媚的笑着。 “可是我们也没什么钱了,风伯,你以前说要帮农夫风干羊肉赚钱的,你还有钱么?”蚩尤摇了摇,把裹着皮裘在一边打盹儿的风伯摇醒了。 “开玩笑的吧?做法一次累得两个月也爬不起来,拿龙腾风引之术去赚钱,那是我小时候创造力过剩时候的想法了。” “那怎么办?”蚩尤无奈的摊了摊手。 “都这么垂头丧气的干什么,树林里整天都有动物被冻死饿死,天道使之,不是我们的事情啊?要我说啊,早死早投胎,也许还能生在比较暖和的地方喽,”魑魅一点也没兴趣的样子。 谁都没有注意的时候,云锦悄悄的走出了墙角。 “你叫红豆么?”云锦轻轻跪在小女孩的旁边。 “是啊,”小女孩惊讶的扬起头,“夫人,您行行好吧,我饿了好多天了。” “不会吧,这么小的孩子就撒谎?”风伯在后面低声说,“刚才她还说吃饱了不冷的。” “我不是夫人,”云锦摇了摇头,“我可以摸摸你的脸么?” 红豆惶恐的点头。 云锦娇嫩的手轻轻放下红豆粗糙的小脸上,那些被寒风吹裂的缝隙刮擦着云锦细腻的手心,云锦轻轻的摸着:“你看不见么?” “我生下来就看不见了。” “你妈妈呢?” “死了,村子里的人都说她死了。” “死了……” 泪水无声的划过了云锦的面颊,象一串散落的珠链,轻轻融开了冰冷的雪。 静悄悄的天地间,似乎能听见云锦落泪的声音。蚩尤呆呆的站在那里,风伯象是被一道霹雷打在头顶,而魑魅晶莹剔透的面孔上竟然有些苍白起来。 只有共工在一边古怪的笑着。 云锦解下肩膀上的白狐裘,围在了红豆的肩膀上,转身走回了墙角。 “共工少君,你要多少钱呢?” “啊?”共工愣了一下,“不知道……” “唉,算了,我心软一次,要多少你就说啊,”风伯悄悄瞟了一眼云锦脸上的泪珠,“几百个铜锭没有,几十个也许还可以,雨师那里应该还有一些的。” 共工摇了摇头。 “我那里也许还能找一百个,最多让刑天吃素了……” 共工还是摇头。 “别看我,妖精不用钱的。” “我实在是不知道多少钱买一个,除了买酒喝,我也不花钱。”共工显得很老实的样子。 “一个什么?你倒是说啊!”风伯不耐烦了。 共工双手比了一个大圆圈,举到了风伯面前。 “喔,”风伯恍然大悟,“那不是大饼么?你居然不知道大饼多少钱一个,我告诉你,那不论个卖,论斤的。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买二十斤来。” “大饼我都不认识么?”共工说,“我虽然落魄一点,可是也是质子啊。” “那是什么?”风伯的想象力有限。 “月亮……” “我们且说那黄帝正在不周山上如厕,恰逢我们共工部杀到,真是无兵可遣无将可派……” “喂,疯子,就算大王在如厕,也不一定就无兵可派吧?”一边的汉子醉醺醺的问。 “你们轩辕黄帝军令森严,他说要如厕,大家就都如厕了,不想如厕的也如厕了。所以,”共工结论性的挥了挥手,“全军如厕,无将可派……” 酒坊门口围着一帮耸拉着脑袋的人,看起来衣饰还颇华美的样子。 “喂,蚩尤,你跟没跟那个疯子说不是我们不愿意借钱给他,而是月亮没有地方卖?”风伯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的说。 “他要是相信我,那他还是疯子么?”蚩尤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叫你买个大饼给他当月亮用你买没买啊?”魑魅问。 “早就买了,足足二十斤,不过我实在觉得和月亮有点区别,”蚩尤说。 “哪里?我怎么没看见过?”魑魅揉揉眼睛,左右看了一圈。 蚩尤头也不回,指了指背后。 “啊!风伯,你在吃什么呢?” “你们给共工准备的月亮……我等了大半天,也饿是不是?”风伯又撕了一块饼。 浓重的暮色压住了天空,薄云还丝丝缕缕的浮在空中,云间一轮明月隐隐约约,象被裹在一团蚕丝里的珍珠。 “唉,月亮真的那么好么?非要摸一摸,”风伯看着酒坊里依旧吐沫飞溅的共工,睡眼朦胧,“等你赚够了钱去买一个,别忘了让我也摸摸看。” “这里还有,你要不要摸?”蚩尤递给他一个大饼。 “没有水喝,饼太干了,我不摸。” “也是,你都摸了三四斤了,”蚩尤嚼着大饼含糊不清的说。 “魑魅你不是不吃东西的么,怎么也开始啃饼了?”风伯好奇的问。 “唉,无聊呗。” “疯子,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讲个不停,难道你欠了很多钱?”有一个汉子听共工说了大半个下午的故事,终于有点晕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汉子说,“大王和你已经从北海一直打到昆仑,又从昆仑打到天池,这下子还在往云梦打,你们两个累不累啊?” “喔,”共工说,“也是,够累的,那么我们接着说大王和我打累了,于是倒下来一起睡觉……” “大王有好多的妃子,为什么要和你睡觉?”魑魅扁了扁嘴。 可汉子们还是醉醺醺的继续听共工瞎扯。 “夫人我给你说个故事啊,”红豆肮脏的手轻轻扯着云锦,云锦就坐在她身边。 “好啊。” “从前有一头猪,它从天帝那里得到了一颗麦种,这颗种子每个月就结新种子,每结一次就变成两颗麦子。猪拿到了麦种,就高高兴兴的种麦子去了。九天玄女却说,天帝不好了,这头猪要发财了。天帝问为什么。九天玄女说,我刚刚算过了,一个月这颗麦种就会变成两颗,一年就会变成四千零九十六颗。天帝说,可是你看它肚子那么大,四千零九十六颗还不够它吃一顿的呢。玄女说,再过一年是一千六百七十七万七千二百一十六颗,下一年是六百八十七亿一千九百四十七万六千七百三十六颗,反正再过五十年,地上的麦子就会一直堆到我们天宫的大门口,这样我们不用人间的香火,直接吃麦子就可以了。天帝说,这下子完蛋了,那再过个十年,天宫不是给麦子顶得越来越高么?玄女问,那怎么办?天帝说不用害怕,你把这个结果告诉那头猪再说……” “是啊,那样我们就可以直接踩着麦子山上去给你摘月亮了,”风伯两眼放光,兴高采烈的幻想着。 “喂,风伯,你看那里……”蚩尤小声说。 一柄巨大的斧头狠狠的扎在共工面前的矮桌上,周围的汉子们被吓得满脸发青,只有共工指着斧头点了点头:“对,我和黄帝大战的时候用的家伙就和这个差不多。” 持斧的轩辕族将军愣了一下:“你不要装傻,我早已经知道你这个叛逆胆敢说我们大王在不周山上如厕,还有和你一起睡觉然后被打得屁滚尿流……” 共工说:“是啊,那你有没有听说你们大王打输了以后抱着我的大腿求饶?” “怎么没听说过?”将军哼的一声说,“别以为你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我手下的人早就报告给我听了。我们大王打输了以后逃跑,裤子在扶桑的树枝上挂破了,头盔丢在蓬莱的猪窝里,仓皇逃窜到百越,藏在染坊里泡得象一个蛮子,可是最后还是被你的神眼看见揪了出来。我们大王只好死气白赖的抱着你的大腿哭,说我妈妈还等我回去种田呢……” 后面的卫士低声咳嗽了一下:“将军您就不要描述了。” “对!”将军气宇轩昂的说,“反正我们都知道了,大王怎么抱着你大腿求饶的细节也不必多说,纳命来吧!” “是,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于是我就把斧头架在你们大王又短又粗的脖子上了,”共工拉过将军的斧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对,对,就是这样。” 将军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战斧说:“我要提醒你一下,我们大王的脖子不是又短又粗的。” “反正细节无所谓,总之我就是这样把斧子架到他的脖子上了。” “恩,我知道了,”将军说,“那后来你是不是哗啦一斧子就把他的脑袋砍掉了,要是我可就砍了。” “对啊,我当然砍喽。” “我砍!”将军喊着把斧子挥了出去。 “不过,”共工忽然从将军背后的卫士腰间抽出了一柄铜剑架住了战斧,“你应该知道你们大王没有这么蠢的是吧?他其实非常狡猾,早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尚方宝剑,就闪过了我的斧子。” “我们大王真是又英武又狡猾,”将军满意的点头,“然后呢?” “然后那颗猪头就在我的斧子左边了啊,你想想我会怎么办?” “猪头哪里跑?我往左边砍!”将军茅塞顿开。 “铛”的一声,共工又架住了战斧:“这时候我们就施展法力飞上天空。” “我不会飞哦。” “那我们一起跳一下,稍微表示一下嘛。” 共工和将军一起小步的跳了一下,说:“我飞了……” “反正你们大王道行高深,飞我是比不上他的,所以我脚下一滑就重新栽到了地面上……” “对啊!”将军大喜,“这话你是说对了,我们大王道行高深,你怎么比得过?你一定是这么一滑,摔得……” 将军沉重的身体使劲的扑在地上,随手把斧子放在自己脸上说:“就该这样,摔得非常悲惨……” “将军怎么了,”士兵甲犹豫着问。 “你新来的不知道,其实我们将军一般还是很英明的,他就是有时候反应稍微慢那么一点点,幻想稍微多那么一点点,我们也就需要稍微多等那么一会会,”士兵乙说。 “一会会是多长?” “你跟丙和丁说说,他们要是也有空,我们先打四圈麻雀?” “小子,敢耍我?我和你拼了!” 酒坊里铜剑战斧叮当响成了一片。 “终于开始打了,”士兵乙感叹一声说,“我们将军武艺高超,天下无敌,稍等片刻立见分晓。” “不会……”士兵甲小心的问,“是又等四圈吧?” 乙摇头,“怎么会?立等可知。” “啊……”一声凄厉惨痛的哀号,伴随着咣铛一声武器落地,酒坊里顿时响起了狂笑声。 “看,立见分晓,”士兵乙说,“甲,你赶快帮将军包扎止血,实在不行打他几个耳光他就醒了。丙和丁跟我上,我们去把那个疯子解决了。” 第十章 持战斧的人 共工手持铜剑的姿势不普通人不同,和所有的人都不同。 他的身体象一张奋力张开的长弓,三尺铜剑则化作了弓弦上的羽箭,虽然那双骨节暴突的双手只是微微的搭在剑柄上,可是每一次他握紧剑柄的时候,魑魅就为之战栗。共工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握紧剑柄,然后把羽箭和长弓一起暴射出去。而每一次无论中与不中,他都会闪电般的倒退,而后再次拉开那张可怕的长弓。 静止的共工却象汹涌的狂浪,任何一刻,浪花都可能冲破堤岸。 而草包将军带的却并非草包士兵,云师的铁虎卫盛名传遍四方五部,三个战士默默的围绕着共工行走,尽管其中一个的右臂已经无法握剑,可是三个战士的走步速度却一丝也未曾变化。三个战士已经成为一圈围绕共工的流水,只有在共工的长弓射出时,这一圈流水才会变得变化莫测起来。 共工的肩膀和双腿上不断的涌出鲜血,而轩辕部的一个战士左手腕已经被共工的肩冲撞伤,另一个则被铜剑划开了脚腕。 魑魅不象魍魉,她是一个懂妖术而且会杀人的妖精,可是这是她一生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强烈的杀戮感,从那三个云师铁虎卫出场,他们就没有准备留下共工的命。而在共工手里的反击也是最残酷而无情的。 “疯子,他以为这真是战争么?”魑魅悄悄拔下了一根漫长的青丝。 可惜有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喂,风伯,你那么踮着脚尖是要去干什么啊?”云锦扯住了风伯的袖子。 “我……我去追蚩尤……” “蚩尤?蚩尤怎么了?” “你看那里。” 小街的尽头,是蚩尤猫儿一样的背影。 “少君,你好歹也是神农部唯一的王孙,你有点胆量好不好?”魑魅使劲的扯着蚩尤的耳朵。 “干什么干什么?云锦只扯风伯的袖子,你却扯我的耳朵,哎哟哎哟,这和胆量无关,属于明智的撤退……”被魑魅闪电一样追上的蚩尤心惊胆战的躲避左右的目光。 “我靠!你真不够朋友,跑得那么快!”风伯愤怒的对着蚩尤挥舞拳头。 “谁说的,我只是去找雨师来帮忙……” “呸!你还说他,你自己跑得也不慢!”魑魅毫不留情的打断了风伯。 “谁说的?”风伯赶快摇头,“我也是想去找雨师……” “你们两个是男人啊,男人都跑了,难道让我和公主去打架么?” “这不是打架……好象是杀人啊,”蚩尤小声的辩解。 “那我和公主去杀人么?”魑魅扯着蚩尤的耳朵在他旁边大喊。 “哎哟,谁也没让你和云锦去帮疯子啊。杀人是不好的,我们要与人为善。” “那我们看着疯子被杀掉?” “疯子那么骁勇,连黄帝都屡屡输在他手里,轮不到我们插手吧?”风伯认清了自己的立场后,赶快开始支持蚩尤。 “疯子打赢黄帝?你也变成疯子了吧?要不要我给你买个月亮吃?” “如果能不打架的话,吃月亮我也认了……”两个少君一起点头说。 “这难道就是神农部和颛顼部的男人?”魑魅跳了起来,指着蚩尤的鼻子对云锦喊,“看来人这个东西不分雌雄的,都是女的!” 云锦默默的垂着头,摇了摇头。 魑魅将手中的长发缓缓的缠在了自己的手上,站直了身体,静静的看着酒坊中冷洌到极点的对峙。蚩尤打了个寒噤,魑魅忽然起了变化,不再是那个喜欢坐在他腿上,偶尔疯疯癫癫亲他面颊的小妖怪了。沉静的魑魅带着一种千年沧桑后逼人的冷艳,就象刀锋上淬起的一朵血花。 “蚩尤少君,我一直以为人是最无耻的,只要能活着,无论怎么样都好。即使逃避、磕头、被侮辱、委屈的活着,也要拼命过几十年不快乐的生活。一生梦想着长生,飞升成仙的却又少得可怜。人就是又可鄙又可怜,还不如魍魉那样做一个从没有离开树林的妖怪,至少在那里没有人可以欺负他。”魑魅轻轻说。 “直到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夜晚,看见你打架的样子,我才觉得人和我想象的是不一样的,至少有些人,他们不愿意那么屈辱。我忽然想了解到人和妖怪有什么不同,我第一次想也许人和妖怪都是一样的,都想自由自在的生活,”魑魅慢慢的理过自己的长鬓,“要活得热烈……” “可是……你让我失望了!” 随着魑魅的身形闪电一样掠进了酒坊中。蚩尤的双腿一软,整个的瘫在了地下。 云锦依然是默默的垂着头,蚩尤和风伯再也看不见她古镜一样的眼睛。 活得热烈? 蚩尤呆呆的看着大地上的皑皑白雪。 又是白雪,那颗人头在记忆中冲天而起,淋漓的鲜血恣意的涌向天空,鲜红喷溅的时候可以听见刀刃劈开骨头的脆响。 那就是热烈么?热烈的生存,还是死亡? 明知道热烈的生存背后就是更加热烈的死亡,明知道勇敢让无数人曾经悲剧的壮观过,为什么还要热烈,为什么还要勇敢?胆小怯懦的过一生不是很好么?至少可以躺在床上看见自己的太阳落山…… 可一切只为了看见自己的太阳落山么?为什么生存,又为什么死去? 为什么会不怕死? 曾经那个阳关煦暖的早晨,美丽的妖精轻轻吻在他的嘴唇上。 “真的是一个傻子呢?”妖精癫狂的笑着跑了。 也许妖精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傻子,她想知道的只是自己是不是懦夫。 再回忆一下,那天夜里为什么勇敢。 因为魍魉无助的被人提在天空中,因为魍魉没有错误,他不该死,还因为自己和妖精是一起的。一起的就是朋友,难道可以看见朋友被杀么? “被杀?”一个可怕的念头略过蚩尤的脑袋,难道说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共工? 这个时刻,恐惧的蚩尤忽然明白了,在他的心中,共工确实是他的朋友。毕竟共工和他一样被拘禁在看不见的牢狱中,而且共工是那么的善良。 哆嗦着双腿,蚩尤缩头缩脑的跑到酒坊主人藏身的柜子背后,问:“有没有酒?” “你也害怕啊?害怕就喝一杯,喝一杯正好,喝两杯就觉得是在看社戏,”主人面孔通红,和蚩尤一样哆嗦着。 “喝三杯呢?” “我怕你自己就要去演社戏了。” 蚩尤不再看他,一把抢下了他手里的酒罐,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灌进了喉咙里,温和的米酒一样烧着喉咙,全身开始滚烫。 “喝醉了,该不怕了吧?”蚩尤狠狠的摔碎了手里的酒罐,挺身而起。 几乎就在同时,酒坊的另一侧是风伯满脸通红的站了起来。 “喝够了没有?”蚩尤极尽豪迈的吼了一句,据风伯说他这一嗓子发聩震聋,直到十年后还隆隆震耳,完全可以媲美他在涿鹿上的一声战嚎。 “喝够了!” “喝够了你们敢怎么样?”照看着将军的士兵甲忽然清醒过来,铜剑一摆,威武的震慑着来人。 “喔……对不起,对不起,”有些疯狂势头的少年忽然抓着脑袋腼腆的笑了,“本来准备发点酒疯的,现在……” 就在士兵甲哑然失笑的时候,他看见了狂风暴雨一样的拳头。 “哇,拳头雨吧?那么多拳头……”士兵甲的意识在这个赞美的瞬间中断了。拳头已经劈头盖脸把他打翻在地下。风伯吹起的狂风让他和蚩尤的速度令任何人都为之敬畏,三杯米酒更添了无限的贼胆。 蚩尤思考了一下,提起一只脚在将军的脸上踩了个鞋印子,然后对风伯说:“来,你也踩一个。” 风伯迷惑的上去也踩了一个,这才好奇的问:“他都吓昏了,踩有什么意思?” “只是说,”蚩尤忽然笑了笑,“我们都不能回头了!” 事实上少君们喝酒壮胆的时候,魑魅已经把三个铁虎卫给吓死了。魑魅削了一只坛子给他们看,用她自己柔软的头发。 魑魅象一丝透过竹篱的风,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共工和铁虎卫之间,手里托着一个青色的酒坛,另一只手中缠着她漫漫的青丝,长可盈丈,娓娓的拂在她自己脚边。背后是共工猛兽一样的喘息声,面前三个战士逼发着强烈的罡气,魑魅轻轻举起了酒坛。 酒坛唰的一声腾起在空中,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凝聚了,酒坛静止在少女的面前,魑魅缓缓的抬起眼睛看那三个惊慌的铁虎卫——铁虎卫们不是傻瓜,魑魅身上强烈可怖的妖气象无数冰针一样刺入了他们全身每一个毛孔。那根青丝悠悠的浮了起来,随着魑魅纤纤的五指挥动,发丝魅影般灵动,在空中兜卷出无数的圈子套住了酒坛。 而后魑魅抽动了发丝,酒坛被纠缠的发丝齐刷刷的割成了破碎的陶片,每一个割口都平整如刀痕,可是世间又怎么有割陶的刀? 陶片纷纷落地的时候,士兵乙小声说:“是千年老妖……我们现在还是晕倒吧。” 丙说:“不要骂老妖,你找死啊?” “你现在在哪里?”乙左右看了一圈。 “就躺在你脚下面,妖气吓人,我一忍不住就腿脚发软,现在还是装孙子算了。” 乙说:“那丁你呢?” 丁说:“我本来还想着为大王多尽点忠的,谁知道有人在我屁股后面踢了一脚,我现在也躺下了。” 乙说:“敢情就我躺得慢啊?大难临头各自飞,真不够兄弟。” 蚩尤说:“不慢,我现在也给你一脚。” 乙如愿以偿的被身后一只黑脚踢得趴倒在地,还听见丁哼了一声说:“别污蔑我啊,什么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跟你可是清清白白的……” “来晚了!现在不害怕了么?”魑魅哼哼的瞪着蚩尤。 “踩!你晕倒我也踩!”蚩尤狠狠的踩了铁虎卫们几脚,忽然安静起来。 “其实,我现在很害怕,”蚩尤漫无目的的看着地面,说话的声音很细微却很清晰,“上次打架的时候我也很害怕。我们在涿鹿是质子,救了魍魉也许会给当作妖邪抓起来,上次是侥幸逃过去了。这次打了铁虎卫,应该没有什么机会逃过去吧?” “是不是没有机会了?”蚩尤轻声叹息着。 “你是妖精,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跑进树林,我却不能逃跑,我们神农部的百万族人还在九黎。我必须担心明天我会在哪里,无论如何都不能跑到树林里去,”蚩尤咧开嘴无声的笑笑,“其实……谁不想自由自在的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冲出来?”魑魅觉得眼前这个蚩尤象是第一次见到。 “我不知道啊,自从三年前你问我,我一直想到现在,”蚩尤笑,“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 “英雄,”躺在地下的士兵乙拉了拉蚩尤的腿,“你踩也踩过了,踢也踢够了,放我们回去吧。” “呸!你怎么知道我踩够了?我的心思是轻易给别人看出来的?偏要再踩……” “其实我是关心英雄你的声誉,在各位大家闺秀的面前踩一个手无寸铁的孤弱小兵显得多么残忍而且缺乏人性啊。” “那样啊,”蚩尤忽然满脸绽开了笑容,不怀好意的蹲下身来瞅着士兵乙。 “英雄你不要笑了,笑得我很恐惧,我们也是奉了军令嘛。此事犹如逼良为娼,我们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英雄你就网开一面喽。”士兵乙显然是多年老兵,脸色苍白的组织着说辞,看起来很诚恳的样子。 “那我现在放你回营,你该怎么说呢?” “当然是我们忘记了回营的路所以耽搁了。” “你用不用脑子啊?你从军多少年了还不记得路?你以为你是路痴,其他人也都是路痴么?” “那不如酗酒闹事吧。” “有点道理,这才象实话。将军为什么会被打晕呢?” “那还用问?他自己放债赌钱,激起民愤,在赌场里仗着军威出老千,所以被打晕了,这样还是比较合理的吧?” “那你们怎么也都受伤了?” “我们不知好歹啊,我们非要去庇护将军帮他打架,谁知道对方人多势众。” “可是将军要是说的和你不一样怎么办?” “英雄您看我这么勇敢都老实招供了,就我们将军那点胆子,我对他晓以利害,他怎么会撒谎说原本是出来捉拿叛逆呢?” “我真佩服你,你到底是怎么在铁虎卫中混了那么多年的?” “阳刚如山,阴柔如水,随势而变。英雄你刚才不都看见了么……” “基本上差不多了,”蚩尤微笑的搓着手站起身来说,“魑魅你再吓吓他们。” 可怕的妖瘴术从魑魅的身边腾空升起,犹如一面接天的青旗,直接透过屋顶升入了天空。妖瘴中的魑魅柔和的笑着,动人的声音惑人心魄,而同时,妖瘴中分明有十万狂魔纵声狂笑,磨砺着吮血的长牙。 “要是回去撒谎……我保证你万魔噬心,永远沦陷黄泉深处,”魑魅娇声的笑,“妖魔早就饿了。” “这次换词儿了,”风伯小声对云锦说。 “自从她天天躲在学舍外面听夫子授文,好象这类词儿说起来是越来越有压迫感了。” “云锦你要是害怕可以靠在我肩膀上啊。”风伯诚恳的说。 “不用了,你别挡着我的眼睛嘛,我还要看热闹呢。” 就在这个皆大欢喜的时候,云锦的脸上忽然失去了人色。 “快闪开!”看似柔弱的公主不顾一切的扑向了魑魅,用身体遮挡在魑魅的前面,“神将!” 这群人中,雨师的雨魂,风伯的风魂,以及蚩尤的勇气和魑魅的妖气,都没有云锦来得敏锐。云锦的魂天生就比别人都要敏锐,洞察着周围一点一滴的自然气息变化。 魑魅终于感觉到了,这是她一生中第二次感觉到如此逼人的纯阳罡气,虽然没有刑天那样霸道而狂暴,可是依然如漫山风雨一样压破了她的妖瘴,一直把她包裹在其中。数百年来无可匹敌的妖瘴术被轻易摧成碎片,只有先天的“纯阳天罡”。魑魅觉得一股爆炸一样的力量在身体里流动,她猛的咬开舌尖吐出了鲜血,血将纯阳的罡气带了出去,落地就开始沸腾。 这还是云锦用她的人身为魑魅阻挡的结果。 妖精满面苍凉的摔倒在地上,这莫非是逞一时之勇的结果?也许蚩尤是对的,想勇敢,就要先不怕死,可是人人都是怕死的,妖精也不例外。 “大鸿……”魑魅颤抖着说出了这个名字。 神将大鸿的神器“赤炎刀”正架在共工的脖子上。 周围,魑魅已经被阳罡彻底击溃,而云锦和风伯也被这股纯阳的气焰压制着摔倒在地上。 “原来你的神器不叫做风雪神刀,是纯阳的……”共工点了点头说,“下次要改一改了。” “早该改了!”大鸿翻过刀背劈向了共工的脸,“叛逆!” 共工抬手将铜剑封住了自己的面孔,可是只有嚓的一声,赤炎刀的刀背竟然将铜剑劈成了两半,又劈中了共工的脸。共工象一片秋天的树叶那样摔倒在大鸿脚下,他苦笑了一声:“下次大战黄帝要小心你。” “恩?你在这里干什么?”大鸿忽然发现了背后的蚩尤,“你应该全身无力的瘫倒在地上的啊!在我阳罡之下,怎么还有人能站着?” “不知道,”蚩尤摇了摇头,“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有意思!”大鸿忽然从身边摸出了龟甲和刻刀,“真是万里挑一的例子,要好好研究。那么先说说我放出阳罡的时候你全身是什么感觉?酸胀?还是全身颤抖?有没有头部发麻的现象?” “没有,什么都没有,”蚩尤往后跳了一步,“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说?那只好带回去拷问了,”大鸿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你的同伙没那么好运气了。你等身为质子,千里而来,为的是联络五部以献诚意。可是你们不但勾结妖邪,而且在涿鹿为非做歹,更庇护共工这个狂徒,其心可诛。既然如此,我也不用犹豫了……” “将军,毕竟是三部的质子,那共工好歹也曾是共工部的质子,难道不禀报大王?”身后的士兵小声提醒。 “我有分寸,”大鸿脸上的所有神情忽然都消失了,只有霜雪般的冷漠,“除了神农部的蚩尤,其他一律就地处死!” 赤炎刀火红的刀刃照亮了地下众人苍白的脸色。 原本侧身遮挡着云锦的风伯也不由的全身瘫软下去,魑魅的脸上掠过一丝惨然,共工象一个疯子一样嘿嘿的笑着,眼睛里泛起浓重的灰色。只有云锦的脸,是苍白的漠然,而她的眼睛,依然象千年古镜,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清澈。 “杀!”大鸿喝道。 杀…… 蚩尤呆呆的看着墙壁上被大鸿冲破的洞口,外面是深夜和白雪。 一瞬间的无力后是一刹那的火花,冥冥中似乎又看见了那双锋利如犀角的眼睛,那双眼睛到底在说什么。同样是在一个人说“杀”的时候,被杀的那人淬砺的眼睛闪亮着,至死都有一种东西在那眼睛里闪烁。 这些碎片一样的记忆让蚩尤觉得那场往事深得看不见底,到底是谁的英勇和谁的荣誉,谁的屈辱和谁的悲哀。 明知道失败为什么要战斗?为什么要愤怒的失败到最后一刻? 这些记忆象火花一闪,蚩尤全身掠过了一阵酷寒。 他手边摸到的是将军落下的战斧,他腾空而起,在空中同样喝道:“杀!” 那两个杀字在空中对击如千军对垒,沙场决胜,蚩尤这一刻拙劣的身法竟然比刑天飞跃高台的英姿更加雄伟。大鸿觉得有一种不知名的气息压迫在自己头顶,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看见了龙,飞天的龙。可是当他看清那可笑的身法,又觉得自己是眼睛出错了。 无论如何,大鸿退了一步,他那时候只希望能退一步,闪开那种气息。 一人站立在那里,仿佛对阵千军。 魑魅焦急的喊着:“蚩尤你回来,你疯了么?” 云锦的眼睛里忽然闪烁着一种慑人的光华。 风伯在心里悄悄说:“其实有时候他真的是比我胆大。” 共工无声的笑着舔了舔嘴唇。 面对虎视耽耽的众军,蚩尤打了个哆嗦,顽强的站稳的脚步:“将军,何苦逼我们上死路呢?” “房子塌啦!”士兵们喊了起来。 不知道为了什么,酒坊的整个木屋忽然倒塌,大梁椽子和茅草噼里啪啦的从天而降。大鸿及时的挥舞赤炎劈飞了头顶的几根木头,而在众军却没有那么好的身手,随着一阵哀号倒在茅草和木头堆里。 最可怜的蚩尤少君被大梁端端正正的砸在了脑门上,虽然是最轻的桐木。 狂魔的同党们刚刚充满的焦急和赞叹就被这场横祸打断了,刚刚崛起的英雄在和敌人英武对敌的时候被倒塌的房屋砸翻在地,这恐怕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 “反正都是死,”茅草下的魑魅轻轻的对自己说,“终于又看见他勇敢一次也好……” 就在众军和质子妖怪们从茅草中探出头来的刹那,四周的一切好象都被封冻了,从战刀到目光,从目光到心灵。 两个人静静的对峙在倒塌的废墟中,大鸿的赤炎迟疑的停留在自己面前,另一侧,少年的身影依然站立在头顶落下的满地月光中。 他整个人是完全呆滞的,人们甚至无法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丁点神色,那里只有一片空白。他就象一尊古老的雕像,可是他依旧马步持斧,左手延着斧刃滑了出去,仿佛引着一道流畅的弧线。铁虎卫久经沙场的战士们在那静止的姿势中觉出了战斗的气息。 一尊战斗着的雕像…… “将军,他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士兵试探着问。 大鸿没有回答,一滴冰冷的汗珠悄悄从他脸畔划落。 第十一章 炎帝 锄草者已离去,原野又杂草森森。 我曾听到的鸟已撞死在,世界灯塔的玻璃罩上。 生命为什么总是毁灭:难道未来总意味着,一切变化在难以辨认的海上? 躺在柔软的怀抱中,少年慢慢的睁开眼睛。 有一个灿烂而模糊的笑容,她说:“你醒了?” 垂落的天光让他的双眼如此迷离,五彩的光芒溶化成漫漫的乳白色。他想笑,可是太疲惫,于是噩梦中苏醒的人重又沉睡在远离记忆的平静中。 “真他妈的不够义气,醒了还装睡。为什么不能让我也在那里躺一躺?我也受伤了哦,”一个熟悉却遥远的声音说。 “别想了,你就是断了三只胳膊,她也不会抱你的。”谁在说话?这样媚惑的声音,却仿佛是响在天边无人的寂静中。 有一只手,轻轻掠过少年的额头,眉心开始温暖。 “云锦……” 玄天大庙。 巫师颤抖的手揭开了黄绸,铜铁的盔甲如一尊沉寂的武士,平静的端坐在只剩最后一人的战场上。 “啊?这就是你们持咒三日三夜,玄天上帝赐下的新衣服?”黄帝伸出一根手指,犹豫的摸了摸盔甲的面具。一种彻骨的冰寒让黄帝不高兴的扁了扁嘴巴。 “是啊,天赐神甲啊!”巫师点头如捣蒜的说,双眼兴奋的通红通红。 “别逗了,一看你这兔子一样的眼睛我就不相信你!”应龙兜胸一把抓住巫师的衣服说,“老实说吧,这又是你跟谁家铺子打的玩意儿?” “应龙,你不要吓唬神职人员,我看这套神甲威武雄壮,没准真是玄天上帝赐下的神器,”英招从一边窜了出来。 “神器?有外形那么差劲的神器么?一定是从哪个铁匠铺子里淘出来的老款式。” “也不能随便怀疑别人嘛,”黄帝一向是很宽宏的,“不过我本来想要一件长过脚面,上身比较宽松,料子比较柔软的新袍子的,要是那种有米黄色云龙花纹的最好了,你们是不是持咒的时候念错了?怎么玄天上帝会赐了件铠甲下来?” “别听这帮骗子瞎蒙,这种事情我最有经验了,”应龙大步走到神甲面前说,“大王你看我踢它一脚,它要是神器就让它咬我。真假立辩。” “好啊,”黄帝点了点头,“不过你踢的时候踢高一点,这就算是件神器,也还是铠甲,你不踢高一点,它咬着不方便。” “好!大王您且看好!我踢……”应龙双翼一振,飞起在半空中,凌空摆了十几个腿花,这才飞星闪电一样一腿刺下。不愧神将的威名,应龙这一腿激起咆哮的狂风,映着朝阳,全身的银鳞闪烁起来,竟象一柄云天中落下的神剑。 那是一刹那,短得来不及思索,高高在上的轩辕黄帝感觉到一种来自头顶的刺骨冰寒。 黄帝愣了一下——除了苍天,谁能比他更高? “嚯,怎么变成一只白鸟了?”英招大惊的指着倒飞回来的应龙。 应龙满身白霜,哆嗦着抱着胳膊蹲在地下,他一身耀眼的银鳞在那不及思索的一刹那,已经被寒霜吞噬了。随着他的颤抖,霜霰从他的每一根发稍上落下。 “真的是……神甲!” “就算是神甲,也没有必要那么夸张吧?”黄帝不满的哼哼,“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神器了,用得着摆这么有伤害力的表情么?” “我看见它……睁开眼睛了!” “是的,我看见它,睁开了眼睛……”应龙悄悄对自己说。 从无边的黑暗中突破,在钢铁的森冷中咆哮,星空没有那样深邃,山峰没有那样沉重,阳光没有那样热烈,霜雪没有那样寒冷。天上人间都没有这样的气息,莫非只能来自大地的黄泉下? 那个短短的瞬间,盔甲深处的目光如同百尺千丈的通天长箭,将应龙的身体冻结在飞跃中。应龙觉得自己象被那枝长箭贯胸的飞鸟,悬挂在箭杆上无力挣扎。 “好凶的铠甲!”应龙的心忽的往下沉了。 “别吓唬我,我也是久经沙场的,它分明没有眼睛嘛,”黄帝在面具的眼孔里掏了掏。 “一时眼拙也是有的,大王,这神甲穿着冷不冷?”应龙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将神甲的头盔拿起来罩在了黄帝头上。 “不冷,就是太重。” “奇怪,刚才那么强的寒气,现在都没有了。” “也许是太阳出来了吧,”英招一边帮黄帝束起铠甲,一边插嘴道。 “这一辈子都只配种庄稼!”应龙在心里不屑的骂道。 “两位爱卿,你们这样瞪大了眼睛看我,是不是这套神甲果然超凡脱俗?”黄帝身穿神甲,特意拔出尚方宝剑摆了个将军临阵的姿势站在大庙的供桌上。 “当然当然,大王这一身神甲极为威武,使我想起某种动物来,”英招拍手赞叹。 “什么动物?老虎?狮子?还是巨龙啊?”黄帝惊喜。 “臣正在想,正在想。” “大王,英招其实是在骂您,骂您象乌龟,”应龙躲在黄帝脚下小声说。 “喔,你怎么知道的?” “您自己去水边照照看,您穿这身神甲能象什么?不就是乌龟么……” “大鸿,你来得正好,你说我穿这身神甲是不是有点象乌龟?”黄帝不悦的看着英招和应龙,急忙问刚进大庙的大鸿。 “昨夜微臣领云师铁虎卫,擒拿颛顼、神农、少昊、共工四部质子于酒坊中,此外还有一名千年妖精,为臣的阳罡所破,”大鸿静静的站在那里,好象根本没有听见黄帝的话。 “不服不行,我手下四大神将就你最有气派,”黄帝竖起拇指道,“不过你闲着没事去抓四部质子干什么?还有那个共工,我不是早叫你们把他赶出涿鹿的么?” “勾结妖邪,诽谤大王,饮酒闹事,灭我军威。” 喔!那么嚣张?那你干脆把他们当场砍了算了,带回来又是麻烦。” “臣原本确实如此想,”大鸿点头,“大王的心意,微臣明白。” “那说了那么多你为什么没有砍呢?难道是没有带刀?” “微臣的赤炎从不离身,不过当时有人持斧挡在了一众叛逆的前面。” “谁?” “神农部的少君蚩尤。” “你不会是说你连一个半大的孩子也打不过了吧?”黄帝瞪大眼睛看着大鸿有些僵硬的脸。 “不是,只是我当时忽然有一个错觉,我以为我看见了另一个持斧的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涿鹿城里找只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拿斧的遍地都是,到底是谁?” “炎帝,”冷汗再一次划过大鸿的脸,“我以为我又看见了炎帝!” “咣铛”一声,响在静悄悄的大庙中,黄帝挥戈天下的尚方宝剑砸落在地下。 黄帝的大屋在后土殿后,后土殿下就是涿鹿的天牢。天牢只有头顶的一扇窗,缤纷的阳光从头顶洒落,蚩尤躺在草堆上仰望一孔的天空发呆。云锦抱着膝盖悄无声息的坐在蚩尤身旁,象一尊无暇的玉石娃娃,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 “完了,我那时候还赞美他胆子大的来着,看这个熊样,他也是被吓得不轻,”风伯对魑魅摊了摊手说。 “其实每个人都害怕吧?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做梦的时候满头都是冷汗。” 风伯愣了一下,苦笑起来:“是啊,每个人都害怕,虽然你是个妖精,不过好象知道人还知道得真多。” “妖精和人有区别么?” “人会被砍头,妖精会被烧死吧?” “我靠!你们别吓我了,我心肝都快跳出来了。你们被砍了还算是英雄了一把,我才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倒霉蛋,”雨师在一边发话了。 “雨师,你怎么也进来的?”蚩尤说,“我本来也想你没那么义气的。” “义气?别傻了,早上大鸿叫我去问话,说你和云锦公主他们是不是一起的。我只听见云锦,想也没想是什么事情,马上点头说,是一起的,是一起的,结果就被扔到这里来了。” “哇哈哈哈,你不是白痴吧?太昊族出了你这么个质子也真是遗祸千年了,”一个魁梧剽悍的人刚刚被踢进了大牢,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开始大笑。 “啊!刑天,你怎么也进来了?你该没有雨师那么呆的啊!”蚩尤指着刑天,象见了鬼一样跳了起来,“现在还有谁可以送饭呢?” “呸,少君你要相信我还是聪明的,大鸿一问我,我马上说我不认识蚩尤,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刑天一屁股坐了下来,懊丧的说,“可是他们怎么就不信呢?” “指望魍魉送饭要等到来生了,他现在一定坐在大街上哭呢。” “唉,猜对了一半,你师兄哭是在哭,不过不是在大街上,”蚩尤叹口气,伸手从大牢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抓出了一个绿头发圆脸蛋的孩子,一把扔给了魑魅。 魑魅凌空抄住魍魉,只看见魍魉全身画满了镇妖的咒符,活象一个圆圆脸蛋的小猴子,正捂着脸哭:“呜,好悲惨,这次又要死人了……” “不光死人,傻瓜,而且死妖怪,”魑魅摇着他问道,“你怎么也被抓来的?” “大个子说没有关系的时候,背了个袋子……” “啊?” “我就在他背后那个袋子里……” 第十二章 如果有明天 雪,无边的雪。 回首,我站在无边的雪原上,身后没有脚印。 我从哪里来? 这样一片白茫茫,无论天空还是大地。为什么,那么冷啊…… 水滴打落在我的头顶,温热而粘稠。我抬头,那是一串鲜红,红得象要燃烧起来。 他身高一丈,散发如狮,被斩断双臂双腿的身躯依旧魁梧。小小的木笼把他包裹起来吊在雪花飘舞的空中,血已经染红了木笼。 “你又来这里了?”那张狰狞的脸上竟然有笑容。 “我……不知道怎么就来了。” “害怕么?”他沙哑的声音似乎很温和。 “有一点点。” “很多年了,还在回忆么?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如果害怕,就不要回忆,这些本来就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你痛么?” “马上就不痛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们为什么打你?” “等你长大吧,”木笼里的人说,“也许你长大就会明白。” “我已经长大了,我十七岁了。” “可是看看你自己,你还是个孩子。” 我低头看脚下,镜子一样的冰里,还是一张孩子的脸,然后血模糊了冰面。 “等你懂得愤怒,你才真的长大了。” 鼓声,撕裂天空的鼓声……我怎么听见了鼓声?寂静的雪原上只有我和他,谁在击鼓? 抬起头,四周忽然满是人,人们头上系着鲜红的稠带。我看见他们象着远方的山颠振臂欢呼,山颠上有灿烂如云霞的黄衣飘拂。在这欢声雷动的一刻,我抬头看木笼中的他,我忽然发现他的整个面目都是模糊的。似乎其他的一切都在记忆中失去了,除了那双眼睛,清晰得让人恐惧…… 锋锐如犀角的眼睛。犀牛角可以刺穿一切么?那双眼睛应该可以吧? 他的眼睛一直看向山颠自始至终。他沉默的凝视,神色凶恶得象要吃人。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东西在他全身每一寸肌肤下搏动,我担心那种东西会放肆的撕裂他的身体,会爆炸。 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可怕? “大夸父!今日是你的死期!”黑红的胖子持着黝黑的砍刀,站在了他背后。 人群的欢呼声更加热烈,他们穿着华贵的服装,佩着神器或者宝剑,成千上万来观赏人头落地的一刻。大夸父……他应该是坏人吧?不是坏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狂喜的看他死去? 红绸,那些是喜庆的红绸,围观的都是夸父族么?连他们也那么喜悦的看见自己的王被砍下头颅? “大夸父,你是坏人么?”问话的瞬间,我觉得自己还是五岁的孩子。 他没有回答。 刀终于举起来了,人群在一瞬间静到了极点,然后鲜红染上了天空的惨白。血泉全部冲上了高空飞舞的战旗,随风凄厉的飘扬,一滴一滴,缓慢的垂落在尸体上。而巨大的头颅则滚落在高台的角落。 头颅离我那么近啊,我想躲避,却已经晚了。我避不开那未曾熄灭的目光,也避不开目光下闪烁的泪。我回头,身后是一个头系红稠的少年。 山颠上灿烂的人影扬起了手,万众欢腾,少年随着所有的夸父族人一起欢呼。 我被淹没在喜庆的洪流中了,可是我的心里怎么会冷?是不是因为我在少年的眼角边看到了泪光,一模一样的泪光,就象大夸父。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他盛装结剑,系着喜庆的红稠,跋涉千里,兴高采烈的来观看邪恶的王人头落地。可是他为什么哭泣?那真是快乐的泪水么?我为什么想要陪他一起哭? “你高兴么?”我问他。 “是啊,我高兴,”他流着泪大笑,“大王英明神武,叛王罪有应得。看见他死了,我真高兴……” 一切都消失了,我跪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独自面对那颗不曾瞑目的头颅。 愤怒么?为什么愤怒呢? 蚩尤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头顶的小窗上洒落融融的细雪,在一窗微光中,凌乱如夏夜的流萤。云锦担忧的凑上去看他,蚩尤的睡眼有些木愣,两人彼此望了一会。 “做噩梦了么?” “又下雪了……”蚩尤说。 “是啊,涿鹿总是下雪,穷桑的冬天都没有这么长……” “一直是这样,十二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里就看见一片大雪。” “你不是六岁来涿鹿的么?” “五岁也来过,那一年是轩辕黄帝东南凯旋,诛杀叛王大夸父的盛典。” 质子和妖怪们已经在天牢中度过了不知多少个白天和黑夜。漆黑的天牢里,唯一可以看见光的地方是头顶的小窗,风伯曾想数着小窗从黑变白的次数来计算时间。可是他很快放弃了,一日又一日,计算起来很可怕。蚩尤只觉得天气渐渐变冷了,最冷的时候应该就要到了,那么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 蚩尤闲着没事只好和隔壁的云锦透过小孔悄悄说话。魍魉和刑天天天赌石子,赌累了就去睡觉,醒来又继续赌,刑天居然也开始赢了。被符咒压制了妖气的魑魅远远的坐在角落里,平静的梳自己的似水青丝。而风伯和雨师躺在同一堆茅草上,从开始的吵闹到后来的沉默。 “风伯,你说大王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不是准备春天杀?” “我觉得春天杀是肯定的,就是不知道是一个个杀还是一起杀。” “一起杀多好,好歹不用害怕。” “是啊,”雨师枕着双手笑,“我还可以装得勇敢一点让云锦看看。” “要不是云锦,你也不会不明不白的被扔进来,还不后悔啊?” “其实我是后悔啊,我后悔得要死,我可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死掉……”雨师低声说,“不过砍头的时候,我还是想勇敢一点给云锦看。” “大个子,你怕不怕死?” “我?”刑天仰头呆呆的想了一会,“我应该是不怕的,至少死了以后就不会有人天天烦我了。” “不是那些寡妇吧?”蚩尤在一旁插嘴说,“我以为你很喜欢寡妇们天天找上门来烦我们的。” “有命活的时候被烦也就算了,现在快没命了,想想不被烦也很好的。” “刑天……你喜欢过那些寡妇么? “喜欢啊。” “一下子喜欢这么多?你不是在说梦话吧?我们一起住了十一年,还没听你说那么离谱的梦话呢。” “其实,”刑天说,“她们也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说话,让她们靠着哭,至于是谁她们也不是很在乎。要是少君你很有耐心,愿意陪她们,她们也会靠着你哭。反正有人陪比自己孤单要好,所以她们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们……” 黑暗中的蚩尤忽然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看着懒洋洋的刑天,听着他说话时候那似笑非笑的味道。刑天却没有看蚩尤,他自顾自的摸了摸自己胡子拉茬的下巴,似乎是自嘲说:“很久没人给我剃胡子了,小家伙,猜猜我手心里有几个石子?” “七个,”魍魉忽然回头对着墙壁说,“魑魅,我们也要死了么?” “是吧,你想哭现在趁早。”“不想哭,”绿头发小妖怪摇了摇头,“就是有点不甘心,好不容易修了长生的。” 蚩尤忽然抱起魍魉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魍魉,如果能活着出去你有什么愿望么?” 想了很久,魍魉说:“我想长大,我一直都想长大,我一千年前就是这么小,现在还是这么小,真想知道长大了以后是什么感觉啊。” “真没追求的愿望,你要想长大,就先学我说,”刑天不怀好意的笑,“出去就要先找个漂亮姑娘乐上一乐。” “那你听我说完啊,我长大了就要娶魑魅乐上一乐……” 只听见风伯和雨师那边穿来咣铛一声响,然后是两声哀号,原来这两个家伙被惊吓过度,从茅草上一起蹦起来撞到了脑袋。 “哦?这个理想听起来很不错,不过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妖精会嫁给你?” “我都长大了,魑魅为什么不嫁给我?”魍魉好奇的反问。 “这个问题就象,我都洗脚了,黄帝为什么不舔我的脚丫一样吧?”刑天征询的看了蚩尤一样,只见蚩尤两颗眼珠不规则的乱转,分明被惊吓的程度不在风伯雨师之下。 “想娶自己喜欢的人很好啊,”隔壁的云锦小声说,“我的愿望也差不多,就是想嫁给一个我喜欢的人。” “我也是,我也是,”哀号到一半的雨师和风伯一起附和。 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刑天一个人嘿嘿嘿嘿的笑着:“嘿嘿,大家都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呆在一起么?嘿嘿嘿嘿……” “那你呢?少君。” “我想找个聪明的人,我可以问他问题,我想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都回答了,省得整天都让我很烦很烦。” “喔,人为什么要死那个?我比你还烦呢,我要是出去了,只希望再也没有人烦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魑魅,轮到你了,你的愿望不是嫁给魍魉吧?” “我?”犹豫了一下,魑魅说,“我也想找一个人帮我回答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还不知道……”魑魅轻轻摇头。 “哈哈哈哈,你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哈哈哈哈,”刑天忽然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滚到了地上。 魑魅没有再说话,蚩尤忽然感到心里有一点空虚,也许明天就会被砍头吧?魑魅却还不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妖精活了千年,却不知道自己最大希望在哪里。漫无目的的一千年,那么这一千年是不是显得更加漫长? 周围的人都没有笑,四周角落里静静的目光看着刑天肆无忌惮的笑着滚来滚去,那庞大的身体看着很象一只大狗熊。 雪,无边的雪。 回首,我站在无边的雪原上,身后没有脚印。 我从哪里来? 这样一片白茫茫,无论天空还是大地。为什么,那么冷啊…… 水滴打落在我的头顶,温热而粘稠。我抬头,那是一串鲜红,红得象要燃烧起来。 他身高一丈,散发如狮,被斩断双臂双腿的身躯依旧魁梧。小小的木笼把他包裹起来吊在雪花飘舞的空中,血已经染红了木笼。 “你又来这里了?”那张狰狞的脸上竟然有笑容。 “我……不知道怎么就来了。” “害怕么?”他沙哑的声音似乎很温和。 “有一点点。” “很多年了,还在回忆么?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如果害怕,就不要回忆,这些本来就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你痛么?” “马上就不痛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们为什么打你?” “等你长大吧,”木笼里的人说,“也许你长大就会明白。” “我已经长大了,我十七岁了。” “可是看看你自己,你还是个孩子。” 我低头看脚下,镜子一样的冰里,还是一张孩子的脸,然后血模糊了冰面。 “等你懂得愤怒,你才真的长大了。” 鼓声,撕裂天空的鼓声……我怎么听见了鼓声?寂静的雪原上只有我和他,谁在击鼓? 抬起头,四周忽然满是人,人们头上系着鲜红的稠带。我看见他们象着远方的山颠振臂欢呼,山颠上有灿烂如云霞的黄衣飘拂。在这欢声雷动的一刻,我抬头看木笼中的他,我忽然发现他的整个面目都是模糊的。似乎其他的一切都在记忆中失去了,除了那双眼睛,清晰得让人恐惧…… 锋锐如犀角的眼睛。犀牛角可以刺穿一切么?那双眼睛应该可以吧? 他的眼睛一直看向山颠自始至终。他沉默的凝视,神色凶恶得象要吃人。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东西在他全身每一寸肌肤下搏动,我担心那种东西会放肆的撕裂他的身体,会爆炸。 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可怕? “大夸父!今日是你的死期!”黑红的胖子持着黝黑的砍刀,站在了他背后。 人群的欢呼声更加热烈,他们穿着华贵的服装,佩着神器或者宝剑,成千上万来观赏人头落地的一刻。大夸父……他应该是坏人吧?不是坏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狂喜的看他死去? 红绸,那些是喜庆的红绸,围观的都是夸父族么?连他们也那么喜悦的看见自己的王被砍下头颅? “大夸父,你是坏人么?”问话的瞬间,我觉得自己还是五岁的孩子。 他没有回答。 刀终于举起来了,人群在一瞬间静到了极点,然后鲜红染上了天空的惨白。血泉全部冲上了高空飞舞的战旗,随风凄厉的飘扬,一滴一滴,缓慢的垂落在尸体上。而巨大的头颅则滚落在高台的角落。 头颅离我那么近啊,我想躲避,却已经晚了。我避不开那未曾熄灭的目光,也避不开目光下闪烁的泪。我回头,身后是一个头系红稠的少年。 山颠上灿烂的人影扬起了手,万众欢腾,少年随着所有的夸父族人一起欢呼。 我被淹没在喜庆的洪流中了,可是我的心里怎么会冷?是不是因为我在少年的眼角边看到了泪光,一模一样的泪光,就象大夸父。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他盛装结剑,系着喜庆的红稠,跋涉千里,兴高采烈的来观看邪恶的王人头落地。可是他为什么哭泣?那真是快乐的泪水么?我为什么想要陪他一起哭? “你高兴么?”我问他。 “是啊,我高兴,”他流着泪大笑,“大王英明神武,叛王罪有应得。看见他死了,我真高兴……” 一切都消失了,我跪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独自面对那颗不曾瞑目的头颅。 愤怒么?为什么愤怒呢? 蚩尤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头顶的小窗上洒落融融的细雪,在一窗微光中,凌乱如夏夜的流萤。云锦担忧的凑上去看他,蚩尤的睡眼有些木愣,两人彼此望了一会。 “做噩梦了么?” “又下雪了……”蚩尤说。 “是啊,涿鹿总是下雪,穷桑的冬天都没有这么长……” “一直是这样,十二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里就看见一片大雪。” “你不是六岁来涿鹿的么?” “五岁也来过,那一年是轩辕黄帝东南凯旋,诛杀叛王大夸父的盛典。” 质子和妖怪们已经在天牢中度过了不知多少个白天和黑夜。漆黑的天牢里,唯一可以看见光的地方是头顶的小窗,风伯曾想数着小窗从黑变白的次数来计算时间。可是他很快放弃了,一日又一日,计算起来很可怕。蚩尤只觉得天气渐渐变冷了,最冷的时候应该就要到了,那么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 蚩尤闲着没事只好和隔壁的云锦透过小孔悄悄说话。魍魉和刑天天天赌石子,赌累了就去睡觉,醒来又继续赌,刑天居然也开始赢了。被符咒压制了妖气的魑魅远远的坐在角落里,平静的梳自己的似水青丝。而风伯和雨师躺在同一堆茅草上,从开始的吵闹到后来的沉默。 “风伯,你说大王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不是准备春天杀?” “我觉得春天杀是肯定的,就是不知道是一个个杀还是一起杀。” “一起杀多好,好歹不用害怕。” “是啊,”雨师枕着双手笑,“我还可以装得勇敢一点让云锦看看。” “要不是云锦,你也不会不明不白的被扔进来,还不后悔啊?” “其实我是后悔啊,我后悔得要死,我可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死掉……”雨师低声说,“不过砍头的时候,我还是想勇敢一点给云锦看。” “大个子,你怕不怕死?” “我?”刑天仰头呆呆的想了一会,“我应该是不怕的,至少死了以后就不会有人天天烦我了。” “不是那些寡妇吧?”蚩尤在一旁插嘴说,“我以为你很喜欢寡妇们天天找上门来烦我们的。” “有命活的时候被烦也就算了,现在快没命了,想想不被烦也很好的。” “刑天……你喜欢过那些寡妇么?” “喜欢啊。” “一下子喜欢这么多?你不是在说梦话吧?我们一起住了十一年,还没听你说那么离谱的梦话呢。” “其实,”刑天说,“她们也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说话,让她们靠着哭,至于是谁她们也不是很在乎。要是少君你很有耐心,愿意陪她们,她们也会靠着你哭。反正有人陪比自己孤单要好,所以她们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们……” 黑暗中的蚩尤忽然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看着懒洋洋的刑天,听着他说话时候那似笑非笑的味道。刑天却没有看蚩尤,他自顾自的摸了摸自己胡子拉茬的下巴,似乎是自嘲说:“很久没人给我剃胡子了,小家伙,猜猜我手心里有几个石子?” “七个,”魍魉忽然回头对着墙壁说,“魑魅,我们也要死了么?” “是吧,你想哭现在趁早。”“不想哭,”绿头发小妖怪摇了摇头,“就是有点不甘心,好不容易修了长生的。” 蚩尤忽然抱起魍魉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魍魉,如果能活着出去你有什么愿望么?” 想了很久,魍魉说:“我想长大,我一直都想长大,我一千年前就是这么小,现在还是这么小,真想知道长大了以后是什么感觉啊。” “真没追求的愿望,你要想长大,就先学我说,”刑天不怀好意的笑,“出去就要先找个漂亮姑娘乐上一乐。” “那你听我说完啊,我长大了就要娶魑魅乐上一乐……” 只听见风伯和雨师那边穿来咣铛一声响,然后是两声哀号,原来这两个家伙被惊吓过度,从茅草上一起蹦起来撞到了脑袋。 “哦?这个理想听起来很不错,不过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妖精会嫁给你?” “我都长大了,魑魅为什么不嫁给我?”魍魉好奇的反问。 “这个问题就象,我都洗脚了,黄帝为什么不舔我的脚丫一样吧?”刑天征询的看了蚩尤一样,只见蚩尤两颗眼珠不规则的乱转,分明被惊吓的程度不在风伯雨师之下。 “想娶自己喜欢的人很好啊,”隔壁的云锦小声说,“我的愿望也差不多,就是想嫁给一个我喜欢的人。” “我也是,我也是,”哀号到一半的雨师和风伯一起附和。 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刑天一个人嘿嘿嘿嘿的笑着:“嘿嘿,大家都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呆在一起么?嘿嘿嘿嘿……” “那你呢?少君。” “我想找个聪明的人,我可以问他问题,我想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都回答了,省得整天都让我很烦很烦。” “喔,人为什么要死那个?我比你还烦呢,我要是出去了,只希望再也没有人烦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魑魅,轮到你了,你的愿望不是嫁给魍魉吧?” “我?”犹豫了一下,魑魅说,“我也想找一个人帮我回答问题。” “什么问题?” “我还不知道……”魑魅轻轻摇头。 “哈哈哈哈,你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哈哈哈哈,”刑天忽然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滚到了地上。 魑魅没有再说话,蚩尤忽然感到心里有一点空虚,也许明天就会被砍头吧?魑魅却还不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妖精活了千年,却不知道自己最大希望在哪里。漫无目的的一千年,那么这一千年是不是显得更加漫长? 周围的人都没有笑,四周角落里静静的目光看着刑天肆无忌惮的笑着滚来滚去,那庞大的身体看着很象一只大狗熊。 第十三章 明月人间 “应龙,你知道么?小的时候,我家是公孙世族中最没名声的,那时候总是得帮家里编草席卖才能吃上肉……”黄帝躺在苇席上,脚翘在矮桌上,而目光则落在飘摇的灯火上。 “臣不敢知道,不过臣听说功高不厌出身低,大王不必介怀。臣在祭见玄天上帝前是个杀猪的,就在城北边天天杀猪过日子,每天早上起来杀上三五头,然后就可以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就在酒坊里和人赌,赌得不好还把裤子输掉。臣那个时候还比较要面子,不好意思光屁股回家,就在酒坊里和人打架抢裤子,实在抢不回来只好在老板娘家里过一晚,”旁边侍卫的应龙点头哈腰的缅怀,“那真是个五毒俱全,神人共愤,大王以前那点劣迹算不得什么……” “下次说话先用脑子,敢说我有劣迹,下次就叫你没脑子想问题,”黄帝说。 应龙缩了缩脑袋,急忙小心的窜到黄帝身边跪坐好,一边避开黄帝的目光,一边小心的看他的脸色。可是出乎预料,黄帝似乎并不愤怒,只是有点恍惚。回忆起当年的时候,纵横一世的轩辕黄帝忽然又被数十年前那个卖草席的少年侵蚀了。虽然仍带着叱咤风云的王霸气概,可是少年的卑微和贫苦重新出现在他的身上,似乎经过这许多年之后,那个少年从来就未曾消失,只是悄悄的藏在黄帝的心里。 “那个时候,同宗的族兄们都穿着雪白的衣服,去高台上听夫子讲修身治国的大道,只有我穿着褐色的葛布衣服在高台下吆喝着卖草席。午间的时候,他们在凉棚下用食,我还在拦着路人卖草席,而他们午后习练弓马回来,白衣飘飘的从我身边走过去,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的草席还没有卖完,那种感觉……” 说到这里,黄帝忽然停了下来,想了想之后,狠狠的打了个响指说:“就是不爽!很他妈的不爽!” “大王说得太好了,我当时在街头杀猪,比大王还要不爽,”应龙一个劲的点头。 “所以我祭见玄天上帝的那天,我知道自己有王霸天下的命格的时候,我就发誓要一统四方,这样以后再也不用穿着葛布衣服去卖草席!” “大王,你这个理想比较简单,不用一统四方那么复杂吧?”应龙不解的问道。 “我只是比喻一下嘛,”黄帝的尚方宝剑带着剑鞘砸在了应龙头上,而后举剑指天喝道,“我是说,我公孙轩辕倾此一生,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人!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大王你豪言壮语的时候也不必打我的脑袋以壮声势啊……” 黄帝没有理愁眉苦脸的应龙,无可奈何的把宝剑扔到一边,又舒展身体躺回了席子上:“可是现在那几个胆大包天的质子敢犯上作乱,我却还是不敢杀。” “大王是害怕四方诸部兴兵报复么?那我们悄悄的杀了如何?” “你当大家都是傻瓜么?要是四方首领都象你那么蠢,我称霸天下也真没什么意思了,”黄帝吊着眼皮,瞟了应龙一眼。 “那我们杀了以后一举灭了四部,大王您岂不是更加风光?” “你当四方诸侯旗下无人么?你只要看看神农部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刑天,就算你娘当年能生,一次生了三个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大王你也不好这样非议我娘她老人家嘛……” 黄帝根本没心情理会应龙的抱怨,呆呆的望着屋顶叹了口气:“而且你虽然没脑子,不会不记得十七年前坂泉一战时的炎帝吧?” “大王你不要老是吓我,我宁愿看见那个老头,也不愿听见他当年的帝号,”应龙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大王,那个质子正好是十七岁……” “难道真是十七年前的那个孩子?”黄帝愣住了,起身负手长叹了一声,“十七年前不敢杀,今日还是不敢杀,若要纵横无忌,谈何容易。” “传风后丞相!”大屋中传来了黄帝的召唤。 “啊,大王?”正在灯下摆弄一块圆木板的丞相风后急忙跳了起来往黄帝的居所跑去。 风后一直准备想个办法比较一块方形的土地和一块圆形的土地的大小,于是整天到晚盯着块圆形木板发呆。刚才模模糊糊的老是想到三角形,却想不清楚三角形和计算圆的大小有什么关系,正觉得诧异的时候被黄帝的召唤打断了。 “把质子们放了吧,”黄帝没精打采的命令道。 “嘿嘿,嘿嘿,”风后满脸贼贼的笑容,“我早就知道大王慑于四部的大军,必然要放了那些质子。” “你看起来那么高兴,是不是收了四部的贿赂?”应龙瞪着眼睛把手中的神器承影剑架在了风后的脖子上。 “唉,我早叫你多动脑子,”黄帝无奈的说,“风后和老狐狸一样,笑得这么贼肯定是有了什么打算,他要是哪天笑得不贼,恐怕就是心里有鬼了。风后,你要说什么?” “还是大王知臣,”风后长揖道,“臣是想先放了四部质子,不久就是玄天大典,好歹要打发四部诸侯平安归去,然后我们就可以……” “恩,没什么新意,不过就这么办吧,”黄帝点了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大鸿虽然有气派,可是耍起伎俩就是块木头。还有,那两个妖怪怎么办?” “当然是一起放了。” “一起放了?”黄帝愕然,“难道妖怪也有什么来历我不敢杀么?” “不是啊,”风后龇牙咧嘴的笑,“我想可以让那两个妖怪呆在质子们身边,然后天天媚惑他们,比如色诱啊,下瘴啊,把那帮麻烦的质子搞得晕头转向,然后早上在涿鹿城里头瞎跑被马车撞死最好,嘿嘿。” “可是,他们已经每天早晨在城里瞎跑了。” “嘿,那就沉迷酒色,喝酒醉死。” “好象听说那些质子每天就是喝酒闹事,早就欠下无数酒债,至今还很健康。” “那被妖怪勾引得沉溺堕落,在街头和人打架被打死总是可以的吧?” “听说他们手头很硬,一般别人只有被打的份。” “唉,”风后挠了挠头,还是握起拳头,充满自信的说,“反正和妖怪在一起总不会好事,估计怎么都会有个办法被折腾死的,嘿嘿嘿嘿。” “……大王,你真的觉得风后很狡猾么?” “他只是太喜欢幻想了……” 消失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涿鹿城四害之一的质子们重新走在了星空下的雪地上。 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一干死党们静悄悄的走着,在雪地上踩出浅浅的脚印。已经不知道多久不曾见到天空,本来等待春天人头落地的质子们忽然被一脚踢出了温暖的地牢。风伯小心的询问狱卒能不能被关到天亮了再放出来,却被拒绝了。 蚩尤觉得自己是很欣慰的,可是一点点失落的感觉让他很迷惑。默默的走着,四顾寂静的街道,似乎不知道走到哪里去。回家么?家在九黎,是不能回去的。那么回到那个高台和住在地牢中有什么区别呢? “唉,反正不用掉脑袋总是很好的吧?”刑天忽然说。 然后魁梧的汉子哈哈的笑着一脚踢起漫天的雪花,雪花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刑天在雪花里说:“明天又要被那些寡妇烦了,想要不被人烦,可还是没法自由自在的。你们那些愿望也成不了,这样想起来……好象还是很没劲的。” “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可以了,”牵着蚩尤的云锦把他挽在了浓密的雪花中,踮起脚尖凑在了他耳朵边。 蚩尤茫然的感受着云锦嘴里温暖的水气,在雪花笼罩的一片空间中,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他,还有云锦。蚩尤的思维在那一刻是中断的,他在这一片柔和的寂静中,忘记了自己从哪里而来,还有要去做什么。 “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总是可以的吧……”在云锦恍如梦幻的声音里,温暖的嘴唇轻轻贴在了蚩尤的面颊上。 不曾想过永恒,也不必等到,大海干枯。 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只是有一点,害怕孤独。 雪飘过了花落,每一场红尘都如此短促。 靠着你的肩膀,让我忧伤的哭,欢乐的时候我会为你祝福。 或许我终将走投无路,我只要一个小小的满足。 临去的时候回首,身后留下了,曾经并行的脚步。 那一年蚩尤十七岁,云锦十五岁。 那一夜漫天的星光,月圆,四周都是萧萧的雪。 那个瞬间如此的虚幻和不真实,蚩尤一直不敢确信他面颊上是不是真的有过那一片温暖,而等到蚩尤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再回首,已经看不清楚过去。 只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十七岁的蚩尤觉得那真的太简单了。那也许是因为他只有十七岁,他根本不曾知道他以后的世间曾经多少同样简单的希望会破灭。他也不曾看清楚雨师和风伯无声的走出雪花消失在了小街的尽头。 他当时所能做的只是惶恐的伸出双臂抱住了小公主,象一尊温暖的玉石娃娃。只有一个瞬间,不是永恒,却是真实的拥有。 当蚩尤回过身来,雪已落尽,人已散去。 “魑魅,你是在哭么?” “不是,我为什么要哭?” “那你脸上为什么有水?” “因为脸上的雪化了。” “脸上的雪为什么化了?” “其实雪总是会化的……” 魍魉呆呆的抬头,看着轻轻站立在屋顶上的魑魅。魑魅的长发长带一起飘拂在风中,很美丽,美丽得如冬天一样寒冷。 “魑魅,我又想哭了,不知道为什么,”魍魉跳下了屋顶,“我去追共工,他好象跑去看那个红豆了。” 美丽的妖精独自一人站在屋顶,慢慢的坐了下去,抱住双膝,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第十四章 曾经笑得如此灿烂 “你叫红豆么?”一个细细的声音。同时,一只小小的,胖胖圆圆的手探了出去,有点笨拙的抚摩小女孩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酒坊外,静悄悄的屋檐下,小女孩歪着头,毫无声息的缩在木板墙上。只有偶尔寒风吹过的时候,干瘦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路过的人才知道那不是一头冻死的小野猫。 很久,红豆终于睁开了空白的眼睛,漫无目的的左顾右盼——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 “啊……少爷……您行行好吧,我饿了好多天了,”一旦反应过来,红豆当乞丐的天赋就展现出来了。她迅速的身体前倾磕了个头,这样身体到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顺势把那个准备行善的家伙抱住,同时眼睛里很自然的涌出泪水,并且特意抬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以保证面前这个恩主确实看见她的泪水。 “啊!救命!”随着这一声喊,魍魉闪电一样往后跳去,手脚并用的爬到了共工的背后,趴着他的肩膀吊在那里。他一张圆圆的小脸变得煞白,缩在那里探头探脑的看红豆的动静,这个妖怪一生还从未被这么惊吓过。 发现自己刚刚抱住的人也只是个孩子以后,红豆也吃了一惊,小女孩失望的摇摇头,又蜷缩着身体退回墙边去避寒了。 共工咧着嘴傻笑,呆呆的看着红豆,却是一丝声音也没有。事实上过去的整个冬天,共工就在地牢里这么傻笑。而现在魍魉趁着圆月的光辉看见了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完全不可捉摸的疯子比红豆更可怕,于是他又哧溜一声跳了下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 犹豫了很久,魍魉试探的伸出手扯了扯红豆不分颜色的衣服:“你是想要一个月亮么?” 红豆忽然抬起了头,愣愣的面对魍魉所在的方向,而后她早已失去光泽的眼睛好象忽然亮了起来,那黄瘦的小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是啊,我就想摸摸月亮……你是疯子的朋友么?” 见识了这一变化的魍魉从此更加断言人是一种神秘莫测的东西,他甚至觉得人这玩意活着的时候比变了鬼还要多变。不过在那个时刻,魍魉完全被一种情绪控制住了——那是红豆的快乐,最简单、最纯正的快乐和希望。 他除了点头什么也不能做。还有更可怕的是,他还觉得这个小野猫一样的女孩看起来长得还不错。 千年老妖的手停止在红豆的面前,随着他静静的冥想,周围的风声悄悄停止。魍魉眉心泛起了微弱的光,他睁开眼睛,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他又翻过手腕挽住了那个圆,一轮光华四射的明月已经在他的手中。 明净的光辉照得酒坊周围一片如同白昼,晶莹的雪熠熠生辉。 共工茫然的瞪大眼睛,他发现自己忽然不在涿鹿城了,他的身边是玉树琼枝广寒宫。 “给你,月亮,”魍魉轻声说,又不放心的加了一句,“小心一点摸哦,我要还的。” 就在他把月亮递到红豆怀里的时候,红豆平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共工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红豆澄澈的双眼中映着两轮明月。 而在红豆的眼睛里,却看不见共工,也没有绿头发的妖怪,只有那么一轮明月,似真似幻的浮在自己的手中。轻轻的触摸着,竟只是一团透明的光华。 泪水忽然落了下去,泪珠化成无数小小的明月,贴在红豆的脚边滚动,月光如海。直到她手中的光华淡去,寒风又一次悄悄吹过。 “我看见嫦娥了,”红豆小声说,“嫦娥真漂亮。” 魍魉本来想说:“我只是借了月光,没敢借嫦娥。”不过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以前听说一头猪也想上月亮去找嫦娥,”红豆说,“它有一颗神奇的麦种……” “后来,天帝就派了玄女去告诉猪说,如果你五十年不吃麦子,那么你的麦子就会一直堆到天上,你就可以爬上麦子山去看嫦娥了。猪最大的希望就是去月亮上看嫦娥,所以它就勒住了肚子,准备五十年不吃东西,就是一天一天看着麦子越变越多……” 魍魉一声不响的听故事,看着红豆的小脸上动人心魄的笑容。那种笑容让他惊讶和惶恐,竟有一种魑魅也无法比拟的灿烂。 “五十年到了,猪终于看到麦子堆上了月宫。它虽然很饿,可是还是努力的往麦子山上爬,就在它听见广寒宫的琴声的时候,猪再也爬不动,然后它就倒下去饿死了。就在那个时候,随着猪死了,它的麦种们也都消失了。于是,天帝再也不怕有人会爬上天宫。天帝笑着对玄女说,你看见了吧,如果它不是对月亮那么贪心……它就不会……饿死了……” “猪真傻……”红豆难看的笑着。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被寒风吞没了。 千年的妖怪站在屋檐的阴影下,泪水滚过他圆圆的脸蛋,和红豆的泪水汇在一起。 曾经的灿烂笑容,永远被留在了清瘦的小脸上…… 早晨的逐鹿街头上,走着螃蟹一样的主从两人。 蚩尤长得越大,走路越象刑天,几乎都是横着走的,完全符合他涿鹿一霸的身份。可是今天的蚩尤两眼精光四射,走起路来连刑天都觉得横得太厉害了。四周的路人不敢靠近,以往追逐刑天的寡妇们竟然也只敢悄悄在远处递着秋波。 “少君,你这个姿势……真是豪迈,”刑天心惊胆战的试探着。 “那还用说?” “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你现在怎么忽然豪迈起来了,现在寡妇们都不看我,改看你了。” “嘿嘿,别想骗我说。” “是不是因为……昨晚云锦公主亲了你一下?” 蚩尤忽然打了个趔趄,螃蟹步顿时中断,回头的时候脸上竟然有点红:“不说会死啊?你不说话没人敢把你当猪卖了,你是神将哦,正大光明一点,看到了还瞎问什么?唉,这种打听别人私事的不良习惯,我都为你难堪。” “其实……其实我也只是猜想,当时雪那么大,我就听见声音,或许是雨师在亲风伯也有可能,”刑天吞吞吐吐的辩解。 “啊?你也没有看清楚啊?”蚩尤有点失望,“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不敢确信云锦有没有亲我……” “不过少君你后来至少抱了云锦公主,也不算亏本啊。” “恩,说得有道理!”蚩尤重又兴高采烈起来。 于是主从两人依旧仗着螃蟹步排开众人,走到了酒坊的前面。 蚩尤没有想到,那天早上他看见的不是云锦的笑容,也不是云锦的羞涩,而是云锦的泪水。 那股酸涩的泪水好象一股脑涌进了蚩尤的心里,蚩尤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住悲哀的小公主。可是他没有,他再也无力迈动一步,他就那么僵直的站在酒坊前,看雨师、风伯、魑魅还有一些喜欢喝酒的汉子默默的用柴禾掩埋了红豆瘦小的身体。 红豆坐在柴禾中,灿烂而僵硬的笑。 火点了起来,火焰飘飘。不久就吞没了红豆的笑容,然后是红豆的身体。她太瘦小,在柴禾燃烧完之前,红豆已经化作灰尘。没有人说话,风伯忽然扬起长袖,龙卷呼啸着冲向天空,把柴禾、火焰和灰尘一起带向了远方的涿鹿原。 云锦说:“红豆死了,饿死的。” “哈哈哈哈,我手持大刀冲上云端,一脚踢飞了大鸿,不料此时黄帝的宝剑大放光芒,我双眼一晕失了先机,只得一个鹞子翻身避开,却放出一道霹雳伤了风后……”酒坊里,共工一个人大笑着讲故事,吐沫飞溅,周围没有一个人在听。 蚩尤木愣愣的看着共工,他忽然豹子一样扑了上去,揪住高出他一头的共工吼叫:“你真的是疯子么?红豆死了!” 共工歪着嘴笑了笑:“是啊,红豆是死啦。” “红豆……死了。”蚩尤不敢相信的看着共工的平静。 “少君你不会没见过死人吧,涿鹿城里每天要死很多乞丐的,”共工嘿嘿的笑着,“他们都家破人亡了,为什么不死啊?能活一天已经是幸运了。死的人多了,难道叫我天天悲伤啊?为什么要悲伤,谁有心情悲伤啊,谁又有那么多闲工夫?” “哈哈哈哈,”共工张牙舞爪的跳上了酒桌,“只见我翻身一刀,大喊:”轩辕黄帝!来啊!我跟你决一生死!‘“ “轩辕黄帝!来啊!让我们决一生死!” 蚩尤无力的靠在酒坊门口的柱子上,盯着空荡荡的屋檐下。 刑天摇摇头,挠了挠脑袋,走了。下午的时候,风伯和雨师喝醉了,也走了。傍晚,魑魅远远的看着蚩尤和云锦站在斜阳中,忽的就随风消逝了。深夜的时候,云锦无奈的看着沉默的蚩尤,最后把自己的白狐裘围在蚩尤的肩膀上,说:“我得回去了。” 夜空下,十七岁的少年独自站在酒坊前,四周只有一片惨白的雪。 冬去春来,一季如同一眨眼,星辰旋转只是瞬间。酒坊依旧热闹,共工还在说故事,风伯和雨师拍着彼此的肩膀喝酒,魑魅坐在椽子上,云锦站在台阶下。而蚩尤,带着微微的醉意,靠在原先的柱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屋檐下。 周围的一切都在飞快的闪变,只有蚩尤的身影凝固在时间中,似乎从没有移动过。 “蚩尤,不要伤心了,也许共工说得对,人总是要死的,而且,”云锦苦笑,“红豆已经摸到月亮了。” “喔,”蚩尤转头笑了笑,笑得有点苍白,“我不是伤心,我只是想到我原来问你的问题。” “是么?”云锦有些诧异的看着蚩尤,他以前并非这样的。 “我想人为什么要死其实不重要,关键是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就象红豆那样,为了摸一下月亮?摸到月亮,她就死了。” “摸到月亮……她就死了,”云锦小声重复着垂下头去。 “别哭啊别哭啊,”蚩尤忽然明白过来。手忙脚乱的摸着云锦的脸蛋,“我是不小心的,云锦不要哭。” “我早都不哭了,已经很多年了……” 一个庞大的黑影忽然笼罩了蚩尤和云锦,连椽子上的魑魅也感觉到了强大的气息而飘飘欲起。 可是却偏偏是温和的声音:“请问,此处可是酒坊,可招待外乡人?” 地方一霸的天生素质使得蚩尤立刻生出了警觉,一把把云锦拉在自己身后,小心的打量着酒坊台阶下身高一丈的魁梧战士。几乎就在同时,他的死党风伯和雨师也窜了出来,好奇的打量着来客。 因为来客实在太高大了,可以比拟刑天的身高和强壮。而且来客的魁梧并不影响他的俊美,笑的时候雪白的牙齿让人心里为之一动。 “靠!快把公主挡好,不要叫她看!”雨师在蚩尤耳边小声说,“这家伙笑得那么诡异,一看就不象好人。” 风伯整了整衣服,手里捏着龙卷的风诀,正想上去问个究竟,却被一阵尖叫打乱了脚步:“刑天,原来你在这里!” “哇,刑天你好没良心,想得我心都痛了。” “刑天你怎么瘦了,你们少君不给你吃饱么?区区一个质子还敢虐待属下,有没有王法了?” “刑天,看我跟你们家风伯少君要个公道。” “别开玩笑,他们家少君不是叫雨师么…… …… 就在风伯雨师同时打起寒战的时候,魁梧的大汉卷着烈烈狂风冲出了酒坊,刑天如一头惶恐的大狗熊,拖着大群的莺莺燕燕,身后还有一排踩烂的桌子。 “少君,风紧啊,老虎来了!” “老虎来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在外乡战士面前丢尽了面子的蚩尤怒从心头起,悄悄伸出了右脚。飞奔的狗熊就绊在那只脚上,翻滚着落下台阶砸在了那外乡人的身上。 两声惨叫,刑天和那个年轻战士一起从地上窜了起来,刑天心惊胆战的看着停在他背后的寡妇们,而寡妇们水灵灵的眼睛却落在了那个年轻战士的身上。战士惶恐的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一片寂静,寡妇群中传来的幽怨的叹息声。 蚩尤和云锦忍住笑对看了一眼,云锦悄悄吐了吐舌头。 刑天一双有力的大手忽然紧紧攥住了那个战士:“你救我刑天一命,来世当粉身碎骨相报!” 战士茫然的看着刑天真诚的眼睛:“不知这位壮士有什么地方需要我效命的?” “你只要站在这里就好……” 话音未落,刑天已经卷着狂风消失在小街的一个拐角处了。 一个俏丽的寡妇整了整素色长裙,袅袅婷婷的走到了战士的身边,揽住他的胳膊柔声问道:“不知这位英雄从何方部落而来,年方几何,可曾婚配啊?” 战士不敢推开她的身体,更不敢看她含情脉脉的眼神,只得满脸冷汗的赔着笑问蚩尤:“原来轩辕部民风和我们夸父族如此不同啊……敢问我应该如何是好呢?” 蚩尤干咳了一声,略带惋惜的说:“其实也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据我这十一年看来,只有高大魁梧的才见得到这样民风。” “那究竟我该……” 蚩尤更加惋惜:“如果你跟刚才那个大个子一起跑或许还有希望,现在这个处境,我也无可奈何了。” “啊!”战士瞪大了眼睛,仔细的扫过周围寡妇闪闪发光大大眼睛,心有领悟的说,“红日终于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那个夸父族名叫红日的战士昂首挺胸,一股无可抗拒的斗气冲天而起,战士巨神一样挥舞他的长矛指向天空,吟唱一般的说:“啊,红日!啊,我就是来自那天上的红日啊……” 于是所有的寡妇抬头看天,就在那一瞬间,红日掉转脑袋,拖着他的长矛就追刑天去了:“壮士,等等我,等等我啊!” 蚩尤和他的朋友们目瞪口呆的看着红日拖着一条彩衣长队绝尘而去的时候,他们还看见红日感激的回头对他们笑了一下,笑得如此的灿烂和无忧无虑。 蚩尤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红日是他曾经认识的朋友,从很久很久以前。可是在红日灿烂的笑容里,蚩尤根本来不及想,他只是笑,只是觉得很开心。 于是在蚩尤的记忆中,红日永远都这么灿烂的笑着。而事实上,蚩尤只看见红日笑过这唯一的一次。 第十五章 逐日 漆黑的夜,薄雾笼罩着涿鹿之野,远处野狼的叫声起而复落。 水畔,垒土百丈而成的高台上,五色旗帜在风中悄悄的舒卷,旗上龙升虎步,熊罴生威。高台下百步之内,只有一片铁甲的冷光,刺穿了薄雾,照寒了野草。上千甲士绷紧了面孔,持矛挺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而高台上的魁伟身影们依君臣之位站立,更是静到了极点。 一切,都预示着非同寻常的事情即将降临。 轩辕黄帝一身黄色长袍,身卷龙纹,腰间则悬挂他威震四方的神器——尚方宝剑。 而四大神将——大鸿、应龙、英招、和风后,则以北斗勺口的方位散开在黄帝身后,各自的神甲湛然生辉,四件神器光华各异,摧发出不同的气息。赤炎刀的炎阳,承影剑的飘渺,电戟的暴烈,还有青钺的冰寒,每一种气息都夺人心神,任一件神器都是夺命千万的天上兵器。而今日,它们汇到了一起。 黄帝面色肃穆,凝望着黑夜中涿鹿之野的另一侧,说:“时间,到了么?” 丞相风后缓缓点头,沉声道:“回大王,时间已经到了!” 黄帝的话里似乎有一丝疲倦:“唉……终于……还是到了。” “时间都到了你们愣着干什么,大家赶快跪下来磕头,磕完了叫下一拨赶快上……”黄帝大喝一声,把后袍一甩,扑通一声跪下去,铛铛铛的开始磕头。 “喔,是是是……”四大神将忙不迭的追随黄帝跪下,把高台上的石板磕得嘣嘣作响。 头磕完了,风后上前一步展开书简,黄帝和三大神将起身垂手。只听见风后清了清嗓子唱颂道:“啊!天帝,仁哉天帝!啊!天帝,上护穹苍,下忧万民。啊……” “啊,啊,啊,啊你个头啊?”黄帝在一边恶狠狠的小声说,“今年苍颉的脑子不是出问题了吧,怎么满篇啊个没完了?” 应龙悄悄往上凑了凑:“那帮大臣说还可以,感情真挚,可是其实臣以为……” “以为什么?” “其实苍颉最近着了风寒,说话老是阿嚏阿嚏的,一定是我们派去的书记不长脑子。” “喔,原来如此,不过这家伙和你一样不长脑子,也算罕见,看在你的份上就饶他一命。” “谢大王,”说完,应龙呆了呆,“可是我为什么要谢大王呢?” “见鬼了,五方玄天大典也没必要过了午夜就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吧?”黄帝抱怨说,“困死了。” “没办法,”英招也凑了上来,“您拜了以后还有您的六宫妃嫔、九百御女,然后是满朝重臣,四部诸侯,九方来使,云师铁卫,三千民众,这拜到今晚还不一定拜得完,只好把您早一点拉出来了。” “那明年我们干脆晚一点拜算了。” “晚一点?”英招疑惑着摇头,“堂堂轩辕大王,居然在别人后面拜祭,大王你还要不要面子了?” “什么?”黄帝一时打瞌睡没听清。 “喔,英招说你不要脸……”应龙小声嘀咕。 “说说今年四方上了什么供品吧,也好提提神。” “少昊部贡上了五百美女,当真是娇弱细柳,弱不经风……” “哇!”黄帝两眼精光闪烁。 “所以身体太弱,路上病死了四百六十五名。” “靠!垃圾,”黄帝气哼哼的,“下次叫他们贡点身体健壮的美女好了。” “其他的没有什么特点,有特点是的夸父部进贡了两个男人。”英招翻了翻手上的帛书。 “我……”黄帝呆了一下,忽然恶狠狠的低吼了一声,“我没那个爱好,夸父部胆敢嘲笑我……我要灭了他们全族!” “不是,是两名精壮武士,供大王差遣。其中有一名我昨天还见到了,不但高大魁梧灿若神人,而且面貌俊美,果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是么?”黄帝摸了摸下巴,“那把他带在身边当卫士岂不是很威风?这样吧,让他代替应龙的位置如何?” “大王,你可知道臣一家老小就吃大王的赏赐过日子?可怜我那八十的老母……”应龙凄楚的摇头。 “嘿嘿嘿嘿,开玩笑的,开玩笑的,”黄帝拍了拍应龙的肩膀,“你跟随我多年,一直在我身边护卫,我虽然知道你很笨,可一直没有弃你不顾,你可知道为什么?” “臣不知道啊,臣也不知道大王以为臣很笨。” 黄帝淡淡的笑了,抬起眼睛看向随朝阳淡去的晨雾,话语里有一丝寂寞:“因为只有你这个杀猪出身的应龙,才会明白我当年在高台下卖草席的心情。直到今天,我依然会做梦梦见在高台下卖草席,那段日子对我永远都重要,而我身边的人也只有你能明白一些了吧?” 应龙看着黄帝略显朦胧的眼睛,沉默良久:“那大王,请问你当年到底是什么心情。” “你杀猪时候的心情就略微相似了。” “喔,是这样的啊。我就觉得那时候可以不用花钱买肉,整天挺闲的,有一点无聊,不过晒太阳的时候感觉还不错。” “英招,我们现在来考虑换人吧……” 颛顼一身水色的帛衣,躬身长拜黄帝之后,缓缓走上了高台。 黄帝面色阴晴不定,用眼色示意风后。风后也正皱着眉,见状只能摇头。 “少昊、太昊、还有颛顼都到了,神农氏的老头子居然还没有来……”黄帝自语道,“莫非是想造反?” “臣已经派了人在西面的常羊山上眺望,烽火传信,说方圆五十里内并无大队人马前来,”大鸿在一旁道。 黄帝眺望着西方,发出一声断续的叹息,声音似乎在颤抖。 大鸿也心神不定,四方诸侯独缺神农部,这玄天大典就塌了西方一角。他脚下四色分土,中央是轩辕部的黄色,西方则是神农部的火红,没有了西方之主,黄帝就不能称作雄霸四方的首领。而看这个情形,炎帝真的不会赶来了。 “又是一场大战?”强悍如大鸿,也是心上生寒。 这越来越逼人的危机,直到天边出现那个白影的时候才终于散去。 黄帝第一个把目光定在原野上最遥远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个朦胧的白影,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黄帝说:“来了……” 大鸿惊异的看着面无表情的黄帝,不知道黄帝的感觉从何而来。 没有任何气息,一切都是平静的,不惹人注目的。可是高台周围的群臣众军,包括台上正在祭拜的颛顼,都把目光聚到了那个白点上。因为轩辕黄帝的目光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挪开。 素车,白马,只有马脖子下的辔铃上垂下一缕红丝。马静静的走,一只苍白枯瘦的手从车帘里探出来,扯着陈旧的马缰。就在一片逼人的寂静中,马从天边缓缓走来,停在高台下,垂头去啃食地上的青草。 车帘掀起,高大的老人蹒跚着走下了马车,身后再无一人。他消瘦的身躯象这片原野上的一棵老树,还没有死亡,却正在枯萎。老人抚摩着陈旧的木杖,静静的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泽。他面对成千上万的目光,只是低声说:“神农部在此,参见轩辕黄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应龙猛的打了个哆嗦,耳边是英招显得嘶哑的声音:“炎帝……” “又是一别,首领别来无恙?”黄帝上前一步,上身微微前倾。 “大王不必忧虑,我已经老了,残躯不过如此。” “十七年前冰河冷冽,我尚能回忆起首领铁马英姿,如今竟然说老了么?”黄帝的话语中,完全听不出语气。 “铁马冰河,已经是梦了,”老者又是躬身为礼,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了高台,同时下来的颛顼急忙闪开了道路。 “传四方质子拜祭……”风后扬声道。 话音不落,一大帮人就耸拉着脑袋呼啦啦的涌到了高台下,率先的就是四大诸侯的质子。蚩尤一边走一边悄悄抓着云锦的小手说:“别怕别怕啊,不过就是拜一下玄天上帝,觐见大王。” 云锦好奇的说:“可是我不怕啊。” “你不怕我怎么觉得我们的手在抖?” “那好象是你在抖啊……” “喔……”蚩尤脸上微微冒着冷汗,“其实我是肚子痛,不是真的害怕。” “那你去年怎么也是肚子痛?” 雨师一边磕头一边对身边的风伯道:“为什么我们跪得那么靠前,真丢脸啊。” “谁叫你家土地大,土地越大越丢脸。” “那轩辕族土地最大,黄帝岂不是一点面子也没有了?” “呸,你们懂什么,”蚩尤在他前面一点说,“大到他那个地步就不用丢脸了。” 一帮质子们头顶大地,屁股朝天的听风后大声喝道:“汝等为质,诚意敬天,王为天子,生而神明,若生二心,天地不容……” 周围云师铁虎卫唇边带着冷笑,不屑的看着他们,而诸部落的来使和大王,也都不看他们。黄帝自己更是灿烂如云霞一样,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台上,连面目也没有朝向质子们。所有人中,只有一双灰色的,似乎无神的眼睛看着这些质子,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温暖。 “爷爷……”蚩尤的嘴唇似乎蠕动了一下。 老人低声的笑了:“小蚩尤啊……” “夸父族武士觐见……” 随着风后的高喊,一阵烈火一样的气息从质子们身后直涌过来。蚩尤刚刚闪到一边跪下,就听见了四周压抑着的惊叹。两个夸父族的武士威武如巨神一样,缓缓踏进了周围甲士的刀剑下,而其中一个的俊美也一样不象属于尘世的。 “红日?”蚩尤心里有点疑惑,“此时的红日不象他在蚩尤的记忆中那样微笑,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可是眼睛却在闪烁。” “是了,”蚩尤悄悄对自己说,“一定也是吓得不轻,我刚才也是笑不出来的。” 就在武士们弯曲膝盖要跪下去的时候,红日的身体忽然停止了。他手上一样东西好象是从蚩尤记忆中扯出来的——绸带,还是当年那样鲜红。 莫名的力量压迫了蚩尤的呼吸,血一样的颜色在他眼睛里象是要燃烧。 五岁的记忆张牙舞爪的跳了出来,蓝天、碧血,他散发如狮,锋利如犀角的眼神刺破一切,那个要在囚笼中爆炸的君王。蚩尤几乎要喊着说:“是他,是他!” 他又重新看见了那一幕,无比真实。万众欢呼,屠刀落下,那眼中的火焰不曾熄灭,那眼角的泪水尚不及垂落。 血光中,人头飞天而起。 心底深处的震撼让蚩尤猛的瞪大眼睛,他看见那头颅上眼睛,那是火焰在大海中燃烧! 红日直起了膝盖,挺直了本不该弯下的腰。 他缓缓的将红绸系在了自己的发间。风中,鲜红飞舞,似乎又到了夸父族的节庆,重现那个满是鲜血的节庆。 他的目光如犀角一样穿透了高台上的轩辕黄帝。他吼叫如太古的巨龙,夺下了甲士的长矛,长矛的利刃点落在地上。红日化作了狂风,长矛化作了闪电,在狂风闪电中,杀戮的精神冲上了高台——“轩辕,我要杀了你!” “什么人?”风后的声音被卫士激起的狂风扭曲了。 “大夸父!”卫士在狂笑着,那个死去叛王的一切在卫士的狂笑中复苏了,而绝不仅仅是他的姓名。一种蚩尤不发理解的力量将叛王的精神从地狱中解脱出来。 那个精神终于爆炸了! 应龙的双翼尚不及展开,英招的神戟刚刚涌出金光,风后的咒术则被红日的狂笑打断。 没有能人追得上他的速度,没有人能救轩辕陛下,红日系上喜庆的红绸,带着逝去的大夸父的力量。他这样的笑着,因为喜悦?因为恨?还是因为他已经天下无敌? 就在这一刻,高台下的老者身上忽然腾起一种异样的气息。而蚩尤,无力的瘫倒在云锦的怀抱里。 就在这个时候,黄帝耀眼的龙纹之衣变得分外灿烂,灿烂得象一轮……太阳! 高台上的轩辕皇帝忽然变成了太阳,带着灼热的光芒冉冉升起。原本再也没有退路的他竟然退向了天空中。 夸父族的巨人顶着熊熊烈日,他笑而冲锋:“太阳!我来了!” 有人说,很久以前,夸父的王顶天立地。 他站在旷野上,手持接天的长杖,眺望大地的尽头。 巫师说:“遥远的载天之山,大王真的要去么?” 王说:“我要去。” 巫师说:“羲和的六龙之车,没有人能追得上。” 王说:“我是后土的孙子,如果我不去追逐,那么还有谁?” 巫师说:“太阳东升西落,都是天意,天道刚强,为什么要逆转?” 王说:“我讨厌黑暗,我要看见光明。” 巫师说:“光明又能怎么样?” 王说:“再也没有凄凉的黑夜,只有日光和快乐。再也没有时光的流逝,只有永恒的天地。少年将不再老去,老人不害怕死亡,女子们不会因为岁月失去美丽,我永远不会看见战士们的白发。” 巫师问:“真的会那样么?” 王说:“那是我的理想。” 于是那个巨人风驰电掣的奔行在浩瀚的大地上。 他散发如狮,他长笑如歌,他跨越了泰山,跨越了祁连,跨越了昆仑,他向着天空张开双臂,他说:“太阳!我来了!” 可是他整个身体都沐浴在太阳的火焰中,他汗如雨下,干渴而疲惫。 于是他奔向黄河,一气吸干了黄河,可是他依然渴,他又奔向渭水,又吸干了。干渴还在烧灼他的喉咙,巫师在远方的山峰上喊:“大王,北方有大泽。” 羲和疯狂的驱策着烈火长车,燃烧的龙车就将冲下山崖。 王不再看北方,他看着西方,他又一次开始奔跑。他说:“我老了,我已经不能再尝试了。在我被太阳融化前,让我捉住最后的机会,我要给大家永恒的时间!” 在载日之山的颠峰上,王如铁的双臂死死锁住了太阳。 羲和叹息着看着王,他说:“几万年以来,你是唯一追上我的,可惜你还是失败了。” 王问:“为什么?” 羲和说:“其实你已经死了。当你跑上载天之山的时候,你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力量支持你死亡的躯体继续拥抱我的龙车,可是你却没有力量带我回去了。” 王在羲和的叹息中渐渐化作了烟,他依然不肯相信的问着:“我死了?” 龙车落下山崖,黑夜又一次笼罩了大地。 王粉碎着的身躯默默的矗立在悬崖边,我常常觉得自己能看见他眼角的泪水。 然后他奋力掷出了接天的长杖,在载日之山下,长杖化作最茂盛的桃林。 王说:“未来的勇士啊,你可以吃桃子解渴了……” 然后顶天立地的身躯散成了烟。 许多人会怀疑神话,说那只是虚无,只是幻想。少年时候的蚩尤也是这么想的。 可在那个春天的大典上,在这惊雷闪电的一击中,蚩尤觉得自己真的看见了传说中的夸父王。他开始相信那挽留时光的故事曾经真的发生过。 一种精神挣脱了囚笼去舞蹈,一种不知由来的冲动让蚩尤猛的站了起来,他想说:“带我一起去追太阳吧。” 可是,他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如山峦的霸道阳罡从很远的地方冲击而来,巨斧带着可怕的狂风飞过半空。 蚩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说:“刑天!” 刑天动手了。 无论是英招、应龙、或者风后,轩辕黄帝手下的所有神将都在刑天这一击下黯然失色。神农部的第一勇士以他的武勇称雄四方。刑天的“干”可以斩断大山,也可以斩断微风。 这一次,他斩落了红日的头颅。 血又一次冲天而起,又是一颗巨大的头颅飞舞,又是一个鲜血凝成的节庆。 蚩尤看见那颗头颅落在了面前,俊美的头颅瞪大眼睛,叹息着说:“恨啊!”然后那些似曾相识的泪水落下,眼睛缓缓的合上了。 蚩尤心惊胆战的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是他么?”蚩尤问自己,九年前那个挥舞胳膊欢呼的少年?记忆中那个笑得灿烂的战士?他竟然是流泪的……在欢呼的时候流和大夸父一样的泪,他的泪经过整整九年才闪烁出最耀眼的光芒。 十七岁的少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你动手前,他已经死了,在我的大日金光下,怎么会不死?”黄帝淡漠的声音响起在高台上,“不过,你很忠心。” 刑天抛下“戚”,恭敬的跪倒叩头。 傻眼半天的风后忽然反应过来,从屁股后面摸出了另一卷书简,防声高唱起来。于是所有人们同声高唱,称赞五部霸主轩辕黄帝的伟大勇武。蚩尤默默的跟随着那些唱词,挂着一脸的泪水。 而刑天,默无表情的回头就走,他在众人的瞩目中远去,走得缓慢而僵硬。 蚩尤听见他说:“欠你的,没有几乎还你了……” 刑天的背影象一具很大很大的木偶。 “为什么哭?”黄帝皱起眉头看向了蚩尤。 炎帝干瘦的手握成了拳头,悄悄的颤抖着。 “我……我害怕……”少年颤抖着缩在地下。 “害怕?”黄帝有些诧异,目光掠过蚩尤的脸,又看了看一边的炎帝。而后他笑了起来:“想不到首领有那么胆小的孙子,哈哈哈哈,不过你很好。胆小不要紧,孩子只要听话就好。” 轩辕黄帝远去了,云锦摇着蚩尤的胳膊,蚩尤呆呆的看着卫士们用皮革卷起了红日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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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gmong机器人#1 · 2006/7/22
突然想看江南写的东西,看完上面的发现还没收尾,就到网上搜了一下,把后面的补全了 ×××××××××××××××××××××××××××××××××××××××××××××××××××× 第十六章 风雨十七年 黄帝的龙车踏起万千流云,远远的掠过了天空。神将和云师呼喊着奔跑在龙车下,汇成一股浩荡的洪流,高扬的旗上写着“轩辕”,标志着无比的尊荣。围观的人们也汹涌着追随黄帝的车驾,瞻仰苍天之下最尊贵的霸主。 于是整个涿鹿原忽然就空了,空得浩瀚而深远。 无边无际的涿鹿之野上,耸立着唯一的槐树。 古老的槐树艰难的扭曲着身体,依旧不屈的向着天空生长。当小树苗的时候,它也曾幻想过顶天立地,幻想去抚摩半空的云彩,在高处看大地。 可是凌云的壮志终究被狂风吹散,沉重的天空压弯了它的脑袋。 少年和老者并立在树下,老者痴痴的抚摩树身上古老的创痕,他说:“十七年了……竟然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蚩尤疑惑的抬头,看着炎帝苍老的面容。 “蚩尤,喜欢这里么?” “喜欢,”蚩尤说了谎,即使不喜欢,又能如何呢? “比九黎更好么?” “……可是家不在这里啊。” “十七年前,你的家就在这里。那个时候,你有很多很多的兄弟,他们也在这里,”炎帝轻轻抚摩着蚩尤的头,无声的笑着,“春天,他们都在这里打闹,很烦人很烦人的……” “那我们为什么要搬到九黎去呢?” “只剩我自己了,去哪里都无所谓了,”炎帝说,“真寂寞啊,好在还有你……” “夸父族为什么要刺杀陛下呢?” “也许是为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吧?”灰色的眼睛是空洞的。 “为了自由自在就要杀人么?” “爷爷已经老了,不会为了自由自在而战争了,可是他们还年轻……你也还年轻。还记得巫师说的么?你的命格,”炎帝轻声问道。 “记得。” “忘记它吧!”炎帝猛的蹲下身来把蚩尤搂在怀里,“爷爷不要你象他们一样。无论怎样的自由自在,都是为了活着。明白么,蚩尤?要活着,否则天地间就没有你的自由。” “自由?”蚩尤茫然的点头。 “不要哭,要勇敢,勇敢的活下去。” 蚩尤只能使劲的点头,他不知道炎帝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可是他忽然很害怕,以前那些可以逃避的故事已经悄悄掀开了帷幕的一角。 老者坐在树下,睡着了,他的手依然放在那棵老槐树上,似乎从树上摸到了十七年前失去的子孙们,摸到他们的欢笑和歌声。 蚩尤蹲下身凝视炎帝的脸,伸出颤抖的手指,依着他脸上岁月的刻纹凭虚掠过。看着浑浊的泪水滴落在灰色的布袍上。 远隔五百步外,有一个孤峭的身影,刑天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没有了干和戚,刑天显得特别平静。虽然他刚刚砍落了红日的头颅,得到了黄帝五百斤火铜的奖赏,可是刑天并没有笑容。他只是恭敬的叩谢,象一块木头。蚩尤看见的,是一张在沉醉中才有的,模糊的脸。 远处走过了彩衣的女子,刑天默默的看她。忽然,刑天跳了起来喊道:“嗨!是阿萝么?” 酒坊的老板娘阿萝愣在了那里,隔着二十丈远,她呆呆的看着刑天。蚩尤以为她会立刻泪花飞溅的扑上来抱住刑天,所以他无奈的转过了头去。 可是阿萝没有动,一种说不明白的感觉吓到了她,今天的刑天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笑得太真诚,真诚到了显得虚伪。于是阿萝悄悄的说了句什么,小兔子一样走远了。 刑天看着她的背影,咧了咧嘴:“嘿嘿,不理我了。” “少君,你是不是也不想理我了?我杀了那个红日。” “没……没什么,”蚩尤忽然客气起来,因为他觉得面前的刑天很陌生,“你是神将,为什么不能杀刺客呢?” “是啊,反正他是死定了,我去杀他,至少还可以得五百斤火铜,很长时间不用担心钱了。虽然,”刑天古怪的笑着,“我想少君你不会用这些粘着血的钱。” 蚩尤没有回答,转过身,却听见刑天发涩的声音:“十七年了……” 蚩尤猛的回过身来,看见了失魂落魄的刑天,眼睛浑浊得象炎帝。 刑天发觉蚩尤惊异的神情,急忙开始抓着胸毛解释说:“十七年前,这里很热闹的,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出来踏青。” “爷爷说,以前我们家在这里,是么?” “啊?是吧,”刑天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过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至少九黎的女孩们都穿短很多的裙子……” “以前的涿鹿是什么样子的呢?” “差不多吧,好象就是人多点。” “人多?”蚩尤不明白为什么经过十七年,涿鹿的人反而少了。 “人是多啊,我就喜欢人多。人多,集市热闹,姑娘好看。要是在战场上就更好了,这样斧头排头砍过去,一落一大片,比较方便。” “那些人后来都去九黎了么?” 刑天愣了一下,然后他摇头:“我忘记了。” “大家春天都喜欢出来踏青么?好象大王不许的。” “是啊,都出来踏青,四处都是人,可热闹了。那时候大家还打架,就为了找一个背阴的地方种山葵花,我小时候就没人打得过我,那时候我还不是神将……” “为什么种山葵花呢?” “都是很多无聊的小女孩弄出来的,她们说山葵花表示喜欢她的人一生会只喜欢一个人,因为山葵花只开一次,”刑天耸了耸肩膀。 “不是吧?别以为我没见识,山葵花一年开很多次的。” “除了第一次,其他都没有蕊,花没有蕊,就象人没有心。”刑天说,“那些小女孩都这么说。” 蚩尤跑去远处,摘了一朵山葵,却是有蕊的。 “还是第一次开花吧?下一次就没有心了,”刑天说,“只有第一次,是有心的。” 蚩尤把山葵扔在了地上,默默的洒了一把土在上面:“花真奇怪,既然都没有心了,为什么还开花呢?” “以前,”刑天呆呆的看着远处,“也有很多女孩来这里埋山葵花,可是她们埋的都是有心的……她们伤了心,就把心埋了。” “埋了?”蚩尤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埋了。” 刑天从怀里拿出一个陶罐,开始喝酒。直到喝空了,他依然重复着喝酒的动作。 蚩尤将一把又一把的黄土洒在山葵花上,他想十七年前神农部那些埋山葵的女子们,她们是不是流泪?为什么伤心?十七年前,曾有一个艳绝天下的女子在这里寂寞的哭泣么? 当沙土即将埋尽那朵花的时候,刑天忽然又说了那句话:“十七年了……” 恐惧包围了蚩尤。因为刑天那句话完全是一种压在胸膛里的呻吟,蚩尤甚至不敢肯定那句话是不是人说的。他的目光停在了刑天的脸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把他拉到十七年前,去设想十七年前一个绝艳女子身边的刑天,他说:“十七年前,你……” 十七年?十七年前究竟如何? 刑天忽然跳了起来,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对蚩尤吼叫:“我忘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十七年前?” 然后这个魁梧的大汉跪倒在地上,开始疯狂的刨着地面,他一边毫无目的的用十指抓起泥土,一边混乱的低吼着:“都埋了,都埋了,十七年,什么都埋了,什么都埋了……” 他狂笑着瞪着蚩尤:“少君,想知道十七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么?那你就挖吧,都埋了,都被埋在这里了!就、在、你、脚、下!” 刑天将大把的土洒向了天空,直到地下出现了一个人大小的坑。这时候疯狂的刑天忽然又平静下来,他做了一个喝酒的姿势,坐在土坑里:“人埋了,还能挖出来,心埋了,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他嘲笑般的看了蚩尤一眼。 蚩尤一步一步的退后,而后惊恐的跑向了槐树下,刑天已经完全不可理喻了。 炎帝已经睁开了睡眼,他轻轻摇着头:“蚩尤,不要怪刑天,他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原谅一个本应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会是未来神农部首领的仁慈。” 炎帝又一次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只剩下了蚩尤愣愣的站在那里。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口哨,五百步外的刑天仰天扔掉了他的酒罐,放任沉重的身体落进了他自己掘的坑中。 第十七章 黄帝的午夜 又是这片广阔的原野啊,茫茫大雾,我看不到边。 战马微微的战栗着踏上了面前那人的胸膛,随着“哗啦”的一声,我想他的肋骨已经断了。已经过了十七年吧?那时候沾满鲜血的白骨已经枯朽,似乎手指轻轻扫过,他们就会化成灰烬。可是他们还在这里——这片叫做坂泉的原野上,到处是那些睁眼看天的尸骨,我的战马就踩着他们的胸膛和面孔前进。 马蹄又踩碎了一张少年的脸,我看见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还凝聚在那里。当所有的恐惧和不甘最终成为过去的时候,这些人终于能舒适的躺在地上仰望天空,所谓生和死的一切也不再有意义。其实谁都无法逃避这个结果的。 “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看我?”我对他们说,“成王败寇。” 前方是光明,背后是黑暗,我走在光明和黑暗间的茫茫大雾中,光明看起来总是那么遥远。十七年来,我从来没有一次能走到坂泉的尽头。 寂静,甚至没有一丝的风,我忘记自己已经走了多远。可是我忽然对自己说:“要到了……” 然后我眼前的白雾中就扬起了一片炽烈的飞火。我知道他在这里,他在这里等我,我来这里看他,对于我,这是一个很漫长的约定。我无法阻止自己回到这里去面对这个我不愿面对的人,这个约定或许将一直持续到他或者我的死去。 白雾中的火焰象有灵性的活物那样,缓慢而狰狞的舞蹈着。我的战马停下了,它忽然嘶鸣,嘶鸣声又渐渐微弱。这匹久经沙场的骏马口吐着白沫,不顾我的控制而想要退后。强烈的恐惧从我心底挣脱出来,我无法忍受独自面对这样一个人的场面。我急切的看向周围,我那称雄四方的云师在哪里?我那战无不胜的九大神将又在哪里? 你们在哪里? 似乎是要回答我的疑问,狂风忽然向我身旁两侧卷去,在浓雾中撕开了缺口。丝丝缕缕的残雾中,我的十万云师又一次扬旗拱卫在我身边,在我身后的战马上,我又一次看见了常先和力牧,他们还象当年那样英武矫健。 风卷去又卷回,将原野上的雾气一起抽上了天空,于是飞火化作火红的战旗。他们最后一杆残破的战旗斜插在尸体的胸膛上,战旗被风吹起的时候,我终于又看见了衣衫褴褛的老者。他沐浴在无数人的鲜血中,袒露着宽阔的胸膛,脚下踩着他自己子孙的尸骨,他无声的看着我。 他持巨大的战斧,花白的虬髯如铁戟一样刚硬的支开。他猛的拍击自己的胸膛,如同敲一面夔兽皮鼓,我忽然看见了愤怒的熊王。 你可曾猎杀过巨熊? 我们用长矛刺穿熊王的心脏,直到它流尽最后一滴血。然后我们漫山遍野的寻找幼熊,直到最后一只嗷嗷待哺的熊崽,为了将它们全部杀掉。一个真正的猎人,要杀一窝熊而不是一只,因为即使留下最后一只,那也意味着熊王的依然存在。 我们相信熊崽会在渐渐长大后用一种难以想象的方法获得熊王的记忆,然后它将是新的熊王。它会咆哮着撕碎猎人和他的小屋,为了这一天,熊崽可以等很多年。 熊是一种记得仇恨的动物。 杀死熊王而留下幼崽是愚蠢的,那么我们已经杀死全部幼崽却留下熊王,是不是更加可笑? 我看见那双火焰喷薄的眼睛,我以为所有熊崽的怨恨都在熊王的眼睛燃烧。我知道他不会忘记的,那么必须斩草除根。 我猛的抽出了宝剑,指向战旗背后的老者,我转身想对身后的常先吼叫,说:“我们杀了他!” 这么多年来,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多少次来这里,多少次努力想去靠近这个可怕的人,希望能鼓起勇气杀了他。我已经觉得无法忍受,一定要把这个十七年前的老家伙结束,我也不愿再回到坂泉的田野上!可是我回头,却看见了颤抖的常先,他眼睛里只有恐惧,却没有我。 “你都已经死了,你还害怕什么?”我几乎想对常先怒吼,难道这个人给他的恐惧能一直带到黄泉么?可是我却吼不出来,我忽然就和常先一起颤抖了。 回过头来,那个敌人远远的站着看我们,身影魁伟如擎天之山,岩石般的肌肉上挂满了苍红的血痕。他抬头,将巨大的战斧举过头顶。而后,战斧凄厉的铁光闪烁,犬牙般的斧刃呼啸着落向了他脚下的女子。一道完美的弧线划过女子隆起的腹部,破出长长的开口,敌人用骨节嶙峋的手探入了女子身体中,摸索着取出了血肉模糊的东西。他又一次挥斧,伴随嚓的轻响,那团血肉和母体永远的脱离了。他将胎衣抛入草丛,把婴儿举向天空。 忽然,敌人放声的咆哮起来,他口中喷出了狂风,风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身边回卷。吼声中有撕裂一切的可怕力量,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我的战士们疯狂的退后,战马的鼻子中喷出了鲜血。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着血淋淋的大地放声哭泣。我觉得阳光是那样的刺眼,仿佛天地之间拉扯着无数的金线。巨神一样的敌人和弱小的婴儿,他们的声音同声回荡在四野,让十万云师为之震惶。 敌人扯下了战旗,用那片飞火包裹了婴儿,然后他转过身去,远远的消失在原野的另一侧。那边是庞大如巨兽的云团在天空翻滚,我们静止在那里,直到云团下再也看不见那可怕的身影。 没有人追击,一种不可言喻的恐惧深深的印入了我们的脑海。我眼睁睁的看着熊王带走了他的子孙,我带着十万云师,我手下有九大神将,我的剑在震动,可是我就是没有勇气举剑说一个“杀”字。十七年来,我无数次来这里,从没有成功过。 我不是一个好猎人,赢得了那场战争,却在这个敌人面前输掉了自己。 午夜,黄帝从锦绣的卧榻上坐了起来,赤裸着上身,浑身的冷汗。 旁边娇柔的御女从睡梦中被惊醒,茫然的揉着眼睛,又急忙讨好的扑了上去,揽住黄帝的胳膊,赤裸的胸膛贴近他,如玉的身体死死纠缠着他。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黄帝会满脸堆起灿烂的笑容,拍着她的脸蛋说:“我去上个茅房,在后土殿刻几个字就回来。” 可是今天黄帝默默的拨开了御女柔软的胳膊,说:“传风后!” 黄帝正坐在后土殿上发愣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希里哗啦的响声。 黄帝刚刚好奇的把目光放远,就看见了满身披挂的风后一路跑一路响着冲了进来。他背后插着两柄青钺,头顶标着一根雉羽,额心画着玄天上帝的神名,脸上以鼻梁为中心左红右青以示阴阳分镜,完全是一副上战场的打扮。可是黄帝仔细瞅着他浑身叮当作响的甲胄,又有点觉得他象街头卖甲的,或者春社上唱大戏的。 看着风后颠颠的跑到自己面前摆足了架势站定,黄帝实在有点怀疑这是不是平时那个又狡诈又稳重的丞相风后。 “你爹死了?”黄帝想了想问。 “恩?”风后愣了一下,“没有啊,我爹身体健壮,昨天没有鱼吃还气得打我呢。” “那你妈还安好么?” “她比老爹身体还健壮,昨天老爹打我多亏她挡住我老爹的金瓜大锤……” “那你家三叔四姨,诸位老幼都还健朗吧?” “大王,你怎么忽然那么婆妈,居然问候我一家老小了?我家人人安康啊。”风后虽然喜欢幻想,现在也不明白黄帝到底要说什么。 “喔,你家既然没人死,那你穿这一身干什么,不是跳大神么?” “唉,谁还有心情跳大神啊,臣是忠心为主,想到炎帝那个老头子在附近游荡,特意穿着整齐在殿外保驾,”风后为自己的苦心不被理解而苦恼。 “不会吧?你是丞相,这个不关你的事,我们不是还有大鸿和英招他们么?” “大鸿啊,他比我还紧张,现在点齐所有云师人马,在城外面玩命的兜圈子巡逻,深恐炎帝忽然发飙。据臣的研究,炎帝这种早年极度暴烈,晚年极度温和的人,多半都是心性分裂,最要小心,”风后点点头说,“英招说他感了风寒,所以带上全家老少去五十里外的常羊山露宿养病了。” “这种治疗方案太夸张了吧?” “反正每年炎帝来参加大典,英招必然要感风寒,而且必须远遁五十里外才能康复,臣的研究以为……” “呸!”黄帝一边啐一边打断了风后,“英招那个耗子胆,我还不知道么?你们这几个股肱大臣,吓成这个德行,一点没有大将之风,真丢我轩辕氏的脸。那应龙呢?” “应龙在睡觉。” “喔?” “是啊,”风后说,“他说要是炎帝真的发难,也是先找大王,如果大王也顶不住,那他即使醒着也没办法,不如睡觉算了。” “唉,”黄帝笑着叹息一声,“你们几个中,我原本以为应龙是个杀猪的出身……” “那现在大王以为……”风后不解。 “他根本就是一头猪嘛。” “不用瞎蹦了,炎帝早已经去了,这个我感觉得到,”黄帝挥手道,“这就是我当大王,你们当喽罗的原因了。” “啊,走了?”风后蓄满的气势忽然跑了个精光,“唉,早说臣就回去洗澡睡觉了,那大王,明天早晨我再来拜见吧。” “呸!跑什么?你以为我传你来干什么?该急的时候不急,用到你的时候却要逃跑了。” “喔,忘记是大王传臣来的了,大王有什么吩咐?”风后好歹醒悟了一点。 “现在四部的诸侯都回归各部,那我们是否可以考虑那四部质子的事情了?把他们都打发了,我看着他们老是有床上养老虎的感觉,尤其是那个叫蚩尤的,”黄帝愁眉苦脸的说。 “不会吧?蚩尤不是在的大典上被吓哭那个么?”风后疑惑的问,“好象胆子很小,难道他敢造反么?大王你太紧张了吧?” “你才是太紧张了吧?居然敢怀疑的大王的英明?” “喔,臣是没那个胆子,不过臣总是有胆子怀疑鸭子会上树的……”风后偷偷瞟了黄帝一眼。 “怎么说?” “臣打探过了,那个质子平时号称涿鹿城中的一霸,可是胆子奇小,跑得奇快,这种人要是有造反的本事,”风后嘀咕着,“和鸭子上树也差得不远了。” “其实,我也是觉得那个质子胆子很小,不过,”黄帝轻轻的叹息一声,负手踱了几步,“我看到他的时候却不由自主的有点惊慌。也许,是他太象炎帝了吧?虽然我不知道他哪里象,不过在那群质子中,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炎帝的子孙,十七年前,想必你还没有忘吧?” 风后朦胧的睡眼中忽然掠过一丝阴翳,微微的哆嗦了一下,他躬身垂手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理。容臣一个月之后回报,四部质子不会久驻涿鹿了。” “恩,”黄帝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忽然又问,“那四部质子中是不是有一个喜欢穿白衣的公主?” “是,大王好记性,那是少昊部的云锦公主。” “留下她!” “是,不过,”风后犹豫着,“大王这次不怕养虎为患了么?” “母老虎,养起来没那么可怕吧?” “那是大王您养得多,”风后小声嘀咕,“要是只养一只,您就知道有多可怕了……” 第十八章 别离 “我有一个理想,”风后站在自己的高台顶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夜空下灯火微明的涿鹿城,四月春风吹起他衣上长带,顿有乘风归去的姿态。 “敢问将军,你有那么多理想,现在到底是在说哪一个啊?”后面的侍卫不知道如何奉承,只得上来问问清楚。 “喔,就是‘要耍天下最狡诈的一个阴谋’的那个,我五年前曾经告诉过你的……” “不过将军你五年前的侍卫可不是我啊。” “不是你就不是你,我发感想的时候你听着就好了。” “知道了,”侍卫知趣的点了点头,“不过以将军堂堂神将的威名,何必用阴谋暗算几个质子呢?” “只是习惯了,”风后想了想说,“小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叫阴谋,那时候我家老爹在寿张那边耕田。他是整个村子中身体最强壮的一个,胳膊有这么粗……” 侍卫看着风后比的手势,小心的瞅了一眼他的脸色:“将军你是在比牯牛,还是令尊啊?” “其实差不多,我家的牯牛、毛驴和老爹都是村里最强壮的,”风后挠了挠头说,“可是每年辛苦的耕田,他收的粮食始终都没有别的人家多。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也不会是土地不好的原因,因为每年大家的土地都是交换着耕种的。就这么十年下来了,我爹收的粮食从来都是最少的。” “后来我才知道,”风后忽的笑了笑,“全村里面只有我老爹不识数,所以大家每年分田的时候,别人都会悄悄把我家的田地划小,可是老爹根本算不出来。” “令尊,还真是……淳朴啊,”侍卫满头冷汗的说。 风后却没有理会他的表情,只是自顾自的轻声说了下去:“你看,就算卖尽了力气,又怎么比得上一点点的鬼谋?白流了那么多汗,可怜我老爹就是傻……” “你这个臭小子又在说什么?我的金瓜大锤在哪里?”高台下忽然传来雄壮的吼声,风后吓得差点跳起来,闪身就藏到了侍卫背后。 “呸!你想对儿子怎么样?老娘的九齿耙在这里,莫非你还敢放肆?”一个老妇的声音随即高涨。 “啊?不敢,我只是找个东西捶捶背……”那雄壮的声音开始颤抖。 “捶背我帮你捶,乖乖跟我去睡觉……” 静了许久,风后终于舒了一口气,从侍卫背后跳了出来。 “力气再大又能怎么样?”风后悠悠的叹息,“我老爹的悲剧就是这样的。所以为了报复那帮算计我老爹的家伙,我现在把寿张那边的每一块土地都划成圆形的,让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算大小。” 风后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贼贼冷笑着说:“要他们知道敢算计我老爹的下场!” 看着呆在那里的侍卫,风后一挥长袖,仰望苍穹:“茫茫天下,都是以心制力,丈八长矛杀人,一寸的刀锋也是杀人,全在运用的鬼谋。过去将来,会有多少英雄都死在鬼谋的一寸刀锋之下,我只是先行了一步。” “哇哈哈哈,我这个阴谋完美无缺,那帮质子这就要好看了!”想到美妙的地方,风后不由的又搓着手贼笑起来。 “小子你笑什么,敢打搅你老爹睡觉,看娘的钉耙要你好看!”老妇的声音好象穿透了高台在风后耳朵边炸开。 “哧溜”一声,这一代的“贼相”又藏到了侍卫的背后。 当风后缩在高台上瑟瑟发抖的时候,蚩尤及其一干同党正在涿鹿城北的小酒坊里喝酒。 “蚩尤,你那时候是真的害怕么?” 醉醺醺的蚩尤立刻点头如捣蒜:“不害怕我为什么要坐在地上哭啊?” “如果害怕,你为什么要站起来呢?”云锦跪坐在蚩尤的身边,声音飘渺如丝,“你当时使劲的捏着我的手,神色那么吓人。” “喔……”蚩尤耸拉着脑袋伸手到云锦面前,“如果你觉得被我捏痛了,只好让你捏一下了。” “我不怕你捏我啊,我当时也很害怕的,”云锦的声音越来越低。 “怕什么?” “真怕你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啊!” 蚩尤忽然愣住了。他眼睛中朦胧的色彩渐渐退去,一对漆黑的瞳子清晰起来,清晰得古怪。云锦惊慌的拉住了蚩尤的胳膊,在他的眼神下不知所措。 “你这么关心我,真是死也值得了……”蚩尤拉住云锦,扁起嘴很严肃的说。 云锦脸一红,摔开了蚩尤的手:“谁要你说这些了?” “公主,你不必问他了,他不会说的。神农部的少君可不象小时候那么老实了,他这么大的时候,”魑魅倒悬的椽子上,用手比了个高度,“还是比较可爱的。” “人又不是妖精,总会长大的嘛,”蚩尤反驳说。 “所以现在看透这个人可不容易了,”魑魅幽幽的叹息一声,翻身跳下来坐在蚩尤腿上,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昨天晚上逼问他到清晨,他还是一个字都不愿说。” 云锦急忙往后缩了一下,静了很久才小声问道:“那……昨晚你在哪里问他的?” “他屋子里喽,我经常去啊。” “你经常去么?我从来没去过的……”云锦垂着头说。 “公主你不要担心,什么也没有发生,”在一边和共工赌喝酒的刑天忽然喊,“自从那个小妖精老是夜里去骚扰少君,他就开始跟我睡一个屋子了。我在旁边看着呢。” “别人私会你也要看,真不是好人,要是没有你就好喽,”魑魅娇媚的笑着,似乎是不经意的瞟了云锦一眼,笑容却有些迷离,“跟刑天睡一个屋子,总没有和妖怪睡一个屋子好吧。” “如果是魍魉还好一点,”蚩尤做了个鬼脸说,“不过魑魅你也相信我那个时候是想往高台上冲么?” “我不知道,”魑魅脸色忽然一冷,又翻身倒悬在椽子上,“公主才会关心这些,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啊,”蚩尤歪了歪嘴,古怪的笑着,“那红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跟着他往上冲呢?” 蚩尤转身去看刑天,刑天正和共工赌喝酒,共工喝一杯,刑天喝三杯。 刑天似乎已经醉了,刑天醒的时候并不多。那天蚩尤躺在槐树下睡觉的时候,炎帝悄悄的离开了涿鹿,而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刑天的大眼睛。蚩尤畏惧了往后缩了缩,刑天随手就拉了蚩尤回城了。 “刑天,到底十七年前有什么呢?” “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少君你想,十七年,很长很长的。” “那……你为什么会那样?” “人喝醉了总要发酒疯的啊,要不然为什么喝醉?喝醉了,就要什么都不想,去发酒疯……” 蚩尤觉得很荒诞,不过刑天喝醉了,确实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 现在刑天和共工两个人希里呼噜的喝着酒,似乎都有半醉了,可是两个人还在继续喝,赌的是谁先喝醉谁付酒钱。刑天觉得这样比较赚,因为即使他输了,掏的酒钱有一大半都是为自己掏的。共工也觉得比较赚,因为他喝得少就不容易醉。 其实真正亏的只有老板娘阿萝,因为共工和刑天都没有钱…… 阿萝总是在一旁忙着奉酒,然后抽空拉着刑天的胳膊,贴在他身旁说:“刑天刑天,今天晚上留下来陪我看星星吧。” 刑天总是急忙说:“什么?没听清,我喝醉了。” 共工就会趁这个时候说:“那你付钱!” 这一幕一再上演,阿萝却从来没有收到过刑天的酒钱。 蚩尤有的时候想,刑天是对的,其实阿萝也只是要一个人不时出现在自己身边,陪她说话,让她不那么寂寞。或许刑天是不是真的留下来,对阿萝也无所谓了。 身后的木门哗啦一声响,喝酒的汉子们顿时醒了一大半,云师气势威猛的战士们手持兵器封住了酒坊的门口。 “哟,姑奶奶您也在这里,是我啊,”看见倒悬在椽子上的魑魅,领头的士兵忽然小跑着上去作揖。 “恩?你是谁啊?” “您上次割坛子给我们看的啊,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嘛,”士兵乙点头哈腰的说。 “喔,你今天看着不象是来捉叛党的嘛。” “当然不是,天大的好事,”士兵乙忽然跳上了桌子,展开一张帛书喝道,“轩辕黄帝有诏,神农部大将刑天听令!” 直到共工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刑天才磨蹭着上前了。 “神农部刑天,勇武仁义,胆略非常,玄天大典击杀夸父叛逆,我意甚悦。今方北土大战,当用人之际,五部当戮力同心,共卫中原。召令刑天领征北铁虎卫,即刻出征,可定大局。” 士兵乙唰的跳到刑天身边,兴高采烈的把诏书塞到刑天手里说:“肥缺,肥缺啊将军。军令如火,马匹都已经在外面等您了。” 刑天沉默了很久。忽然,他掂着诏书,咧开嘴笑了:“呵呵,肥缺?有多肥,猪一样么?没有酒,也没有姑娘了,连偷东西的地方都没有,真无聊啊……” “唉,少君,不要再喝酒到清晨了,我是不能送你回去了,我又变成将军了,不能在涿鹿和你一起混下去了,”刑天笑了笑,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然后他拎起了干和戚,喝了最后一碗酒,默默的走向门口。 “刑天!”阿萝死死的拉住了刑天的袖子,蚩尤看见她眼睛里滚动的泪水。 “是她?”蚩尤悄悄问自己,他想起十四岁的时候也曾有一个女子在高台下默默的哭泣。 “刑天你这样就走了么?” 刑天的身体忽然停顿在那里,然后他微笑着回过头来,笑得如此的淡而柔和:“对不起,阿萝,我差点忘记了。走以前,有些话我还是要交代你的……” 刑天低下了头,似乎在思索。他偶尔静下来的时候,就象千万年不动的山峦,于是他的思索也象千万年永恒的疑惑,可是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会清清楚楚,整个酒坊里的汉子都瞪大眼睛盯着刑天。蚩尤忽然发现所有人对刑天都有一样的好奇心。 刑天宽大的手掌轻轻的按在阿萝的肩膀上,犹豫良久:“阿萝……其实我想了很久,一直都想对你说,我觉得……我一个人付酒钱很不公平,我欠的钱,让我们少君付一半,共工付一半吧。”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先走了,”于是,刑天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酒嗝,在众目睽睽下走了,再也没有回望一眼,好象不是去远征,只是回他的屋子里睡觉。 走进酒坊外的一地月光之中,他仰首看着天空,很长的舒了一口气。 “北方,”刑天忽然说,“听说北方很荒芜,也很冷的。” 然后他就跳上了战马。在士兵的簇拥下,那天神般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妈的,果然没有心肝!”蚩尤几乎是和所有的汉子在同一时刻骂出声来,大家不约而同的对着刑天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以示义愤填膺。 可是蚩尤回头的时候,却看见了阿萝扶着门框坐倒在地下。月光照在她晶莹的泪珠上,泪珠里再也映不出刑天的身影。在这喧闹的酒坊里,就只有她一个人面对着外面的黑暗哭泣。蚩尤不曾想过,寡妇哭起来也可以象一个伤心的小女孩。 “为什么哭呢?”蚩尤悄悄的问,“只是因为没有人陪的寂寞么?” 想到了寂寞,于是他就感觉到了。在涿鹿城呆了将近十二年后,离他最近的刑天也走了。忽然间一种孤独涌上了他的心头,心的周围是一片空虚,茫无涯际。没有心肝的刑天竟是离他最近的人,他也一直依赖着这个惹来麻烦的家伙。至少,刑天会在他们没有钱的时候偷猪肉给他吃。 再不会有人偷猪肉给他吃了,可是那并不是蚩尤寂寞的原因。往往就是这样,你和一个人在一起很长时间后,你就不愿意离别。虽然想起来有他与没有他并无所谓,可是看见那熟悉的面孔,知道熟悉的人还在身边却是件快乐的事情。许多人并不明白这种快乐,直到他们最终要告别的时候。在分别的一点点寂寞中,他们才会感觉到过去日子里大家“在一起”的开心。似乎没有什么能避免这种岁月带来的牵挂,除非根本不曾相见。 有人说,相见不如不见。或许因为总是免不了别离。 对于蚩尤,是一样的。现在他悄悄的说:“刑天是很重要的。” 他终于明白了这件本应该明显的事情。可惜,他明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第十九章 阴谋 蚩尤、雨师和风伯百无聊赖的走在大街上,没有了刑天跟着,也就不再有寡妇追逐,蚩尤发现日子变得格外单调。 “蚩尤,你既然那么想冲上去,为什么又不愿意告诉魑魅和云锦呢?”雨师叹息一声说,“她们要是知道你有过这么胆大的念头,估计会笑疯过去的。她们两个好象都欣赏你胆大妄为的时候。” “就是,我当时可没那个胆量,我就想着往桌子下面钻,可是雨师已经钻在下面了,连个多余的空子也没有……”风伯撇了撇嘴。 “唉,其实我不是不想出风头,”蚩尤无奈的说,“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红日往上冲,虽然那很出风头,也犯不着我去拼命啊。在姑娘面前有面子是很好,不过也不能为了有面子就要变得象疯子一样吧?” “说得也有道理,那么你还那么激动干什么?” “其实,”蚩尤长叹,“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这位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忽然出现在他们三个身边。 “你谁啊?不是魍魉变化的吧,”蚩尤打量他很久才皱着眉头说,“你要真是魍魉,不如变只兔子来看看。” 汉子明显吃了一惊,猛的打了个哆嗦,小心的说:“在下只是想卖一把宝刀给公子。” “恩?为什么要卖给我?我好象从来不用刀的。” “其实是这样的,”汉子高兴的笑了,“我就知道公子要问这个问题。” 只见那汉子哐啷一声拔出怀里抱的宝刀,舞一个灿烂的刀花,在街心摆开了架势,一时风采无二,凛然生威。他一边将宝刀挥舞开来,一边长叹道:“可怜我东出若水,经行千里,远来涿鹿,投亲访友。不料路上生枝节,山贼劫掠尽行囊。千辛万苦到涿鹿,隔年亲人又远迁。呜呼,当真好生的悲惨。吾其悲悲悲……” 周围聚着一大帮闲人看他刀光耀眼,一起鼓掌喝彩道:“再来一段!” “我下狠心,卖宝刀,只愿凑齐川资好还乡,孝顺严父拜高堂。谁知道涿鹿妄称大,无人有慧眼。家传刀虽好,只得铜铁价。我只求天开眼,赐我识刀人……唉!”汉子一套刀路舞完,踏着小步进到了蚩尤面前,“只求公子开慧眼,怜我贫苦买宝刀啊!” 蚩尤等三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那汉子已经被四周砸过来的贝钱和铜锭打了个鼻青脸肿:“好!再来一段啊。” “敢问这位壮士,”蚩尤问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这柄是宝刀啊?” “公子不信?看!”汉子一手擎刀,旋身力斩,只听唰的一声轻响,街边买瓜果的摊子所悬挂的布幌就被斩作了两段,那切口竟没有一丝起毛。 “哇!当真好刀!”人群里另一条汉子眼见如此,急忙跳出来喊道,“这位壮士,这刀不如卖给我,我出五百个铜锭!” 卖刀的汉子显然没有想到会忽然有这么一位来客,急忙奋起一脚把他踢了回去,大吼道:“喊什么喊?没看见我正要卖刀给这位公子么?有什么事一会再说。” 汉子又堆起笑容对蚩尤道:“公子怜悯小人吧。” 蚩尤为难的笑了笑:“我没有那么多钱啊,我连五十个铜锭都没有……” “公子有多少都可以啊,”卖刀的汉子两眼生光。 “为什么他出五十个就可以买,我出五百个都买不到?”被踢飞的汉子不服气的跳了回来。 “叫你不要喊不要喊,不喊会死啊?”卖刀的汉子恼火起来,跳起来使劲踩了对方几脚,“我叫你再喊,再喊,哼!” “你怎么能跟这位公子比?”他回身指着蚩尤说,“你有这位公子……啊,英俊潇洒么?” “那四十个铜锭,再多没有了。”蚩尤觉得不好拒绝他的诚意。 “好啊好啊,”汉子接过蚩尤的铜锭,兴高采烈的把宝刀放进了蚩尤的手里。他刚要转身离开,却被后面瓜果摊的主人抓住了:“你切了我的幌子,好歹赔五十个铜锭吧……” “啊!” 蚩尤一边走一边疑惑不解的挥舞那柄宝刀:“喂,你们不觉得今天运气好过头了么?” 身边的雨师分明比他更疑惑:“更奇怪的还有呢,我昨天买了一把和这一样的宝刀,好象卖刀的也是那个人。” 风伯瞪大眼睛说:“是么?怎么我也一样?” 三人把三柄一模一样的宝刀凑到一起,再回头看去,卖刀的汉子已经不见了。 大鸿指着背后道:“你所说的,我都已经差令铁虎卫的精英做好了。” 风后得意的看着躬身行礼的三个铁虎卫,拍着领头人的肩膀笑道:“做得不错,他们有没有问起你们为什么要卖刀啊?” “有,”其中一人急忙凑上前道,“我都按照将军的意思说了。” 那铁虎卫摆个架势退后几步,扬刀道:“可怜我东出若水,经行千里,远来涿鹿,投亲访友。不料路上生枝节,山贼劫掠尽行囊……” “意思是没有错,”风后有点冒冷汗,“可是你为何非要这么说呢?” “将军有所不知,我弟弟没记性,他不这样唱着说他早就忘记了,”领头的铁虎卫急忙道。 “原来如此,”风后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下去取赏吧。” 就在三个铁虎卫转身鱼贯而出的时候,风后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恩?你们三个人怎么长得那么象呢?大鸿你怎么挑了三个长得一样的士兵?” “喔,”领头的急忙解释,“因为我们三个是孪生兄弟啊。” “那,”风后几乎要瘫软下去,“那三把刀莫非也……” “都是一模一样,名匠一炉打造啊。” “大鸿,这就是你铁虎卫中的精干人物?” “是啊,”大鸿很认真的说,“他们三个心意相通,刀法精妙,进退有如一人,怎么会不是精干人物呢?” “恕微臣死罪,我不该把这件事情叫给大鸿办的,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不露痕迹,”风后跪在后土殿上禀报黄帝道。 “唉,算了,就这么将就吧,多亏你还没有交给应龙去办,”黄帝叹息道。 后土殿,巨大的金色陶砖从台阶下一直铺到黄帝的座位上。四十八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支撑起了整个大殿,长长的五彩丝幔飘拂下来,遮掩了四周的甲士和黄帝的宝座。 雨师一边摸着脚下的陶砖一边左顾右盼,啧啧赞美道:“妈呀,好气派好风光,想不到大王连刻字读书的地方都这么堂皇,那他家的饭屋岂不是和天宫一样了?” “别他妈的没见识了,”蚩尤跪在他背后,不屑的哼了一声,“看你两眼放光的样子,真丢我们三个的脸,你以为大王和你一样就知道吃?饭屋修好看了有什么用?睡觉的地方应该最壮观才对。” “就是就是,”另一侧跪着的风伯压低了声音,诡秘的笑着,“听说大王有好多御女哦……” “是啊,那么多御女,不造一栋大屋子,晚上睡觉怎么装得下?”雨师急忙赞同。 “笨!”蚩尤低低的啐了他一口,“说你没见识还真没见识,谁说要让所有的御女在一个屋子里睡觉的?你也太喜欢幻想了吧?而且这个幻想听起来很淫荡的样子。” “喔?那蚩尤你为什么说要把睡觉的屋子修得壮观?” “我是想睡觉的屋子大了可以随便打滚,睡起来比较爽快嘛。” “对了,到底为什么大王要把我们召来?”雨师在蚩尤的回答后眩晕了一会才想起来问。 “不是召我们观看宝刀么?”风伯插嘴道。 三个质子怀抱着完全相同的宝刀跪在后土殿下,风伯总觉得就和那三个一模一样的卖刀客没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我怀疑的,”蚩尤脸色凝重。 “喔?大哥你为什么怀疑?” “我总觉得大王召我们来看刀是一个阴谋,你想啊,既然三把刀都一样,那么召一个人来看就可以了,何必把我们三个都召上殿来呢?” “啊!我知道了!”在蚩尤的启发下,雨师恍然大悟,扬眉断然道,“原来大王果真有大图谋!” “什么大图谋?我也一直没有想明白,”蚩尤急切的问道。 “他一定是想出很低的价钱把我们三个的宝刀都买去……” 随即雨师就倒了下去,风伯看见蚩尤举起大拳头,龇牙咧嘴的瞟了一眼地下的雨师。 “大王驾到!” 听见前面的侍卫威风的长呼,黄帝却还在后面使劲的搓手,一边搓手一边跳,有点慌张的样子。 “大王,你蹦来蹦去的干什么?”风后不解。 “以前没怎么耍过阴谋,现在有点……啊……有点兴奋……”黄帝脸儿居然也红了起来。 “其实很简单的,很简单的,”风后急忙解释说,“大王你只要跑到殿上去,看见质子们带着宝刀,先愣一下,然后眼神表示慌乱,再退一步,最后惨叫说啊……就可以了。” “好!”黄帝毅然点头,“以我多年沙场,连这几个娃娃都摆不平还了得?一切包在我身上!” 于是他大踏步的冲上了后土殿。 蚩尤他们猛的看见一团灿烂的云霞涌进了后土殿,闪现在丝幔的背后,那金光灿灿的身影高大修长,令人不敢逼视。 从未如此接近黄帝,蚩尤悄悄抬起头,把目光凝聚在丝幔上:“这就是红日要杀的人么?” 在质子们敬畏的时候,丝幔被缓缓拉起,轩辕黄帝终于出现了。质子们看见了黄帝的威严的面孔,黄帝也看见了质子们手中的宝刀。黄帝猛的愣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然后那平静的眼神慌乱了,再然后他急退了一步。 四周的侍卫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黄帝却哆嗦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样子。 “说啊,大王,别忘记词啊,”风后急忙在帷幕后面喊,“说啊——就好了。” 黄帝忽然醒悟过来,于是他急忙放开嗓子说:“啊——就好了……” 风后腿一软,差点又摔倒在地上。不过他毕竟是大将之才,挣扎着站起,双臂一展,又回复了勇武,领着一队铁虎卫威风凛凛的冲进了后土殿。 “莫非有人对大王不利?”风后锐利的眼睛扫视四周,看见了质子们手中的宝刀,“什么?你们胆敢带刀进入后土殿谋刺大王?不要命了?给我一个一个拖下去!” “原来这阴谋比我想得可要大,”雨师脸色一片惨白。 就在铁虎卫的铁链要锁上雨师双臂的时候,一条高大的身影忽然闪在了雨师身前。他移动时带起的一丝微风竟然让铁虎卫的沙场老兵大惊失色,那种犀利准确的移动,以及那身影带着的一种庞然气宇,都遏制着众人的动作。 那身影停下来的时候,后土殿上静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注视着横刀而立的蚩尤。他目光如炬,冷然看着风后。 “丞相,你这种阴谋我早已经看透了,”蚩尤说,“哼!别以为质子们没见识,我知道后土殿上不准带兵器,你还叫我们来观刀,分明是陷害我们嘛。所以……” “哈哈哈,”蚩尤大笑着取出一张帛书,“我把你令我们前来的帛书留下来了,看你这次怎么说?” “喔?果真有我手笔的召令?”风后大惊,“可是我从来不曾写过啊!” “不可能,分明是丞相的手笔!” “你看看这里,”风后指着帛书上一处说,“我写这个字的时候呢,字尾是飞起来的哦,不信你仔细看看我写的另外一篇。” 蚩尤疑惑的接过了风后递来的另一张帛书,还没有打开,风后唰的一声把先前的帛书扯了回去,三下两下撕碎了吞到了肚子里。 蚩尤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到地下,风后却施施然走回了铁虎卫中:“现在没问题了,把他们都给我拿下吧。” 蚩尤全身乏力的瘫在地上,扁起嘴指着风后说:“你,你,你,你不要脸。这种阴谋早就被人使过了,你堂堂丞相居然使出来陷害我们。你这种老伎俩焉能让天下人信服?” “喔?有人用过了?谁用过啊?” “我听说一个叫林冲的英雄就是这么被陷害的!” “林冲?”风后贼贼的笑,“那是哪一朝人物,我可没有耳闻,少君不要随意编造嘛,哈哈哈哈。” 质子们终于耸拉着脑袋被拖了下去,风后在他们背后桀桀而笑:“我还忘记告诉诸位了,其实我并不需要天下人信服,不过要一个理由而已。手里的兵多,别人自然会信服,这种道理最简单了,少君都不明白么?” 蚩尤小的时候,炎帝曾在一个夏天的夜空下说过一个故事。他说很久以前的上古时代,有一个叫林冲的英雄,他勇敢正直而且天下无敌。可是最终他被陷害在了一个叫白虎堂的地方,于是林冲失去了一切。 小蚩尤好奇的问:“林冲不是天下无敌么?” 炎帝说:“是啊,天下无敌又怎么样?” 小蚩尤说:“天下无敌的人怎么会被陷害呢?” 炎帝愣了一会,微笑,还是那句话:“天下无敌又怎么样?” 于是蚩尤终于没能理解为什么天下无敌的大英雄会被陷害,他只是有点哀伤的想着那个英雄的背影,想到他独步在雪夜的草料场中,北风吹动他长矛上的酒葫芦。于是英雄转头北去,踏着一地碎琼乱玉,最终只剩下一行孤独的脚印。 最后被大雪掩埋。 现在他明白炎帝的话了,可是炎帝的故事却发生在漫无时代的远古,蚩尤甚至不能用那个故事来反驳。如此这样,蚩尤和他的同党就在古老的阴谋下全军覆没,输得一塌糊涂。蚩尤第一次明白一件事情,事实上阴谋的形式并不重要,关键是手里有没有很多的兵。如果有很多的兵,让人根本不敢说话,那么阴谋耍得再愚蠢也没有关系。 最后决定一切的还是力量而不是阴谋,某种角度上说,风后所研究的阴谋之术却还没有蚩尤理解的深湛了。后世的阴谋术也正是这么人与人斗中蓬勃发展的。 蚩尤被押出了后土殿,看见云锦眨巴着大眼睛正在等他。看见被捆绑的蚩尤时,云锦的泪唰的落了下来,蚩尤的心里有一点温暖,又有一点冰凉。 留在后土殿上的风后却尤有余悸,抹了一把冷汗抱怨道:“大王,你只说‘啊’就足够了,你说什么‘啊就好了’,真是吓死臣了。” “有点紧张,紧张,”黄帝轻轻擦了擦汗。 “大王何必害怕,这天上地下都是我们的人,质子们又能如何?” “如果你当时看见那个质子的眼睛,”黄帝拍了拍风后的肩膀,笑得有些难看,“未必不会惊慌得象我一样,比起炎帝,他只是差了一把斧头而已。” 风后目光呆滞,默立在那里。许久,他掐住自己的喉咙,竟然蹲下身呕吐起来。 “风后,想不到你对炎帝比我还害怕,也难怪你,”黄帝大惊,“你还是回去好好修养吧。” “不要紧,”风后勉强的摆了摆手,“不是害怕,是臣刚才吃帛书的时候噎到了……” 第二十章 空白的蓍草 “祭罢玄天出关西,一出关西无故人。” 恢弘寂静的玄天大庙中,蚩尤缓缓的拜了下去。空旷的穹顶上回荡起蚩尤磕头的声音,少年苦笑了一声。终于要被发配到不周关之西的黄河去治水了,据说这还是轩辕黄帝看在四部的面子上开恩的结果。只有大凶大恶的人才会被发配去黄河治水。被发配的人会被特许祭拜玄天上帝。 此一去,漫漫黄河边,回首无家乡。 没有玄天上帝的神像,谁也不知道玄天上帝的相貌,供桌上被遮蔽在香烟中的,是一具盔甲——黄帝的神甲。据说这具神甲乃是玄天上帝为了大典特意降下的,可是黄帝很郁闷的发现自己穿上神甲之后确实很象一只乌龟,因为神甲太大了。最后风后想出了这个办法,把神甲放在这里当神像用,反正笼在帷幕中的神甲也确实象一个静坐的武士。 “天帝,到底什么是我的命格呢?”蚩尤努力表现得虔诚一点,“什么是和大王相反的命格呢?” 四岁的蚩尤小心的走进了庙里,呆呆的看了巫师许久,然后抓起他花白的老鼠胡子扯了扯。 “哎哟,”巫师惊醒,“算财运十个铜锭,算桃花运五个,推八字两个,算终身二十个。你要是算一个终身,我就不要钱帮你算一个月的桃花运。” 蚩尤惊慌的缩回了小手:“不是,我爷爷叫我来推命格的。” “喔,推命格,看你一生的风云变化,是么?”巫师挑了挑眉毛,“不要钱。” “啊?”蚩尤有点吃惊,“你是傻子吧,推命格看一生反而不要钱?” 巫师嘿嘿的笑了:“因为愿意让我推的人太少,所以我没机会手试先师的妙术,有点手痒。” “没有人愿意让你推?” “未死的人,谁愿意将自己的一生写在纸上?无论将来岁月的悲欢如何,你再也避不开。命格如此,天意难违,你难道不怕?” “不怕!我怕过谁啊?”蚩尤打了个冷战,却还在嘴硬。 “哀哉少年,当真无畏么?”巫师无声的笑着,十指搭在了蚩尤的身上。那十根手指忽然柔软如蛇,在一瞬间缠住蚩尤的全身摸遍了他的骨相。 痒的感觉让蚩尤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完了,他才看见了巫师僵硬的脸。蚩尤忽然呆住了,因为巫师那张滑稽的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人色,两颗木刻一样的眼珠死死的盯着他,一把稀疏的老鼠须不停颤抖。蚩尤觉得巫师象路边肚皮朝天的一只死蛤蟆。 “真的是这样的命格么?”巫师干瘦的手摸着蚩尤的小脸,笑了。蚩尤吃惊的发现这个猥琐的巫师也可以笑得象一个长者,温和而慈悲,略带一点怜悯。 “到底是什么样的命格?”高瘦的老者忽然踏进了庙门。 “原来是这样,”巫师苦笑,“来推命格的是我们神农氏的少君吧?” 巫师提起袍子跪在蚩尤的脚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这个命,是和轩辕黄帝完全相反的命格。我平生摸过数百人的骨,只有少君你的骨相我摸不出将来。只是轩辕氏高高在上,命格已经是完美无缺,少君你命格完全相反,天意如此,只能是一个错误!” 炎帝脸上惨无人色,一把拉了蚩尤冲出了庙门。而巫师只是站在那里嘿嘿笑了几声,笑声在庙里回荡着,阴森苍凉,没有一点人间的气息。 半个月以后,蚩尤听说巫师死了。据说他算少君的命运而不得,最后郁闷而死。 “到底是个什么命呢?”蚩尤摸住了装蓍草的竹筒,十七岁的时候祭见玄天上帝,雨师得了雨魂,风伯得了风魂,蚩尤却还是普普通通的蚩尤。作为涿鹿这群小霸王的头领,蚩尤觉得简直悲哀得可以去跳河。难道神农氏的后裔这么不济么? “来吧,”蚩尤狠一狠心抖动了竹筒,“是什么命,我不怕看见!” 一枚蓍草带着神秘莫测的天意旋转飞天,最后狠狠的砸在了蚩尤的脑门上。蚩尤猛的一把抓住了蓍草,咬牙屏息,慢慢的送开了遮掩卦辞的手。 他的瞳孔忽然放大了,似乎是一道惊雷劈在了蚩尤的头顶。那枚蓍草的卦辞让他在震惊后愤怒的跳了起来,狠狠的把蓍草扔到了神甲的面具上。 “呸!我再也不相信你这玩意了,”蚩尤喊着跳着跑掉了。 “造了个人出来,又不给命运,玄天上帝自己也忘记他造了我吧?”被押上马车的时候,蚩尤悲哀的想。 那枚蓍草竟是空白的!天下从没有人抓到空白的蓍草,不知道是玄天上帝真的忘记了蚩尤的命运或者这个神秘的命运太可怕,所以天神的力量抹去了蓍草的字符。 “喂,阿达!”蚩尤走后一个时辰,玄天大庙的巫师恶狠狠的抓着小巫师的衣襟对他吼叫,手里挥舞那只空白的蓍草。 “怎么啦怎么啦?”小巫师不服气的说,“不就是忘记刻一枚蓍草么?你叫我每天刻五百根,天啊,想虐待徒弟啊?” “那你也不能随便往竹筒里放吧?” “空白的又怎样?我就不信这个,早觉得玄天上帝是骗钱的了。迟早有一天我喝醉了要醉打山门,把这破玩意打成一堆废铜烂铁。别抓我衣服,我的狗腿还在里面呢。哼!”小巫师一撇嘴,雄赳赳气昂昂的拍了拍屁股,把老巫师扔在大庙里了。 老马破车,拖着无可奈何的质子们走向了西门。路过阿萝的酒坊时,年轻的寡妇悄悄把一只装满烤猪肉的包袱塞到了蚩尤手里。 “那……怎么好呢?”一向以不付酒钱称霸涿鹿的蚩尤居然红着脸,不好意思的摆着手,“我们原来的酒钱还没付呢?” “而且,”蚩尤叹息,“我们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付钱了……” “不要紧啊,”阿萝轻轻的笑,“至少看见少君你的时候,我还有一点看见刑天的感觉。” “你不要相信刑天,他根本就没有心肝的!”看着阿萝痴痴的神色,蚩尤心里悄悄的痛了一下,他终于决心再出卖刑天一次。 “少君你还小,不明白的,”阿萝掩着嘴,轻声的笑了。然后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四周没有她温柔的声音,只剩下看客的哄笑。 “看啊看啊,这就是质子,和拉猪一样。” “什么四部,都贱得可以,要不然怎么会败在我们大王手下?” “当初大王就当全灭了四部,省得再供着这些孽种。” …… 就在看客们吐沫飞溅的尽情嘲笑时,一条可怕的身影从马车上暴起,巨大的身躯竟遮蔽了一大片天空。看客们吓的吞回了嘴边的话,只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仿佛从苍天中一直看了下来。 共工的笑容残酷而狰狞,他遥遥指着涿鹿的西门:“你们要笑最好一次笑个够!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要把你们轩辕大王的人头挂在西门上,让你们再笑一次。我要你们这些傻瓜知道,什么叫天生世人,英雄无种!” “笑吧!”共工长笑着接下铁虎卫战士手中的马缰,那战士竟然不敢阻拦他。 “你们笑着等我回来!”共工驱策着马车走向了城门,周围五百押送的铁卫就象是他的侍卫一样。他雄伟的身躯昂首立在车前,竟无一人敢抬头仰望。 “喂,到底为什么疯子也被拉来了,他又没有去献刀?”风伯小声问,这三个人倒已经习惯了共工的狂气。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风后一时忘记陷害他,只好把他硬发配了,”蚩尤说。 “那共工部不会报复么?” “很奇怪啊,”蚩尤说,“你们谁听说过有共工部?整个共工部,我就认识共工一个人。” 风伯和雨师对看一眼,都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看看这些猪肉吧,”蚩尤打开阿萝给他的包袱,“也不知道够不够我们四个吃一个月,也许要在那里呆很多年呢……” “你还真准备乖乖的在那里呆很多年啊?”一个娇媚的声音忽然响在蚩尤耳边。随即是一种淡淡的花香漂浮,蚩尤还没有回过神来,已经多了一个人揽着他的脖子坐在了他怀里。 “魑魅!你怎么来了?”蚩尤心惊胆战,一把把魑魅的脑袋按了下去。马车周围虽然有木栏,可是却遮不住身材修长的妖精。 “千年黄河路,路下多少骨。水退终不返,都作今朝土。”魑魅冷笑,“莫非你们还打算活着回来么?” “那怎么办?”风伯和雨师一起吓得哆嗦起来,而蚩尤怀里抱着妖精,为了壮面子,硬是忍住了不抖。 “所以我要救你们出去啊,笨蛋!”魑魅低声喝道,“不过这次只能救一个人。” “喔,”雨师和风伯一起点头,“那我们还是继续睡觉吧。” “你们好象倒是很清楚嘛?”魑魅有点惊奇。 “妖精妹子,我们也没有那么笨嘛。” “好了,那你跟我走!”魑魅不由分说的抓起了蚩尤。人们惊诧的发现马车上忽然多了一个人,纤秀的少女竟然独臂把高大的质子抓了起来扛在背上,而一根纤纤的发丝正灵动的盘绕上升。少女漠无表情的看着围观的众人,幽幽的冷笑了一声。 “哇,真漂亮!” “声音更好听!” “谁家的妹子那么动人,提那个大家伙不要闪坏了腰。” “我来帮你了,我来帮你了……” 魑魅的美貌和声音总是带着强烈的诱惑,惟有对女子和蚩尤不太起作用。 “麻烦!”妖精怒吼一声,妖瘴术顿时施展开来。淡紫色的“天妖迷瘴”就象无数道烟气那样盘绕了她全身。然后整个紫色的气障冲天飞腾,方圆数百丈之内,伸手不见五指。一大帮对魑魅流口水的人却没有看见,妖瘴中心的少女和质子已经一阵风般的失去了踪影。 “魑魅,能不能换我抱你跑啊?”蚩尤在魑魅怀里请求。 “怎么这个时候你还能想这个,”魑魅脸有点红,使劲掐了蚩尤一把,“我感觉附近好象有人跟着我们呢。” 蚩尤的脸更红:“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觉得被姑娘抱着跑很丢脸。” “少君莫怕,”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在妖瘴外,“末将在此护驾,妖精一死,你也不必丢脸了!” “大鸿!”魑魅脸色惨然,就在她来得及闪避之前,铺天盖地的阳罡已经把她笼罩在其中了。 那种象铁水沸腾的阳罡只有大鸿才有,是妖精最畏惧的气息。阳罡从魑魅的每个毛孔钻进了身体里,把她阴柔的妖气一点一点吞噬干净,然后阳罡又冲出毛孔,逼出了妖精的血。 魑魅再也没有力气抱住蚩尤,她竭力抱住双臂,要遏止身体炸裂的趋势。即使这样,妖气依然无法抵挡阳罡的力量,血从她晶莹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涌了出来,汇成纤细的血流。魑魅全身罩在一张血网里。 “魑魅!”恐惧居然压不住蚩尤身体里猛然生出的力量。少年长身暴起,一把抱起魑魅往大鸿的反向冲去,可是他背后却响起了大鸿不屑的笑声。 “呆子,别犯傻。运气不好,”魑魅竟然在他怀里笑了一下,不象平时那些妩媚诡异的笑容,此时魑魅那张血脸上竟然是很宁静很雅致的笑。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蚩尤大吼着,“你才是呆子,为什么要来救我们?” “我不是来救你们,对人类,我没那么善良的,”魑魅说。 “那为什么还要来?”蚩尤不明白,他一边不要命的狂奔,一边扯下衣襟去擦魑魅身上的血。可血,竟然是越擦越多的。 “我只是来救你一个人啊,对我,”魑魅笑,“你不是人,你就是一个木头一样的呆子。” “他妈的,”蚩尤根本没有注意魑魅凄凉却温柔的笑容,只是咬牙切齿的骂道,“轩辕黄帝那个死王八,竟然派大鸿埋伏在士兵里,那么阴险!” “呆子!”魑魅用尽了力气从蚩尤怀里挣脱出来,用一双颤抖的手扶住了蚩尤的脸,“趁我的妖瘴还没有灭,赶快走吧。一定要走!黄帝肯定是准备杀你的,你在黄河边绝对呆不过三个月。” “我们不是正在逃跑么?你少说一点话,不要烦我好不好?”蚩尤不耐烦的抓紧了魑魅的胳膊。 “带一个死去的妖精,最后被大鸿抓住,有什么意思?”魑魅的手指沾着她自己的血点了点蚩尤的鼻子,“上一次公主帮我挡住了阳罡,我还是很久都恢复不了妖气。现在阳罡直接压进我身体里,死只是早晚的事情。” “可是魍魉会有办法救你的啊。” 魑魅依然笑着,似乎很开心的样子,温柔的摸着蚩尤的脸:“早知道危险,我还是来,就是为了救你。你现在跑不掉,我不是白来了么?你走吧,快一点,再晚妖瘴破灭,再没有什么可以抵挡神将的了。” “哈哈哈哈,妖精,难道你以为这一点妖瘴就能阻挡我的赤炎刀么?”大鸿的声音在妖瘴外高亢威猛,阳罡忽然之间又凌厉了数倍,“我只是等你们逃到这个巷子里,在大街上除妖,徒惹凡夫俗子惊恐罢了。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的下场,想必也该死得甘心。” “何苦呢?”大鸿叹息一声,“修得千年不死,却要入尘世葬身。” 赤炎终于震动着爆发了。 宛如九天众神降下的火焰,火焰间六龙狂啸,吞噬了周围所有妖气,张牙舞爪的飞向魑魅的背后。此时的魑魅只是神罚下的一只小妖,再也无处遁逃。 “修得千年不死,为什么又要入尘世葬身呢?”魑魅很平静很安详,没有看背后的火龙,却凝视着蚩尤的眼睛,眼泪和她脸上的血珠一起滚落下来。妖精笑得如此温柔。 “我也想知道啊,”温软的嘴唇又一次贴在了少年的唇上,朦胧间象是天边的独语,“也许我比你还傻呢……” 孤寂,好似一场雨它迎着黄昏,从海上升起它从遥远偏僻的旷野飘来飘向它长久栖息的天空从天空才降临到城里 孤寂的雨下个不停在深巷里昏暗的黎明 “怕寂寞么?”魑魅悄悄的问自己,“怕树林里千年的寂寞么?怕看着日出日落的永恒生命么?” “魑魅,为什么想永生呢?”记忆中的老妖又一次难看的笑着。 “师父,告诉我好么?我不知道……”魑魅伸手去抓老妖,老妖却飘着远去了,融化在天边的月色里。 “蚩尤,我真害怕啊。” 最后的一丝妖瘴里忽然卷起来一种淡淡的凉意,仿佛草原吹来的风,空旷而遥远。远方窗前寂寞的少女拈起一朵花,花香碎成千丝万缕,有一缕在过客的身边徘徊。 轩辕部第一的神将大鸿竟然也感觉到了这种凉意,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缕凉意竟然比刚才夺取日光的妖瘴还要强大,赤炎刀上的六龙为之绕空盘旋了一周,这才又一次扑下。 “为什么会这样?”大鸿有一点迷惑,但是他还是暴喝一声“杀”,全力催动了火龙。 妖精是必须死的,早晚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大鸿错了,曾经有很多事情,只要剩下一个瞬间还在我们手里,就还有改变的机会。 一个声音从魑魅的另一侧爆炸开来,呼喊声竟然象钢铁一样,和大鸿的“杀”在空间交割。六头火龙被一种气息逼得倒飞上天空,火龙在空中挣扎着,好象有人掐住了它们的脖子。而比起那种烈火一样的气息,大鸿的赤炎不过是一朵跳动的小火苗。 妖精的身影立刻就被一段火云般的光华吞没了,光华中飞天而起的蚩尤让大鸿忘记了呼吸。 “敢打她?你他妈的找死啊!” 很多年以后,大鸿依然羞于承认让他震惊的强敌就是用这么粗野的叫骂回应他的。只不过他的儿子经常看见绝世的神将站在城头,轻声的念叨着:“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我到底是害怕这里面的什么呢?” 第二十一章 葬土 兵刃的撞击声撕裂了周围七个士兵的耳膜,四周好象在一声怒雷后完全被隔绝了声音。 大鸿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身急退二十多丈,这二十丈中翻滚的火龙驱散了蚩尤一击的力量。而同一时刻,蚩尤手里的兵刃粉碎了。按照神将们的想法,击碎对方的兵刃已经是大胜的前兆了,所以大鸿应该是退得很光荣的。 不过最后的事实上,让众人看见蚩尤手里的兵刃粉碎是大鸿一生最大的耻辱。因为大鸿忽然发现,原来蚩尤手里操的是一块土砖…… 蚩尤竟然是用地下摸起的一块土砖“砸”退大鸿的。 对面的强敌击退了大鸿以后,分明自己也大吃一惊。蚩尤转身抱起魑魅,以他在涿鹿城习练多年的神速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跑起来一跳一跳的象只兔子。 “傻愣什么?给我追啊!”大鸿气急败坏的挥手,铁虎卫们急忙拔腿追了上去。 “乖乖,没想到老大那么勇猛……”风伯吐了吐舌头说。 “好啦好啦,现在我们是不是继续睡觉,等老大去把黄帝老头砍了然后回来救我们?”雨师提议说。 “唉,他那么狠,这下我是没机会出风头了……”共工有点懊丧。 “好了,”蚩尤喘息着放下魑魅,“你赶快跑,找魍魉救你。” “那你呢?” “我在这里挡住追兵,”蚩尤挺起了胸膛,“你要知道,人这东西并不是不分男女,虽然你是个很可怕的妖精,不过怎么都是女孩。而我是男人。” “那大鸿追来你怎么办?”魑魅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焕发着强烈阳刚气宇的少年会是以前喝醉才敢打架的胆小鬼。 “可以击退他一次,当然也可以击退他第二次,我要救你的,”蚩尤掂着一块土砖站在当道,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妖精呆在那里静静的看着蚩尤,忽然,她跳到蚩尤怀里,狠狠的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支持着几近崩溃的身体跑进了小巷的一条岔路。 临去的时候她回首,蚩尤在远处的路中翩然侧过半张面孔,沾满了鲜血的清俊面孔上有一丝淡然的笑。然后少年回头不顾,昂首挺胸的等待着追兵,魑魅只看见他的长发在空中飘逸的飞扬。那种温柔的坚强,是千万人不破的雄关。 妖精终于心乱着跑远了。 “妈呀,好歹走了,”蚩尤斜眼看见魑魅跑远之后,慌忙退回来,左顾右盼的找了一个岔道,脱下自己的鞋子扔在了岔道口。他自己却闪身钻进了路边的一个狗洞里。 大鸿带着五百铁虎卫追到了岔道上,一名战士拾起了蚩尤的鞋子,急忙大喊:“将军,他们往这边逃了!” “那还站着干什么?追!”大鸿急红了眼,带着铁虎卫们冲进了岔路里。 狗洞里的蚩尤掐着一条狗的脖子,直到把狗掐个半死,大鸿他们才跑远了。 “抱歉啊,”蚩尤摸了摸直翻白眼的狗,“为了救人,你好歹忍住不要叫才好。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多亏我在涿鹿那么多年,摸熟了所有洞口的位置,”蚩尤一头稻草钻了出来,又无奈的挥了挥土砖,“刚才那股力气忽然又没有了,不然就要大鸿见识一下了。不过正好来的是时候,不然就救不了小妖精了。” 一个铁虎卫却在这个时候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巷子来,见到蚩尤,一张脸吓得青里透绿,只差跪倒在地上了:“妈妈呀,少君您怎么没有遭遇我们将军他啊。” “喔,他们跑得太慢,我实在等不及,就自己回来投案了,”蚩尤大言不惭的挥挥手,“我们还是趁日色尚早赶快上路吧,你们将军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浩瀚的涿鹿原上,老马破车,去向千里外的黄河。 “蚩尤,你怎么又跑回来了?”风伯没好气的看着他,“你不会说你是对大王忠心大发吧?” “呸,那老贼头那么阴险,我就狠不得砍了他,哪里来的什么忠心?” “对啊,我就说要砍了他,”雨师说,“砍了他我们就不用发配了。” “唉,”蚩尤仰身躺在破车上,“我要是还能有那股力气,现在一百个黄帝都砍掉了。可是偏偏想砍的时候,又怎么也用不出力气来了。” “焚天之炎,烈火之帝,”车前的共工忽然说,“你是炎帝的子孙,你那股力气和他一样,就象野火。如果你不是个大傻瓜,确实是一百个黄帝也死了。” “好好睡觉吧,疯子,”蚩尤不屑的撇了撇嘴,“我为什么要杀黄帝啊,说着玩玩的。他家的土地虽然大,我们神农氏的也不小,我又不稀罕抢他的位子。” “十八年前,这里叫坂泉,它现在叫涿鹿,是因为黄帝害怕坂泉这个名字,”共工手指原野上最远的地方,“从这里到太阳落山的地方,是你们神农氏的家,炎帝的光辉一直照耀到常羊山。” “十八年前?”蚩尤猛的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沉静的共工。 “那时候炎帝有八十一个孙子,所谓神农氏八十一兄弟,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不过不包括你这样的胆小鬼。” “八十一个?”蚩尤好象被闪电点燃了记忆,九黎野外的石碑上就是八十一个名字,炎帝曾在风雨之夜抚摩着那些名字哭泣。 “当时神农部称霸中原已经三百年了,而到了炎帝声势更盛,因为你爷爷精于药理,曾经亲身尝试百草,取药救人,又把药方传遍四方,救人千万。所以你爷爷也是自古第一个加帝号的霸主。”共工笑着说,“没有他的药,我根本活不到那么大。” “可是炎帝罢武休兵,自以为所谓仁义可以安抚天下。你爷爷是个傻瓜!”共工冷笑着指着蚩尤的鼻子。 “你说什么?”蚩尤咬牙逼了上去。 “我说你爷爷是个傻瓜!”共工恶狠狠的说,“如果他不是罢武休兵,以神农氏之强大,又怎么会在坂泉一战血流成海?又怎么会把那八十一王孙的尸体留在这里,只救下你这个废物?” “那时候公孙氏以公孙轩辕为首领,改为轩辕氏,轩辕以一统四方为心愿,东取太昊,西征少昊,北方又击溃了颛顼部。等到你那个傻瓜爷爷劝说不成,准备兴兵讨伐的时候,神农氏竟然连一千人的战士都没有,而黄帝的大军已经逼到了坂泉十里外,这就是你爷爷的愚蠢,”共工长身而立,长叹道,“不过你爷爷也不愧烈火之帝的名号。竟然带领你那八十一个兄弟和仅存的战士出战轩辕,最后这里每根草上应该都是血吧?” 共工鄙夷的看着呆在那里的蚩尤:“据说轩辕部最后战死上万精兵,五大神将,才把神农氏的乌合之众击败。不过那一千多乌合之众却至死未有一个人逃走,战后查看尸体,竟也没有一具尸体扔下武器。” “有人说,那一千战士中竟然有很多是女子,而且是你们神农氏自己的家眷,”共工摇头,“那一战的惨烈已经可想而知了。你爷爷就是这样用自己的骨血拼死一战,最后让神农氏的人有时间逃离坂泉远迁到九黎。” “知道了吧,”共工狰狞的冷笑,一把抓起了蚩尤的头发,“你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因为他们都死了!现在这辆破车就从他们的尸体上碾过去,他们还在黄土下面看你呢!而你,就是被囚禁在自己的家里,象个可怜虫那样,幻想有一天轩辕那个老东西会放你回到九黎那个又偏僻又荒远的地方去。” 共工象一头野兽那样摇晃着蚩尤的头,看着一张木然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蚩尤就象吊在共工手上的一匹破布,只是摇晃着摇晃着,没有一丝反抗,也没有一丝表情。好象全部的灵魂都被共工晃了出来,只剩下一具高大的躯壳。 风伯和雨师不顾一切的跳了起来,一个抱住了蚩尤的身体,一个拉住了共工的手:“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共工不屑的舔了舔嘴唇,“我是个说故事的乞丐,当然是讲个故事给这个小家伙听。你们用不着大惊小怪的,现在不是你们着急的时候。想不想知道你们的亲人被埋葬在什么地方啊?风伯,知道为什么是你叔叔把你抚养大的么?雨师,你那个又混帐又胆小的老爹是不是还会在深夜抱着你母亲的牌位哭啊?” “哈哈哈哈,”共工仰天狂笑,看着风伯和雨师脸色惨白的跪倒在马车上。风伯呆滞的坐着,而雨师不由自主的用手捂住了脸。 “我还以为你会哭呢?小家伙,”共工目光回到了蚩尤的脸上,最终失望的耸了耸肩膀,“想不到你连哭都不会了,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就在他要扔下蚩尤的那一刹那,他忽然看见蚩尤的眼睛抬了起来。共工被那种眼神刺了一下,他的神情凝滞了短短的一刻。而后共工魁梧的身体横飞出去,砸在了驾车的铁卫身上,一行鲜血从他头发间涌了出来。这次轮是共工呆在了那里。 残阳如血,风伯和雨师不敢相信的看着蚩尤在夕照中模糊的身影。他静静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扔掉了手里的土砖:“你们别怕,疯子死不了的。” 于是,马车继续远去,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共工用袖子抹了抹头上的鲜血,继续冷笑。雨师和风伯坐在那里,看蚩尤慢慢的嚼着包裹中的肉干。 锦瑟无端五十弦。 露浓,当指尖扫弦而过的时候,瑟弦上凝结的露珠滴落,瑟声也有一点嘶哑。 云锦抬起头看月色,月色在远树背后,树梢上有短裙长带的身影,临风欲举的轻摇。 树梢忽然空了。不带一点声息,魑魅仿佛踏风来而,走上了云锦的窗台。然后妖精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没有说话。 “公主,你没有去送他么?” “大王已经不准我离开家了,我在窗台上看,却怎么也看不到。” “他还是被抓去了,有大鸿在,我无能为力。可惜刑天却不在这里。” “魑魅,你说大王真的会……杀了他们?” “千年黄河路,路下多少骨。水退终不返,都作今朝土。”魑魅凄凉的笑着,“就算轩辕不下毒手,古来黄河边,又有过几个归人?” “连你也救不了他么?那怎么办……怎么办……”云锦低下头去,紧紧的握起了拳头,手心里忽然有血丝透了出来。云锦忽然抬起头,泪如雨下:“那该怎么办啊?” 然后云锦愣住了,被衬着圆月的魑魅正静静的看着她,静静的泪流满面。 悄无声息的夜里,两个女子相对着流泪,地下的影子修长而孤独。 魑魅眉头紧蹙,捂住胸口,猛的咳嗽几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啊,魑魅,你又吐血啦?”绿头发的小东西惊慌的从窗台下探头出来,“你现在剩下的血可不多了,再吐吐就吐没了。” “你跑到哪里玩去了?”魑魅忍着眩晕把魍魉从下面揪了出来,随手扔到了云锦的怀里。 “公主公主,”被云锦抱着的魍魉抬起的小脸,焦急的说,“赶快把魑魅藏起来,她现在的妖气弱得不成样子,顶多只剩下一百多年的修行,再不吐纳养气,她马上就变回原形了。” “啊?”云锦惊慌起来,“魑魅的原形是什么?” “气,魑魅只是一团气。她原来就是兰花边的一团空气,因为想变得象兰花一样漂亮才修炼成这个样子的,如果她变回原形,那么立刻就会散掉的。” 云锦脸色苍白如纸,而此时的魑魅身上已经开始散发出悠远的兰花香气,她却在那团香气里无力的垂下头去,渐渐的模糊了。 后土殿。 “蚩尤那么凶悍?”黄帝脸色有点难看,“那么我们别逼得太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是,”风后点头,“而且我们现在也没什么人手,臣要治理涿鹿上下,英招听说蚩尤变的和炎帝一样凶悍,于是又感了风寒,应龙……大王您相信应龙么?” “算了吧,”黄帝叹息,“可是大鸿跑到哪里去了呢?” 一千里外。 “将军,我们追了一千里,还没有追到蚩尤,是否应该回去和大王禀报?”士兵小心的问衣衫褴褛的大鸿。 “不!我们既然是大王的将士,就一定要死忠于大王!百折不挠,虽死无悔!”大鸿捂住破裤子上的漏洞,依然是豪气勃发,“你们现在去采野菜摘蘑菇,剩下的人生火烧汤,找几个跑得快的去附近找村子换点油盐。蚩尤他们必然是沿着一路逃了下去,我们必要追到他们方能回禀大王!” 第二十二章 野猪林 我梦见了爷爷。 我梦见战斧上铁的光辉。 爷爷在原野上赤裸着雄健的上身,将巨斧举向太阳。阳光如千千万万的金线穿透了晨风,在晨风间飘落血花的雨。爷爷对着太阳吼叫,嘴里吐出的狂风拉直了他花白的虬髯,吼声让天地一起震颤,就象末日天崩的前兆。而他的脚下是我,是无数的我。 无数的我躺在无边的血泊中,无边的血泊中有无数的我。 无数的我瞪大无数双木然的眼睛仰望战神一样的爷爷,看他在荒芜的大地上嚎叫而哭泣。 来自北方的风,风卷起泥土,泥土遮蔽了天空。 那是怎样的黑暗?压向我的身躯,掩埋我的眼睛,我的心在泥土中下沉,沉到大地的最深处。我和我的兄弟们沉沦在一起。 朦胧中看不见爷爷,只有一个孤峭的身影穿越风和土,他说:“都埋了,都埋了……” 他说:“人埋了,还能挖出来,心埋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心不能死!” 屋外响起沉浑的号角,随着夜风传出很远很远。 蚩尤浑身冷汗,从破竹席上坐了起来。夜总是短暂,被发配到黄河边的苦工们又要准备抗起土包去填河了。远处哗哗的水声,一年四季都令人有下雨的错觉。 还在梦中的风伯左右开弓连打了自己二十多个嘴巴,无数的死蚊子从他脸上落下来。可惜活着的蚊子继续勇往直前,不一会又停了四五只上去,风伯却还在打呼噜。好在此时雨师醒过来,急窜上去又打了风伯一串嘴巴,才把那四五只蚊子解决了。 “多谢!”风伯这才算醒了。 于是质子们和其他苦工一样,在肩膀上披一块麻布,走出了破旧的草屋,睡眼朦胧的走向远方的土堤。同样睡眼朦胧的士兵走在两侧,挥舞着牛筋绞成的长鞭。长鞭抽打在身上的脆响不时响起,好在苦工被打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加上没有睡醒,所以呻吟声也就不那么刺耳。 “军爷,你怎么又打,”风伯说,“我走得又不慢,你盯着我打个不停。” “靠,打的就是你,昨天冲我挤眼睛的就是你吧,七四八五?”士兵气哼哼的说。 “什么?军爷,你看错了吧,我是七四八八啊!”风伯委屈的说。 “喔,七四八八?原来打错了,”士兵遗憾的说,“那只好算了,至少把你打得清醒一点,到时候扛包不容易歪倒。那谁是七四八五?” “我!”共工横眉怒目的从队伍里踱了出来,“大早上的有什么事情么?军爷?” 士兵看着共工高出他三个头开外的身材,一身健硕的肌肉。一下子清醒过来,急忙后窜一步,鸡啄米一样使劲点头说:“就是想再瞻仰一下大爷您健壮的身材,小的深感景仰,没别的意思。” “喔,那多谢你了,不过养身板很花粮食的,你既然那么欣赏,那么军爷你的午饭算我的了。” 说完,共工忽然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上去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军爷,把你的盾牌借我用一天可好?” “什么?苦工不准有武器的?”士兵说到这里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容说,“当然这一条跟大爷您是没有关系的。” 共工满意的点头,把盾牌擎起来遮住了头顶。 “大爷……”士兵犹豫着说,“盾牌不是这么用的。” “我用得没错。”共工嘿嘿的笑着。 他的笑声未落,一阵冷冽的寒风从北方吹来,头顶的天空上狂风带起乌云越堆越高,直到最后变成高耸天际的云山。苦工和士兵们目瞪口呆的仰望天空的时候。共工说:“山要塌了!” 于是云山整个崩塌,大雨瓢泼而下,把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共工都淋得透湿。雨滴大得象蚕豆一样,打得身上疼痛起来,只有共工闲适的说:“想不到雨魁这就来了,刚堆好的土堤肯定是要塌了。” 一道闪电猛的照亮他冰冷的笑容,在场的众人都头皮发麻。 每年秋季,黄河上有一场豪雨,无可比拟,称为雨魁。雨魁一落,黄河泛滥。而今年雨魁竟来得奇早。 “雨师,你能把雨停下来么?”蚩尤心惊胆战的问。 “不会,让它下得再大一点倒是可以……” 烈马的嘶声由远及近,马队溅起一人高的泥水,把本来已经湿透的苦工们浇成了泥人。共工看着自己一身的稀泥,无可奈何的把盾牌扔还给士兵,伸手到怀里去抓了两个跳蚤扔到一边,非常认真的弯下腰去对小到看不见的跳蚤说:“快逃吧,黄河怕是又要决口了!” 黄河一旦决口,不周关以西,千里都是汪洋。浩浩然一片水波,除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怕是没什么可以存活了。即便鸭子,也会被一个接一个的浪花卷到水下去。 所有苦工都惊呆在那里,只听着远处黄河的浪声一波高过一波,而共工在一边很悠闲的说:“信不信由你们。共工水部,天下第一,不过没人记得了……” “蚩尤,我们怎么办?”雨师哆嗦着问。 “虽然你不会飞也不会游,”蚩尤蹲下去揉了揉自己的腿肚子,“可是你至少还长了腿吧?” “跑啊!” 滚滚的人潮追随着三年前涿鹿城中的奔跑先锋,千万只脚板踏得黄河岸边山川震动。一时间仿佛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辉煌场面,只是奔跑的人都是面有菜色,一身污秽的治水苦工。 “威风啊,”蚩尤对身边的风伯说。他第一次感觉到指引千军的豪迈,比起涿鹿城里的奔跑不可同日而语了。唯一的遗憾的后面没有一群彩裳虹霓的女子追逐…… 令人战栗的鞭声响起在苦工们的头顶,烈马竟又反转回来,马上手持长鞭的铁虎卫扬声怒吼:“不许撤!将军有令,都上堤去,全都上堤去!胆敢后退一步的,杀无赦!” 苦工们还在犹豫的时候,好象有无数条鞭影忽然从远处的一匹骏马上射来,只是一愣神的时候,跑在前面的一排已经赤身裸体的站在那里了。他们身上的衣服竟完全被鞭影绞碎了,以蚩尤一拨人当先,满身可怕的血痕站在寒风中。 “我就说韬光隐晦跑第二排比较好嘛……”雨师痛得直咧嘴。 “你回头看看,西陵水神鞭。这家伙是老王八的小舅子,鞭子把后面二十排都抽到了,还好这里没有姑娘……”蚩尤舔了舔胳膊上最深的血痕。 就在蚩尤要说完的时候,一团东西从远处的骏马上被抛了起来,划一道优美的弧线一直飞过二十丈,落在了他面前的泥土里。被打得乱七八糟的质子们还是忍不住好奇,一起探头去看,只见稀泥里忽然出现一对惊恐的大眼睛! 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迷迷糊糊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赤身裸体的质子们。 雨师和风伯:“啊!” 共工:“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蚩尤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和蔼的笑着说:“我们涿鹿这边民风如此,姑娘你不必避讳,就象我身上那么多红道,也是为了凸现阳刚之气,没有其他。” 后面的苦工们面面相觑,治水这么些年,黄河边是没有女子的。 骏马缓缓的逼近,西陵部的神将西阳冷漠的哼了一声道:“百合公主,如果想保你自己的清白,就下令让你们夸父族的武士都上堤填河!” “否则……”西阳狰狞的笑着从马上弯下身来,一只手竟探进了那小女孩的上衣里,“我就叫这群猪狗不如的苦工奸污了你,你也不必奢望回去见你父亲了!” 他的手指正对着目瞪口呆的质子们,雨师风伯和蚩尤眼睛瞪得象六只酒钟,一起跳了起来吼道:“我没有这种打算啊!” 共工则攥着拳头说:“可惜我已经老了,年纪不相配……” “那将军,我来我来,”刚才那个士兵急忙从人群里窜了出来。 可是不巧他一脚绊在了共工探出老长的腿上,栽倒在泥地里。共工惊慌的退了一步,恰好踩在他两腿中间。只听见一声惨叫,而后是共工恐慌的大吼:“军爷……我不是成心的!” “西阳,不必折磨我们公主殿下,”一个头发花白的巨人从西阳带领的大队人马中走了出来,“我可以下令让将士们上堤治水,只怕时间所剩不多了。” 西阳面色森冷,点头道:“解开夸父部的栲子,所有人一起上堤!” 西阳所带的铁虎卫闪开,苦工们才看见后面的山坡下,整整数千人的大队都是盔甲残破的夸父族战士。蚩尤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熟悉的火红稠带依然缠在那些战士的头顶。虽然残破,虽然肮脏,可是火焰的颜色刺着他的眼睛,有些痛。 咆哮的风雨中,浩浩荡荡的战士和苦工们扛起土包冲上了堤岸,头顶不时响起铁虎卫凄厉的鞭声。 “先填外堤,再填内堤,退后者死!”西阳在远处的山坡上吼道。 整个黄河只有这段流水转弯处的河堤时常决口,轩辕部年年堵,它年年塌。黄帝从未想过他这名满天下的英雄会栽在一条小河湾的手上,他也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英雄一样栽在这条河湾手上,而且一个栽得比一个惨。 直到人学会了不去阻挡流水而是顺从,也就是屈服。 夸父族叫百合的公主咬着牙抱起了一只五十斤重土包,共工撇了撇嘴,抓住土包把它和百合一起揪了起来。共工身材的高大和那些巨人般的夸父战士一样,他把土包放在一侧肩膀上,百合放在另一侧,还是懒洋洋的往堤上走去。而他身后不远,其他三个质子每人肩上两个五十斤的大土包,不是眼睛发青,就是眼睛发绿。 “喂,你怎么只扛了一个土包,一人要扛两个的!”一个威猛的声音响起在共工背后。 共工回头看的时候,刚才被他踩的那个士兵也看清了他,顿时面无人色的哼哼起来:“大爷……” “喔,这包是她扛的,”共工没睡醒的样子指着自己肩头的百合,“她那么小,军爷你开恩让她只扛一个吧。” “没问题,没问题,”士兵急忙点头,“可是大爷您自己可不小啊……” “喔,军爷你也不小啊,”共工面无表情的提起两只土包压在士兵肩头,“这样我也算完成份量了,你可不要偷懒哦。” 肩头的百合看着士兵的窘迫,轻轻的笑了一声。蚩尤看着她春花初绽一般的笑容,悄悄对自己说:“还是个孩子……” 十岁那年,一个黑夜到天明,云锦就长大了。而直到十六岁,百合还象一个孩子。 “我们打败了,”百合说,“父王跑掉了,我和剩下的卫士被捉起来了,就送到这里来治水。” 共工说:“你父王听起来也很象一只老王八……” “不是,”百合使劲摇着头,涨红了脸辩解说,“都是我长得太小了,腿没有他们长。” 共工愣住了,很久,他诡异的笑了起来:“嘿嘿,那我能留下来难道是我的腿长会逃跑么?那你父王跑的时候骑的什么马?” “我们夸父族最快的那匹绝影啊。” “喔,我看你这个小身板确实跑不过那畜生了,”共工冷笑了一声。 “你们为什么又跟轩辕部开战呢?”憋了很久,蚩尤小声问。 “不知道,”百合茫然的咬着下嘴唇摇头,“大前年的时候,父王把青月和红日送到涿鹿去服侍大王,后来就忽然开战了。父王不想打,可是轩辕部一下就冲到了东海之滨,我们怎么也逃不过。” “我想,”百合红着脸儿小声说,“一定是红日惹大王生气了,他脾气总是很犟的。” “哎哟!”身边一声惨叫,帮共工扛土包的士兵抱着脚跳了起来,“少君你怎么把土包又扔在我脚面上了?” 蚩尤呆呆的站在那里,共工上去又狠狠跺了士兵脚面几下:“多踩踩包你不痛了。” “你见过红日么?”百合焦急的抓着蚩尤的肩膀。 “没有!”蚩尤忽然回过神来,把头拧开了,“我一个苦工,怎么会见过神将呢?” 百合有些失望:“其实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把我送到涿鹿去的,这样我就可以见到大王,也许也能见到红日的。大王一定是把红日关起来了吧?” “要是我是轩辕黄帝,一定会把你那个红日哥哥砍了!”就在风伯和雨师想跳上去掐住共工的脖子的时候,他已经高声的叫喊起来了。 百合呆住了,小嘴扁了扁,哭出声来之前,泪水已经打湿了共工的衣服。 “不过轩辕黄帝可没有我那么凶狠毒辣,你说是吧,”共工轻轻抱她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似笑非笑的说。 于是百合又笑了,依然是一朵粘着露水的春花。 春花下有共工的冷笑、雨师的回避、风伯的叹息,还有蚩尤木然的面孔。 第二十三章 为了回家 雨魁已经五个日夜没有停止了,本来清澈的河水已经成了滔天黄浪。波面的翻滚下,仿佛千万鱼龙咆哮,天上地下都是水,黄土的大堤湿透了之后,随时都可能倒塌。西阳令苦工们在原有的大堤后面又筑起了一圈大堤,并且不断把泥土垒上原有的堤岸。 共工吃着那士兵的早饭,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大爷,你吃完了,也让我吃点剩饭吧……”士兵在一边小心的请求。 “只怕没命了,吃饭也没什么味道,”共工起身看着远处的内堤,堤岸的内侧已经开始往下流水。 “这里的黄土太松软,跟你们大王一样不是东西,恐怕水已经开始渗进来了……” “大爷你不能这么说,”士兵兴高采烈的吃着剩饭说,“我们大王可能确实不是东西,不过这里的黄土还是很管用的。” “下堤啊!”忽然,共工脖子上青筋暴突,他不顾一切的对着内堤上压土的夸父族战士吼叫,“要塌了!” 所有人惊讶的看着共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内堤的一段整个崩溃,堤上依然忙着压实泥土的夸父族战士顿时被滔滔的洪流吞没了。 “他们还没有死!”第一个冲到内外堤坝接口的苦工惊喜的喊了起来。 来自所谓“巨人之落”的夸父战士此时就表现了他们可怕的体力和强健的体魄,在狂暴的流水下,大部分夸父战士依然能以铁杆和木榷插进残余的堤坝中,顶着水流的冲击稳住自己。而远处筑好的外堤已经阻止了大水的蔓延。 那些夸父战士们的面孔就如刀削斧劈,他们筋肉虬结起来,拼命的将最后一线生机抓在手中。即使痛苦的神情象要撕裂他们的面孔,也没有一个人放弃。那种似曾相识的执着让蚩尤在呆立一瞬间之后大喊了起来:“绳子,去找绳子!” 苦工们急忙把数十丈的长绳连接在一起。可是当蚩尤挥舞起长绳的时候,远处的山坡上,一个人影凌空跃起,在空中长啸一声,随即他卷着疾风而来,飞跃数百丈!一根银色的长鞭锁住了蚩尤的手腕,同时鞭梢在他脸上撕开了血痕。 西阳俊美的面孔上带着一丝嘲弄:“尔辈退下!我有主张。” “取土包来!”西阳喝道。 就在苦工们急忙要去取土包的时候,西阳却指了指自己手下的铁虎卫:“是叫你们去取土包。” “将军您再说一次?”铁虎卫的百人长疑惑了一下,小声问道。 “去取土包。” “……小的能否再听一次?” “你不必去了!”西阳一脚踩在他头上,把他踩得鼻子歪斜,陷进了湿软的泥土里,“剩下的人去取土包!” 军令如山倒,剩下的铁虎卫完全的动了起来…… “土包在哪里?” “哪里有土包?” “多大的才算土包?” “我们挖了堤坝填土包可以么?” 好在比西阳失去理智早一点,苦工们指清了土包的方向,一帮子铁虎卫豚突狼奔的去了。 看着面前的数百个土包,西阳终于有了一点笑容:“举起来去断堤旁边。” 铁虎卫每人举起两个土包站在了断堤边,疑惑的思考这种方法怎能救出下面垂死的夸父战士们。 “投下去!” “投下去?”铁虎卫们互相看了一眼,“下面是人,投下去不是把他们压在下面了么?” “投下去!” 蚩尤猛的推开人群,象一头暴怒的猛虎:“你疯了!想把他们活埋么?” “投下去!”西阳的水神鞭响起在铁虎卫的头顶,于是数百只土包终于落了下去。没有呻吟,也听不见哀号,就象山崩前的人们来不及逃避,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比自然还要残酷的人心。然后他们被沉重的土包带到了断堤的底下。又只盛夏流水,流水下有那些顽强的战士。 蚩尤全身瘫软着跪倒在断堤边。 “夸父族的俘虏,每人扛两个土包往断堤里填,如果能回来,就再去拿两个土包,再去填,”西阳轻声的笑着,“内堤一定要补好。” “将军……这不是杀人么?水那么大,怎么填啊?”一个苦工终于忍不住了。 “如果可怜这些夸父族的俘虏,你可以帮他们填,可惜你身材太小,填下去也挡不住多少水。” 苦工脸色苍白,悄悄的缩了回去。 水神鞭的鞭影闪过,西阳竟然从人群里卷出了百合,百合的腰被长鞭锁住,吓得忘记了哭喊。西阳扬手,水神鞭将百合吊在了堤坝下的巨浪头,只要他抖鞭,小小的百合就会被流水吞噬。 “你们不去,你们的公主就要死,”西阳手指缓缓的拧动长鞭。 本来已经举起工具要冲出人群的夸父战士们停下了,一片寂静。许久,原先那个号令众人的白发老者又一次走出了人群。不约而同的,夸父战士们扔下手中的工具,脸上再没有了愤怒和杀机。 “既然被俘虏,本来没有准备活下去,”老者说,“我追随大夸父王二十三年,夸父王二十一年,最后能做的只是救下王的骨肉,真是耻辱。” “我不再是你们的将军,你们的命都是自己的,”老者看着沉默的夸父战士们。“但是我长岳的命却还是王上的。” 老者扛起了两个土包,站在咆哮的流水边:“我长岳一生,只为一句话血战至今。当年大夸父王曾问我,为何而生?我终此生,为我夸父部而生,不曾屈,未尝悔,我生无憾!” 说完,长岳抗起土包,大吼着冲向了流水。老者逆水的步伐好象踩在所有人的心上,却终于在接近断口的时候,被激扬的浪花冲下了堤岸。水花一卷,世间再没有曾为夸父族血战一生的长岳,另一个夸父战士却又抗起土包走上了断堤。 “长岳!”堤坝下传来百合凄厉的声音,“你说我们要回家的啊!” “我们要回家的啊?公主殿下,你回家吧,”夸父战士叹息一声,扛着土包扑向了激流。 西阳低声冷笑,正要抖动水神鞭把百合拉上来,可是鞭上一轻。鞭梢空荡荡的腾起,鞭那头再也没有百合,空气里只有百合的声音:“不要去!我们都要回家的啊!” 百合自己解开了鞭子。 “回家……”破碎成千丝万缕的心神被百合的呼喊重新抽在了一起,是不是云锦尤然在远方低唱? “凤兮凤兮归故乡,归故乡兮路漫长;路漫长兮九万里,十年返兮家茫茫。” “难道活着回家也不可以么?”地下的青年站了起来,他歇斯底里的对西阳吼叫。无奈的话语和不顾一切的神色,使他看起来象被斩去爪牙的猛兽。 就在众人完全愣住的时候,堤坝上升起了烧天的火云,连西阳也不由自主的遮挡着面孔。 比烈火还要耀眼的人扑向了堤坝下,那个身影带起了最灿烂的朝霞,浑浊的水面上也反射出绚丽的光华。 “蚩尤!”风伯和雨师用尽全力推开众人冲向了水边,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落在滚滚的浪花里,蚩尤只是刚刚能抓住百合的手,这就是他所有努力的结果。然后一个人的火光就被自然浩瀚雄伟的力量吞没了。 仅仅是一个白色的浪花。 “蠢材,”惊悸未定西阳冷笑,“不过看来你们这些人是不会去填河堤的了,可惜。” “那么,杀了填也是一样!”西阳缓缓理开了水神鞭。 铁虎卫们举起了战刀,夸父战士们拾起了工具,西阳的水神鞭先声夺人的撕破了空气。 就在这个时刻,浑浊的水面上烧起了霞光,霞光直接投映在灰蒙蒙的空中。 “太阳?怎么会有太阳?”西阳大惊,“雨魁尚未停止。” 灿烂如朝阳的天空中依然是暴雨倾盆,可是青年的火云却染红了半片天空,蚩尤抱着百合“走”上了堤岸!平静的百合睡起来也象个孩子,象个孩子一样总是睡不醒,永远睡不醒。 “我们只是想活着回家,”蚩尤哭着拿袖子抹着湿漉漉的脸,“难道也不可以么?” 哭泣的青年终于抄起了战刀,刀光召唤着九天的雷霆。风刃卷着烈火扑向了西阳,蚩尤大喊着越过众人头顶:“那就让你死!” “大胆!”西阳全力抖出了水神鞭,他在呵斥这个狂妄的蚩尤,却止不住自己的颤抖。 水神鞭千千万万的鞭圈套合起来,蕴涵着长江大河般浩荡的力量,无数层水波叠合着击向了蚩尤的胸口。在旁人眼睛里,西阳已经抛出了一条江流! 烈火和水波在空中冲击,在短暂的火光暴溅后,众人眼前一片白色吞没了一切。空白中只有雨师的大喊:“风伯,用风术接住他!” 等到人们又一次可以看清,一条龙卷已经接天而起,风伯悬浮在龙卷中,怀里抱着吐血的蚩尤。 “胆敢以火抗水,真是蠢材!”西阳狰狞的冷笑,又一次拈起了长鞭。雨师奋力跳出了人群,挡在蚩尤和风伯面前。虽然畏惧,可是他也看了出来,风伯全力以赴才接下了蚩尤身上的劲道。周围的所有人中,除了他竟再也无人可以抵抗西阳。 “你不要过来!”雨师的腿在抖动,可是他咬紧了牙。面对西阳逼人的杀气,就是没有闪开。 “一堆蠢材,”一个冷淡的声音透着不屑,在西阳身后响起,“如果是二十一年前的炎帝,他那一刀在你废话前就已经把你烧成灰了!可惜这个小子是神农部子孙中最没用的一个,根本不能把火炎之力运用自如。可即使面对他跳下水面的那股火焰,你也只有死路一条吧?西阳,其实你也知道的。你在害怕,难道不是如此?” 共工扔掉了剔牙的竹丝,长身而起:“既然这小东西只能在暴怒的时候才能真正用力,那么大事还是要我这种老家伙来吧!” “你想如何?”西阳警惕的打量着天神一样挺立的共工。 “哈哈哈哈,”共工长笑着拍拍身边的士兵,“千百年后,还会有人因此记住你的刀吧?” 众人只听见耳边唰的一声轻响,共工提着士兵的刀,大步走向了西阳。无人可以描述他走向西阳的步伐,就象无人可以想象山岳昂首前行。共工的笑声压没了水声,此刻的天地间,他独自纵横。 西阳眼睛中泛起了灰色,那种灰色里已经不只是绝望的气息,而是死亡。 就这样,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共工走到了西阳的马下。他低头长呼,仿佛是吐出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而后挥刀! 刀落,西阳的人头随即滚下堤坝,自始至终,西阳不曾想过抵抗。 寂静。 共工的手指慢慢擦过刀刃:“很多年了。” “很多年不曾如此了!”共工长笑着举刀,笑得猖狂。 “现在你们排好队,”共工冷漠的指着所有铁虎卫,“每人一个土包,准备往断堤上冲。内堤,一定要补好!” “你,大胆!”一个铁虎卫的头领哆嗦着说。 刀光闪过,那个头领趴了下去,血悄悄的染红了土地。共工点了点头:“你不用去了,当一个土包就可以了。” 铁虎卫们战栗着看着彼此苍白的脸。 “如果你们不去,我就把你们所有人都杀了,然后用作土包,”共工漫不经心的说,“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他的冷笑和刀锋下,无数的战刀被抛到地上。他们扛起土包,默默的排上了队,一个又一个的走过苦工们的身边,去向断堤。或者,去向黄泉。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这些被剥夺了武器的战士,所有苦工都是共工一样的神情,残酷甚至恶毒。 蚩尤忽然发现,等到这些曾经哀号的人们掌握的别人的生死,他们对生死竟是一样的漠然。这种等待着流血的复仇眼神让蚩尤心里冰凉。 “共工,”蚩尤挣扎着拦在那些铁虎卫的面前,“让他们走吧,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想回家吧?” “不?”共工冷冷的摇头,“他们若是回去,我攻打涿鹿的时候轩辕就多了上千部伍,我没有那么傻。” “攻打涿鹿?”蚩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么?那样会死很多的人啊!” “是么?我本来就是一个疯子。” 共工挥舞战刀对着那些魁梧的夸父族战士喝道:“你们去拉开少君,我带你们攻上涿鹿。大夸父和百合公主的仇恨我会帮你们讨还。攻下了涿鹿,一切都是你们的。” 看着扑上来的夸父武士和共工的笑容,心底而生的绝望笼罩了蚩尤,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破碎。蚩尤静静的站在那里,象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忽然,背后响起了铁器破风的声音,铁虎卫中的一个头领竟然从身侧拔出了长刀!木然的蚩尤根本来不及躲避,长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们……你们让我走!”头领喘着粗气,“否则我把这个少君杀了!” 似乎有短暂的慌乱,而后共工平静的问道:“蚩尤,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涿鹿?” “我不想打仗。” “你们听见了,”共工似笑非笑的对那个头领说,“这个人对我已经没用了,你杀了他吧。” “我,我……”头领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慌乱的拖着蚩尤倒退,一边威胁着大吼,“我真的会杀了他!” 共工唇边掠过冷笑:“你要是真的想杀了他,那你往马那边移动干什么?” 他刚说完,拖着蚩尤的头领已经趁乱跳上了一匹骏马,他身边的三个士兵也抢过最后的三匹战马。四骑冲开了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向了不周关的方向。 “共工!”雨师和风伯焦急的喊着,“你想办法救救蚩尤啊。” “要去,你们自己去,”共工摇头,“不过,凭你们两个的本事,要想从那四个铁虎卫中救出蚩尤恐怕是不可能的。你们可以不留下来,不过一旦离开这里,你们可能永远不能回家了吧?” “为了蚩尤,你们愿意老死在涿鹿城里么?”共工诡秘的笑着,凑在两人耳边小声说。 很长的沉默,雨师转过身去,而风伯捂着脸慢慢的坐倒在地上。 “那么各位军爷,”共工残酷的笑着,“上堤了。” “你也一样!”他拍了拍早先那个士兵。然后笑着看他泪水糊满了脸,绝望的跪倒在自己脚下。 第二十四章 野猪林 战马在荒野上疯狂的奔跑,天上地下,只有雨。 大地的任何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惊恐的铁虎卫们拼命的策马,却不知道跑向哪里去。 高大的蚩尤被长刀锁住了喉咙,没有一点挣扎的打算,任凭头领将他横放在马上去向远方。对于他来说,除了回家,任何方向都没有区别。 他曾梦见自己在黑暗里跑,疯狂的跑,可是跑向那个方向,最终还是跑回了涿鹿城。似乎涿鹿城是活的,它藏在黑暗里,会比蚩尤更敏捷的阻拦在他面前。再后来,他梦到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的坐下来,等着涿鹿城自己跑到他面前来。 “东边,”蚩尤平静的说,“你们如果不跑向东边,是永远不能到不周关的。” “休要废话!我当然知道往东才是不周关!我只是迂回而退,否则岂不给那个疯子捉回去?”头领大怒。 “有理,我本来以为军爷不认路的,”蚩尤道。 三个时辰后。 “终于好了,”头领停马,长长的舒了一口,“现在我们改换方向,向不周关进发,即刻回报大王。” 于是四匹战马换了方向,又一次撒开四蹄奔跑在荒原上。 “军爷,我们为什么又向西而去?”蚩尤犹豫了很久,小心的问。 “什么向西?”头领大惊,“我们刚刚往南迂回,现在转东,怎么会是往西?” “那是我的错,”蚩尤叹息,“我不该相信军爷是认路的,我们刚才是往北的……” 夜深时分,迷路的铁虎卫不得不停歇在树林中。雨虽然停了,天空依然被彤云遮蔽,周围还是一片黑暗。四个铁虎卫蜷缩着围坐在一堆小火旁,蚩尤被捆在远处的大树上。 “妈的,终于逃出来了,”头领搓着手庆幸道。 “还是我们几个身手麻利,要不然就死成一堆了。” “不知道剩下的人是不是都给疯子拿去填河了。” “唉,别管了,留我们几个的小命就很不容易了。” “其实我是想着他们有人还欠我昨天的赌债呢……” “我靠!你那么没有人性啊?我欠你钱不还了,帮死难的弟兄们出一口气!” 夜,寂静,树林的阴暗中,似乎闪动着无数的鬼影。树干上的水渗透到蚩尤的葛衣里,他不由的哆嗦了一下。 “军爷。” “别想烤火!”头领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还冷呢。”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想问问军爷。” “什么问题?现在问问题?你不是傻子吧?” “以前也有很多人这么说,”蚩尤笑了一下,“可是我从来都不相信,现在想起来,也许我真的是傻子吧?” “好了好了,你不要废话,什么问题?”头领不耐烦起来。 “为什么西阳将军要杀那些夸父族的俘虏呢?大家一起填上堤坝,难道不可以么?其实本来是很简单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真的傻吧?”头领哼的一声,“你可明白那个杀千刀的疯子为什么要叫我们一干兄弟去填堤?” “我也不明白,”蚩尤轻轻摇头。 “为了杀他们啊,”头领恼怒起来,狠狠的踢了火堆一脚,“西阳将军带那帮俘虏来,就是要在黄河上把他们都给杀了。你们那个疯子也不是想填什么堤,不就是想杀人么?小子你真不懂还是装傻啊?”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杀人,难道不能都不杀人么?” “这算什么?谁都不杀人打什么仗?” “那为什么要打仗?” 头领呆了一下,随即回身跟剩下的三个铁虎卫嘀咕:“喂,你们几个到是说说为什么要打仗,不要让大哥在这个苦工面前丢脸。” “大哥,别听他瞎说,他在骗你上当呢。你要是想这些,明天早晨起来就变疯子了。” “对!”头领忽然明白了,跳起来吼了一声,“我不想!我就是不想!” “为什么要打仗?”蚩尤问自己,“为什么强盛起来就要灭了别人?难道不能自由自在的生活?” 夜的精灵在虚空中舞蹈,蚩尤仰首望着天空,纤细的雨丝淋在他脸上。 他幻想着魑魅曾说过的树林。是不是真有那样一个平静的地方,妖精们自由自在的生活在一起,远离了城市和尘世,千年不老。 他幻想着月夜,斑驳的古松上松鼠欢快的跳向了另一根松枝,巨大的月亮贴在清澈的天空上,它的光明刻画下松鼠小小的身影。 而后某一个树洞中魍魉拉着猴子的手,快乐或者忧伤的说他自己的感受。 短裙长带的少女则立在最高的松枝上,随着树枝轻轻的起伏,平静的微笑着。 或者树下还有梅花鹿,还有兔子蹦起来摘取灌木上的果子,一粒松子落进池塘里,惊起了荷叶上沉睡的青蛙? 此时,一只松鼠竟真的从蚩尤头顶的树枝上垂下头来。 “喂,你住在这里么?”蚩尤小声对他说。 松鼠被惊吓了,一窜而起跳到另一根较远的树枝上,疑惑的看着蚩尤。 “下雨了,你不回家么?”说到这里,蚩尤忽然觉得自己很象魍魉。 松鼠吱吱的叫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回答他的问题还是自己随便叫着开心。 “回家吧,”蚩尤微笑着说,“虽然我不能回家,可是看你能自由自在的,想回家就能回家,我也很高兴的。” 这个时候,树上的松鼠忽然抬起头看天空。它那种警觉的样子让蚩尤也感到了恐惧。只是一弹指,一道黑色闪电一样的影子掠过了树梢,松鼠不见了! “啊!”蚩尤对着天空中远去的大鹰喊了起来。 可是大鹰自顾自的抓着血淋淋的松鼠飞进了黑暗中。 黑暗中的精灵们好象开始笑了,蚩尤觉得满耳都是它们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们纵情的嘲笑着这个幻想着的傻子,蚩尤能听见它们笑声中的嘲弄,嘲弄他没有见过真的树林。在朦胧的圆月下,难道没有大鹰么?难道没有恶虎么?还有毒蛇的牙窥伺在草丛间。 淋漓的血从金黄的圆月上淋下,随之而落的阴影笼罩了天空,蚩尤看见天空上松鼠惊恐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一个傻子。 就在蚩尤拼命的想去捂住耳朵的时候,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绳子也被解开了。 “少君,今天也多亏你,我们几个才能逃出来,”头领大笑道,“等回到不周关,我们一定禀报大王,请大王放少君回乡。” “你们……”蚩尤在忽如其来的惊喜面前呆住了。 “来来来,少君先喝一点热水,我们再来看看哪一条路才是往不周关去的。” 于是蚩尤木愣愣的推到了火堆边,旁边早有士兵用铁盔递上了温热的水。摸着头盔的温热,蚩尤的双手忽然颤抖起来,他几乎不由得落下了泪水。 “呵呵呵呵,”头领大笑,“少君何必呢,我们以前得罪的地方,男子汉大丈夫,不必挂怀嘛。” 看着他那张笑脸,蚩尤终于忍着泪水点了点头,把头盔里的热水一饮而尽。热水顿时让全身都暖和起来,靠着温暖的火堆,在雨夜中竟隐约有了家的感觉。 “就这么点水也不够喝,”头领拍了拍大腿道,“你们再去找一点干柴,我去弄点水回来。” “少君你不要走远,附近可能有野兽,”头领又递上一盔热水,和其他三个铁虎卫披上了衣甲,依次走进了树林里。 转眼只剩蚩尤独自坐在火堆边,他抚摩着铁盔,茫然不知所措。开始怀疑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大哥,你说那草药对他管用么?”藏在树林里的一个士兵说。 “管用,这是麻战马用的,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匹马也麻翻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喝了,那药还是有味道。” “嘿嘿,”头领贼笑道,“所以我用你的头盔啊,你的头盔那么大的味道,他也喝不出来了。” “那用我的靴子不是更好?” “你当他没脑子啊?” “可是大哥,我们四个人杀了他也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 “你没看见他和西阳将军对敌的时候么?据说这小子有时候有一股蛮力,大得吓人,要是轮着他发作,一千个我们也是死。” “为什么要杀他呢?留着献给大王不是挺好?” “呸,他要是回去,我们那时候的狼狈模样都露馅了。我们现在砍了他的头去献给大王,就说共工煽动苦工叛乱,只有我们四个杀出重围回来报信,还顺手斩了多方一员大将,你想想多有面子啊!” “也是,有面子就好了,不然我老娘知道我逃跑最快,还不打死我?” 树林里低低的声音都传到了蚩尤的耳朵里。 药力已经发作了起来,等到蚩尤发觉,他已经动不了分毫,只能捧着温暖的铁盔静坐在那里。可是奇怪的是,这种麻药麻痹了他的全身的时候,却让他对周围一切感受得更加清晰。所以他听见了雨丝钻进草丛的声音,树叶滑落枝头的声音,天空里大鹰盘旋的风声,草丛里野鼠的窜动,甚至远处毒蛇咬住那野鼠的一声惨叫。 一切就是这样,这才是真正的树林,本来就是那么残酷的。 “你妈妈不会打你了,”蚩尤悄悄对自己说,“可是我爷爷再也见不到我。” 十六年前,春社,东风山上花开。 桌上满是米酒和烧鸡,供在高处的乌牛白马正等待着烧烤。谷堆下的刑天喝醉了,正挥舞着干戚,大螃蟹一样的舞蹈。而人群中插着桃花的少女回头一笑,如春风的颜色。神坛边企求五谷丰登的巫师却有点不满的撇了撇嘴,发现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他。 小蚩尤坐在炎帝的肩头,从远处的高台上观望。 这时候有人踏出了人群,稚羽高标,铁甲青面,额生神眼。 “看,”炎帝说,“我给你讲的故事,很久以前曾经有个叫林冲的英雄。” 好象已经到了一生最后的时刻,蚩尤独自坐在火堆前,却无法制止自己去想这个叫林冲的英雄。 炎帝说,那个叫林冲的英雄,有一把天下无敌的刀。他力敌万千,所向披靡。可是他被陷害,被发配,离开自己的家人,走在了风雪中的道路上。 大雪…… 蚩尤觉得自己又站在那场噩梦的大雪中,看着面前稚羽高标的英雄被士兵们推搡着,在雪地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走!否则打断你这贼配军的腿!”士兵们在叫嚣。 于是林冲拖着自己的身体,勉强着想走得更快。 “为什么?”蚩尤对他喊,“你不是天下无敌么?” 林冲没有听见,他只是拖着步伐前进。他高傲的稚羽仰天飞起,起而复落。在狂风中常胜不败的标志又变回了两根普通的野鸡毛。 “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 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 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 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 蚩尤听见林冲在雪中高唱,歌声被风雪吹向了天边,却无人回答。于是林冲拈起稚羽,长叹:“问苍天,何以英雄沦落至此?” “是啊,”蚩尤问他,“何以英雄沦落至此?你若是白虎堂上拔刀,天下又有谁能叫你沦落至此?” “这还不是全部。然后他们会用热水烫烂你的脚,逼你在烈日下赶路到筋疲力尽,把你捆在树上毒打,最后用水火棍砸碎你的头!”看着林冲远去的背影,蚩尤很平静。此时他的脸上竟是一种略带残忍的神情,残忍的嘲笑着那远去的英雄。 一阵雪花迷眼,再看清楚的时候,已是野猪林深处。 “为何杀我?为何杀我?”林冲在怒吼,“我隐忍千里,只为回故乡,看妻儿。” “因为你蠢!”沉重的水火棍举了起来。 这一幕外,蚩尤轻声说:“他们说得对,你就是一个傻子。” “他妈的,这小子在嘀咕什么?”头领操着战刀,已经爬到了蚩尤身后。 “他好象是说大哥你是傻子哦。” “傻子?”头领暴跳起来,“我砍了他,看看谁是傻子!” “大哥,这小子好歹也救过我们,真的要杀了他么?” “你想救他啊?” “不是,”那个士兵转过了身去,“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看不见了,大哥你随便砍吧。” 头领的刀映着火光,散发出凄冷的光辉:“不要怨我,只怨你是个蠢材!” 就在那一声暴喝中,刀光匹练般砍落。 温暖的火光映在蚩尤眼睛里,听着背后的刀声,他说:“我也是一个蠢材。” 林冲在风雪深处的野猪林高唱那首英雄无路的古歌,震动着蚩尤的心: “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 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 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 除尽奸贼庙堂宽,壮怀得舒展,贼头祭龙泉! 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天呐,天!“ “天呐,天,回头已迟!”水火棍在狂笑中砸落。 水火棒的呼啸和刀声渐渐的汇合在一起,此外就是喧闹的锣鼓声,为这英雄末日的歌谣大壮声势。蚩尤似乎可以看见他五岁时春社上的林冲尤然在熊熊火堆中狂舞,周围的锣儿磬儿合着他悲愤的脚步。 七里咚龙锵,七里咚龙锵,七里咚龙锵锵锵,七里咚龙锵锵锵锵锵锵…… 越来越暴烈的锣鼓声,不知道是欢快还是愤怒,林冲说:“恨啊!” 高空的大鹰还在盘旋,草丛中的毒蛇在撕咬野鼠,树林的某处,猛虎正接近疲倦的梅花鹿。一生中的第一次,蚩尤把一切都听得如此清楚,他悄悄的说:“原来是这样的啊!” 刀风激起了蚩尤的长发,一丝古怪的微笑掠过了他的嘴角,此时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空虚中只剩下太古鸿蒙初开的——寂静。 清晨的阳光照亮的树林,骏马带着满头大汗的雨师追赶着先前的蹄印。可是他看见的,只是火堆边蚩尤沾满鲜血的葛衣。 背后的风伯赶了上来,看着雨师木然站在那里。风伯滚下了马鞍,拼命挤开雨师抢到了那件血衣,急切的辨认着。 “别看了,是他的,”雨师轻声说,“以前我们一起拉石块时候勾破的口子还在。” “我们,我们还是来晚了……”风伯颤抖着跪倒在地下,“我是一个胆小鬼,我不敢来救他。做了那么多年朋友,我连救他都不敢,我是一个混蛋!” “是啊,我们都是混蛋,”雨师忽然仰天大笑,大笑着泪如雨下,“蚩尤,你恨不恨啊?你多年的朋友,竟然是两个混蛋。” “竟然已经被杀了么?”共工沉默了一会,转眼去看雨师,“你好象并不该我不来救他嘛。” “是,我不怪你。这和你没有关系,因为你根本不是他的朋友!”雨师说完,手里的战刀已经连着刀鞘砸向了共工。 激斗声远去了,只有风伯依然捧着那件血衣在地上默默流泪。 “喂,哭够了没有?”风伯的肩膀上被人轻轻踢了一脚。 “不要管我,否则我杀了你!”风伯愤怒的向身后挥手。 他的手被另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风伯惊诧的回头,一张似笑非笑的熟悉面孔出现在初升的阳光中:“我以前认识的风伯,没有这么大胆子。” 蚩尤大笑着拍了拍风伯的肩膀,然后任他木愣愣的跪在那里,自己转身走向了树林外。 “蚩尤,你不是被他们杀了么?”风伯觉得自己应该先搞清楚是不是见鬼了。 “只差一点点,”蚩尤转身,他竟穿着那些铁虎卫的服饰,“如果我不是炎帝的孙子,他们只是忘记了那么一点点。” 看着蚩尤身上染着鲜红的衣服,风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蚩尤束起战刀,跨上了风伯的战马,一把将他拉上了马背。他们风驰电掣的奔出树林,共工和雨师正在千万苦工面前撕打着。当看到战马上的蚩尤,这支队伍整个的安静下来,直到神农部的少君拔刀指天:“我们去涿鹿吧!” 于是比潮水更激烈的欢呼震动了群山。 很多年以后,雨师问风伯:“那天早晨,你是第一个见到蚩尤的人,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风伯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晚上以后,蚩尤再不是以前的蚩尤了。” 雨师说:“以前我都不敢相信他能挥刀指挥三军的。” 风伯说:“可是我还是喜欢以前的蚩尤。” 雨师笑了起来:“其实你我也都在变化,难道你要怪蚩尤么?” 风伯看着他的笑容:“你真的很开心么?” 雨师说:“不是,其实我很想哭的。” 风伯问:“你哭什么?” 雨师说:“当你看清楚了这个世界,发现自己不得不改变,你难道不想哭一场。” 风伯说:“那你还笑什么?” 雨师喝了一口酒开始流泪,大笑着流泪:“那我们一起哭一场好了。” 第二十五章 缺陷的地维 长草依依,并立的战马上,共工扬刀指向前方:“前面就是不周关,渡过不周关,就是五百里涿鹿原。” “三年前你过这里不认路,不是我告诉你的么?”蚩尤有点纳闷。 “喔,原来是你告诉我的,”共工嘿嘿笑着挠了挠头,“那我们就不说不周关了,说不周山吧。” “是不是你在不周山上和黄帝三军大战三百回合,黄帝飞上九天降下雷霆,这时你们共工部形势危急。就在此时你心生一计,用掌心雷打在云间,正好把黄帝战车上的六龙打晕,于是黄帝掉下来摔死了?” “没有,”共工淡淡的笑着,“那个时候天地苍茫,还没有黄帝。那个人也是我这样站着,看着高入云间的不周山。而且,他也叫共工……” 是很久很久以前。 混沌中生出了天与地,大地的最西方,有一座叫做不周的大山。没有人曾经越过这座大山,也没有人爬上山顶。于是人们说,这是天地的西极。 过了很多年,山里来了一个人和一只猴子。 “不周山,高万仞,连天宇,接黄泉。猴子,你知道么?” 这么说的时候,共工扛着他大河般宽阔的刀,坐在半山的云雾里,仰望着头顶的白云。他的脑袋上坐了一只通灵的猴子。 猴子说:“那是我一百年前告诉你的。” 于是共工有些羞愧:“有人说天上有嫦娥呢!还有人说后羿有一张可以射落太阳的弓,神人的酒喝了可以醉三百年,天帝的仙丹吃了永远不会死。” “那也是我告诉你的,不过那些和你没有关系。虽然你的刀很大也很有型,不过,你只是凡人!” 共工就这么从早到晚和猴子说着废话,看着月升日落,物换星移。 共工没有别的朋友,因为他太高大,猴子也没有别的朋友,因为它会说人话。可是共工和猴子很好,因为猴子愿意听共工说,而且它也不在乎共工比它高。 又过了很多年,有一天猴子说:“共工,我快要死了,也许只有一百年可活了。” 共工说:“你不要死吧。你死了没人和我说话,会很寂寞的。” 猴子有些悲哀:“其实我也不想死。那又能怎么样呢?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就象凡人,不能不死。” “为什么凡人不能不死?” “因为从来就不曾有过不死的人。” 共工束紧腰带,背起他巨大的刀:“我上天去拿不死的仙丹给你,你等我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世界上就会有第一只不死的猴子了,然后我炼很多的仙丹,大家都不会死了。” “别傻了,天很高的。” “那五十年够不够爬上去?” “也许一百年也不够。” “那就算一百年吧,我可以活很久很久的,我不怕。” “唉,”猴子摇头说,“你不是傻子,你是疯子。” 大地的北方卷起了弥漫天空的烟尘,烟尘中杀气扑向了不周山。 “谁来了,”共工爬到通天柏的顶上去眺望。 “应该是颛顼部吧,他们是天定的霸主,不会允许你爬上天去。如果你不介意,我先回山里躲一下,你最好说你不认识我。” “好啊,躲远一点,不要伤到你,”共工拍了拍猴子的头。 跑了一会儿,猴子停下来犹豫,然后它又跑了回来:“共工,跟我一起跑吧,别想天上了。我还可以活几百年,我们还可以一起聊天。” 共工摇头说:“你别怕,没人能打败我的,我拿到仙丹回来叫你,你要一直活着哦。” 于是共工独自挥舞起他巨大的刀,和千千万万的颛顼勇士们战斗。 他纵横天下,无人能敌。那大河一样的刀在人群中激起了浩荡的血流,他呼喊着战斗了五十年,杀退了无数的勇士。 “凡人胆敢逼天么?”杀气冲上了天庭,帝座震动,天帝的声音雷霆般传下。 “我只是想要一颗不死的仙丹。” “不死的仙丹?” “还有一张仙丹的配方。” “仙丹的配方?” “如果不给仙丹,只给配方也可以。” “狂妄!”天帝终于震怒,“凡人妄想不死么?” “不错,”共工仰望天空,“我要天下万物都和你一样,永生不灭!” 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天帝说“你”。 于是人的阴影第一次逆转过去投射在天穹上,大睡无数年的天帝惊起,看见下界的目光刺穿了浮云。 “雷霆、风雪、让大地开裂,吞了这狂妄的凡人!”天帝大吼,“叫敬天诸军皆为不死之身,杀了这疯子!” 于是又是五十年。 流满鲜血的大地上,颛顼部的勇士们死而复生,可是他们在浴血的共工面前停步。即使不会死亡,那个比天神更雄伟的人仍然让他们畏惧。 猴子跑出了深山:“别傻了,兄弟,你会死的。” 共工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拉了拉猴子的手:“你比我聪明,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阻拦我么?我不明白,他们都和我一样是凡人,为什么为了上天而战我?难道他们不想和天神一样永生不死?” “疯子,可现在你要死了,他们还能活几十年。” “可是如果一起爬上天去,不是大家都可以不死么?” “没有什么如果的,只有你才相信这种无聊的东西。他们不会让你上天,凡人也不会不死。你要是再不跟我走,我就自己走了,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共工说:“那你先走,拿到不死的仙丹,我就去找你。” “疯子,你真的是为了给我拿仙丹么?我本来以为你是想去找嫦娥。” “如果顺便,我也许会去的,”共工呆呆的看着猴子瞪圆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睛眨啊眨。 老猴忽然笑了:“哈哈,你真是个疯子!共工,我只是一只猴子,为什么你要帮我去拿仙丹?” 共工抓了抓自己的头:“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没有天帝没有关系,可是没有你陪我聊天,我一定会很孤独。既然天帝都可以永生,你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没有听清,拜托你再说一遍。”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共工手心里的血染红了猴子的头,温热的,鲜红的。 猴子看着共工,那个巨大的血人呆呆的咧开嘴笑着,很真诚。猴子龇了龇牙,似乎想笑。然后它哭了起来。 共工说:“猴子,你哭起来真难看。” 猴子张牙舞爪的跳上了共工的脑袋,它蹲在那里哇哇大哭,然后哈哈大笑。 猴子忽然对着天空喊:“天帝,你听见了么?这个疯子是我的朋友呢!我的朋友说我比你更重要。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其实我也可以比你重要呢?” “疯子,我去拿不死的仙丹和后羿的金弓给你。我们一定能打败他们的,一定能自由自在,永生不死!”猴子玩命的沿着天柱往上爬,“疯子,你要活着等我回来啊!” 那只毛发倒竖的猴子沿着没有尽头的不周山跑进了白云间。 又是五十年人间激战,直到白云中响起了一声震耳的雷霆,共工呆呆的看着天空,看见焦黑的猴子象一片枯朽的叶子那样飘落在他怀里。血人抱着血猴子,呆在了那里。 共工说:“猴子猴子你醒醒,你死了我很害怕。” “天真高啊,”焦黑的猴子勉强睁开了眼睛,还是晶亮晶亮的,“抱歉啊,就差一点点就可以拿到了,我们差一点就可以打败天帝了。” 共工说:“你真是最蠢的猴子,为什么要拼命呢?” “因为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啊,你死了,我也会很害怕,”猴子说,“还有我见到天帝了,那个糟老头子根本没你那么有型……” 猴子难看的哭着笑着,终于闭上了眼睛。 “天地的差别,你们这些下界的生灵胆敢逾越,这就是下场!永远休想!”天帝的声音响起在茫茫天空上,颛顼部的勇士们嚎叫着逼近了共工。 “永远?休想?”共工怒吼着挥刀指天,“为什么永远休想?就因为你在天上么?就因为你比所有人都高么?所以他们要求雨,要献祭,要拿出最后的牛羊,杀了男孩和女孩供奉你?为什么这些人可怜的求你,他们还是活不过一百年?难道凡人生来就是可怜虫么?就只因为他们被称作凡人,住得没有你高?” 刀,长河,血染天空。 比天神更魁梧的战士冲破无数的血丝,他战斗而咆哮:“那么住得高很了不起么?” 再五十年,最后。 被千万人围在不周山下,共工没有了手,被砍断了腿,长河一样的刀成了碎片。 “猴子,”共工对背后焦黑的猴子说,“我们没有路了。” “天帝!”那个凡人的身影千万倍的扩张起来,“难道你以为天永远是那么高的么?” 没有人回答,天帝也沉默了。 因为没有人听懂,自从天地初开,天不是一直那么高么? “你们没有人知道答案吧?那我告诉你们,”共工对死去的猴子笑了笑,“猴子,其实天没有那么高的……和我一起看天幕坠落吧!” “然后呢?”蚩尤问,“天幕怎么会坠落?” “传说那个共工就用尽最后的力量撞在了不周山上,那一撞让他脑浆迸裂。然后天柱倾塌,大地震动,神州的西维顿时缺失。天地失去了西边的边界,天外大海原的潮水就灌进了大地,于是自古至今,水都是从西向东而流。天失去了一角的柱子,也渐渐坍塌下来。直到女娲斩了南海巨鼋的腿,才勉强撑住了天空。” “只是为了一只猴子么?” “好象那个共工就是那么没有追求,”共工使劲点头说,“哪怕为了一个女人死也显得有面子得多啊。可是他只为了一只猴子,而且连那只猴子都因为他死了。那个疯子和他的疯猴子,哈哈,死了也是活该。我一向是很唾弃他的。” “那你为什么要击败黄帝呢?” “为了去昆仑!”共工说,“我一生的梦想就是击败了黄帝去昆仑,我要向西跑四十年,去看西王母的白玉楼。” “那你的那只猴子呢?”蚩尤忽然转头看向共工,他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眼缝中有慑人的光芒,“你没有你的猴子么?” “猴子?”共工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逆转了长风。他笑得很放纵很猖狂,似乎也很快乐。 悄悄的,蚩尤陪着他一起笑了起来,谁也看不懂他的笑容:“其实在你告诉我以前,我已经猜到了二十一年前的坂泉之战。我也知道你一定有那么一只猴子。” “你、我,雨师和风伯,都是一样的故事。既然你已经猜到了你八十一个兄弟的死,”共工不再笑了,“那么你没有猜到么?我那只猴子已经死了。” “好吧,让我们告诉死去的猴子,天其实没有那么高!” 蚩尤纵马扬刀,面对他身后的千千万万的苦工:“不用乞求,你们每个人都能自由自在,因为你们根本不比任何人卑贱!” “将军,那两个叛党头目不进攻,在那边唠叨什么?”云师的铁卫疑惑的凑近了镇守不周关的主将。 “我不知道,”将军说,“不过以我多年的戎马生涯,我知道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要打开后门。” “为什么要打开后门?” “因为是到了逃跑的时候了!” 铁卫再也听不清将军的声音了,千万只甚至不穿草鞋的脚板踏破了山坡。那些曾经卑贱怯懦的苦工们汇成冲破山川的洪流,汹涌而来的声浪似乎要将不周关抛上天空。 一双眼睛或者浑浊,千万双眼睛就可以比太阳更加耀眼。当他们看向一处,这些浑浊的眼睛一样不可逼视,所有铁卫都在想:“他们疯了!” 狂笑的汉子在马上挥刀:“喊吧!让黄帝知道,我们来了!” 而少年跨下的骏马竟裹在了他周身耀眼的火焰中,马卷着烈焰凌空虚踏。所有人都看见骏马伸展而扭曲着,从火光中探出了锋利的爪,长牙沐浴着光和热闪现。当少年穿出了火焰,他所骑乘的已经是咆哮的火龙。 曾经沉睡了二十年,再次醒来的火焰依然那样热烈,只要有一颗不死的心。 后土殿上,琴声袅袅。 “大王你这三年变了很多啊,”大鸿正叼着一根乌黑的细杆吸着道:“这种曲子听起来很衰哦,大王你怎么也好象很感动的样子?” “唉,‘黄帝叹了口气说,”主要是美人喜欢弹这种比较衰的调子,不过总比丑人弹得不太衰的调子好。“ “一去三年,云锦公主都长成美人了,老了老了,英雄不再,”大鸿有点感慨,又狠狠的嘬了一口那乌黑的细杆。 黄帝说:“对了,你一逃三年,到底到了些什么地方?” “不是逃跑!大王你可不能无视臣的忠心,我一直往西南追捕蚩尤啊,”大鸿顿时两眼放光,“一路风景大异,一直追到一个地方,臣觉得四周民众身上都贵气升腾,就代大王命名为贵州了。那贵州部族众多,民风和我神农部不同,各种奇异瓜果菜蔬,臣都带了种子回来。” “你带了种子有什么用?”黄帝哼了一声,“现在又不能吃,有什么现在就可以吃的么?” “有啊,有啊,”大鸿急忙说,“臣研究了大半年,才知道为何周围的民众看起来都贵气腾腾的样子。” “为什么?” “大王看这个,”大鸿把那个黑色的细杆递到了黄帝面前。 “这个是什么?” “此物是一种野草的叶子卷成的,成为烟草,卷起来抽取其气,真是香烟缭绕,贵气升腾啊。”大鸿急忙摆个姿势,在黄帝面前抽了一口,果然一股贵气直逼过来,让黄帝差点喘不过气来。 “喔?”黄帝大喜,“那我们攻下贵州,每年让他们上贡烟草,岂不是其贵无比?” “就让臣领军为大王攻下贵州吧,”大鸿高兴起来,“臣带回的烟草已经抽完了,这些天有些头脑发晕,想是没有东西可以提神醒脑的缘故。” “有道理,满身贵气,美人弹琴……”风后幻想着啧啧赞叹。 此时,尖利的鸣声打断了风后,五十根瑟弦依次跳跃,如一曲凄凉的丧歌,而后一一崩断。云锦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手指,血珠无声的滴落在白衣上,点点艳如梅花。 断弦之曲,杀伐之音! 寂静忽然笼罩了后土殿。 脚步声由远而近,没由来的,一股冷汗冲上了黄帝的脑门:“不会真的那么衰吧?” 满头大汗的英招冲进了后土殿:“蚩尤反了!已经破了不周关。” 谁也没有发现,此时云锦低垂的眼中竟有一抹瑰丽! 秋风扫过涿鹿原,静夜之中,家家闭户。 叛军已经打破了涿鹿的门户,轩辕黄帝倾十万云师王驾亲征,涿鹿城已经是一片无人守卫的城池。恐惧在整个涿鹿城中弥漫,昔日的繁华被一片阴影覆盖了。 “魑魅,他真的会来么?”云锦用一件黑袍遮住自己,站在月下的城头上。 “我不知道,这是他自己信上说的。” “可是大王已经封住了去不周关的道路,他怎么过来呢?” “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把你带到这里而已。” “你说大军封锁……”云锦蹙着眉头悄声道,“不会出事吧?” “他自己要发疯,出事了也活该。” 云锦诧异的转过去看魑魅。美丽的妖精强硬的拧过头去,冷漠的扬起脸,不让云锦看她的神情。 “魑魅……你不高兴么?” “我为什么要高兴?或者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妖精淡淡的笑了一声,“和我有什么关系么?人就是这般愚蠢,活不了百年,却还要把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魑魅……” “天冷,我要走了。” 没等云锦回答,妖精已经跃起在空中,随着秋风飘去了。留给云锦的,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原野的尽头是黑暗,黑暗中是仿佛永恒的平静。 城墙上是微弱的光明,焦急的公主就在火光边眺望。 城中的老树上萧萧落叶,少女晃悠着双腿坐在那里,头上另一棵树枝上的孩子翻身下来,好奇的看她。 “魑魅,你是讨厌公主么?” “不是。” “那你是讨厌蚩尤?” “也不是。” “那你是喜欢他么?”魍魉忽然问,声音很低很细,却很清晰。 “不是不是不是!你那么非要那么烦么?我把你活埋三五天再说,”魑魅忍无可忍的跳起来,一把掐住魍魉的脖子把小妖怪扔下了高树。 一声巨响伴随尘土飞扬,魍魉落在地上竟砸出了半尺深的一个坑。 “啊!师傅救命!魑魅又欺负我了!”有师兄之称的小妖怪刚刚钻出来,大喊一声,拔腿就逃。 跑着跑着,他才发现魑魅并没有象以往发怒的时候那样追上来。魍魉心惊胆战的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魑魅的长带长发依旧飘扬在老树上,而她端坐着就象一只眺望秋天的松鼠。 魑魅并没有追来。 小心的走回树下,魍魉仰望着树上的魑魅,犹豫了很久。又一次的,魍魉小声问道:“魑魅,你是真的喜欢蚩尤么?” 短暂的寂静后,魍魉听见了树上呜呜的哭声。 一点星火从原野的尽头而来,云锦在城墙上使劲的撑起身子探头去看。 蚩尤骑着奔行如龙的骏马,高举火把。他已经知道涿鹿城沦为了一座无人守护的空城,所以他把火把做得格外的大,这样举起来也就显得特别威风。 “蚩尤!”云锦努力的压低了声音喊。 骏马喷出股股白气,在蚩尤的驾驭下连着兜了几个圈子才消去了长途奔驰的冲劲。 秋风来,马上的青年扬起头,又看见了那双古镜般的眼睛。许久,等待的人和远来的人一起笑了,好象一场恍然大梦后又一次见到早晨的阳光。 “云锦你头发又长了……” “你好象也高了一点。” 一阵沉默,两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似乎很多可以说,可是好象又想不起来值得说的东西。三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化后,有一些感觉却仍然如当年一样。 “你怎么过来的?” “我趁应龙的部队睡觉的时候就冲过来了。” “那他们没有追你么?” “他们以为是叛军中有人叛逃,好象还很高兴。” “你是想攻占涿鹿城么?” “是啊,等我战胜黄帝的云师,涿鹿城就不在话下了。” “如果胜不了呢?”云锦迟疑着问。 又是漫长的沉默,蚩尤兜着战马在城下转了几个圈子。 “你等我就是了,”蚩尤忽然对着城上大喊,“我打败黄帝就回来娶你,我一定能娶到你的!” “你……你再说一遍。” “我打败黄帝就回来娶你!”蚩尤使劲的喊道,“我一定能娶到你的,黄帝别想拦住我!” 云锦愣在那里,低下头发揉着自己的衣角。 “这个逻辑好象比较奇怪……”跑过来偷看的魍魉在角落里说。 “还要我再说一遍么?”蚩尤轻声问。 “恩。” “我要回来娶你!” “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恩。” 蚩尤掉转了马头,向无边的夜色中弛去,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当年的少年已经是一个魁梧的武士了。 云锦默默的看着他,忽然觉得身边有什么人。仔细一看,才发现远去的魑魅竟早已回来了,一声不响的立在她背后,和她一样看着远处的蚩尤。 “魑魅……” “蚩尤!” 蚩尤忽然听见身后的喊声,他立刻就分辨出那是妖精的声音。声音在原野上传播开去,空荡荡的有点吓人。他从未听过魑魅这样大喊,一种奇怪的预感让他急忙回过头去。 远去奔驰的骑士忽的不见了,云锦诧异的看着妖精理着自己的长发,径自回头离去了。 “蠢材,我本来想告诉他前面有一个坑的。” 第二十六章 凯旋 十月初七,王师战叛军于不周关,叛军固守。王师伤三千,亡七百人。 十月十三,叛军趁夜突袭,右翼应龙军大损,伤亡不下五千。 十月十四,王师以火箭射入不周关内,焚烧叛军粮草,大捷。 十月二十四,叛军劫袭王师粮队,杀五百人,粮草损其半,马匹尽失。 十一月初一,叛军兴风雨,作浓雾,偷袭王师大帐,大王以指南车出,退三十里结营。 …… 涿鹿城,云锦所居的高台上。 魍魉百无聊赖的趴在窗边,一手捧着自己圆圆的脸蛋,一手撒谷子给鸟儿吃:“秋天了,你冷不冷,吃完了回去找你妈妈哦。” 铁炉上温着水沉香,袅袅的香气升腾起来,在整个屋子里弥漫。屋子中央两个女子牵衣对坐,身影也在香烟里朦胧了。 王师的消息每天传来,云锦和魑魅就这么默默的对坐着,等待探马的马蹄声打碎外面的寂静。如此,已经持续了一个半月。 “蚩尤很久没有消息了……” “西方越战越烈,十万云师的压迫下,他不会再有机会偷跑过来的。” “蚩尤他们能胜么?” “还是未知之数。” “死了很多人吧?” “轩辕部已经死伤三万余人,蚩尤他们的死伤也不在此之下。” “蚩尤……不要出事才好。” “你应该相信他的,”妖精牵动了嘴角,似乎在笑,“他不是说要回来娶你么?” 云锦提起面前火炉上的银壶:“喝一点茶吧……” 狂风暴雨一样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云锦提着壶愣住了。 好象是数十匹战马组成的马队,沿着高台下的大道狂奔而来。以往传递消息的探马不过一人一骑,而自从王师倾巢出动之后,涿鹿城中所有的马匹恐怕也不过几十匹。妖精脸色依旧平静,却猛的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大王凯旋……大王凯旋……大王凯旋了……” 银壶里滚烫的水流在苇席上,漫过云锦的长裙和魑魅赤裸的双腿,可是她们竟都没有察觉。 王师凯旋了。 战刀的光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拉出了一道雪亮的银光,各色旗帜飞扬在云师诸军的头顶,战马的马蹄声整齐划一,踩动了五百里涿鹿原。轩辕部的人们冲上城墙,敲打着铜盆铁器大声欢呼,更多的人捧着食物和米酒,沿着入城的道路跪在两旁。 万众欢腾中,黄帝的龙车伴随白云出现在蓝天上。六龙夭矫,裹着千万缕云丝张牙舞爪的弛向了涿鹿城直到接近城门的时候才降到地面。 一杆玄黄大旗高标的黄帝的龙车前,扬起的青年武士昂首挺胸,率先走向城门。而后龙车方动,左右护卫着四大神将,这才是天下第一霸主的威风。 而城门顶上,则是一颗头颅。那颗破碎的头颅上有一张不完整的面孔,可奇怪的是,人们依然可以看清楚那脸上的神情。不过只是看清楚,却看不懂。那头颅的主人似乎是在嘲笑什么,可是怎么会有人如此悲哀的嘲笑着别人? 看见那颗头颅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是共工么?”云锦心惊胆战的问。 “应该是吧,”魑魅收敛了妖瘴,遁形在云锦的影子里悄声答道。 “疯子死了?”魍魉的哭声隐隐约约。 扬起引路的青年武士第一个走进了涿鹿城。走过共工的头颅下时,一滴鲜血悄无声息的打落在他脑门上。武士随手抹了一把脑门,抹出一道殷红。他抬起头,看见了头顶的头颅,也看见了那双还未闭上的眼睛。短暂的一瞬间,他似乎有点走神。 一双失神的眼睛和一双嘲笑的眼睛互相凝视着,直到背后响起了应龙的大喊:“不要磨蹭了,赶快引路!” 于是武士急忙收回了目光,咧嘴笑笑。他又挺起胸膛,威风凛凛的引着龙车前进,还有后面数万凯旋的云师。 “公主!”护卫云锦的卫士大喊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锦已经晕倒在身边卫士的身上了。 “你看清了么?那个引路的武士,”魍魉的声音在颤抖。 “是,”魑魅说,“那是蚩尤……” 夜已经很深了,涿鹿城也随着黄帝的归来而恢复了以往的生气。最大的表现就是酒坊里的酒鬼们又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妇人不时走过街道,手持着水瓢或者菜刀去。等她们回来的时候,另一只手就拎着一个汉子的耳朵了。 风后居住的高台上,三大神将围坐饮酒。 “大家说我婆娘不会追到这里来吧?”应龙担心的看着下面一个凶悍的大嫂持菜刀去了。 “你就是一个改不了的屠夫,”英招说,“你怕什么?你不是神将么?” “谁说神将不能怕婆娘了?” 英招愣了一下,拍着胸脯说:“我说的!” “英招将军,尊夫人在下面求见。”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怪怪的声音。 英招醉得通红的脸忽然白了一白,然后英武的神将不顾一切的想往矮桌下面钻。 大鸿无可奈何的嘬了一口烟草卷道:“风后你就别吓他了,大家都是有婆娘的人,也该知道彼此同情嘛。” 风后拎了一壶酒,嘿嘿笑着从黑暗里钻了出来,到主位上坐下道:“吓他玩玩又没什么,上天保佑,这次又是活命回来了。吓他至少不会吓死他吧?” “也不过是一线之差,”大鸿脸色有些灰暗,“这是我自二十一年前坂泉那场大战后,最行险的一次。” 四大神将各自沉默,而后不约而同的端起酒盏大喝了一口。 “哇塞,小的们跟上啊!”下面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旗子再打高一点,不要跌了本将军的威风。” 应龙往下看去,是一匹白马上坐着高大挺拔的青年武士。他浑身披挂着鎏金的铁叶甲,披一袭鲜红色的战袍,背后几个士兵扬起一面书写着“蚩尤”二字的大旗。若不是那武士乐得龇牙咧嘴仪态不佳,也确实算得上少年将军的威风了。 看着武士兴高采烈的跑远了,应龙耸了耸肩膀:“不过是封了个骑将军嘛,有什么可高兴的,比我还差很多很多呢。” 看着应龙拉开双臂比了姿势表示“很多很多”,风后不由得苦笑一声。 大鸿却在一边摇头道:“你还是希望他确实高兴才好,如果他并不是如此高兴,只怕终究是一个祸端。” “大王为何不……”英招拉开马步,右手比刀往下狠狠一斩。 “那能不能告诉我他爷爷是谁啊?”风后冷笑一声道。 “我……”想到那个名字,英招哆嗦了一下,“我知道,就是不说。” “只希望能如此平静下去就好,”大鸿吐出一口烟,略略有些忧愁的样子。 青年将军一边得意洋洋的放马小跑,一边对身后打旗的士兵道:“你看着很眼熟嘛。” “对啊对啊,”那士兵急忙点头,“少君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士兵乙嘛。” “你爹娘果真不同凡响,给你起的名字别有风采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每次别人都叫我士兵乙,我就觉得那是我的名字了,”士兵乙点头哈腰的说。 “慢,”将军忽然摆了摆手道,“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人拦路?” 士兵乙瞪大一双小眼睛,才看见前方的道路上,隐约有一人白衣而立,纤细的身子几乎要被周围的黑暗侵没。那人就这么静静的站着,丝毫不因为马蹄声的逼近而闪避。 “少君,不是闹鬼吧?” “那你来牵马,我们从旁边悄悄的绕过去吧?” “既然知道是闹鬼,我们为什么不回头?”士兵乙很疑惑。 “我总觉得后面很多眼睛,看起来很吓人哦……” 士兵乙回头,也是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周围的巷子口,竟有不知多少双幽幽的眼睛看过来,仔细看去,都是涿鹿城的寡妇们。 将军蹑着步子,小心的跳跳跳,象一只猫儿,就想从那人的左边绕过去。 可是那白衣的人挥袖拦住了左边,将军仔细看去,只见一双古镜般的眼睛。明净如雪的女子一声不响的看着他,在月光下,她的眼中莹然有什么在流淌。 “啊,少君!”士兵乙看清了,“这是……” “别大声吆喝,”将军呵斥道,“我们从那一边绕,不要惊扰了亡魂。” 于是将军转个身,还是跳跳跳,又想从右边闪过去。 “蚩尤!”云锦终于抱住了他的胳膊。 “啊?”蚩尤脸色煞白的哆嗦着,“姑娘你早死早安生,不要纠缠活人,我可不认识你啊。” “你……你说什么?”云锦从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喔?”蚩尤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云锦的胳膊,好奇的说,“奇怪,热的。”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云锦身上,高兴了起来:“士兵乙,她身上是暖和的。这不是鬼,这个好看的姑娘是活人哦。” “蚩尤!”一个娇媚却愤怒的声音响在蚩尤耳边,轻盈的影子随之从天而降,“你仔细看着她的脸!你敢说你不记得她了么?” 蚩尤回过神来的时候,明艳照人的妖精已经从高树上飘落在他身旁。蚩尤猛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妖精的脸。 “啊!妖怪!” 涿鹿城的是上空回荡着如此凄厉的惨叫,刚刚被封为骑将军的蚩尤就此昏倒在士兵乙的怀里了。 阿萝的酒坊中,还没有被婆娘抓住的汉子们依旧醉醺醺的围坐着。 被屏风围开的小桌上,一盏油灯缓缓的跳动着。柔软的手掠过蚩尤的脸,他依然紧闭着双眼。旁边已经有人递上了沾水的布巾,云锦接过去,帮蚩尤擦去了额头上的汗。魑魅抄着手坐在一边,恶狠狠的看着昏迷的蚩尤。 “公主,小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士兵乙嘟哝着,“小的根本没上战场。” “外面有人说,十万苦工生还的都被重新送回黄河边治水了,是么?”魑魅勾起士兵乙的下巴,冷冷的问道。 “是啊,还有被擒的雨师和风伯两位少君也被送回去了。” “原来只有疯子死了……”魑魅思索着说。 忽然,妖精使劲扑了上去,一把掐住蚩尤的脖子喊道:“不要装晕了,我看见你眨眼了!再不起来我掐断你的脖子。” 蚩尤闪电一样从云锦的怀里坐了起来,缩着脑袋道:“饶命啊!” “魑魅,你不要吓他了,”云锦用身体挡开了妖精,“他好象是真的害怕。” 这时候老板娘阿萝送了冷水上来,蚩尤藏在云锦背后,小心的看了阿萝一眼。 “少君,那你还记得我么?”阿萝轻声问道。 “记得,你是阿萝吧?”蚩尤说着拿起一个垫子挡着自己的脸,“不过我不记得欠你的钱了。” 阿萝笑了:“都三年了,我快连刑天都忘记了,那点钱算得了什么呢?” 寡妇就这么淡淡的笑着退了下去,笑得云锦心里一阵酸楚。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啊?”魑魅使劲的揪住蚩尤的头发。 “那么温柔可人的姑娘我都记不住了,怎么会记得你?”蚩尤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将军,你可千万要讲良心!”此时,一直缩在旁边的士兵乙窜了出来义正词严的说,“你不记得公主还不要紧,我们姑奶奶这样端庄美丽的妖精你也记不得,岂不是让人心寒?” “不要你来讨好!”魑魅一脚把士兵乙踹到席子外边去了。 “蚩尤,”云锦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那你告诉我你记得什么,好不好?” “我记得我是炎帝的孙子,从九黎来涿鹿的。” “然后呢?” “我小时候总是在街上跑,然后总是在酒坊里喝酒,赖阿萝的帐。” “还有么?” “然后就打仗了吧?我和大王一起出征,把叛军打败了就回来了。” “恩?”士兵乙奇怪的说,“怎么好象我记得的都比这多很多啊?” 而旁边的妖精已经差不多快晕过去了。 “还……还有别的么?”云锦凑近了蚩尤的脸,轻声问,“你记得你说过什么么?你说过你要回来的……你那天在城下面说的啊。” “我说过么?”蚩尤呆呆的说。 “你……忘记了,”云锦忽然笑了,“我本来就该想到的。你别怕,我不问你了。” “那……我可以回去睡觉了么?” “你不用走,我走了,”云锦轻声说着,起身走出了酒坊。魑魅看着她摇摇欲倒的背影,急忙跟了上去。 “唉,”蚩尤擦了一把冷汗,“好歹是把姑娘们应付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吓死我了。老板娘,上酒吧,我有钱了,大王今天赏赐了很多黄金呢!” 蚩尤大笑着一把推开屏风,对着外面的酒鬼们喊道:“有谁一起来喝酒啊?” “啊!蚩尤少君?”所有酒鬼们忽然清醒了许多,“你怎么回来了?不要想拉我们帮你付帐啊。” “我付钱我付钱,”蚩尤开心的笑着,“击败了叛军,我今天心情好,就不逼你们这帮家伙了。” 酒坊里热火朝天,汉子们喝着笑着,酒坊外却还是夜色无边,两个女子默对西风。 云锦从小窗里看见蚩尤兴高采烈的大口喝酒,醉醺醺的和一帮酒鬼吆三喝四。烛光照得他满脸通红,健康而快乐。 云锦忽然笑着对魑魅说:“你看,他很高兴呢。” 魑魅愣住了:“云锦……” 然后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公主,看她扶着墙壁跪倒在肮脏的地面上。一边笑着一边泪留满面。 第二十七章 春暖花开 雪……雪象飘落的花。 血……为什么每一片雪花都是红的。 树木……夹紧了道路,道路越来越窄。 走在血红色大雪中,为什么我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雨师和风伯在哪里?共工、刑天、魑魅魍魉,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那么寂静?寂静得让人害怕。只有我自己踩在积雪上簌簌的响声,引我到看不清的前方。 我回过头,背后的道路是鲜红的。有很多瞪大的眼睛在看我,眼神象悬挂在铁勾上的死鱼。你们为什么看我?不是我的错。 我想逃跑,因为我看见那条鲜红的道路向我跑来。可是我每跑一步,身后的道路就被雪的红色掩埋。 云锦,你回答我好么?我在这场寂静的大雪里呼唤你,你听见了么?我要告诉你,我很害怕。 真冷啊!我要回家。 烛火下,昏睡的蚩尤趴小桌上,周围是一堆烂醉的酒鬼。酒坊外飘起了细雪,一切都是寂静的。屋子里则是酒鬼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蚩尤忽然睁开了眼睛,烛火在他眼睛中痉挛般的跳动了一下。 迎接他的是另一双很明亮很温和的眼睛,云锦无声的笑着。她的白狐裘披在蚩尤的肩膀上,很温暖。 “做梦了么?”云锦帮他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头发。 蚩尤呆呆的看着她,看着烛火温暖的光芒照进了云锦近乎透明的肌肤里。 “忘记我了么?我叫云锦,就是昨天晚上缠着你的那个。我是少昊部的公主,很久以前我们认识的。”云锦跪坐在一帮横七竖八的酒鬼中间,她的白衣似乎照亮了周围的一片。 “继续睡吧,”云锦说,“下雪了,很冷的。天亮了再回家。” 蚩尤趴在桌上看她,很久,他轻声问:“你……叫云锦么?” 云锦笑着点头。 “我有一间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时候,一起去吧,”魁梧的将军一手撑着城门斜靠在那里,一手则从嘴角摘下乌黑的烟草卷抖了抖,眼睛里透着无比的真诚。 他面前紫色裙子的女子羞得垂下了脑袋,却忍不住偷眼去看那金甲黑袍的男子。天神一样的威武配合着淡漠的温柔,这种的人物在繁华的涿鹿城中也是前所未有的。 “那我……”女子捻着自己的裙角,声细如蚊,“就跟随将军了。” 可是当她满脸红霞的抬起头来,忽然发现那将军早已迈着螃蟹一样霸道步伐,排开众人,兴冲冲的奔远处的一个红色战袍的年轻将军去了。 “哇!少君,一别三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真是思念!”刑天一把抓住了人群里不知所措的蚩尤,把他身边的云锦挤到了一边去。 “啊!你……” “少君,我在北方听说你惨遭不幸,忘记了以前的事情,立刻逃回来看你。你不会是真的把过去都忘记了吧?看看我这张脸,记得我吧?”刑天晃着蚩尤的肩膀,很紧张的盯着他。 愣了半晌,蚩尤忽然笑了起来,刑天也咧开嘴大笑。还是如当年一样的开心。 “大叔是谁?”蚩尤不笑了,很严肃的看着刑天。 “啊!” 刑天好象被一道闪电当头打晕,他瞪圆了铜铃一样的眼睛,登登登连退了三步。然后天神一样的猛将一屁股坐倒在地下,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真的完了,少君连我都不记得了,枉费我们十九年同吃同睡的交情啊!” 周围所有人都被他闷雷一样的哭声吸引过来,只听他号哭着捶地道:“我对不起神农氏的列祖列宗啊,唯一的骨血也成了一个大傻子!” 蚩尤急忙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别哭了别哭了,逗你的。你不是刑天么?” “原来少君是逗我的!我就说少君不会忘记我的,我军中那些将士们还不信,还是我们多年的交情过硬!”一双含泪的虎目抬了起来,重又神光四射威风逼人。 “唉,没劲,”围观的看客发现一场好戏瞬间变成的故人重逢的场面,都不由自主的抱怨了一声。 蚩尤和刑天在同一时刻,以完全同样的姿势跳了起来,恶狠狠的对周围的人吼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不想讨打的快滚!” 三年前涿鹿一霸的记忆瞬间唤醒了众人。于是一片作鸟兽散的慌乱中,刑天哈哈大笑着抱起云锦放进自己的战车里,而后和蚩尤一起跳了上去。 四匹骏马放声长嘶,就在涿鹿城里横冲直撞的跑了起来。 “北方的蛮人很难打,很难打,要想百战百胜,非天将不能啊!”刑天坐在阿萝的小酒坊里开始吹牛。 “那刑天你怎么打胜的呢?”蚩尤问。 “喔,我不是说百战百胜非天将——不能的么?”刑天小声道。 “还是说你吧,少君,”刑天急忙引开了话题,“你到底还记得多少啊?” 蚩尤沉默了一会,然后他盯着刑天的眼睛,低声道:“反正很多都忘记了。不过我还记得自己叫蚩尤,已经差不多了吧?” “我三岁就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刑天撇了撇嘴。 “一般孩子不到两岁就能记住的,”阿萝悄悄的笑着给他们倒满了酒。 “喔,是么,”刑天有点脸红,“那也许是我老娘记错了。” “公主……”阿萝看见云锦垂头坐在一边仿佛失神的样子,于是低声问道。 “公主你还记得我叫什么么?”刑天又开始紧张的看云锦。 “我又没有忘记……”云锦看他胡子拉碴的一张大脸凑上来,急忙闪躲着回答。 “哈哈哈哈,没忘记就一起喝酒,喝醉了都想不起来了,”刑天放声大笑,拍了拍云锦的肩膀。 酒一直喝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阿萝把其他酒鬼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刑天和蚩尤一杯接一杯的对饮。而云锦只是悄无声息的坐在一边,偶尔陪上一杯。 最后,蚩尤疲倦的趴倒在桌子上,而刑天也是醉眼惺忪,搂着阿萝的肩膀在那里左晃右晃。 “刑天,你今天留下来和我看月亮吧?”阿萝摇着他胳膊说。 “可是今天不是初一么?没有月亮的……”看起来醉得不成样子的刑天忽然瞪大眼睛,很认真的说。 “那我们可以看星星啊!” “可是阿萝啊,今天晚上不是下雪么?” “呜……你原来是装醉,”阿萝气得几乎要哭起来。 “不要哭不要哭,”刑天依旧是左晃右晃,却伸出另一只胳膊抱住了阿萝,“你可以继续说我们一起看雪嘛。” “其实有的时候,我觉得刑天还是很好的,至少他会陪你看下雪,”云锦低声对阿萝说。 阿萝脸色绯红,幸福的点了点头。 “刑天——一起出来看下雪啊,”酒坊外一片的莺声燕语。 云锦急忙掀起帘子,只看见雪地上一排妖红翠绿的裙袄,正袅袅婷婷的向酒坊走来。 “刑天!”阿萝愤怒的摇晃着醉醺醺的大汉,“她们都是哪里来的?” “我今天早上进城的时候看见她们一起出去采果子,就都叫来看雪了……” “我带蚩尤先走吧,”云锦扶起蚩尤说,“你们太多人一起看雪不方便。” “那公主,我改日再去拜会你啊,”刑天在云锦的背后喊。 云锦纤细的身子架起了蚩尤高大的身躯,几乎被他鲜红的战袍覆盖了。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叫门口的侍卫,只是艰难的扶起蚩尤一步一步走向了门边。 “小公主,”她身后刑天的声音好象忽然清晰了起来,“你以前经常哭,现在不哭了,可是我还是觉得你以前的样子比较可爱。” 云锦诧异的回过头来,看见刑天眯起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她。她从来不曾想象这个粗鲁的汉子也有那么神秘难解的眼神。 “其实少君虽然忘记了很多事情,可是他至少记得他是蚩尤。你喜欢的不就是蚩尤么?” 刑天大笑着推开了身后的窗子,轻轻解下肩头的战袍搭在阿萝的肩膀上。细碎的雪花在他身后飘扬升起,他就着寒气将碗中的就一饮而尽。 “下雪很好看啊,”刑天微笑着看窗外的雪,“虽然看的人多了点,可是我们还是一起在看雪嘛。我又没有骗你。” 清晨,阳光照开夜色。 被太阳照热的屁股的蚩尤爬起来,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屋子是他的屋子,刑天打呼噜的声音又响起在隔壁,尘埃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白衣的公主正在门边研磨着芝麻。 “你醒了,”云锦笑着说,“我烧了热水,把碎芝麻和麦子一起煮给你作早饭。不管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很喜欢吃芝麻粥的。” 蚩尤没有说话,有些傻呆呆的看着云锦把碎芝麻和麦粒混在一起。炭火炉子上温着热水,她把芝麻和麦子都洒进了陶罐里。 “要热上小半个时辰,”云锦轻轻扇着火说。 “我闻见芝麻粥的香味了,”睡梦中的刑天忽然坐了起来,连滚带爬的往外冲去,“哇,好香好香,分我一碗。” 魑魅冷着脸坐在旁边,看着小个子的魍魉拼命扯住刑天诺大的身躯:“大个子,那不是给你吃的。你急什么急啊!” “喜欢么?”云锦跪坐在蚩尤的旁边,看他疑惑的喝着加了糖的芝麻粥。 “喜欢,”想了很久,蚩尤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早上煮了给你吃好不好?” “云锦……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因为你喜欢吃芝麻粥啊,”云锦淡淡的笑,“虽然你什么都忘记了,但是你还是蚩尤,你至少还象以前那样喜欢芝麻粥。” 看见阳光里云锦那样温和的笑容,蚩尤忽然呆住了。 “为什么不是给我吃的?”刑天揣着双手,很伤心的坐在地下。 “魑魅,你说这个大个子是不是在北方冻傻了?”小妖怪疑惑的问他的师妹。 “呸!你们都是被骗的大傻子!”少女恨恨的说着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看,那边,”云锦和蚩尤并马站在涿鹿原上,“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那时候你问了我三个奇怪的问题,刑天抱着一头猪。” “是么?我忘记了,”蚩尤抓了抓脑袋。 “不要紧啊,你现在记住了么?” “记住了,”面对着云锦无暇的笑容,蚩尤轻声说。 “我们以前在那里的城墙上说话,我给你讲我妈妈的故事,”黄昏,云锦拉着蚩尤的手站在城墙下。 “我知道了,那你妈妈的故事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以后慢慢告诉你,”云锦说,“不要着急,我们有好多的时间去讲故事。” 蚩尤低头看夕阳中云锦嫣红的脸儿,有着烧霞一样的灿烂。 “我给你讲故事的时候,你还哭了呢!”云锦说。 “云锦……”“怎么了?”公主诧异的抬起头来。 “你很漂亮,”蚩尤悄声说。 “这条小街特别长,又特别黑,”深夜,云锦在蚩尤前面,踮起脚尖一跳一跳,“一个人走在这里总是很害怕,那时候我们少昊部的侍卫又不愿意成天跟着我。”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质子,我们就象东西一样被押给大王,谁会真的关心一件被押给别人的东西呢?” “那……云锦,你现在还害怕么?”蚩尤挽着她的胳膊问。 “不怕了,”云锦笑着摇头,“你跟我在一起啊。” 两个人影互相依靠着走进了没有尽头的黑暗,白衣纤细的身子缩在青年将军宽阔的胸膛里。夜风吹来,蚩尤为她挡下了寒冷。 “啧啧,几年不见,少君对女人的手段今非昔比,”后面的一堵矮墙里,高大的汉子使劲缩成一团好让自己被挡住。 “我到是觉得公主对男人的手段今非昔比哦,”小妖怪被刑天压得几乎背过气去,还在艰难的说。 “你说公主这样天天都和我们少君在一起,少君会不会再喜欢上她?” “我觉得差不多吧?”小妖怪认真的点点头,“要是魑魅这么对我,就算她是个丑八怪我也喜欢她了。刑天你呢?” 刑天已经不见了,远处的巷子里却传来一个浑厚真诚的声音:“姑娘,我有一间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时候,你来不来?” “我低估他了,他一直是主动的,”小妖怪自己找到了答案。 骑马绕城巡查了一整天的蚩尤终于又勒马在阿萝的酒坊前了。他一把将沉重的战刀扔给士兵乙,乐呵呵的跑进酒坊里去了。 “阿萝,”蚩尤喊了一声,却被一阵喧闹压下去了。 “我们且说大王战那叛党的勇将共工啊,”醉醺醺的汉子红着眼睛站在一张桌子上,周围是和他一样的酒鬼。 “那共工是叛党最凶恶的大将,他烧杀掳掠,无所不为。一天至少要吃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夜夜都奸淫十三四岁的少女。尤其是那人杀心最大,每逢上阵,就挥舞一把大刀,把自己一方和我们大王的将士一起砍倒,一片一片的都是血……” 蚩尤愣了一下,目光有些滞涩。 “少君……”阿萝上了米酒给他,有些无奈的看了那些汉子们一眼,退了下去。 没有人注意蚩尤的到来,所有汉子都兴高采烈的听那醉鬼的故事。 “其实你们可不知道,原来共工在我们涿鹿城的时候就四处奸淫烧杀,我原来还在这里和他喝过酒,身上都是一股血腥味道。我曾亲眼见到他为了抢钱,把一个老头拦腰折成两段!” 蚩尤静静的倒酒,一杯一杯的喝着。 “共工原来被大王罚到黄河治水,他设计取了三个纯阳之人的鲜血,又取了三个纯阴女子的鲜血,祭祀雨神,所以后来黄河暴雨。他就趁机杀了西阳将军起事。” 阿萝正给蚩尤端上烤好的猪肉,竟发现蚩尤的米酒已经喝完了,可是他依然在重复着倒酒举杯的动作。 “那共工不但贪血好杀,而且无耻之极,他被我们大王的尚方宝剑架住了喉咙,竟然要反过来帮助大王收拾叛军。可是我们大王岂是他那样的小人所可预料的,当即挥剑砍了他的脑袋。” “没这么夸张啊……”士兵乙迟疑的说着,可是他忽然看见蚩尤的眼睛,一股刺心的寒冷让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就这样,那个共工屎尿齐流,头都掉了,还鼻涕眼泪的和大王求饶呢……” 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道将听故事的汉子都推了出去,一双粗壮的胳膊几乎要捏断那个说故事汉子的所有骨头。蚩尤的脸古怪的扭曲着,痉挛着:“你再说一次!” 在那个汉子来得及回答之前,蚩尤将他高高举起,用力摔在了地下。那个汉子口鼻都溢出了血丝,可是他甚至没有哭叫的机会。蚩尤回身从桌子上拆了一块厚木板,一记又一记的抽打在那个汉子的脸上。 周围所有人震惊的看着他,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和一下比一下更加无情的抽打。 等到蚩尤扔下木板的时候,那个汉子除了吐出满嘴鲜血和牙齿,连喊也喊不出来了。 蚩尤一声不啃,拨开众人冲了出去。 门外,美丽的妖精冷冷的笑着看他:“看来我们的少君不是完全忘记了啊,至少发怒起来还是和一起很象的。” “不要烦我!”蚩尤吼了一声,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马。 “好啊,我不烦你,反正你也记不得,我也和你没有什么约定,”妖精耸了耸肩膀,微笑着走向了熙熙攘攘的大街。 当蚩尤回过头来的时候,少女正站在大街的正中,短裙长带,迷朦在车马扬起的沙土里。 “蚩尤,记住,我和你没有关系的,”少女轻笑的看着雷霆般冲来的马车,“你不要费力气救我。” “哼!”蚩尤不屑道,“吓我啊?” 少女静静的看着马车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清马车上人惊恐的样子了,可是她没有闪避。她以一种谁也听不清的声音悄悄说:“不是吓你,我只是吓自己……” 所有行人都惊呆了,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叫的时候,架车的马已经惊了,再也无法控制。那辆马车不可阻挡的冲向了魑魅,魑魅甚至已经感觉到了马身上的热气。 “魑魅……” 一个比骏马更快的影子在那个瞬间闪过了大道中央,然后影子带着收束不住的力量撞在了路边的土墙上。马车在他们身后轰隆隆的驰过,沙土打了他们一身。 蚩尤紧紧的抱着木然的妖精,慢慢的摸索着妖精的身上:“你……还好么?” 许久,蚩尤才想起来松开了妖精,也只有这样,他才看见了妖精清澈的泪水一滴一滴打落。他的肩头已经湿了。妖精清瘦的脸蛋上满是灰尘,只有泪水划出了条纹,象一只花脸的猫儿。 “蚩尤……” 蚩尤退了一步,摇了摇头,然后他使劲的摇头。忽然,蚩尤转身不顾一切的冲向了城门。 “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一次从酒醉中醒来,蚩尤疲惫的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屋子里。 “不是……在草地上睡着了么?” 他仔细看去,才发现屋子并不是他自己居住的高台,却只是一栋简陋的小木屋。唯一的窗子敞开着,窗外透进阳光、花香和水气。 “是春天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屋子里有了芝麻粥的香气。 云锦微笑着倚在门边看他。 “云锦?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城外,魑魅昨天哭着回去说你跑出城了,所以大家都出来找你。最后我和魍魉先找到了,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这是哪里?” “你自己起来看啊?” 蚩尤疑惑的站在窗户边,看见一条流水从小屋下流过,茸茸的绿草一直长到天边,白云遨游在碧蓝的天空中,云影在辽阔的草地上流动。一只鱼儿从水中跳起,银鳞在阳光下五彩缤纷。草尖的蝴蝶被惊动了,振着双翅翩翩起在空中。 一瞬间蚩尤有点恍惚,似乎他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我们就是在这里遇见的,我叫人在这里盖了一间小屋子。这里很安静,春天外面可以钓鱼,夏天周围可以采到果子,秋天前面的芝麻就可以收获了,冬天经常有小野兽可以打猎,”云锦低声说,“蚩尤,你明白么?” “明白什么?” “如果两个人住在这里,即使永远不见别人,不问过去,不想烦心的事情,都可以生活得很好……” 蚩尤低下头去,正看见云锦抬起头来,有灿烂的光彩在云锦古镜一样的眼睛里闪动。 “我有一间房子,虽然不能面朝大海,可是有很开阔的流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春暖花开。一个人住的时候会有一点寂寞,蚩尤,你来不来陪我?” 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停止了,从不回头的时间凝固起来,要给一个永恒。 “云锦,我娶你吧!”蚩尤紧紧抱住了微笑的公主,一滴水珠迎着晨光划落,象朝阳下的露水。 第二十八章 曾经是风花雪月梦一场 后土殿前,云师的五百铁卫列戟如林,拱卫着轩辕黄帝的施政大殿。而大殿坐落在九层垒土之上,云气氤氲,仿佛是飘在天空中的。屋顶无数的镏金铁瓦耀人眼目,神圣自不待言。更大的好处是夜晚反映月光,照得周围通明一片。每夜戌时,周围的百姓都可以准时看见黄帝在大殿前摆出各种英武的姿势,于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也就不那么单调了。 后土殿前是直通城门的大道,大道又串起无数的小巷,此时在离后土殿很近的一个小巷里。 “云锦……我真的说过要娶你么?”蚩尤双腿不断的哆嗦,死死搬住小巷的墙缝,就是不肯探头出去。 “你说了的,你上个月就说了!”云锦在背后使劲的推他。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见大王?” “大王不恩准你怎么娶我啊?”云锦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跳了起来。 “我们搬到一起住就可以了啊!” “肮脏!啧啧,我们少君现在对姑娘的念头越来越肮脏了,”刑天抱着大斧,对趴在自己脑袋上的小妖怪说,“看看,这么就想骗人身子,早过时了!” “为什么肮脏?”小妖怪傻呆呆的看着刑天,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等我去踢一脚,我就回来告诉你……” 刑天退后两步,深深吸了口气。只见他一个虎步,右腿漂亮的扬起,一个旋踢把蚩尤送出了三丈开外。看着蚩尤以一个标准的啃泥姿势栽倒在大道上,刑天满意的弹了弹自己的靴子。 “那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肮脏吧,”小妖怪拉着刑天的胡子说。 “公主,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也帮我一个,”刑天把魍魉往云锦怀里一塞,“你和我们少君成亲的时候,把这个傻瓜妖怪带到洞房里去看热闹,省得我慢慢讲给他听。” 云锦红透了一张脸蛋,就听见外面云师铁卫惊奇的喊道:“蚩尤将军,来拜见大王么?不必在那么远的地方下跪吧?” “我,我,我……”蚩尤终于耸拉着脑袋小声说,“我有事情要禀报大王。” 云锦小心的探去头看,看见蚩尤一步拖一步走向了后土殿,忽然间,她的神情有些古怪。 “公主你不要担心,我们少君就是胆子小,他还是很想娶你的。是吧?妖怪?”刑天急忙说。 “刚才说我是傻瓜妖怪,现在又想我帮忙,哼!我就是不说,”小妖怪很不高兴的拧过头去。 “我不是担心蚩尤,”云锦的声音竟然微微颤抖,“我看见门前的车驾,好象是少昊王的。” “那不是你父王么?” “他只是生我的人,”云锦低声说,语气冰冷。 金色长袍的西方诸侯少昊王此时大步走出了后土殿。他苍老却不失威严的脸上带着一种要开怀大笑却又极力忍耐的古怪神情,然后他撞上了面前金甲红袍的青年将军。 双方各退了一步,少昊王警惕的看着面前的将军。只见这高大的青年愣了一下,忽然全身哆嗦,双腿弹琵琶一样抖个不停。 “你……”少昊王更加警惕。 “少,少昊大王,幸会。我是轩辕大王殿下的骑将,蚩……蚩尤,”蚩尤脸色苍白,挂了一脸的冷汗。 “你拦着我干什么?” “我……只是想请教少昊大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要约为婚姻,是不是只需要父母之命,不需要禀报大王呢?” “当然不需要,大王哪里有闲心管这些小事?”少昊王惊讶的看着蚩尤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果真如此么?” “当然是真的!”少昊王越来越害怕,几乎就想拔腿逃走。 “那……我如果要娶少昊大王的云锦公主,不用告诉轩辕大王,对吧?” 少昊王忽然愣住了,他呆呆的看着面前依旧哆嗦不住的蚩尤,从脚尖一直看到了发梢,又从发梢看回了脚尖。 “希望你老爹在我们少君晕过去之前看完,”刑天躲在远处的巷子里,紧张的说。 “大胆!”少昊王忽然怒吼起来,“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骑将,居然敢冒犯轩辕大王的天威么?给我拖下去!” 众铁卫围住了蚩尤,却茫然的看着少昊王,并没有动手。 “哼!”少昊王勃然大怒道,“我已经将云锦许给了轩辕大王为妃,你胆敢放肆调戏御女,已经是死罪了!” 还没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魁梧的汉子卷着狂风,从远处的小巷里直扑到了后土殿的门口。他一脚把铁卫们连带着呆若木鸡的蚩尤一起踢倒,转身揪起了少昊王,一手直向高台上的后土殿大喝道:“老王八!你不是疯了吧?真要把女儿嫁给上面那头嫩草都啃不动的缺牙老牛?” “你要造反么?” “小家伙!”刑天对自己肩膀上的魍魉吼道,“你变只兔子吃了这老王八吧,我一生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东西!” “刑天,”一个清而冷的声音响起在少昊王身后,“你放开他吧,我和他说。” “云锦?你怎么在这里?”少昊王惊讶的看着白衣的公主婷婷而立,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云锦拜见父王,”云锦盈盈拜倒下去少昊王被刑天放开了,他急忙挺起胸膛,准备再振威风。于是他很威严的微微颔首道:“这些年不见,你也长大了。” “我不要嫁给大王!”云锦依旧柏伏在地上。 “你说什么?”少昊王大惊,“是你说的么?” “我不要嫁给大王。” “你再说一遍?” “我不要嫁给大王!”云锦忽然抬起了头,她闪亮的眸子里有一种可怕的神情,竟然逼得少昊王退了一步。 “逆女!”少昊王回过神来,立刻成了一个暴怒的父亲,一掌抽打在云锦的脸上。 “我——不要——嫁给——大王!”脸上带着血红的掌印,云锦一动不动的看着少昊王。 “你!”少昊王又一次举起手掌,却被一只铁爪一样的手死死捏住了手腕。他惊讶的回头,刑天却还是一边抄着手冷笑,而他看见了一双狼的眼睛。 少昊王惊恐的发现,原来那个怯懦的青年将军,竟然有一双狼一样残忍而冷酷的眼睛。 “少君……”雄浑的阳罡忽然出现了蚩尤的背后,魍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向了远处。刑天苦笑着摸了摸脖子上的青钺,然后是脖子后的电戟,最后则是抵在他胸口的承影剑。应龙正龇牙咧嘴,同时双腿哆嗦着瞪视他。 “大家一殿为臣,”刑天急忙摊了摊手表示无辜,“这是怎么回事嘛?” “少昊王请带公主回馆驿一叙亲情,”大鸿的赤炎还在刀鞘中,他按着这柄可怕的神器,低声道,“蚩尤少君,今夜可否赏脸去末将家中用酒?” “大王,你究竟为什么要娶云锦公主呢?”风后愁眉苦脸的侍立在黄帝背后,“难道你不怕神农部的那个小子真的发疯?” “不要那么小题大做嘛?”黄帝撑着腮帮子坐在灯火下,“不过是一个女人,我后宫有数千御女,也没见什么人来和我拼命啊?而且身为大王,三宫六院享尽天下美色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我还没有临幸过少昊部的公主呢。” “其实……”风后长叹道,“恕臣直言,以前没有人找大王拼命,是因为他们没这个本事。大王前年广选御女,涿鹿城中家家磨刀声不断呢。” “可是我还是轩辕黄帝不是?”黄帝不耐烦的说,“而且是活的轩辕黄帝,只要我尚方宝剑在手,就是天下都磨刀,我也不怕。” “可是那个小子……” “唉,身为男人,你怎么那么胆小,真是丢尽了我们轩辕部神将的脸面!如果那小子真的象炎帝那样,在不周关下,事情就不会那样了。” “唉,但愿如此,不知道大鸿……”风后依旧忧心忡忡。 “怕什么?”黄帝大笑道,“大鸿是我股肱大臣,绝对可以信赖。” 随即,黄帝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脱着下巴看屋顶,以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低声道:“云锦公主不穿衣服的时候,该有多么旖旎的风光……” 风后虽然听不清楚他说什么,却看见了黄帝嘴角流下的一线口水。纵横沙场三十年的一代军师只能无奈的拧过头去。 “公孙轩辕!”一个愤怒的女声从后土殿后传来,“你这个老东西,胆敢不告诉我,又要纳御女?” “西陵嫘祖……”风后低声道。 黄帝猛的惊起:“完了,王后来和我拼命了,她才是最可怕的!” 大鸿家的高台上灯火通明,大鸿自己斟酒饮了一杯。蚩尤面无表情的坐在他对面,桌上的酒菜丝毫没有动过。 “少君,身为男儿,当保家卫国。一个女子重要,还是你神农氏千万子民重要呢?” 没有回答。 “少年时候一腔的柔情,老来都化作灰烬,只有沙场的功业才是百年不朽的,女人,”大鸿默默的又饮了一杯,忽然一把将自己怀里一个美貌的歌女推到了蚩尤身上,“从来都不缺。” “如果你能回到九黎,或许你就是下一个神农氏之主,你也是后宫千百,难道只会有一个女人么?你今天喜欢她,又怎么知道你将来还会喜欢她?” “我们大王迎娶少昊公主,此后除了你们神农部没有公主,大王宫中有三部的公主。其后我轩辕氏的子孙将有三部的血脉,此一举可以安定天下。只要我大鸿还在,谁也休想阻止。” “以云锦公主的身份,在后宫中极尊极贵,即使正妃西陵嫘祖也不过和她比肩。她嫁入大王的后宫,从此可以母仪天下,嫁给一个无家的质子,恐怕只能苦涩一生吧?她今天少年,还会喜欢一个质子,十年之后,大概只是笑自己年轻时候愚蠢罢了。” 注视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大鸿忽然苦笑:“少君,你我都是上过沙场的人,都见过遍地的尸骸。就算一个女子不幸,也好过千里流血。不要忘记你自己曾经说过什么!不周关下的百里横尸已经过去三年了,可黄河边还有当日五万的苦工!” 蚩尤猛的端起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两人对视,大鸿击掌道:“来啊,继续上菜,歌舞。” 夜很深了,蚩尤已经离去,大鸿一个人还在高台上饮酒。 他抬起头,一个半老的妇人穿着华贵的锦袍,正提着瓦壶站在他身旁准备给他添酒。 “烟铃,”大鸿目光有些朦胧,拉住夫人的手道,“你怎么还没睡?” “我等你啊,”夫人又给他添上了酒。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大鸿伸手摸了摸夫人已经多有皱纹的脸。 “我……想问,你刚才给那位少君说的……”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是瞎说的,”大鸿打断了她,“其实那些话我不但不想说,我连听都不想听。可是我身为大王的臣子,就要帮大王安定社稷。” “大鸿……”夫人悄悄用袖子遮着脸擦了擦泪,重又露出了笑容。 大鸿叹息一声,把夫人已经有了白发的头抱在自己胸前:“大王确实是天下无双的霸主,可是有的时候也是一个混蛋。不过你不要怕,我和他是不一样的。” 静悄悄的高台上,大鸿就这么一直喝酒。 阿萝的酒坊里,蚩尤一个人缩在灯火下。 “少君,不能再喝了,”阿萝轻声道。 “我不能不喝啊,”蚩尤抬起头,呆呆的看着阿萝说,“你知道么?黄河边还有五万的苦工……我们神农氏还有千万的子民……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质子。” “年轻的时候我们很蠢啊!”蚩尤站起身来仰天大笑。 寂静夜空里,笑声传得最远,在诺大的涿鹿城里回荡不休,惊醒了沉睡的人们。睡梦中的妖精惊慌的睁开眼睛,不知所措的看向窗户外。 “哈哈哈哈……” 第二十九章 悲伤朱丽叶 “哈哈哈哈。” 蚩尤赤裸上身,只穿着裤子,在后土殿上兴奋的跳来跳去。 对面的应龙则撇着嘴巴,很委屈的把裤子也脱了下来。这样他全身只剩下一片小布兜在腰间,一身黝黑结实的肌肉极其抢眼,周围侍奉的使女都很难堪的回过了头去。 “别高兴得太早了!”应龙往嘴里大灌可一口米酒,黝黑的面孔里往外透出一片红光,“我们再来猜,再赢一个我就赢回来了!” 于是蚩尤也喷着酒气,诡秘的举起瓦罐摇了摇,举到应龙面前道:“单还是双?” “他们到底在玩什么?”黄帝坐在帝位上,茫然的看着。 “他们在赌猜单双,赌输的就要脱一件衣服,”英招也是昏头昏脑的回答。 “这有什么好玩的?”黄帝不屑的哼了一声,“两个大男人,就是对面脱光了不过是当作洗澡。” “可是他们赌的是谁先脱光谁就得直接回家,可以骑马……不准乘车。” 大鸿叼着他的烟草卷,护卫在黄帝的前方。他右手抚摩着赤炎的刀柄,转头看了旁边的风后一眼。 风后无奈的上前奏道:“大王,你已经连续二十天不上朝了,天天在后土殿摆宴,恐怕会遭到群臣非议吧?” “我高兴!不行么?”黄帝朝下面醉得东倒西歪的大臣们翻了翻白眼,“少昊部进献公主,乃是诚心臣服于我们轩辕部的表示,难道不该大庆一个月么?这种又风光,又有美人的日子,一生能有几次啊?” “对对对对,”一个醉醺醺的大臣急忙跳了上来,“谁说我们群臣会非议大王的,最好大王天天宴饮日进佳人。大热天啊,谁喜欢大清早的上朝啊?” 他本来还想说下去,可此时旁边大鸿眼角的冷光让他呆了一下,随即大鸿脚下一绊,大臣就以一个优美的仰天醉酒之势,重新跌回了呼呼大睡的百官中。 “大王,”大鸿微微犹豫着道,“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为王之道,当治国修兵,酒色是大忌。” “呸!”黄帝也喝得差不多了,侧过脑袋小声对旁边的英招道,“我最讨厌他严肃起来那个嘴脸,好象我是个酒色之徒的样子。不是我献身娶了云锦公主,怎么能结下两部姻亲之好?是吧。” “对啊,”英招点头如捣蒜一样,“大王献身这一遭,也不容易。” “大王……” 大鸿嘴边的话却被黄帝的一个手势打断了。黄帝本来醉得有点痴呆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清晰而冰冷的笑容:“我知道喝得差不多了,那最后让美人在蚩尤回家前奏一曲来助兴吧。” 大鸿悚然而惊,愣在那里看黄帝轻轻击掌:“有请公主。” 大鸿和风后疑惑的对看一眼,白衣的云锦却已经携着朱弦古瑟,静悄悄的站在镂金的屏风旁边了。 大鸿侧目看向云锦,忽然躬身长揖而退,风后也在一旁长揖为礼。这时候,英招才象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急忙进步行礼,深深的垂下了头去。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从前的小公主即将成为轩辕部的王妃了。 风后在那时候,有一种空虚的恍惚如时光流淌的感觉,他忽然发现自己很难把当年那个骑着小马进涿鹿城的少女和轩辕部的王妃叠合到一起去。他有一种在时光面前虚弱乏力的感觉。一切不可思议的变化都在他眼前发生了,原来即使以他的智慧,也依然想不到未来。 而对于英招,则是一种恐惧,九年前持戟称雄的神将看到的是曾经满脸稚气的少女却已经风姿绰约的使轩辕部之主拜倒在她的裙下。他们本不是属于同一个时代的,她长大了,而英招就老去了。英招惊恐的发现了这个事实。 在大鸿的眼睛中,却只有云锦的一双眼睛。那双古镜一样的眼睛永远深沉,可是大鸿曾经以为他可以看清楚。镜子可以映出春日鲜花,也可以映出秋水涟涟,大鸿一直觉得只要仔细的凝视,云锦的一喜一怒都在那种看似永恒的平静中闪现。事实上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所以大鸿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杀意,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雄心。他所以称雄轩辕部众神将的原因,不是他的赤炎刀更强,而是他可以看穿每一个对手。但是今天,大鸿看见的古镜里,什么也没有。不是混沌未开前的朦胧,而是繁华散尽的空虚。 大鸿忽然打了个寒噤。 只有黄帝无声的笑着,蚩尤依然和应龙对坐在昏睡的百官中大笑,笑声在忽然寂静下来的后土殿里回荡。 “少君,”黄帝轻声道,“锦瑟久不闻矣。” 蚩尤回过头来:“云锦……” “蚩尤……”云锦抱着瑟走到他背后。 于是云锦静静的看着蚩尤,蚩尤也静静的看着她。 大鸿永远无法想象幽静的古池在一瞬间燃烧的情景,因为他那时看不见云锦的眼睛。 很多年以后,应龙说:“那时候,公主的眼神很可怕。” 大鸿想了很久才说:“我想不出来。” 有一种光明可以点燃水和黑暗,没有看见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就象夏虫短暂的生命不允许它想象霜雪的萧煞,如果它真的明白,它是不是会回头嘲笑自己的生命? 蚩尤歪着头,久久的看着云锦,好象有点呆,有点茫然。 一种可怕的记忆被唤醒了,云锦忽然想起了黄帝凯旋那一天蚩尤在城门下的神情。当鲜血从共工破碎的头颅上淋下的时候,青年的将军抬眼,从阳光的缝隙中看那张破碎的脸。短暂的瞬间,有一点失神,然后他又挺起胸膛,意气风发的走了过去。 “蚩尤……我是云锦啊!”古瑟轰然落地,云锦慌张的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记得你叫云锦啊,”蚩尤摇晃着站了起来,然后软得一滩烂泥一样跪下行礼道,“轩辕部骑将蚩尤,拜见王妃。” 云锦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清东西了,眼前忽然模糊起来,从蚩尤木愣的脸到庄严肃穆的后土殿。一切的一切都缓慢的扭曲着破碎着,变成了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狰狞图画。她使劲的闭上眼睛,可是再睁开的时候,一切还是朦胧的。 全身的鲜血好象都冲上的头脑,云锦发疯一样抱住了蚩尤:“我不是王妃,我不是王妃啊!” “大王,”风后前趋一步,低声道。他的身边,大鸿和英招都在一阵惊慌后按紧了随身的神器。 黄帝悄悄的摆了摆手。 “可是你就要是王妃了啊,”蚩尤抓了抓脑袋,很认真的说。 “不……不是!”云锦竭力的睁大眼睛想看清蚩尤,“蚩尤你怎么了?你不是说会娶我的么?蚩尤你怎么了?你想起来啊!” “我记得很清楚啊,”蚩尤嘿嘿的笑,“那种蠢话是不小心说过,可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大王也属意公主你。想起来真是可笑,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很蠢嘛。” “应龙将军,你说是不是啊?”蚩尤忽然回头问应龙。 虽然喝醉了,可是应龙并不觉得好笑。事实上他根本笑不出来,一种不知由来的烦躁忽然抓住了他的心,他只能茫然的追寻着烦躁的根源。 “公主,其实末将罪该万死,一直欺骗了王妃,”蚩尤平静的笑着,一字一字说得分外清晰,“当日在不周关下,是末将向大王献了城门,和大王一起围堵叛军的将领。这才得大王宠信,从黄河的苦役中大赦臣的有罪之身,又授以骑将的职分。” “你……献的城?” “回城的时候,臣深恐王妃责怪末将是个背信之人,所以诡称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现在想来,效忠大王本是臣子的光荣,对那些叛军逆党,又有什么诚信可言?真是可笑。” “都是……骗我的……”云锦双手抓紧了蚩尤,指甲已经陷进了他的肉里。一丝一丝的鲜血挂在蚩尤粗壮的臂膀上,他满不在乎的笑着。 “那……”云锦忽然不顾一切的喊了起来,“你说要娶我的!” “也是骗公主的,”蚩尤点了点头,“末将真是该死。” “也是骗我的。” 云锦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使劲摇了摇头,束发的银钗脱落下来,流水一样的青丝垂落如瀑。大鸿忽然看见云锦笑了,一边笑着一边退后,从蚩尤的身边远远的退了出去。 云锦踩到了地下的古瑟,摔倒在地下。随着清脆的一声裂响,古瑟从中分为两半,云锦坐在那里,用很低很静的声音说:“原来……都是骗我的。” “这小子,”风后低声问英招道,“连献城的事也……” “即使他不说,也瞒不了一辈子吧?”英招摇了摇头。 “扶公主下去休息,”黄帝起身击掌道。 使女们急忙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七手八脚的扶起云锦,踩着地上依旧大醉的百官们向大屋后面的内宫中去了。 路过大鸿身边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云锦的眼睛。然后大鸿忽然愣住了,就在短短的一瞬间,使女们已经扶着云锦去了。 大鸿悄悄转过身来,凑在黄帝耳边低声道:“微臣看来,公主的眼睛已经瞎了。” 蚩尤举起罐子摇了摇,石子在里面翻滚着,响得清脆,他把罐子送到了应龙的面前:“单还是双?” 风雨。 雨点敲打在大屋的顶上,单调而沉闷的响着。 云锦躺在锦绣的卧榻上,静静的听着风吹雨打。她却再也看不见风雨中的涿鹿城,她也不会再看见穷桑凌云山上的桃花。她想很多年前她寂寞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躺在永恒的黑暗里等她回去? “天黑了呢。等太阳出来,妈妈带你去凌云山看桃花……”记忆中的那具骷髅笑得如此温柔而真实。 “妈妈,他们都是骗我的,”云锦小声对着面前的黑暗说。 “大王,”门外响起了使女的声音,而后是开门的声音,一股浓重的酒气伴随着脚步声过来了。 “美人,”兴高采烈的黄帝在后土殿上又喝了很多酒,一双醉眼中云锦无暇的面容也就更加美丽。 “这些事情,我告诉你想必你也不会相信,如今蚩尤亲口告诉你,你总应该明白了吧?”黄帝呵呵笑道,“天下多的是懦夫,曾有几个真正的英雄?” 黄帝用枯瘦的手指刮着云锦娇嫩的面颊:“我起于贫贱,历四十年统一四方,为中原之主。天下英雄,谁能和我相比?难道你不明白?” “这些事情,你现在也许还不懂。可是二十年后,你自然会庆幸自己嫁给了留名青史的霸主,而不是一个狗一样的质子!” 云锦没有回答,她只是睁开眼睛对着空荡荡的屋顶,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一丝光华。甚至她的呼吸都细微得难以察觉,只有胸脯微微的起伏还能看出来。她的身上还是温暖的,身体还是柔弱的,也只有这些才让黄帝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尊逼真的雕像说话。 酒意涌上了黄帝的头脑。朦胧中,云锦呼吸中淡淡的香味越来越明显,黄帝看见她衣襟开口处白皙细嫩的肌肤,然后目光转到了起伏的胸脯上,再然后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黄帝忽然感到难以遏止的兴奋,面前躺着的女子事实上就是他的,当他忽然明白这近乎完美的尤物乃是他的所有,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云锦温软的胸口上。 黄帝犹豫了片刻,忽然对着门外喊道:“尔等在门口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入!” 手掌中的躯体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云锦依旧默默的看着屋顶,而事实上她眼前只有一片无穷的黑暗。黄帝的手已经摸索着解她的腰带了。 “为什么呢?”云锦问自己。 不再有面向大海的小屋,那个星空下的少年不再会为了别人的故事流泪。他曾经许诺要娶她,可是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高台上寂寞的少女忽然发现那只是一个谎言。 青春的愚蠢和虚伪的誓言,一起消灭如烟。 梦里常常出现重复的画面仿佛古老神话才有的情节说着叛逆真实的浪漫誓言你用欺骗蒙住了我的双眼于是我再不愿相信真实的世界 故事没有结束就画下了句点阳光会惊吓沉睡的梦魇悲剧的结束我不要再上演可是哪里又能找到新的起点 寂静的夜你还会不会来我独自在深夜徘徊等待凋谢的最后一朵蔷薇我只要你看见我的盛开 长夜漫漫我无法入睡梦中却总是看不见你流泪。 “不要!”云锦忽然紧紧的抱住自己的胸口,一边哭着一边拼命推开了黄帝的手。 “入了我宫中,这可不由你了!”欲望和酒意下的黄帝完全没了一代霸主的气度,他随手就拨开了云锦的反抗,毫不留情的压在了她柔软的身体上。 黄帝的大手一把撕下了云锦雪白的衣襟,在少女的哭喊声中,大屋外的使女们依然恭恭敬敬的垂手站在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此时窗外的银电劈破长空,雪亮而凄厉的光芒照亮了云锦晶莹的胸口。 就在这个时候,云锦忽然听见窗外有一个声音。失去的眼睛之后,她对声音更加敏锐,何况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即使在震耳的雷声和黄帝的大笑着,她也知道那个人正站在窗外。 “蚩尤……”她哭着把手向窗户的方向伸去。 赤炎正架在蚩尤的脖子上,大鸿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正流着冷汗。 他听见了蚩尤发出的声音,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蚩尤是如何发出那个声音的。他一生中也从不曾想象过这种可怕的声音。那个低低的声音让他想到恶狼被割断了脖子以后用它断裂的喉管在吼叫,即使纵横沙场三十多年的大鸿也无法忍受那一声低吼中浓郁的气息——血腥的气息。 “少君,不要做傻事,忍得了别的,难道忍不得这一回?”大鸿尽力保持着平静,低声说道。 又一道闪电在他们头顶的云上炸开,蚩尤转过身来,大鸿终于看明白了。他一生都没法忘记蚩尤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因为蚩尤把自己整个拳头吞到了嘴里。 他那张面孔撑得就象要炸开,古怪得让人发笑,可是此时好象有另一只拳头也塞在大鸿的嘴里,让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蚩尤从嘴里艰难的拿出拳头,拳头上都是牙齿磨出的血痕。 “这只是大王和王妃的事情。你请我喝酒那个晚上,我就已经知道了。” 第三道闪电落下的时候,只剩下大鸿垂着赤炎刀站在无尽的细雨中。 屋子里再也没有云锦的哭声,只有布帛撕裂的声音和黄帝的大笑。 大鸿抛下了数十年不曾离身的赤炎刀,双手捂着耳朵跪倒在风雨中。使女们难以置信的看着轩辕部的第一神将战栗不能自持。 那一年大鸿五十岁,已经很多年不曾畏惧什么了。 “我想,不回北方是不行了,”刑天嘬了一口烟草卷,把大脚翘在酒桌上。 阿萝的酒坊里只有刑天和蚩尤两个人在喝酒。这却不是阿萝把别人赶走了,而是刑天手下征北铁虎卫的将士把酒坊外面围成了铁桶一样。 “你回不回北方和我有什么关系?”蚩尤愣愣的看着刑天,身前身后都是丢弃的酒碗。 刑天仔细想了想:“对,没什么关系。你是我少君,又不是我爹。” “那你把我拉来干什么?” “喝酒,喝酒,”刑天举起酒碗说。 阿萝躲在帘子后面,心惊胆战的看两条汉子对面而坐,只是一碗一碗又一碗的喝。从白天一直喝到深夜,刑天和蚩尤竟然再也没有说一个字。 窗外的夜特别的黑,一盏昏黄的灯下,刑天眯着眼睛看酒,蚩尤还在继续喝着。 “现在,少君你比我能喝了,”刑天说。 “你现在废话越来越多,”蚩尤哼了一声。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刑天皱起粗浓的眉毛听了片刻,不耐烦的喊道:“是出殡还是娶老婆?那么热闹?” 门咿呀一声开了,一个小校心惊胆战的进来跪小道:“是娶老婆……” 刑天愣了一下。 小校看着刑天的脸色,小声道:“是大王将要娶的老婆要进来……小的们想拦,可是王妃带的人多,现在已经准备开杀了。” 门猛的被推开了,不曾防备的小校被一股大力撞飞了出去,一个威武的铁虎卫首领已经站在门口。那首领四周打量一眼,急忙闪在一边。两个娇小玲珑的使女先行,她们肩膀上各搭着一只晶莹如玉的手,纤纤的手指从白狐皮毛中露出一截,美得让人心惊。 刑天傻愣愣的张大嘴巴,看着不可方物的女子被簇拥在使女和铁卫中间,缓步走进了酒坊。 “公主?”刑天抓了抓脑袋,“看来真的是酒量不如当年啊,怎么老出幻觉,公主也没有那么好看吧?” “刑天,是我啊,我来送你的,”云锦被使女扶着走近了。 刑天犹豫一下,伸手在云锦面前晃了晃,云锦美丽的眼睛却没有丝毫反应。刑天呆了很久,忽然他伸手摸了摸云锦的脸蛋,端起酒碗大喝了一口:“公主你瘦了。” “大王说瘦一点好看,”云锦摸索着坐在桌子旁边。 蚩尤捏着酒碗,停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他歪歪斜斜的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刑天,你现在让公主陪你喝一会啊,我去找茅房。” “你不用走,”云锦低声说,“大王还等我回去,我马上就走。” “还是现在回去吧,外面很冷的,”刑天说,“你现在穿得那么好看,我都快不认识了。” “真的好看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云锦淡淡的笑着说。 “少君,那你看见了,你说公主穿得好看么?”刑天抬起眼皮看蚩尤。 “好看好看。” “蚩尤少君很少说别人好看呢,”云锦笑着,笑声有点古怪。 “此去北方,什么时候再回来?” “看仗打得如何?快则两三年,慢则十几年,蛮人难打。如果运气不好死在哪里了,”刑天摇着头说,“就正好不用数日子了。” “就怕再也见不上了呢,”云锦低声叹息,“刑天,你自己小心吧,跟着大军走,不要落单就好了。” “记住了,”刑天认真的点头说。 “我走了,”云锦招手让使女扶了自己起身,“刑天你保重。” “唉……保重保重,是越来越重了。” 使女和铁卫们簇拥着云锦默默的走向了门口,刑天举着酒碗,蚩尤一碗饮尽。 “少君喝起来真的豪迈,”刑天忽然放下酒碗说。 “废话什么,”蚩尤把酒碗往刑天面前一推,“让你喝就喝,喝酒也不象个男人。” 正莲步轻移的云锦停下了,她忽然抓住了身边的铁卫。铁卫惊慌的看见云锦一把扯下了他身上的皮鞭。云锦转身喊了起来:“把骑将军蚩尤给我拿下!” “王妃……”铁卫们惶恐的看着彼此。 “我是王妃,我叫你们拿下他,你们就拿下他!”云锦声嘶力竭的吼着。 一帮子铁卫急忙把蚩尤从座位上揪到了云锦面前,刑天瞪眼看着他们,这才端起了酒。 蚩尤勉强抬起头看云锦。皮鞭毫不留情的抽打在他身上,揪住蚩尤的铁卫们竭力忍住不敢呻吟,因为云锦的皮鞭竟是不顾一切的抽打着蚩尤和他身边的所有人。 使女们惊慌的跪倒在云锦身边,她们已经服侍未来的王妃很久了,却不曾见到她这样不顾一切的抽打一个人。尤其是她抽打的时候,已经失明的眼睛里竟然闪烁起了怨毒的神色。 “我打死你!”云锦披散了头发,嘶哑的喊叫着。皮鞭在蚩尤清秀的面容上拉开了无数血痕,可是自始至终,他只是呆呆的看着云锦,就象一个完全不知道疼痛的疯子。 “王妃,不能打了,”铁虎卫的首领跪倒在云锦脚下,“殴打大将,恐怕会被群臣议论的。” 云锦却更狠更毒的一鞭子抽打在蚩尤的背上,皮鞭断成了两半。 “他就是大王的一条狗!为什么我不能打,”云锦把断鞭摔在蚩尤的脸上。她跳着喊着,不顾一切,而后转身跑出了酒坊。 一瞬间,所有人都追了出去,只剩下地上流血的蚩尤和桌子前喝酒的刑天。 一个窈窕的少女,拉着绿头发的孩子出现在门口。 蚩尤从地上坐起来,默默的看了他们一眼,抹了抹脸上的血痕,泪水忽然从他的眼睛里滚落了。 “现在知道哭了么?”魑魅蹲在蚩尤面前,“我还以为你连哭都不会了呢?” “我被人打了,身上痛,为什么不哭?”蚩尤象个委屈的孩子,说得很认真。 魑魅愣了一下,然后她轻声的笑了:“听起来真象一个傻子呢。” 就在她话音将落的时候,她忽然挥起手掌,闪电般的抽向蚩尤的面颊。旁边的魍魉吓得白了脸,却看见最后一刻,魑魅精致的手硬生生停在蚩尤的脸上。 “其实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做的?”魑魅轻声的说,轻声的笑,温柔的抚摩着蚩尤的脸,“可是,我想你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就象一阵风,少女拉着孩子消失在酒坊的门外了。 刑天默默的看着他们远去,忽然说:“好寂寞啊!” “继续喝啊,”蚩尤从地上爬起来,“你要是在北方战死,一辈子都喝不上了。” “好啊。来,少君,继续喝,”刑天给蚩尤倒上了酒。 可是举起酒碗的时候,刑天和蚩尤都没有喝。他们沉默着对看了一眼,刑天忽然砸了酒碗,从腰间抽出战斧。战斧夺目的寒光一闪,整个酒桌倒了下来。 “刑天你干什么?”满身被溅上酒水的蚩尤大怒。 “不干什么?”刑天瞪大铜铃一样的眼睛,“我心里不爽,想砍人,行不行啊?” “打架是不是啊?要打来啊?”蚩尤也恶狠狠的摔了酒碗,挽起了袖子。 刑天把战斧一扔,指着门口看热闹的士兵乙吼道:“滚出去锁上门,我们两个打架你们看什么?敢看的我砍了他!” 士兵乙最后一眼,看见蚩尤脱下上衣,玩命一样扑向了刑天。而刑天的拳头正等在那里,狠狠砸中了蚩尤的面门。 没有人知道酒坊里面到底如何,所有的士兵都在酒坊外哆嗦着,听里面震耳欲聋的响动。偶尔有拳头打在墙壁上的声音,好象整个酒坊都要塌下来。 “他们疯了吧?”一个铁虎卫问士兵乙。 “我要说他们没疯,也对不起我娘给我生一张嘴了,”士兵乙说。 最后,随着一击轰然巨响,整个酒坊终于倒塌了。月光照在两个汉子的身上,刑天两只眼睛都青肿着,浑身衣服都被撕烂了,而另一边的蚩尤也好不到哪里去。铁虎卫们急忙退后三十步,谁也不能预料神将间的殴打会是多么可怕。 “你……你他妈的就是一条狗!”刑天喘着粗气,指着蚩尤,“一条没半点胆子的狗!” “说我?”蚩尤狰狞的笑着,“别以为你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以前捧着山葵花哭什么?不要以为能瞒过我?你去报仇啊,你不是狗,你有胆子,不怕什么?” 刑天愣住了。 “我们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狗,谁也别说谁!”蚩尤掉头狂奔,冲进了黑暗的小巷。 天明,涿鹿原上,刑天懒洋洋的坐在战车里回北方,身后跟着他的随身侍卫。 “将军,”亲近的小校小声问道,“您和蚩尤少君到底为什么打架啊?” “为了争谁是狗?”刑天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别听他瞎说,我刑天纵横一世,敢把我和狗比?” “将军,前面好象有人。” 刑天从战车上起身,只见前面的草坡下正是一个客商模样的人,手里扯着无数的麻绳,每一根上栓着一头小你狗。 “卖狗的?”刑天嘟哝着,“邪门了。” 战车的队伍从那个贩狗的客商身边经过,他正手持一条细细的皮鞭抽打那些小狗。原来那些小狗走到半路上已经饿了,于是东跑西跑收束不住。客商被拖得心里烦躁,于是一边鞭打一边大吼道:“跑,跑,跑!乱跑什么?小贱东西!” 铁虎卫们看见他居然对一群小狗大加呵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而那些你狗本来不过几个月大,被打的嗷嗷直叫。它们脖子上被麻绳系着,想躲避鞭子就会被麻绳勒得生痛,要是走进客商身边,鞭子更是打得小狗们四处乱跳。 呵斥声、笑声和小你狗嗷嗷的叫声混合在一起,隐隐有一种残忍的感觉。可是谁也没在意,被打的毕竟不是人而只是一些小狗。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不在意的,贩狗的客商忽然觉得一只巨大的手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刑天被打肿的脸竟然有些扭曲,他恶狠狠的抓过客商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的打在那个客商身上。 “你打,你打,能打了不起啊?”在涿鹿街头混迹时候的流氓气质回到了刑天身上,“有胆子来打大爷我啊,打小狗算什么啊?你说谁贱,谁他妈的贱啊?” 刑天一把将那个客商扔在路边的草丛里,对着周围的铁虎卫们大喊:“给我打,打得这小子满地找牙!” 歇斯底里的将军让所有铁虎卫感觉到了恐惧,虽然只是殴打一个客商,可是他们发现那一刻的刑天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夜里宿营的时候,亲近的小校无意中掀开了帐篷的帘子,看见刑天正捧着一只白天被打的小狗。 巴掌大的小你狗在他手掌上很老实的坐着,瞪大了乌溜溜的黑眼珠看着刑天胡子拉茬的大脸。 刑天呆呆的看了那小狗很久,忽然,他用自己的鼻子尖点了点小狗的鼻子尖。 “我们是一样的,”刑天对小狗说,“你还痛不痛?” 小校当时就呆在了那里,他无法想象纵横一世的将军会说这样的话,他更无法相信他看见的事情。 这么说的时候,两滴有些浑浊的泪水从刑天眼睛里滴到了小狗的背上。 第三十章 燃烧的罗密欧 “一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咚扑咚跳下水;两只蛤蟆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咚扑咚跳下水;三只蛤蟆三张嘴,六只眼睛……” 深夜,涿鹿城静悄悄的街道上,喝醉的汉子一边扶着墙往前挪步子,一边含糊不清的唱着他的蛤蟆歌。忽然,他踩到了脚下一块石头,身子一个不稳就摔倒在地上,手里的酒罐子也哐啷哐啷滚出很远。醉汉也不急着爬起来,趴在地下就对酒罐子伸出手去。 此时,他忽然看见了眼前有一双脚,那双脚上穿着虎皮的战靴。酒罐被挡住了,汉子使劲的抬起头来,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士兵乙一身崭新的铁虎卫服饰,无可奈何的看着地下的蚩尤。他把一只包袱搁在了蚩尤面前,蚩尤醉眼朦胧,不解的看着他。 “将军,小的找了将军一天了,”士兵乙低声道,“明天大王在后土殿前迎娶云锦公主,城里的百官都要进贺,连百姓们都要去观礼。” “哦,”蚩尤也不知懂没懂,只是趴在那里晃脑袋。 “礼服小的都给将军拿来了,将军不去,小的也没办法,”士兵乙低声说完,让出了道路。 “礼服?”蚩尤摸了摸包袱,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满是泥土和污垢的战袍,他呆呆的笑了起来,“很久没换新衣服了。” 他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哆哆嗦嗦的解开了包袱,捧起崭新的战袍道:“真的挺好看的。” “呵呵,”蚩尤一边笑着,一边却把新的战袍抛到了一边,连滚带爬的往前窜了几步,又拾起了失落的酒罐。 “士兵乙,”蚩尤忽然抬头很认真的看着他。 “将军,您有什么吩咐么?”士兵乙不知所措。 “你知道么……”蚩尤轻声说,然后是久久的沉默。 “将军……” “三只蛤蟆是十二条腿啊!”蚩尤忽然大笑着跳了起来,看着士兵乙呆呆的站在那里,他笑得越来越开心。 “跳跳,”蚩尤一边学着蛤蟆跳,一边跑进了街道尽头的黑暗,“三只蛤蟆三张嘴,六只眼睛十二条腿,四只蛤蟆……” 后土殿所在的高台上结起了雪白的轻纱。因为公主喜欢白色,黄帝竟不惜用几百丈的白色绸帛在高台上围起了锦帐。后土殿周围的碧树上也无一例外的丝帛缠绕。从北地运来的白色细土铺成了几百丈的道路,围绕着后土殿的高台。 涿鹿城的人们被破例允许走近高台观礼,人人都是盛装华服,兴高采烈。甚至连街边的乞丐都拿一点水把头发抹顺了。 而文武百官,更是衣甲鲜明的在高台下列队,衣分五色,气势雄伟。四方四部都派遣使节入贺,供品的车辆可以一直排到涿鹿的西门外。即使当年轩辕部落和西陵部落联姻的时候,也不曾有如此壮观的景象。 正妃西陵嫘祖一边把牙齿咬得咯嘣作响,一边还不得不做出母仪天下的姿态,仪态万方的侍立的黄帝背后。而涿鹿的小道消息说,嫘祖也是无可奈何了,王妃云锦其实已经怀了大王的王子,更何况未来的王妃风华绝代。 “终于……”风后没有靠近高台,却在远处观礼。 “恩,”大鸿只是低低的哼了一声。 “刑天确实已经回北方了么?” “不错,我手下的探子一直送来消息,据说上个月刑天还和蛮人大战。” “我本来以为刑天或许会发难,毕竟他和蚩尤之间主从十多年,”风后微微摇头道,“谁知道刑天却比我想得平静得多。” “蚩尤尚且无能为力,刑天又能如何?” “刑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总是觉得这个人很危险,”风后不无担心的说道,“其实在神将中,即使你也不是刑天的对手。” “我不知道,”大鸿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也觉得刑天很危险,可是刑天,我看不透。” “记得一件事情么?”风后说,“其实刑天二十三年前就已经是神农部第一神将了,可是坂泉的恶战里却没有他。” “我也不明白,”大鸿沉思道,“炎帝甚至把所有的女眷都编入了军中,刑天为什么会不在呢?” “蚩尤在哪里?”思考良久却一无所得的风后问道。 “你要是他,”大鸿转头看风后,“你会来么?” “来了来了!”高台下一片兴奋的呼喊声。 在十多面雪白的羽扇下,娇媚端丽的使女们簇拥着白衣胜雪的少昊部公主,缓步走出了后土殿。台下的众人看不见她无神的双眼,却看得见风吹长裙时公主飘然如仙子的姿态。 当云锦走到高台边面对下面的千万人时,她身上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丽让四周忽然有些安静下来。那种美丽宁静、悠远而飘忽,让人不敢靠近。台下的众人中竟有许多人能听见自己胸膛中的心跳声。 黄帝不顾身后嫘祖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得意的笑了起来。 “王妃,站在这里就可以了,”身后的使女小声道,“现在下面所有人都在看着您。” 云锦默默的点头,顺从的举目四顾。她眼睛所到处,每个人都觉得王妃正温和的凝视自己,台下的人竟有了拜伏的冲动。 “你们放开我,”云锦忽然对周围的使女们说,“我要和他们说话。” 云锦不顾使女们的慌乱,上前几步扶住高台上的栏杆。 “王妃有谕……”旁边的司礼大臣急忙喝道,台下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无数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高台上的公主。 “蚩尤,你在么?”静了很久,云锦对台下说。 司礼大臣脸色苍白,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向台下的民众宣讲王妃的谕示。而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见了云锦在说什么,可是没有一个人明白她的话。 “蚩尤!”云锦笑着,对台下大声喊,“我知道你肯定在这里的。” 台上所有人都脸色苍白得象司礼大臣,只有黄帝面孔青得如一块铁板。可是云锦银铃一样的声音好象魅惑着所有人,让别人不忍心打断她的呼喊。 “蚩尤,你出来啊!”云锦说,“我有话对你说。” 台下静得可以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每个人都摒住了呼吸。只到很长时间过去后,小小的骚动打破了寂静。观礼的人们被挤开了,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瞪着他无神的眼睛,呆呆的走出了人群。 听见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云锦笑得如同春花盛开。台下的人们恍惚中都以为那笑容是为自己而发的,而绝不是为了那乞丐一样而且浑身散发着酒气和腐败气味的汉子。 “你来啦?”云锦说,“你过来啊。” 被那种甜美的声音蛊惑着,蚩尤呆呆的向前挪着步子。 “来啊,”云锦轻声说,象哄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你再过来一点。” 最后蚩尤几乎已经能看清高台上云锦的眼睛了,看见那双古镜中空荡荡的一片。 “你知道么?”云锦在微笑,她的声音仿佛一双绵软的手,轻轻抚摩着蚩尤的耳垂,“我恨你!” 然后风起,白衣化作了风中的一片飞花。 风悄悄的吹,白云慵懒的游荡在蓝天里,一只无忧无虑的黄鹂在高树上独自歌唱。早春的三月,东君方至,桃花正开。 美丽的春光中,云锦跃下了高台。 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飘落,甚至连台下打盹刚刚醒来的应龙都觉得恍惚了。他想起很多年以前父亲给他说的精卫,小时候的应龙总是觉得少女飞向大海的一刻很残忍。不过他已经忘记这个故事很久了。在那个时候,应龙觉得飘落的云锦就象飞向大海的精卫,而且他觉得这一刻其实很美丽,也并不残忍。大海就象精卫的家。 蚩尤茫然的向天空中伸出手去,那个姿势象是要去拥抱天空。天空中落下了云锦。 一个鲜红的斑点让苍黄的土地显得肮脏。它慢慢的扩大着,流淌着,浸透了雪白的衣裙。大地的颜色被鲜红和雪白掩盖了,白的是一片兰瓣而红的象愤怒的玫瑰。云锦就躺在在这两种错杂的颜色中,很圣洁的面对天空。 “蚩尤,你知道么?”云锦的头骨已经裂开了,她美丽的面孔也有一些扭曲,说话的时候,细细的血丝从她嘴角流下。 蚩尤就象被抽去了全身的筋脉,他跪倒在了云锦的身边。 “每一次……我想我妈妈……我想她等我……好可怕啊……” “小时候,我想有一个……有一个人……他会飞,能带我……和妈妈飞出大王的宫殿……自由自在的飞在天上……我一直在等这个人……” “原来……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过……小时候……真傻啊……你是个……懦夫!” 最后一刻,云锦依然对着天空笑,笑得美丽又残酷。 那种悲伤的嘲弄永远刻在了她二十一岁的脸上。 不知道是多久的沉默,黄帝第一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大吼着扑向了高台的边缘,看见静静躺在下面的云锦,还有她身边木然的蚩尤。当他目光移到云锦已经隆起的小腹上时,黄帝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可是接下来他所见的却让他没有勇气冲下高台去。他看见蚩尤哆嗦着抱起了云锦,他把云锦紧紧的搂在怀里,而后用双手一捧一捧的把地下的鲜血和黄土一起捧了起来洒在云锦的身上。 “云锦起来啊,起来啊,不要再睡了,”蚩尤梦呓一样说着,双手抚摩着云锦略微变形的脸,象是要把破碎的头骨拼回去。 “我有一间房子,虽然不能面朝大海,可是有很开阔的流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春暖花开。一个人住的时候会有一点寂寞,蚩尤,你来不来陪我?” 云锦站在远方的草原上。 “等我啊,等我啊,”蚩尤在茫茫的草原上奔跑,可是云锦回身走向了巨大的落日中。 “傻小子,你又来这里了?”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喊他。 蚩尤回过头去,背后是白铠铠的雪地,雪花飘舞。头顶上乌黑的小木笼子里有一个人。他身高一丈,散发如狮。那个斩断了双臂双腿的人竟然还在笑,笑容狰狞。 “你长大了么?”那人说,“知道自己很傻了么?” “我很傻……” “你要放下刀么?放下刀,他们就杀你。” “你怜悯你的敌人么?等他们喘息完了,他们就杀你。” “你要忍让么?等你退到了悬崖边上,他们就杀你。” 笼子里的人桀桀大笑:“你拔掉了自己的獠牙冒充一只绵羊,真是个傻瓜。” “拿上你的刀,骑上马,”笼子里的人说,“如果你真的长大了,你就该懂得愤怒。” 恍惚中又是在不周关上上,长草依依。手中有战刀,自己骑在马上,蚩尤茫然的看着自己身边,共工控马而立,面对苍茫的涿鹿原。 竟然又回到了那个突围前的夜晚,四周的寂静中隐藏着一点骚动。 “三更时候,不带旗鼓,我领五万人冲出去,让他们以为我们都想突围。右翼应龙军空虚,我踏营的时候,轩辕军必然倾全力来劫杀我。等我陷在轩辕军中的时候,你就冲出去逃走。”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没有了吧,已经没有粮食了,如果连战马都吃光了,我们就只有饿死,”共工说得很平静。 “那换我冲出去吧?”蚩尤说,“你不是还要去昆仑么?” “呵呵,”共工笑了,“我看起来是不是很自私很疯狂?我想去昆仑,不怕别的人都战死?” 过了好一阵子,共工才收敛了笑容:“其实我是很想去昆仑的,因为除了昆仑我无处可去。谢谢你们烧了我的女儿,现在我是共工部的最后一个人了。” “你的女儿?” “是啊,”共工低头抚摩着马鬃,“她的名字是不是很土?不过我很喜欢。” “你从来没有说过……” “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可怜吧?”共工说,“没有人会因为你可怜而可怜你,少君你必须明白。” “以后在什么地方相见呢?” “去南方吧,去找你爷爷,炎帝余威还在。涿鹿一乱,四周的诸侯也各怀异心,好好经营,也许十年后公孙轩辕的位置就是你的,”共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最重要的,带剩下的人逃出去。回家吧,看妻子,看孩子。” 三更时候。 共工站在静悄悄的城门口,身后五万苦工武装起来,人衔枚马裹蹄,一片紧张的气氛。 “你说我是不是很狡诈很残忍,”共工低声对旁边的蚩尤说,“我骗这些人说我们真的要突围,可是他们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蚩尤没有来得及回答,共工先放声笑了起来。 “看来我战胜轩辕老贼的梦想已经结束了,但是你的日子还没有,”共工提刀纵马,“少君,应该不会再相见了。希望你可以看见涿鹿城里的小公主,很高兴有人能活下去!” 于是共工率先冲向了茫茫的黑暗,就着依稀的星光,蚩尤看见他的战袍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飞扬。后面是五万静悄悄的军队。 那个魁梧如天神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再也看不见。可是在蚩尤的心里,那个影子还一直在远方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奔跑,奔跑而大笑,越跑越高。一直跑进了云雾飘渺的昆仑山。 接下来的一幕是鲜血,透过鲜血能看见比血更残酷的沙场。 远出的喊杀声已经被身边的嚎叫掩盖了,共工在远处陷入包围的时候,蚩尤、风伯和雨师的队伍却迎面遇见了大鸿的左翼。于是苦工们只得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冲了上去,毕竟这是王师最虚弱的时候,共工在远处牵制了黄帝的中军。 “冲啊!”蚩尤提刀前指,“第三队接着上去!” “第三队都已经阵亡了,”风伯低声说,“没有第三队了。” 第三队意味着五千苦工,第三个五千人又阵亡了。蚩尤愣住了。 “第四队!”蚩尤的命令已经很虚弱了。风伯的脸色苍白,蚩尤忽然想起第四队的首领就是风伯。而第三队的雨师又在哪里呢? “我去了,”风伯低声说,“如果还冲不开缺口,你就告诉公主,说我开小差跑回家了。这样她就不用伤心了。” “你不要去,”蚩尤拉着风伯的胳膊,怎么也放不开。 风伯苦笑着打落了他的手:“我也不想去,我也怕。可是死了那么多人,难道轮到我的时候,我就逃跑么?我要对得起他们……” 于是风伯高呼着纵马舞刀,又是五千苦工投入了王师的洪流大海,就想当年在黄河上堵口一样。随即,他们被人流吞没了。 面前那个年轻士兵和年轻的苦工搂抱在一起,士兵的铜剑劈断了苦工的肋骨,苦工手里的长梭穿透了士兵的胸口。蚩尤看见一双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死去的人是不能回家的,蚩尤忽然问自己:“那么这些死去的人为什么要上战场呢?拼上了性命,还是什么都没有。” 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尸骨,第五队的苦工们在颤抖,当蚩尤下令的时候,他们就要踏着自己战友的尸体再冲向前面的封锁。蚩尤看着他们惊惧的眼神,他知道这些人都很害怕。 蚩尤觉得很恐惧,身边再没有一个朋友,他无法向别人诉说。他不敢想象再冲下去会有多少人能够回家,一千?两千?或者是五千人?可是他们离开黄河的时候,足足有十万人。十万人死了,只为几千人能回家,这还没有计算轩辕部战死的战士。蚩尤没法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说明为什么轩辕部的战士应该死,尤其是面对着那些和自己一样年轻的面孔。 “退!”蚩尤终于用他颤抖的手举起了战刀,“退回不周关!” 下令的时候,他看见第五队苦工脸上那些如释重负的神情。 远处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共工和他的五万人依然在苦战。他们却不知道苦战已经没有了意义。 大鸿身后的武士高举火把,马前捆绑着雨师和风伯,后面还有被俘虏的所有苦工。大鸿没有持刀,只是很平静的骑在战马上,对不周关上的蚩尤说:“少君,想不想让这些人活下去?” 雨师和风伯挣扎着抬起头来,可是他们的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说“让他们杀了我吧”?每个人都想活下去的。 “如果少君可以开城,我必然劝说大王,不伤这些人的性命。大鸿一生中杀人无数,却不曾食言。” “治国用法,无法则乱。如果我轩辕部此战元气大伤,四方诸侯没了霸主,一定又是战火四起。到时候死的,却不知是几十万人。” “少君,问问你身后那些人,他们想不想活下去……” 蚩尤回身去看那些苦工,看见他们回避着自己的目光,看见他们恐惧的哆嗦着。已经不复离开黄河的意气风发,现在他们面对的不是回家,是死亡。 大鸿刁着烟草卷儿,抬头看向天空:“如果你想战,我和我手下两万将士也只好战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门缓缓的打开了。大鸿眼睛里有惊喜的神色,可是他却并没有立即冲锋,只是等在那里,看着一个身影独自走出了不周关。 蚩尤抛下了自己的战袍,跪在大鸿的马前,把战刀举了上去。 “你疯了么?”雨师对他喊,可是蚩尤只是麻木的跪在那里。风伯没能喊下去。 “换了我们,我们会怎么样?”风伯问雨师,雨师答不出来。 “所有人都关押在不周关内,”大鸿喝令,“穿下酒食,等大王拿下了其他叛军再行发落。” 铁链穿过那人的琵琶骨,把他的肩膀锁死在墙上,手脚上坠着沉重的铁椎,让那人根本动不得分毫。 牢门在蚩尤的背后闭合了,蚩尤闻见不周关地牢中混合着血腥气的腐败味道。他有一种转身逃走的冲动,可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一旦走了,面前的这个人就只有死。 那双灰暗的眼睛从长发间看了过来,那人怪异的冷笑了一声。 “共工……” “少君,”共工的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已经到了九黎呢。” “我向大王求情,大王已经答应,只要你愿意效忠大王,一切都不再追究。” “哦?呵呵呵呵,”共工笑了起来,“多谢少君了,那剩下的人呢?” “雨师、风伯还有其他人都要继续回黄河去治水,只有我们两个必须回涿鹿,终生不能离开。” “因为我们两个比较可怕吧?”共工说,“原来可怕也是有好处的,战败了都不用回去治水。”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多谢,多谢啊,”共工忽然恢复了以前大笑说书的模样,抖动身上的铁链,一阵清脆的响声。 “我马上就可以回涿鹿城了,”共工说,“睡在暖和的床上,没准大王还会建一座高台给我住。我每个月都会有钱喝酒,没事情的时候可以继续讲我大战黄帝的故事,现在我可是真的和黄帝大战过了。” “可是我有个问题,”共工忽然盯着蚩尤说,“如果那些王八蛋问我,那谁能证明你和大王大战过?我该怎么说?” 蚩尤愣住了。 “我只能说,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有一个叫蚩尤的活了下来。我们离开黄河的时候浩浩荡荡十万人,有人死了,有人还在黄河边挖土,只有我很舒服的在这里讲故事……”共工阴恻恻的笑着,“少君你看,战死的那些人在旁边看你呢。” 蚩尤打了个激灵,他知道共工在吓他,可是他忍不住要往周围看去。 “死了多少人?五万人么?结果只有我们两个回到涿鹿,”共工说,“不过这笔买卖也不亏,别人的死和我有什么相干?只要我回到涿鹿去过好日子就可以了。” “不,我不是这么想的!”蚩尤忍不住喊了起来。 “你当然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你太懦弱,根本就不敢这么想,因为你太愚蠢,根本就想不到。哈哈哈哈,不过我也不能说你,我虽然很残忍,可是我蠢到相信你会带剩下的人冲出去。我也很傻啊,把自己一条老命搭给了一个一事无成的懦夫!”共工厉声大吼道,“因为你,所有死的人都白死了!” 蚩尤被他身上那种强大的气势压到了对面的墙上,他缩在墙上根本说不出话来。 “不过少君,我是多谢你的,”共工的声音忽然又柔和下来,“至少你还知道要来救我。可是我害怕啊,害怕我死了,比我先死的那些鬼魂会在黄泉里缠着我。” “我要对得起他们,”共工平静的说完,猛的把他巨大的头颅扬向身后,后面是坚硬的石墙。 蚩尤看着鲜血和脑浆淋漓着掩盖了石墙的黑色,也是红白二色,鲜明而凄厉。 门外守卫的士兵只听见一声可怕的嚎叫,年轻的少君不顾一切的冲出了地牢,嚎叫着逃向了远方。 蚩尤悄悄对自己说:“我要的并不太多。” 失去了兄弟的蚩尤还有家,不能回家的蚩尤还有刑天,刑天离去了他还有朋友,朋友站死了他还有云锦,云锦嫁人了蚩尤可以希望她会过得好…… 那么云锦死了呢? 啊,如何一切都远远的长久的离开了我。 我相信赐给我光线的辉煌的星斗,已经死去了几千年。 我相信在小船过渡的当中,我听人说起些可伤怖事情。 在屋里一座钟敲了…… 在哪间屋子里? 我真想摆脱我的心灵步出到高天之下,我真想祈祷。 而在所有的星斗中间总会有一个还存在。 我相信我能确知哪一个孤独无倚赖仍然在空中栖迟,哪一个如一座白的城尚立在天心光芒的尽处…… 终于一无所有。 现在他怀里依然抱着柔软的身体,可那身体在冰冷,在僵硬。他曾经很天真的以为不用战争,大家都可以幸福在在一起。他曾经很怯懦的投降,只要能够回去看到这双美丽的眼睛。即使他抛弃了一切的往事,他也可以在一间面朝大海的房子里,和她一起看春暖花开。 现在就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她走了,那些往事却回来了。 想抛弃的往事,想打碎的过去,如千千万万的幽灵,从记忆的深渊中缓缓升起。无数的碎片又一次拼出了曾经的一幕幕,那张巨大的帷幕后是吞噬人心的魔鬼。他终于又苏醒过来,狰狞的看着蚩尤畏缩在血泊中颤抖。 失去了光泽的古镜,照亮这张懦弱的脸。 蚩尤抱着云锦站了起来。 他觉得四周都是一片空旷,他独自抱着云锦站在疾云流淌的天空下。周围那些惊惧的眼睛都如此陌生,并非他的族类。那些人中有人夺去了他的一切,有人旁观着他的悲伤。那些人们多多少少还拥有些什么,蚩尤觉得他们幸灾乐祸的嘲笑着自己,嘲笑着他的一无所有。 高天上的声音传下,说:“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 周围的人们在嘲笑,说:“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 蚩尤听见云锦如银铃的声音混杂在千万人的嘲笑中,说:“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你是个懦夫……” 他扔掉了手中的云锦,捂住自己的耳朵,他虚弱的喊着说:“我不是……” “拿下蚩尤!”黄帝厉声喝道。 四大神将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手持神器奔向了高台下。 “拿下那个疯子!”围观的人们也愤怒的吼成一片,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外族的骑将敢对死去的王妃如此无礼。 这时候,蚩尤捂住了自己的脸,他静静的站在那里,邪异的笑从他的十指间流露出来。周围的民众惊恐的看着他的双手弯曲成爪,一点一点抓着他自己的脸往下挪开,留下十道惊心动魄的血痕。他的双手挪开后,蚩尤瞪着他血红的眼睛看所有的人。 他的十指怪异的扭曲着,象沾满鲜血的铁勾,蚩尤看着自己的手,嘶哑的说:“好了,什么都没有了,再也不用害怕了……” “我……”蚩尤对着长空阴冷的笑,“我杀了你们!” “然后呢?”火堆边的少年问。 “然后那个狂魔就和所有的神将大战,他好象一条饿狼一样,遇见谁就杀谁,周围的人们拼命逃跑,踩死了无数的人。神将们都被他伤了,大王却没有带尚方宝剑。那个狂魔就追在人群背后,一刀杀一片的人,砍钝了十几口铁刀,”士兵乙摸摸自己花白的胡子,说这个几十年前的故事给自己的孙子听。 “难道我们那么多大军都挡不住他么?” “其实也未必,可是那个狂魔身上就象有一种妖术一样,见到他的人都恐惧得不敢出手,所以神将们才都被他伤了。” “那后来呢?怎么制服他的?” “后来大王命令把云锦王妃的尸体放到了玄天大庙里,那个狂魔看见尸体被挪走了,不顾一切的冲进了大庙。铁虎卫手持巨大的铁盾挡在门口,把他封锁在大庙里了。然后我们在庙外面放火,把整个大庙都烧了。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天,那时候的大庙可比现在大多了,供的是大王的神甲。” “狂魔烧死了么?”少年追问着。 “后来那个狂魔再也没有往外冲,只是饱着王妃的尸体在大庙里嚎叫,好象野狼一样,也不管周围的火越来越大。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本来都担心大雨把火浇灭了,那狂魔再冲出来。可是还好没有,却有一道紫电,从天而降正劈在大庙顶上,大庙轰的就塌了,那个狂魔也就被压在废墟里了。直到很久以后,大家都不敢靠近原来大庙的废墟,据说夜里总是听见那个狂魔还在附近哭呢。” “魔鬼也哭么?”少年惊讶的瞪大眼睛。 “其实他不是魔鬼,”士兵乙若有所思的说,“他只是疯了。” 注:文中选的诗是里尔克的《悲歌》。
windfail机器人#2 · 2006/8/19
【 在 windfail 的大作中提到: 】 : 写到最后都成些啥了啊。。。。 好象没完啊 第三十一章 刑天 下雪以后的天空寂静而高旷,漫天都是星星。 神州疆域广大,从涿鹿城到北方的雪原,要走大半年的时间。当行路的人发现马蹄践踏着冰雪,放眼望去是看不到边的白茫茫,再也没有一分草色,他就到了北方。 周围的冰雪似乎泛着微蓝色的冷光,篝火上热着粗重的黑铁罐,里面的热水咕嘟嘟冒着气泡。火苗一跳一跳,照着对坐两人的脸,一明一暗。 一人操起沉重的铁罐,给另一人的陶杯里续上水:“然后呢?” “然后少君和所有神将大战,遇人就杀,没有人挡得住他。” “你真的是说那个兔子么?” “神将们都被他伤了,王却没有带尚方宝剑。少君就追在人群背后,一刀杀一片的人,砍钝了十几口铁刀。他看见什么就抓起什么当作武器,最后拿不到刀了,就从高台的基座上抽了一根条石挥舞。” “你的赤炎呢?” “我也受伤了,我带了赤炎,可是我的刀挥不出去。” “我听说人老了就是有紧张的毛病,”战神一样魁梧壮硕的汉子抱着陶杯喝了一口热水,静了一会儿说,“大鸿你老了,要多呆在家里,多吃蔬菜保持运动。” “我不是紧张,”火堆对面的人说,“我只是畏惧。我的敌人很多,不过我只畏惧过两次。” “再后来呢?” “后来王命令把王妃的尸身挪进玄天大庙里,少君不顾一切的冲进了大庙。军士们手持巨大的铁盾挡在门口,把他封在大庙里了,然后在庙外面放火,把整个大庙都烧了。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你现在若是回到涿鹿城,已经看不见神庙了。” “兔子烧死了?” “少君再没有往外冲,只是饱着王妃的尸体在大庙里嚎叫,火就这么越来越大。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本来都担心大雨把火浇灭了,担心少君再冲出来。可是还好没有,却有一道紫电,从天而降正劈在大庙顶上,大庙轰的就塌了,什么的都被压在废墟里了。我想他是死了。” “兔子成魔了。” “魔鬼?涿鹿城里的人倒是都那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大鸿说,“我倒是不觉得,我想他只是疯了。” “疯了?”刑天想了想点点头,“疯了。” “你知不知道,”刑天看着袅袅升起的烟,“北方这个地方很冷,有人说烟升到天上都会被冻住,就变成云了。这里很多云,所以总是下雪。” 大鸿抬起眼睛看着战神般的刑天,手指轻轻的摩挲着赤炎的刀柄,随身多年的神器上传来隐隐的脉动,说明他面对的是个可怕的敌人,可是大鸿并没有拔刀的打算。 “我只是说,这里很少晴天,”刑天说,“你来的前一天还在下雨,可是今天晚上忽然看见星星了。杀了魔鬼,就该云开雾散,这结局跟演义小说一样,古人诚不我欺。” 大鸿看着刑天,并没有说话。 “大王诛杀叛贼蚩尤,诛杀得很好啊。大鸿,”刑天忽然说,“大王是派你来杀我的么?” 大鸿喝了一口水,静了一会儿。 “大王有诏令,若是你反,就地诛杀,若是不反,你仍旧领云师北方的大军,对抗蛮人。” “你真诚实,”刑天说,“为什么我以前觉得你又狠毒又狡诈?”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反。” “我脸上真的写着良民两个字?” “你为什么要反呢?”大鸿摇头,“蚩尤已经不在了,神农部最后的王孙也死了。你为谁反呢?” 刑天抓了抓脑袋:“那为我自己反可不可以?” “很多人都说你是神农部最勇武的神将,如果要反,你为什么不早点反呢?” “是啊。我为什么不早点反呢?我不想反的,我要活命。我为什么要为少君报仇?其实我很讨厌他的,”刑天很认真的说,“那小子不行,他那个样子……又怎么会不死?” 他起身去眺望北方的地平线,微微佝偻着背,提着他的干和戚。许久他转身踩灭了火堆,踏着簌簌的积雪离去。 走了几步,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刑天转身看着黑暗中的一个亮点,那是大鸿吸着他从西域带回来的烟草:“抱歉,忘记你在这里了,要我把火再点燃么?” “不用了,”大鸿说,“这样也挺好。” “你不冷么?”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 越来越接近深冬,一天一天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鹅毛般厚积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丝毫也不化去,而后沉积为冰。北方的原野变成了冰原,踩上去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地面悄悄的裂开,发出咯咯的裂响。 风裹着细雪撒满整个世界,孤峭的山峰在雪幕中渺茫,大鸿仰起头的时候,山顶上的那个身影像是远在天边。 那天晚上说完了话,刑天就登上了山,从此他每天都去爬那座山,去眺望北方,仿佛期待什么事情的发生。 一尊被风雪剥蚀的雕塑。 大鸿在山下仰头去看他,往往一看也是许久。王师的战士们看着这两个神将,觉得他们很奇怪,很多传说都说他们曾是坂泉之战的死敌。 他有的时候很后悔,后悔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选择呆在西域不回来,他想像自己和那帮王师的兄弟们一起掩着破了的裤裆跋涉在沙漠上寻找着蚩尤,然后找到一个绿洲,建立一个小国家,就那样永远不要回到涿鹿。这样他就可以不知道蚩尤的结局,也不必去看刑天,他不用再是神将大鸿,他是猫猫狗狗都没有关系。 很多年以前大鸿只是一个军前的小卒,他和那时候的公孙轩辕一起缩在一个破旧的草屋里,想着他们终于会有一天成为受人尊敬的人。而等到他们成为了令人敬畏的人,大鸿忽然发现他不再是自己。 大鸿登上了山顶,站在刑天背后。 “我应该回涿鹿去了,”大鸿说,“王命只是让我告诉你蚩尤少君的消息,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又不准备谋反,我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刑天没有回答他,刑天对着萧瑟的北风,嘬了一口烟卷。大鸿没有期待他的欢送,转身要下山。 “起风啦,”刑天忽然站了起来,“蛮人就要来进攻了。” “你怎么知道?” “大雪要封山了,蛮人们要来抢食物。” 刑天提起了他的干戚,大鸿能感觉到他很振奋。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北方冰原的地平线忽然变得凹凸不平,风里传来了撕裂般的喊杀声,披着生豹裘和羊皮的蛮人们大踏步的冲锋上来,他们操着巨大的狼牙椎和石钺,满脸勾画生青色的图腾。 王师的战士们战栗着操起了武器,迎着满山遍野的蛮人,刑天举起了战斧,大鸿缓缓的拔出了他的刀,神器的共鸣在空气中带起锐烈的风声。 “你会在背后杀了我么?”刑天忽然扭头看着大鸿。 “不会,”大鸿说,“若是我要杀你,一定正对着看着你的眼睛,就像我第一次杀你那样。” “吼吼吼吼,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英雄,”刑天笑得很嚣张,“我喜欢,但是你什么时候杀过我?” “杀!”刑天高举起他的战斧,他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像是要撕裂皮肤冲出去的蛇。 他一个人冲了出去,所有人静静的站在他的背后看着。王师的战士们看着大鸿,不知道是让这个危险的家伙先冲出去死掉好。大鸿默默的看着刑天的背影,他似乎根本不曾感觉到只有自己冲了上去。那个魁梧的身影甩开大步在冰原上狂奔,向着蛮人的潮水一样的队伍冲去。 “杀!”大鸿忽然举起了赤炎。 “杀!”王师的战士们都跟着他吼叫起来。 王师和蛮人们在冰原上砍杀。鲜血像是雨花那样在每个角落中溅开,落到雪面上化成一点一点的斑驳梅花。这是一场真正的血战,神将们冲锋在前。大鸿没有离开刑天的身边,看着他大开大阖的挥舞着战斧,每一个靠近他的蛮人都被切成两半。 战场上的刑天像是一匹野兽,他使劲的抽动着鼻子,指着远处:“看见旗杆上的狐尾了么?蛮人的首领,那是蛮人的首领。” 他大吼了一声,向着蛮人最密的地方冲了过去。大鸿放眼去看,没有旗杆,也没有狐尾,只有冰原上一棵枯萎的老树。 他犹豫了瞬间,已经晚了,人群吞没了刑天高大的身躯。斧头的铁光在雪和血中猛地闪动,同时不知多少柄石钺和狼牙椎都砸落下去。几颗蛮人的头颅飞上天空,瞬间的空隙中,大鸿看见刑天满身是血,笔直的站在人群正中。 “听说每个人死去,天上都会有流星,”刑天抬着头跪倒,“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呢?” 一柄巨钺的青光闪过,大鸿看见刑天的人头落了下来。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他无意识的踏前一步,像是想去看看那尸体的心脏是否已经停息,羽箭已经从背后射穿了他的心脏。 大鸿跪在冰雪和鲜血里。那个操刀上去要砍下他头颅的蛮人吓了一跳,因为最后一瞬,大鸿低着头微微的笑了一下。 十一月的初九日,王师和蛮人接战于北方的原野,领军的大鸿和刑天将军都没能回来。 -------这中间好象缺了一部分------ “可是……可是将军你没有头!” “没有头……没有头,”无头的行尸退了两步,他似乎有些惊慌,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颅。可是他没有,脖子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疤。 “喂喂,快去把那个东西埋了,找个大石头压起来,越重越好!”统领在人群后面小声的对着侍卫吼。 后营有一颗头颅,用石灰腌制起来了,要带回涿鹿给王看。 “没事没事,昨儿一时没看好,被野狗叼去了,跑得飞快,没准现在已经给叼到身毒国那边去了,找得回来才怪,将军不必担心。” “没有头……没有头……”行尸的声音像是发怒了。他身体猛地一挣,操着战斧在自己胸口化开了三道血口,两道横过乳头,一道横过肚脐。 不可思议的,一双凶芒暴射的眼睛从双乳的血口中凸现出来,肚脐处的血口翕动着,猛地张开,像是一张咆哮的嘴,洪钟一样的声音从哪里而来:“没有头怕什么?我以双乳为眼,以肚脐为口,谁敢说我没有头?” “鬼……鬼啊!”短暂的死寂之后,围观的人群里鬼哭狼嚎起来,战士们只恨少生了两条腿,不顾一切的飞跑,无数人踩在一起,无头的行尸嚣张的狂笑,示威一般挥起他的干戚。 “不要慌张!”一个满脸油泥的小兵从人群中蹦了出来,大声呼喝,“谁也不要跑,看我来对付他!” “你?”行尸瞪了他一眼,忽然捂着嘴大笑起来。长在肚子上的好处是一只手同时可以捂住嘴和肚子,表示出他笑得何等开心,同时还能举起战斧对准小兵的顶门。 “你要怎么对付我?” 战斧的铁光在头顶闪动,小兵腿有些颤:“我要和你说话!” “为什么我这样的神将要跟一个满脸油泥鬼鬼祟祟的家伙说话?” “因为……因为我是个卖空心菜的!” 行尸愣了一下:“为什么我要跟一个卖空心菜的说话,滚到一边去!” “台词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问我空心菜无心能活,人无心能不能活。” “为什么要问?我偏不问!我忙着呢,我要去杀黄帝,我要给少君报仇,我是死人了,谁也管不得我,我什么也不怕了!” “可是……可是你难道没有想过复仇的意义么?做什么事都是要有意义的啊。为什么要复仇呢?” “因为……很爽!很爽可不可以啊?”无头的行尸说着,胸口上的双眼瞪起来,很不满的模样。 “可以……”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话说滚得越远越好,你看他们不都滚了么?你为什么不滚?看你长得这付奸诈的模样,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围着我嗡嗡嗡嗡的,像只围着狗屎乱转的苍蝇!” “围着狗屎乱转的……好,算你狠,那么为了轰我走,能不能配合我把台词念完?” 两乳上的怪眼翻了小兵一下:“快点快点,我还要去杀黄帝。” “你问问我空心菜无心能活,人无心能不能活,”小兵热切的看着行尸。 “菜?什么菜?我没有看见你有菜啊。” “你……”小兵就要崩溃了,他几乎忍不住暴跳起来,“我说空心菜只是一个比方,你跟着我说就可以了,空心菜空心菜,就是一种翠绿色叶子炒起来很好吃的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空……心菜?”行尸茫然的重复了这个名字,忽然间他变得有些呆滞,那双凶蛮的怪眼不复先前的光辉,他呆呆的看着远处。 周围静得只有风声,跑得屁滚尿流的战士们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他们纷纷回过头来看着小兵和行尸。是啊,有什么不对,如此的安静,太安静了。当那个行尸不说话的时候,他像是木石雕刻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安静得那么奇怪。 “空心菜……心……”行尸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左乳上,“心……” 没有一丝一毫的跳动,那个胸腔中静得令人心悸。抚摩着自己的心口,像是摸着一块石头。 “你有眼睛有嘴,可是你的心呢?” “心……”肚脐上的大嘴翕动着,“空心菜无心能活……人无心能不能活?” “人没有心,就不能活。” 行尸挣扎着退了两步,手中 的干戚落在雪里。他的精神,他的杀气都在瞬间溃散,皮肤上渐渐泛起死人应有的灰白色,他跌坐在雪中,瑟瑟发抖。雪飘落在他身上,可是不融化,人们默默的看着他慢慢的被雪掩埋。 “山葵花还开么?”最后,他的胸腔中发出低沉而浑浊的疑问。 “枯死很久了,”小兵静静的说。 那个身体忽然就失去了生机,仿佛一截朽木,沉重的倒在雪地里。他那早已干涸的颈口缓缓的流出了鲜血,像是鲜红的小溪。 风后一点一点的擦去脸上的油泥,看着王师的战士们惊惶不安的跪下行礼。疲惫令他不由自主的坐在了地上,雪在雪里弥漫开来,染得一片猩红。 其实他一点也不担心刑天真的会杀回涿鹿城,岩壁上刻画的传说已经死去了很多年,人们还在传唱,而英雄们并不会因此回来。 只是当他亲眼看着这个巨大的身影倒下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战栗,他怀疑自己心底深处有一个希望——这个神将真的杀回涿鹿城去,一斧头砍下黄帝的脑袋——这样算是一个比较完美的结局。 可惜刑天不能,一切都没有超出风后的预料、 有些事人一生只能做一次,就仿佛有些花在枯萎前只盛开一度。人把心丢掉了就会死,你休想再找回来。大鸿始终都很畏惧刑天,因为他说他清楚的记得在坂泉的战场上自己一刀刺穿了刑天的胸口,血溅了他满面。而几年之后,他又回来了,像是变了一个人。 其实有一个猜测风后从来没有告诉大鸿——他想刑天其实已经死了很久,只是从来不曾有人告诉他。 他挣扎着回来看山葵,回来的时候山葵已经凋谢。 阿萝从井里提出一桶冰凉的水,她的手在初春的早晨被水冻得微微发红。 早晨的街头如此寂静,只有酒肆的老板的伙计们出来提水,兑上酒浆配好,卖给过路的行人。很久以前,这里的街头有一群叫做刀柄会的家伙。虽然人数不多,不过恶行不少。那时候酒肆的生意都很好,似乎整天都有很多的闲人,他们听着天南海北的故事,喝着最次最劣的酒,直到夜深人静。他们经常拖欠酒钱。 终于有一天这些混混都不见了,酒肆忽然都冷清起来,阿萝的也不例外,没有那个叫红豆的女孩在门口说故事,也没有那个叫共工的疯子在说书。质子已经成为一个有点过时的词,涿鹿城里不再有质子。 她有时还会想起刑天,回头去想的时候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像那些没脑袋的女人一样喜欢那个满身横肉的刑天。听说那个没良心的刑天在北方死了,死在蛮人的手里,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阿萝很悲伤。 可是人不能总是悲伤,每个人都要活下去。 她终于嫁了人,是一个很结实很可靠的男人,微凉的夏夜她偎依在男人的胸口入睡。这样的生活很安静,虽然她有的时候也觉得这个男人粗蠢了一些,不会像某个没有良心的人那样有时茫然、有时忧郁、有时赖皮、有时下贱,总之不够有趣。但是阿萝觉得今是昨非,还是一个老实的男人好啊。 刑天曾经许诺说要回来娶她,不过阿萝并不相信,她想刑天早就忘记了,所以她也并不负疚。她想自己也快忘记刑天了,唯有去年的十一月初九日,那个微微寒凉的早晨,她从男人的怀抱中醒来,忽然觉得窗口有人,虽然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打开门,清晨的阳光涌了进来,空气中满是似曾相识的气息,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那些无赖的年轻人都要一起涌进来,跟着的还有那个粗犷的中年男人。瞬间她甚至有些惊喜。 可是其实什么都没有,街头安安静静的,没有风,一丛白茅在门前没来由的轻轻摇曳。 “真是迷惑人啊,”阿萝说,然后她有些疲倦的合上门,靠在门后。 沉重的金鼓声自街头传来,渺渺的云气弥散开来,渐渐的把小街的一半吞没了,云中似乎有龙的须爪浮现,王师精英的铁戟如林,寒光慑人。 早起的人们跪倒在屋檐下垂头礼拜,那是王的仪仗。黄帝似乎越来越喜欢在早起,而后去涿鹿原上远望。 云雾渐渐的漂移过来,笼罩了阿萝,她偷偷抬起眼睛,看见六龙长车上云袍缥缈的黄帝和风后。流苏在窗口微微的飘拂,隔开了她和王的世界。 王的目光静静的扫过街边的人,像是在出神。 “我有点想大鸿,”黄帝忽然说。玄天大庙被烧了以后,他的精神似乎一天不如一天,萧索得让人认不出来。他拉着身上锦绣的云纹长袍,很怕风的模样。 风后侍立在车前,并没有回答。 “风后,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跑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后面有个人在追我,他没有头,以双乳左眼,肚脐作耳,我觉得我认识他,可是我偏偏想不起来那是谁。我跑啊跑啊,可是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真可怕啊!对于解梦你有研究么,风后?” “这个不用研究,”风后扶着车轼,漫不经心的望着很远的地方,“王你老了。” 到这里也还没有 确切的说江南到现在都还没有把此文写完 自序 我那个做出版的朋友说:“我们做《涿鹿》吧,你也别改了,直接给我就得,剩下的我来安排。” 我想我是个非常懒的人。事实上我非但不想改这部作品,甚至不愿打开来再看一遍,更不必说提去完成这个不知所云的故事。但是我还是说你给我点时间改改吧,过两周我给你消息。 我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愿,还是不能续完当初那个故事。现在回忆起来,很难想象我自己曾在一个月内写完十五万字,只为将一个荒诞的故事结束,用我自己的言辞描述一个想作鸵鸟的懦夫最后横死在熊熊的烈火中。 现在,即便有十万块钱一个月的酬劳,我也不会每天五千字写任何一个故事了,我宁愿用多余的时间飞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玩。而不过是两年前,我竟然想过当我写完这个故事,即使让我死去我也并没太多的遗憾了。我该说的已经说完,我作为文学青年的感性生命已经结束。 那时候每个夜晚我都在写,而凌晨初晓的时候则疲惫的躺到床上,仿佛一只吸血鬼躺进他的棺材。我厌恶那种憔悴的面容,更加厌恶自己忧郁的神情,我期望新的生活,我可以做完自己的本份,在阳光下懒懒散散的睡觉,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简单单的日子,一如海子说砍柴喂马周游世界。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写完这个故事。 人可以燃烧精神的火焰一个月,或者还能更长些,但决不是永远,否则会被自己的火烧死。 钱钟书说回看《围城》的时候,“骇且笑”。每次打开这个故事翻看的时候,我都会被那种狂乱和幼稚弄得心烦意乱,我不敢想象自己曾有过如绝望的挣扎,那些笑话仿佛疯子无逻辑的臆语,我不知道第一版《涿鹿》的读者从中读到了什么,但是虽然时间过去了很多,我也不复当初的自己,不过我依然可以读出那个疯子曾有的理想与努力。 “我们为了理想,历尽了艰苦。” 我想世界上只有不多的人,如罗大佑可以把这种庸俗的唱词唱得如此悲凉。唯有当你真正的吃过苦,为了一个很不切实际的理想而潦倒过,你才会坦然的说出这句话,而不在乎任何人对你报以冷眼。 我彻夜的翻看《涿鹿》这篇幼稚的咆哮的时候,渐渐的就不再惊骇也不再烦躁。我自己能感觉到那种字里行间泛起的灰色,知道我曾用了何等真实的心去写这样一部并没有几人看的荒诞故事。某一瞬间,我甚至有一点骄傲,就像我曾经对一个朋友说的,我说理想的力度并不在于这个理想是不是很正确,而是在于拥有这个理想的人有多么固执。 我想我以前很愚蠢,为了某种理想历尽了艰苦。但是当我不再愚蠢的时候我就开始怅然若失。 所以我要完成这本书,在这个月的十二号或者十三号之前,我要把一本完整的书交在出版社的手里去审稿。我有一周多一些的时间去为我曾经的一段时光彻底收尾。 很久以前我就想过,我的一生要写一本书,在这本书中,我将不在意任何读者的看法,无视于他们的赞扬或者冷眼,我要说一个仅仅属于我一个人的故事,让我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那些故事中人物的身上,恣意舞蹈。 在这唯一一本属于我自己的书里,我将以近乎帝王的姿势站立在我所能到达的最高的山峰上去俯瞰大地。无论我所见的是什么,我都将以我最大的勇敢去面对。 把蚩尤那个懦弱的影子永远从我自己身体中踢出去。 以前有个人说我其实是个很现实的人,一点也不想像的那么感性。当我回头看这本书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不自然的冷酷的笑容,我想原来那人并不懂我,当然也就绝无权力奢评我的为人。 对于我自己而言,《涿鹿》是一片荒芜而空虚的世界,我愿意也仅愿意以这个世界和那些夸父般追逐红日的人共享,如果没有,那么我不在意独自一人站在这个世界的角落中。 让那些不能解我的人,都在此灰飞烟灭。 这也是最后一本如此的作品,我将向过去的一种理想说再见,看见自己背后有一个影子轰然倒下。 《此间的少年》?《此间的少年》又算什么呢? 那好,就这么开始,很多年以前……
hanalice机器人#3 · 2007/1/23
很久以前我就想过,我的一生要写一本书,在这本书中,我将不在意任何读者的看法,无视于他们的赞扬或者冷眼,我要说一个仅仅属于我一个人的故事,让我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那些故事中人物的身上,恣意舞蹈。 在这唯一一本属于我自己的书里,我将以近乎帝王的姿势站立在我所能到达的最高的山峰上去俯瞰大地。无论我所见的是什么,我都将以我最大的勇敢去面对。 能如此,已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