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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的故事。全文约4700字，阅读大约需要13分钟 ------------------------------------------------------------------------------- 一自从某个初秋一场病，味觉减退了不少。只记得那个秋天天气炎热，事务繁杂，好像人人都在等着我痊愈下床工作。我也想赶快好起来，可是病魔却赖起了床，迟迟不肯离去。也许是那个暑期太过劳累了，疾病想让我躺下多休息一会。本以为精神上的痛苦可以用身体上的疲劳去掩盖，结果却分别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两根稻草。大病初愈的时候，并没有久违的畅快感，反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缺失感，首当其冲的便是味觉。从怀疑久病未愈胃口暂无，再到怀疑饭馆推陈出新更换口味，最后很艰难的认定真相：味觉减退了。味觉是认旧的，比起视觉听觉，她似乎更能唤起你旧的记忆。只见了一面的人未必会记住，只听过一遍的声音也只是耳边风，但某个味道虽只尝过一遍，却会在多年之后也会从偶遇中猛然想起。我感到一些东西正在从我体内剥离。回到老家，我没敢对家人提起这件事，只是看着丰盛的饭菜有些恍惚。母亲特意做了我爱吃的美食，我也只好点点头说了声好吃。回想起小时候每次在路边小吃店尝到的美味，那些时光仿佛要随着味觉一起，要跟我说再见了，离开时狠狠甩上了门并丢掉了钥匙，说了声再也不见。忽然想起源氏公子“告别了空蝉，拉上纸隔扇，回到室内的时候，心情异常寂寥，觉得这一层纸隔扇不啻蓬山万重”。我也要在我与那些被剥离的东西之间，拉上纸隔扇了。我渐渐明白了，是过去的某些记忆在逐渐从我体内被剥离。一个人正是由这样一点一滴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构成，今天及过去所经历的，都将成为明天所作所为的原因和动机，它们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基本定义。当我意识到自己过去的记忆在流失时，我甚至不敢将新的经历保存，我害怕他们彻底洗刷掉了岌岌可危的旧的记忆。我不知道换上了新的记忆的我是不是还是我。渐渐地，开始回想起一些生病前的往事。有时候，昨天的事恍若去年的，而去年的事恍若昨天的。严重的时候，居然觉得明天的事仿佛在昨天。二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病似乎是注定的。我认识云已经4年了，却还是选择了离开。其实我早该离开了，云有她自己的生活，我曾尝试能加入，可是失败了。从来没有这样憧憬安稳的生活，渴求与另一个人的朝朝暮暮，想在未来的日子里能永远看到她。我不知道她的无动于衷甚至是落井下石，是对我的考验还是讽刺。我只是觉得是时候离开了。那天夜晚，登上了通往千里之外的火车。车外下着茫茫大雪，列车的连接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伴着卧铺车厢里或有若无的鼾声，凝视着车窗外黝黑深邃的苍茫大地，思绪随着火车一起，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翻腾着、燃烧着。想起林教头雪夜里本不想杀人，想起被雪染白了头的祥林嫂眼神无光地拿着斧子，想起雪国中叶子葬身火海，驹子陷入疯狂，想起在这个世界上，在这茫茫的雪国中，能如此安慰我的只有我自己。终究是要跟自己和解的。离开之后，其实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一些思绪就像万千条虫子，从你的七窍里爬出，侵蚀着皮肤乃至骨髓。对抗孤独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尽可能让自己忙碌起来。于是从那时起到生病前，忙忙碌碌未敢停歇。自从那时起，始终觉得身体上有一部分丢失掉了，是离开的失落？还是孑然一身的空虚？还是本身的不完整？我不确定。直到我也梦见了“海豚宾馆”。它看起来更像是个带有顶棚的长桥，桥的这一端始于太古，另一端绵绵伸向宇宙的终极。我便是在这里栖身。有人在此流泪，为我流泪。旅馆本身包容着我，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出它的心跳和体温。梦中的我，已融为旅馆的一部分。我明白，也许该出发了，去找回那丢掉的一部分。后来的日子里，撵转去了很多地方，却时常觉得眼前的景色不真实。见到了百鬼夜行的哈尔滨，见到了沉入海底的青岛，见到了雨雪霏霏的春日秦皇岛，见到了色散后的杭州。见了很多人很多事之后，思绪却更加混乱不堪。再后来，我终于明白，这三千里路的意义是什么了。在那个融化了的深圳里，在那个粘稠的夏天，我遇见了星。再接着，我就回到了文章的开头，病了。三那场病其实本是不严重的风寒感冒，却一直耽搁到了九月底。延误治疗导致病情越来越严重，连续几个晚上高烧不退，连续几个晚上似醒非醒。令我惊奇的是，才见过几面的星却接连出现在梦里。那是一个个现实的梦，我总感觉我是醒的，星就站在我的床边。那些梦也是虚幻的，薄到一阵风就会把梦吹醒。在梦里，星带着木簪，身着白裙，笑靥盈盈。窗外的的风吹起了白色的纱布窗帘，和她的白裙缠绕在一起，缓和了病床上的焦热。初愈后，我便找到了星。星对我的出现感到很是意外，她似乎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有一个种子萌发了，一颗谁也没有意识到的种子。幸运的是，她接受了这颗种子，认真地栽培，浇筑以耐心与温情。我向星问其原因，她说，那一年，她过得也很糟糕。她觉得，那是20岁给她的一个下马威。本以为20岁这一年就要在阴暗中度过了，却意外中遇到了我，意外觉得我竟像一束温暖的阳光，在秋风萧瑟的日子里，穿过阴霾。在天气渐冷的操场上，手拉着手，却觉得很是温暖。她也问我喜欢她什么，我有些恍惚。我想说你是我寻觅的答案。但这似乎是不负责任的。她就是她，她不是任何人的答案。她不会因为我曾经离开别人而出现，也不是因为我的寻找而出现，也更不会是某个人的替代品。我说，因为每个人都像你，因为你像我见到的每个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过去往往，看到了我所经历的万千事物的投影，看到了自己正在逐渐流失的记忆。记忆中那些人那些事，我曾经的一部分，以某种形式，在你身上延续了。其实我没说得出口，因为觉得有点扯，真话说得像是假话一般。谁也不会相信，人与人的相遇，竟以味觉为代价。四一年半后，我和星一起回到了“海豚宾馆”，一个“有人在此流泪，为我流泪”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住了一个礼拜。和梦里的一样，她躺在我身边，紧紧搂着我，在我耳边喃喃低语。她的耳朵很好看，尤其是长发隐约盖住耳朵的时候。海豚宾馆的窗外就是海，星常常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窗外海天相接的地方，暗暗留下眼泪。我问她为什么流泪，她从来只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说。其实那也只是一间在海边普通的宾馆，一间来看海的的游客想订就能订的宾馆。我们租了一辆日产阳光，白天沿着海岸线游玩，很是开心。夜间回到宾馆，却常常是吵架。那是一个黄昏，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在海边灿烂的晚霞的映射下，斑驳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星靠在车窗，静静地睡着。零散的头发盖住她的面颊，就像我第一次遇见她一样。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条海边的公路，一条通往牢笼的公路。牢笼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像笼中鸟一样放声歌唱。在那间宾馆里，我们吵了很多次架。吵完后，星抱着我，静静地哭泣。她说，她抱怨我爱的不是她，我只是爱自己的朋友罢了。她讨厌我说不上来她身上有什么优点。她厌恶我总是包容她，使她失去了再去爱别人的能力。她恨我爱她太深，而她不应只有这一种生活。 “我已经拿到了通知书了，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星停止哭泣，却依然抱着我，“也许我去去就回，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很抱歉伤害了你，我也在等我的报应。当我的报应来临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再想起你。再见了，我怕美丽的事物因苍老而变得鄙俗。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了。” 再见了。五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单调，甚至跟不如以前了，我离开了原来的地方，以为自己有能力有勇气，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啊，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不但要和自己和解，更要接受庸庸碌碌的自己。很讨厌别人说什么天道酬勤。一个人的命运是偶然与必然的综合体。成功的人若是把成功单纯归因于勤奋，那么他会走向傲慢。因为他觉得那些不成功的人，是因为懒惰与无能。那些已经尽自己所能依然没有成功的人，就会陷入彻底的自我怀疑，陷入无穷的自我审判。相较于“审判”这个词，我更喜欢“清算”这个清秀的字眼。清算的目的是为了开启新的生活，意味着过去将成为未来的依据，不管是曾经的好，还是曾经的不好，都化为了自身的一部分，化为了未来的模因。好与不好统统参与清算，形成一个长长的白名单与黑名单，而不是简单地好的加分，不好的扣分，最后一个零分乃至负分便否定了所有。两年过去了，味觉还是没能恢复，看来是永久性的丧失了。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变味”了生活。某个傍晚，在街上一个人走着，耳机里放着《二十岁的某一天》，仿佛是在说我自己。伴着咿呀咿呀的歌声，像歌词里唱到的那样，在一家并不引人注目的小餐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味觉果然是恋旧的，我居然尝到了一阵尝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那个味道所牵连的记忆碎片已经处在消散的边缘，我甚至都快忘记了。那段记忆里，有云身影。我和云是在学校里认识的。那段时间里，云每天都给我带早餐，似乎和这碗牛肉面的味道很像。离开云时，我曾决定再也不见她了，是死是活再也与她无关，听起来就像6岁的小孩新学了个词语叫做”绝交“。想到这里，我暗自叹了口气，感慨了一下人世变化，仅此而已。生活上、工作上、感情上的事已经让我够难过了，我不想让自己更难过。耳机里歌词接着唱到：“你说谢谢我陪你这些天，你说以后不要再被别人骗。” 而就在第二天，云却主动找到了我。看来，是时候做一些清算了。六原来这两年来，云过得也一点都不好。云自我离开后，也告别了一些人。我原本以为，纸隔扇的后面，将会是一间温馨的房间，我离开后自己面对风雪就是了，她自享受她的温暖，却没想到那所房间早已千疮百孔了。 “还记得你离开前，我送你的那本书吗？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云跟我说，“里面有一句话，‘每说一次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曾经那个有恃无恐的我，已经死掉了。 “我常常觉得自己不配。渴望一份真爱，却又为他人觉得感到不值。”云不等我的回应，自己接着说到，“一方面渴望着长久而真挚的感情，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会孤独终老。当初很抱歉，我没有想到你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感情。我总以为你说的都只是开玩笑，却没意识到“真话往往藏在玩笑里”会发生在我身上。 “你恨我吧我不怪你。我遇见过很多人，也离开过很多人，在不少人那里都落下了坏名声。可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曾把你当做一位普通的朋友，以为朋友之间的好聚好散太正常不过了。可你离开后，我的一切都开始糟了起来，巨大的抑郁席卷了我，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开始陷入自责，陷入愧疚。人们果然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如果我没有失去你，我也意识不到原来我们以成为彼此的一部分。我发现自己开始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你。我恨自己明白得太迟。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无数次想去找你，可我知道你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该去打扰你。在那段时间里，不知连续多少个夜晚彻夜难眠，我要在操场上走到精疲力竭才敢一个人回到房间，每天晚上要将泪流干才能勉强入睡，可我依然不敢去找你。 “原谅我有些笨，我其实无法想明白你到底对我意味着什么”，云继续自顾自地说到，“我曾跟朋友说过，我大概率是不会结婚了。但如果走向了婚姻，我觉得大概率是你。你对我的意义，大抵如此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痴人说梦，又有时候觉得，其实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离开是，久别重逢也是。” 很遗憾，我对云表示了拒绝，曾经的她和我的味觉一起，早已从我我身上剥离了。今天的筵席终究是宴请不了曾经的自己。“是什么在折磨你呢？贫苦、匮乏。但贫苦和匮乏造就了艺术家，他们从一开始就形影不离”。经历过种种之后，我也不再是过去的我了。若有缘，终会再见的。再见了。七我想故事总该有个了解了。突然想起一句海子的诗，“不要说死亡的烛光何须倾倒，生命依然生长在忧愁的河水上”。味觉终究是没有恢复，我也已经在这段时光中被困太久了。我大胆辞去了过去的生活，当我决定离开的时候，内心居然有几分欣喜，我便知道我做对了。这段故事并不复杂，之后的生活也很难说变得更幸福。这些都只是人生长河中一段小的波澜，“月光照着月光，月光普照，今夜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月光依旧照亮着前行的道路。祝愿每个人都有决定命运的能力与勇气！ 2022 年春

【长文】 生命依然生长在忧愁的河水上——我的故事

【长文】生命依然生长在忧愁的河水上——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