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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我到西天问佛，佛说，看贾嶂柯。布莱希特的话剧《四川好人》，我是看过的，很好。贾嶂柯的电影《三峡好人》，我也看过了，可不知道它是瑕不掩瑜，还是瑜不掩瑕。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说这部电影的坏话，在此之前，我也一直在大力呼吁当代中国缺乏的真诚的现实主义题材影片。我说它的坏话，是因为我真的希望它能够更好，更真诚。我也知道，这世上做好人，确实是不容易的。首先你得受得住穷，不能别人挣了两个亿，你才挣了两百万，就眼红别人，就说别人是堕落了，玷污艺术，拜金主义或者一元化。你根本就不应该指望收回成本，一开始就打算好让投资方上一当。所以，倘若你说你的片子在商业上有天然的缺陷，你不打算靠它挣大钱，那么又何必管别人爱不爱钱？其次你要耐得住寂寞。可别得了个奖就高兴的屁颠屁颠，非自己把自己捧进世界大师的殿堂不可。即使你得了个奖，若干年后，别人不一定能够想得起来你，所以你要做得，是用自己的作品让大家一直对你记忆犹新。谁知道，李安93年拿柏林金熊的时候说过什么，有没有指责别人拜金？我想自然是没有的，李安一个在美国拍戏的人，都没有指责强大商业电影王国好莱坞如何如何，我们又何必去跟名头大的人较真，让人家说我们在炒作自己？上面两条还好说，最关键的是你是否认真对待细节，是否能够克制自己的不良冲动。我可能是有些挑剔的观众，所以比较在乎细节，比如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会不会说出那种语气的话，或者干了一天活的船夫吃面条是应该一根一根的挑还是一口一口的刨。我还受不了个人主义的肆无忌惮，比如为什么一个小孩会在装着很多人的屋子里对着墙唱老鼠爱大米，又为什么要突然走到船头唱两只蝴蝶，虽然我相信这也许是个爱唱歌的小孩，可是有些人是不是应该克制一下自己对于流行歌曲的过分热忱。且不说那些飞碟火箭钢丝人，既然我们要脚踏实地的现实主义，又何必非得跳起来检验一下万有引力定律。但我还是要说，《三峡好人》我会再看第二遍的，不光是某些场景值得称许的摄影，不光是韩三明这个人物，我最喜欢的，是韩三明的女人，仅凭这个人，就值得我把这个片子刻下来，留待日后复习。因为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真实了，我在此前看过的电影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能让我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是绝对真实的。首先她是个群众演员，非专业，但是她看不出任何群众演员的拘谨，但她又确实是拘谨的。为什么呢，因为她的这个人物应该是拘谨的，欲言又止的，所以她恰好对上了号。更绝的是，她一脸苦相，总觉得要大哭一场，可是又没见落泪，她就这么长得苦，可是片子里的这个女人确实应该长得苦，所以她又恰好对上了号。而且，我以前见过和她一样，长的苦，命也苦的女人。我奶奶以前的一个保姆，就是这样一个苦女人，她的老头死的早，后来她改嫁，结果那个老头没过几年也死了。她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一儿一女，把女儿嫁了人，给儿子娶了媳妇。媳妇生了个孙子，她帮忙照看，结果孙子睡觉翻身掉下炕，死了，她被儿媳妇和儿子赶出家门，女儿也不收留她，她就到我奶奶家做保姆。她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是儿子还要来问她借钱买化肥，她给我爸爸讲这些事情的时候，眼泪是满是皱纹的眼睛周围爬出来的，滑的太慢了，她实在太苦了。我讲这个故事，无非想说，我们是一个苦难的民族，我们这个国家中的大多数人，在数千年的岁月里，还从来没有一天不在经历苦难。他们跟UFO没有关系，他们经不起荒诞，他们不能够黑色的幽一下默，你割他们一刀，流出来可能是干涩的混浊的带着泥土的血，那不是你可以轻佻的描写，或者可以利用去做成名的跳板。你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真的尊重他们，凝视他们，抱紧他们，流出你辛酸的泪水，发出你沉重的叹息。我可以开贾嶂柯的玩笑，开贾嶂柯电影的玩笑，但我决不敢开那些苦难的人的玩笑，他们的故事，我不敢有丝毫夸张，或者丝毫逃避，我希望贾嶂柯也是一样，他起码应该做到，一样。

瑕不掩瑜，或者瑜不掩瑕－－关于《三峡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