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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59326同步于 2009/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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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旧事之青玉骨》 作者:叶莫

sakura9652
2009/11/8镜像同步74 回复
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还记得第一次念这句诗时,他才七岁。教书先生颇动情地反复吟颂着,说这是几千年来历代文人墨客公认的《诗经》中最为优美哀惋的诗句。那时的他却不觉得好在哪里,只顾和那年才五岁的她一起傻乎乎地笑,因为觉得先生摇头晃脑的样子活脱脱正在吐丝结茧的胖头蚕儿。 可是如今呢? 断壁残垣,蓑草萋萋。有谁能想到这里便是二十年前青柳镇首富之家。 雪,漫天而下。风,呼号悲泣。云,墨染碧空三万里。 今时今日,还容他不懂么?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清,同治十年。 青柳镇有两位神算,都无卦不准,也都有点怪脾气。两人素有嫌隙,可到底是什么嫌隙却又无人知晓,反正各自占了南北半镇从不往来,因此镇上的百姓便以南北半仙分称。 有南半仙的地方,绝不会看到北半仙;有北半仙的地方,也绝不会看到南半仙。这于青柳镇,是妇孺皆知的常识。实际上也从没有人敢同时邀请南北半仙。在青柳镇人的眼里,这二位就是神仙下凡,谁敢犯神仙的忌讳? 然而今天,两位半仙却碰头了。 南半仙见了北半仙,一声冷哼;北半仙见了南半仙,双目一斜。同一个大堂,仍是一个站南一个站北。众人都知道这二位的脾性,个个儿识趣地绕开。于是,宾客济济一堂,唯独他二人周围荒芜,越发显得气氛僵硬。 有人笑道,这二位轻易劝不得,只能等沈大善人开解了。 那一个说,可不是,除了沈大善人,还有谁能把南北半仙都请动了。 说话间,忽自门外传来一阵开怀大笑,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子并一个年轻后生走了进来。老爷子且笑且向众人连连拱手,说,老朽和犬子在前门忙于迎客,怠慢各位之处万请海涵。 众人连说,沈大善人言重,言重。 原来,老爷子就是沈大善人,后生则是他的独子。沈少爷也于去年得子,取名沈慈。今日乃是沈慈晬盘之喜。 要说沈府在青柳镇的地位,丝毫不比南北半仙差。沈府是远近响当当的医药世家,传到沈大善人是第九代,医术精湛不必赘言。单说祖传秘药长生汤,那可真是延年益寿能袪百病的神药。据说此药配方是沈家先祖于梦中得仙人传授,乃沈氏传家之宝,就是儿子,不到老子行将就木之际也不知道配方究竟如何。数代以来,青柳镇上哪家哪户没受过沈家悬壶之恩?更难得的是,沈家代代都是菩萨心肠,时常周济贫穷。知道他家心善,许多花子就专在沈府门前候着,沈大善人也不气也不恼,有多少便安置多少。 这样好的人,谁能不敬重? 只有一样不好。沈府一直香烟稀薄,虽然每一代沈老爷都要娶好几房夫人,可总只得一个男孩儿,连女孩儿都难再有半个。要说善有善报,沈家不配子孙满堂还有谁家配?要说没有善报,好几次以为要断后了,又偏偏老来得子。总之沈家的命脉就如同春蚕吐丝,丝虽细,不到身死丝难尽。 沈氏父子陪宾客谈笑不几时,乳娘抱着小沈慈出来了。 众人见沈慈长得眉目清扬,齐声称赞。沈氏父子满脸喜色。 早候在一旁的丫头立刻奉上晬盘,有玉,有笔,有书,杂七杂八堆得满满的。 沈大善人抱过沈慈让他抓。 几百双眼睛跟着沈慈的一双小胖手摇来晃去。只见他先摸摸玉,后碰碰果子,最后抓起一只荷包,里面意思着放了几枚铜钱。 众人又贺道,小少爷好福气,将来定要家财万贯啊! 沈大善人笑道,承各位吉言。 话没说完,沈慈忽然把荷包往地上一掷,里面的铜钱骨碌碌滚了出来。 众人都一怔,随后有机灵地说,小孩子家拿得累了,无忌无忌。众人一迭声地附和,沈氏父子的脸色才又好转。 丫头正要去捡铜钱,突然响起一声暴喝,慢着!两道身影急急挤入人圈。 众人都被唬得一跳,满堂寂然。仔细一看,原来是南北半仙。怪道刚刚那一声响如震雷,盖因两人同时大呼合为一声。 只见他二人还是分踞南北,盯着一地铜钱猛看。看着看着,皆大惊失色。不同的是,一个惊中带喜,一个惊中含惧。 两人抬头,目光相接,却都不开口。忽然极有默契地拨开人群,聚在角落里耳语。 南北半仙竟会有如此亲密的举动?这可叫众人都傻眼了。又不敢妄自打扰,只得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哪里知道,此时南北半仙遭受的震惊恐怕是他们一辈子也想不到的。 南半仙说,今日之卦非同小可,不敢妄断,请兄长赐教。 北半仙叹道,小弟见识短浅,数十载都不曾见过如此大凶之卦,恐有差池,还望兄长赐教。 南半仙讶然道,大凶?莫非小弟误听了? 北半仙察觉事有蹊跷,反问,兄长所判如何? 大吉。南半仙道,依卦象所言,此子是大善之人,与佛有缘。 荒谬。北半仙不觉斥道,明明是大凶之卦,此子豺狼本性,不出十八载便会骨肉相残,自灭家门。 初时二人怒目相对,须臾都似想起了什么,一起转身又去看一地铜钱。这一回就颠倒了个儿,南半仙居北,北半仙居南。看得越久脸上血色越少。 半晌后再抬头,二人都已满头大汗。他们终于有了统一的答案,这一卦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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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kura9652机器人#1 · 2009/11/8
二 影卦。二人异口同声道。 关于影卦,并没有任何形式的文字记载。所有的,不过在少数善卜高手之间口耳相传的一个故事。 相传商朝末年,殷太史和西伯侯同以善卜驰名天下。一日,有人献给纣王一名绝世美女,纣王一时兴起,便和左右道,孤王尝闻太史与西伯侯善占,不知谁更胜一筹?今日不妨皆为美人一占,看此女入宫是凶是吉。 说罢便命美人亲手裂龟,太史西伯侯同解一卦。 二人对面而观,殷太史大惊,西伯侯大喜。纣王观二臣神色迥异,心中疑团顿起,因西伯侯爵尊,便命西伯侯先奏。 西伯侯奏曰,恭贺大王。此卦实乃大吉。卜辞曰,莠草除而嘉禾生,朽树凋而良木成。得此女必能以仁伐不仁,以德平不德,成就传世王业。 当时,殷商颇受戎狄之苦,久战难胜。纣王听了西伯侯一番解说,便认定扫荡群夷只在朝夕,当下大喜。 不料,殷太史奏曰,臣观此卦大凶,主月升日沉,有山崩河枯之象。月者,阴也,即指女子;日者,阳也,即指男子。月升日沉将谓女代男主,祸起宫闱。山河者,江山社稷也。山崩河枯实乃国祚断绝九鼎易主之兆。宜速杀此女! 殷纣王素来喜顺恶逆,又贪爱美色,怫然大怒道,汝不闻西伯侯先前何解?乃敢妖言惑众!今日是汝自取死耳!遂喝命殿前武士推出去斩首。 西伯侯知道太史性情耿直,从来都是依卦直言,连忙领群臣请纣王息怒,禀道,太史言出必有因,待臣再细细察看。 于是绕卦再观。走到太史方才站的位置,果见卦象大变,由吉转凶。 西伯侯暗暗称奇,回奏纣王道,太史并非诳言,臣亦不曾判错,实因此卦大有蹊跷。正观为吉,反观则为凶。一占两卦,吉凶难定。请大王定夺。 纣王这才收了怒气,笑道,区区一个女子,不过侍奉孤王沐栉罢了,有何能耐干扰国运。说罢,先免了太史死罪,又着宫人将美人送进后宫。 这个美人就是妲己。 十数年后,武王伐纣,殷商覆灭而周朝建八百年王业,既应了殷太史大凶之解,也应了姬昌大吉之说。 但影卦毕竟不见任何记载,甚至文王着周易,演伏羲八卦为六十四卦,也不见有这一卦。如果真有此卦,别人不记载,何至于连文王也不见着?可见是后世编派的了。 不想,今日却叫他们碰个正着。南北半仙生平第一次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沈氏父子见二人神色古怪,又迟迟不肯开口,不免有点儿急了,问,二位到底看出了什么? 南北半仙打了个对眼儿,回道,方才小少爷随手一掷,竟得了一卦。 沈大善人忙问,是吉是凶? 北半仙回道,此卦我二人生平仅见,疑是传说中的影卦。 何为影卦? 南半仙道,镜中影像,水里倒影,都会变左为右,易上成下,此卦正看为吉,反看则为凶,吉凶颠倒有如镜中水里,所以名为影卦。说着同北半仙一同拱手致歉道,非是我二人不愿坦言,实在是见识有限断不得吉凶,恐怕误了小少爷的前程。 连南北半仙都断不了的卦,该有多古怪?人群里开始传出嗡嗡嗡的议论声。 沈氏父子也不好受,忐忑难安。 眼见满堂喜气越来越淡,突然外面一阵混乱,冲进来一个花子。众人嫌他酸臭难闻,纷纷捏起衣袖掩住口鼻。 花子视众人如无物,兀自往地上一蹲,边捡铜钱边嬉笑道,命自天定,奈何凭人力妄度?平白浪费了几个好钱,不如给花子我买酒吃! 这时,沈府的两个下人随后赶到,连忙跟沈氏父子讨了饶,揪起花子就走。 沈大善人听这花子寥寥数语倒不平常,赶紧喝住两个下人道,不许无礼,快放开老先生!待下人退走,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问,老先生特来造访,不知有何赐教? 花子却不理他,反盯着他怀里的小沈慈看了又看,忽然顿足痛哭,俄顷,又仰头大笑。惹得众人一惊一乍,都以为这花子疯了。只有沈大善人越发觉得花子必非俗人,不肯怠慢,更上前一步行礼请教。 这一回花子竟转身就走,嘴里不成调儿地哼唱,善即是恶,恶亦是善,是善是恶,终须到头! 遂扬长绝迹。 沈大善人脸色微变,若有所悟地看向才满周岁的沈慈。 沈大善人现有一妻三妾。 如今的夫人姓杨闺名文琴,是继室,和故去的原配夫人是堂姊妹。原配夫人十八岁嫁进沈家,直耗了十年,连蛋也没生一个。男人总要指望儿孙满堂,饶是沈大善人这般讲理的也不能再等十年。况且沈家这样的家世,沈大善人这样的人品,早几年自愿送女儿作小的就把铁门坎儿也踏破了。沈大善人只得对原配夫人说,我知道原是我家命中注定烟火稀薄,不怪你的,可总不能叫沈家断绝在我手上,你也不必埋怨,纵然新娶进两三房,或有子有女,也是你的儿子闺女,叫她们一声姨娘罢了。原配夫人虽然心中凄苦,无奈自己身犯七出之条不被赶回娘家就是丈夫可怜了,再者丈夫所说字字在理,何苦争一口闲气,便低头从命了。谁晓得二夫人进门儿才半年,原配夫人却又有动静了,九月怀胎生下了少爷沈原,把个沈大善人高兴得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可没几天,原配夫人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连沈大善人也没能医过来,熬不出一个月就两腿蹬直了。临死前哭哭啼啼地哀恳,说,咱们沈家也算百里内的大户,往后不能没有个当家管事儿的主母,我堂妹文琴自幼聪明灵俐,《列女传》都是熟读的,如今正是二八待嫁,你要是看得入眼,就娶来做填房吧。沈大善人七窍玲珑,哪里不明白夫人的意思,她是怕自己走得早了,将来沈原受欺负。更何况自打夫人有孕,杨文琴就一直在沈府陪着,两人早相熟的,索性顺水推舟应下了。如此,一年丧满后,杨文琴顺利嫁入沈家。
sakura9652机器人#2 · 2009/11/8
三 可怜原配夫人盼儿子盼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儿子,岂不是枉使心机闲计较,终为他人作嫁衣。 二夫人姓李名玉娇,娘家是有名的富贾,专做丝绸生意,北京城里都有店铺。单看李玉娇的人,倒不像出生商贾,说话轻声细气进退有度,全没有商人的厉害算计。全府上下,谁不说她最好侍候。只可惜进门后肚皮总不见圆。 沈大善人等了六七年,还是只有一个儿子,难免心里又不舒服起来,于是娶进第三房。三夫人是镇上丁屠户家的女儿,名叫月红。丁家银钱也略有些,加上丁月红是独女,人又长得神仙似的,所以虽是贱户,爹娘也不怠慢,从小儿学正经人家的小姐一样养着。这丁月红真真是个厉害角色。也不知是不是沾了娘家的杀气过来的,最会支使人,但有丁点儿不如意,便恨不能揭下你一层皮。偏偏又最会在沈大善人面前撒娇弄痴,倒落得别人千般不是,她一个人委屈得了不得。大家伙儿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又怕她怕得胆颤心惊。进门第三年有喜,沈大善人满心以为又得一个孩儿,活该她恶极生悲,跌了一交生生摔没了一个成形男孩儿。从那儿后也再不见动静,为人总算乖觉了些。 四夫人珍晴新进门儿还不满一个月。沈家从来都是分两头置办药材。一头由大掌柜的负责,办的药材和别的药材铺没多大区别,另一头由沈大善人亲自去办,专办制长生汤的配药,绝不经外人手。上个月沈大善人又去置办药材,偶然跟友人同游温柔乡,碰上了花魁珍晴。见珍晴言谈举止颇不俗,细问才知她原也是书香门第里的小姐,火烧圆明园那年,和父母一起从北京逃难出来,不想半路走散才被赚入青楼。沈大善人半是倾心半是怜悯,便给她赎了身。和家人走散时她才六岁,记得的事儿不多,只记得原来名字叫珍晴,如今既然脱了身便仍用以前的名字。 男人们在前厅吃酒取乐,女眷们就在内宅治宴。李玉娇丁月红前后脚到,沈原的媳妇儿柳静嘉也在,白煞煞着一张脸发呆,活像魂魄出窍。 李玉娇走去一握手,冰凉,惊道,莫不是病了吧? 柳静嘉也不答她。丫环只好代答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早几天就这样了,少爷说少奶奶这是心忧神伤,可又不知道到底忧什么伤什么,今早醒来越发厉害。 李玉娇道,怎么不请老爷看看? 请了,可老爷忙,总不得空儿。 丁月红凑过来看了看,说,这光景不是跟刚怀上的时候又一样了么?还有坐月子那会儿也是,成天价木木呆呆的,该不是撞邪了吧? 李玉娇赶紧道,三妹不要关心则乱,咱们沈家世代悬壶,阴司里积了厚厚一本功德簿呢,哪里有邪可撞!我看,少奶奶这是略着了些凉,不妨事。说完,叫丫环扶柳静嘉回房歇着去,自己和丁月红照料着。 忙了半天,也不见杨文琴和珍晴来。 丁月红气咻咻地往椅上一靠,摇着帕子道,大的不来倒也罢了,小的也不来。瞥了眼李玉娇,故意叹了口气接着说,合着拿咱们中间两个寻开心呢。 其时李玉娇端了茶正徐徐吹凉,喝了两口又放下,似乎并没听见。 丁月红看看四周吵闹,向李玉娇歪过身子,用帕子半掩着嘴道,二姐,我真替你不值。进门儿你最早,年岁你也最长,大家都没一儿半女,凭什么她骑到你头上去了。 李玉娇笑道,三妹说笑了,少爷难道不是大奶奶的儿子?不等丁月红开口,拿起丁月红面前的茶盏塞进她手里笑劝道,这是今年的新茶,香得很,你坐着细细品味,我且去招呼客人。说罢,转身和他人说笑去了。 丁月红自觉没意思,灌了一大口茶,方有些解恨。 放下茶盏的功夫,一个小丫环匆匆跑过来回话,四奶奶来了。 丁月红正没处撒气,劈头骂道,跑什么跑,急得跟死了娘似的,又不是什么正经奶奶。 小丫环唬了一跳,委委屈屈地低头站到一旁。 那边珍晴带着贴身丫环雪霁刚好一脚踏进房里,把丁月红的话听得一字不落。雪霁十岁那年和父母逃荒走散,要不是珍晴赏她一碗饭吃早就饿死了,对珍晴的忠心自不必说。又是个直性子,听这话有辱慢珍晴的意思,便要回嘴,叫珍晴扯了一把才忍住,可面上终有不平。珍晴也不是怕丁月红,须知她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所虑的不过进门不久,不想太早撕破脸罢了。可心里还是气恼的。她虽陷在泥淖中多时,但从不曾忘自己也是清白书香出身,可恨卖入青楼时太年小,只知惜身不懂爱节,以为还能和父母相见,比及长大了,早在青楼中浸出一身的Y·D气味儿,纵然一头碰死也和贞节烈女沾不得边儿了,何苦陨了身子还遭人耻笑。然而到底是心强气傲的人,最听不得别人拿这个说她。 于是索性拿出十二分的风流,脸带桃花,步步生莲。 众人看得发痴,单单丁月红看得眼里喷火。 珍晴见了李玉娇,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儿二姐,见了丁月红,面上还是客气。三人次序坐好,旁的丫环立刻端茶的端茶,捧果子的捧果子。内中有一盘瓜子。小丫环正要放珍晴那一盘,雪霁眼捷手快地挡住道,这瓜子儿是新炒的么? 小丫环答道,是前些日子一并置办存着的。 雪霁便将盘儿推回去道,这瓜子儿,我们小姐可不吃。 小丫环有几分伶俐,陪笑道,姐姐唬我呢,都听说四奶奶素爱嗑瓜子儿的。
sakura9652机器人#3 · 2009/11/8
四 雪霁正色道,骗你做什么?我家小姐爱嗑瓜子儿也有讲究,只要新的不要陈的。陈的哪有新的香。你这盘都不知道几时的陈货了,虽则外面看着像新的,其实内里的香味儿早跑得七七八八。哪里能跟新的比呢? 小丫环只当她真说瓜子儿呢,笑道,姐姐既这么说,这就给奶奶们都换了。 丁月红气得脸上通红,怎奈雪霁没有一个字明指着她,只得硬忍下。 珍晴笑骂雪霁道,我又不是见不得陈的,你倒会扯出一堆话来。 一会儿,新瓜子换上来。珍晴斜靠椅背,一腿迭上另一腿,半露出尖削削的三寸金莲。绿罗裙,红绣鞋,正叫人想起一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 看珍晴嗑瓜子也别有趣味。白玉也似的手指就着捏起黑色的瓜子轻轻巧巧地翘成兰花状,两片红嫩嫩的嘴唇微启出几点贝齿,一声脆响,便见丁香欲露未露地轻轻一扫,白白的瓜子仁儿就进檀口了。 嗑了没几颗,又有小丫头报信儿,大奶奶来了。 众人忙恭敬地站好。 杨文琴被好几个丫头婆子簇拥着缓缓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毛皮油光发亮,两只眼珠子碧绿碧绿的,看得叫人发怵。这黑猫个头儿不小,蹲在地上时足有人的膝盖高,分明一只小老虎。要说杨文琴生得弱不禁风,性子也软弱得很,不知怎的竟然会养这么一个凶物,而且走到哪里都带着。 李玉娇三人向她问好,她温和地一一回好,便领着众人坐下了。 吃酒间,珍晴无意一瞥,正瞥上那黑猫。那黑猫竟也睁着绿幽幽的眼睛在看她。一人一猫视线碰个正着,黑猫忽然冲她打了个呵欠,尽露利齿血舌。那模样儿竟不像猫儿打呵欠,倒像虎狼血肉餍足后的惬意。 珍晴掌不住打了个寒颤。 吃完酒,众人撤了酒席,另简单置备了果品继续玩笑。珍晴多喝了几杯,头胀眼酸,实在吃不消吵闹,和众人再三告饶,才放她出来透一回气。 雪霁扶着珍晴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抬眼望见一个颇有些荒废的小院儿,院里有一口水井,便跟珍晴说,小姐,那边没人,咱们去那儿歇歇吧。 珍晴半眯着眼睛一看,笑道,谁说没人,不是已经有一个先在那里歇着了么? 雪霁愕然地看看,仍是不见人。 珍晴点了点雪霁的脑门儿,指向院里道,不就在那儿……话尾生生断开。先前明明看见已有个女人坐在井沿歇息的,怎么一错眼就不见了。珍晴暗吃了一惊,酒略醒了一二分。 雪霁笑道,您啊,可真喝多了。 珍晴想想也是,便轻轻一笑,由着雪霁把自己扶进院儿里。雪霁拿帕子铺在井沿上,才扶珍晴坐下。 珍晴倚在雪霁身上略闭了一会儿眼,只觉背上一阵阵发凉,后脖颈儿不时被寒气侵拂。心里渐渐有点慌恐,便问雪霁觉不觉得背后发冷。 雪霁不以为意道,水井多是这样的,因为打到极深的地下才有水,所以冬暖夏凉。如今正是六月心里,自然凉得厉害。 听雪霁这样说,珍晴心里舒缓了些,便大起胆子回头看向井里。这井深得很,黑黢黢的,看不到底,连水光也不见半点。看不多时,珍晴又怕起来。不敢再待下去,拉起雪霁匆匆回去众人那里。 一个下午,珍晴都心不在焉,脑里动不动就闪现出在小院儿看到的女人。她的皮肤很白,白得甚至有点发灰,五官不很精致却也清秀,算得上美人。不知为什么,当女人的脸反复在脑里出现后,珍晴忽然觉得匆匆一瞥中看见的女人,是在对她笑的。 用完晚饭不久,杨文琴便先回房了。大奶奶一走,众人便如鸟兽散。 珍晴心里仍有女人的影子,不免留心那荒废小院儿,谁知走了多时也没看见。 同行的李玉娇见她一路张望,便问,四妹看什么呢? 珍晴旋即笑道,后晌午出来,在一个小院儿里歇息来着,明明记得并不多远的,怎么走了多时还看不见。 李玉娇温婉一笑,道,咱们家前前后后多少回廊庭院,就是我嫁进来二十年了,也还有不知晓的地方。四妹进府的日子浅,一时记差也不稀奇。 珍晴点点头,随口道,不过那院子很显眼,应该很好找才是。像是许久不经打扫,荒废得很,里面尚有一口井。 李玉娇脚步一滞,随即展笑复行。珍晴眼尖看个正着。 李玉娇面色不改地说,地方大了,难免有用不着的地方。些许小事儿,不值得咱们上心,四妹就别惦念了吧。语气听来很随意。 珍晴却觉得话里的意思并不随意,不禁疑窦暗生。 回到房里,珍晴还在想荒废的小院儿,一闪即过的女人,漆黑幽深的水井,以及李玉娇看似寻常的话。想了半天也没有理出个头绪,却又总觉得其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空扰得心神烦乱。 被雪霁连叫了数声才醒过神来,抬眼一看雪霁手里端着一碗淡黄色的汤水。说是淡黄,在灯下又略透着点儿红。 小姐,你想什么呢,丢了魂儿似的。雪霁微嗔着递过碗。 珍晴一面笑着说没什么,一面凑过去嗅了一回,忙掩住鼻子问,这是什么东西,一股怪味儿,难闻得紧。 雪霁一怔,回道,这是长生汤,送来的婆子说沈家的规矩,每个月初喝一回,小姐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月初,所以才从这个月算起。 珍晴满脸厌恶道,什么劳什子的长生汤,我看是短命汤。这味儿熏得人恨不得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快拿走。说着伸手就推。
sakura9652机器人#4 · 2009/11/8
五 不是雪霁躲得快,一碗灵药就作贱到地上了。 雪霁知道珍晴不爱吃药的毛病又开始作怪了,埋怨道,瞧您说的,谁不知道沈家的长生汤是好东西。外面多少人捧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也难买到一杯半盏。端到自己鼻子跟前儿嗅了嗅,接着道,不是挺好闻的药香么。您看,老爷和大奶奶二奶奶都比同年的人看起来年轻十好几岁,三奶奶更不必说了,明明三十好几的人了,往您旁边一站,就跟大不了几岁的小姐妹似的。您啊,只当喝养颜汤好了。 可任凭她说出千万种的好处,珍晴只管捂住鼻子站得远远的,当真避洪水猛兽一样。只得作罢道,得,反正这会儿您也没生病,用不着硬逼着您吃。可也不能糟蹋了,合该便宜了我。 见雪霁真要喝,珍晴又道,你也不许喝。 小姐,您也太霸道了吧,自己不喝就算了,连我也不许喝,真倒了不成? 珍晴没商量地说,不许喝就是不许喝,趁早倒了。 雪霁没奈何只得拿去浇屋外的花草。 等雪霁回到屋里,珍晴又把她叫到跟前儿,吩咐道,明天,你去给我打听打听那个小院儿是怎么回事儿。 雪霁一点就通,笑道,原来您魂不守舍半天就想那个院子呢?想了想接着道,其实我也觉得有些古怪。下午扶您去歇息的时候,那小院儿明明几步就到的,怎么回头就找不着了。 珍晴心里一紧,握着雪霁的手道,我原以为是我喝醉记错了,可你并没有喝一滴酒,如今也这样说,可见我并没有记错。 雪霁点点头应道,明儿我一定问清了的。 无独有偶。 珍晴不肯喝长生汤,沈家还有一个人也不肯喝。 任凭沈原怎么哄,儿子沈慈只顾摇头晃脑地大哭,连一勺都喂不进去。看看儿子哭得小脸通红,两手乱舞,沈原只得作罢。然而沈慈还不罢休,兀自哭得撕心裂肺,连喘带噎。 柳静嘉歇了一下午,脸色还是不好,对儿子的哭闹置若罔闻。 沈原只得仍旧自己哄。一边心疼地拍着儿子的背,一边苦恼地道,这孩子,怎么一让他喝长生汤,就活像要他的命似的。 房里的丫环劝道,小少爷怕是不喜欢药味儿吧,再大一点就知道少爷是为他好了。 手忙脚乱了一气,沈慈总算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鼻尖也红通通的,时不时抽噎一下,甚是惹人怜爱。 沈原满怀初为人父的疼爱,把儿子抱到妻子身边道,静嘉,你看咱们儿子生得多好看? 柳静嘉半垂着眼睛,一动不动,不久竟滴下一滴清泪。 沈原大吃一惊,连问几次怎么了,柳静嘉都是默默流泪。急了一阵,猛然想起缘由,于是皱眉责问屋里的丫环,是谁把小少爷扔出影卦的事儿告诉少奶奶的?见几个丫环支支吾吾,便大怒道,少奶奶身上不舒服,我再三吩咐不许告诉,你们都当耳旁风了! 丫环们都吓得卟通一声齐齐跪到地上。 原来她们也不是存心,以为柳静嘉在房里已经睡着,便在外屋小声议论著,谁知柳静嘉并没有睡着,都听去了。 既是无心之过,沈原也不忍为难她们,训斥了几句就叫她们退下了。 沈原让柳静嘉倚在自己肩头,低声宽慰道,不过传说里的东西,你不要太上心了,况且只说吉凶未定,并不一定就是大凶。要实在担心,我明日不去铺上,陪你去宁国寺烧烧香拜拜佛,你看可好? 宁国寺香火鼎盛,都说那里的菩萨灵。沈原不光为儿子,也为妻子。柳静嘉时时犯这精神恍惚之症,吃多少药也不见好,怕是邪风侵身。 所幸柳静嘉终于有了反应,在他肩头轻点了点头。沈原这才舒了一口气,沉甸甸的心轻松了几分。 可沈原怎么也想不到,明日的进香非但没有为他的妻儿禳灾祈福,却给他自己打开了一条通往死亡的快捷方式。 第二天,沈原一早便去和父亲请安。 沈大善人习惯早起,连早饭都已用过,正坐在房里擦一只玉戒。看见沈原来,便道,你来得正好,也看看这玉戒。 沈原点头接在手里。玉戒质地细腻,一看便知是上等羊脂玉,雕工也好,戒面儿上的一只龙头虎晴利角,甚是威风凛凛。沈原连连赞好。 沈大善人说,这是咱们沈家的传家宝,原想待你接手家业后再传你,既然今日叫你碰上了,早传晚传也是一样。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不无惋惜地接着道,这戒指原本是一对的,一只龙,一只凤。龙传子孙,凤传媳妇。可那只凤戒在你死去的娘手上丢了,至今也没找到。如今就只好单把龙戒传你了。 沈原自小孝顺乖觉,忙劝慰道,好好儿一样东西总不会平空没了的,儿子以后一定留意,把凤戒再找回来。 沈大善人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便问沈原还有什么事儿。听完沈原的话,点头允道,去进进香求个心安也好,你早上都不必去铺里了,下午再去。 沈原应了声,便回房去了。 夫妻二人各乘一顶小轿,带着一个丫环到了宁国寺。要说沈原以前也不经常拜佛。可柳静嘉是很信佛的,嫁进沈家后,夫妻恩爱,沈原便常陪柳静嘉礼佛。 时候尚早,来进香的人还不多,花子倒有十来个,或跪或坐,也有拄着根棍儿四处游荡的,逢人便少爷小姐乱叫一气。一见沈原夫妻来,一个个疾步赶来,严严实实围成一圈。不为别的,就因沈原夫妻都是心善的,每回进香碰见花子,总是挨个儿给钱,绝没一次给过脸色。
sakura9652机器人#5 · 2009/11/8
六 沈原抬眼一扫,又看见那个疯婆子,疯婆子一如往常跟在众花子的后面不挤也不抢,静静等他过来给钱,接了钱很周正地行礼道,谢谢少爷赏钱。 第一回时沈原吃了一惊,谁见了疯疯癫癫的女花子突然知礼识分起来谁都会吃惊。可看她其它时候行事又极昏聩颠倒,确是疯子无疑。久而久之,沈原对这疯婆子比别的花子多了几分恻隐之心,待别的花子散了总多给些。 散完钱,沈原扶柳静嘉一同进寺。沈原默祷完妻儿平安,见柳静嘉仍在闭目颂祷,只得也闭上眼睛陪着。如此三五次,寺里香客渐多,沈原恐怕人多不便只得开口催促。柳静嘉这才缓缓睁眼,脸上说不清的虔诚,对着佛祖再三拜过。 沈原看着妻子缺乏血色的侧脸,心中隐隐作痛。唉,她就是太多心事了,又不肯说,身子骨这才难好。 夫妻两人又添了不少香油钱,便带着丫环出寺。 方欲上轿,忽然听到一阵吵杂叫骂。沈原回头一看,却是那疯婆子在和一位锦衣老爷拉扯。因为离得远,听不清在争吵什么,只见疯婆子任凭旁人怎么打骂就是不放,似乎还在争夺什么。定睛一看,那位老爷也是相识的。 沈原少不得动了软心肠,便叫下人先侍候少奶奶等一会儿,自己迎上去劝解。 那位老爷被疯婆子搅扰得面皮涨红,对沈原无可奈何道,沈少爷见笑,我哪里会跟一个花子过意不去,况且又是个妇人,实在是她疯病发作,冲将上来便要夺我的戒指。 沈原细细看去,那人被疯婆子抓牢不放的手上确戴着一枚白玉戒指。令他吃惊的是,戒面上雕的居然是一只凤凰。 疯婆子一味和那人撕缠,反复嚷嚷道,大仙的戒指,快还我! 沈原听得一头雾水,好声好气地问疯婆子,你说这戒指是谁的? 疯婆子倒给沈原面子,暂时不跟那人使劲儿却还是不松手,煞有介事地说,当然是大仙的,谁要拿了大仙的戒指,就会不得好死。说到后来,眼里露出恐惧。 既然是大仙的,怎么不叫这位老爷还给大仙,却还给你呢?沈原顺着疯婆子继续问。 疯婆子不肯再答,又跟那人争闹起来。 那位老爷烦躁道,沈少爷,你跟一个疯子说什么话。这戒指明明是我花二十两银子定作好的,前几天刚戴上手。 沈原便知不是自家丢的那只凤戒。但看疯婆子又哭又嚎,闹得惨戚戚的,仿佛这戒指真与她性命攸关一般,心下老大不忍,索性向那人问价,欲买下送她算了。那位老爷也是个爽快人,坚持不受沈原的银子,自留下戒指走了。 疯婆子把玩着戒指转哭为笑,喜不自胜地向沈原行了礼,便疯疯傻傻地转身就走。沈原心道一个疯婆子要这玉戒指有何用,顿起了搜奇猎异的心思。便随手抓住一人,请代为传话让下人们先陪柳静嘉回府,自己紧赶两步追在疯婆子后。 疯婆子走得不快,东摇西晃,拐到宁国寺后一处偏僻所在。沈原小心翼翼藏在树后,见疯婆子先左右看看没人,遂奔到另一棵大树前又跪又拜,嘴里念念有词。须臾,用手刨挖起面前的土。沈原一面看一面猜想她到底在挖什么。不久,疯婆子突然停下手,愣了好一会儿,又突然笑起来道,不是大仙的,大仙的还在。于是一把扔掉玉戒,重新埋好土,没事儿人一样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沈原亲眼见疯婆子跑没了,才寻了块坏瓦也来挖。瓦片到底比手指管用得多,不多时便把疯婆子掩埋好的地方再次刨开。 一只白骨人手出现在沈原眼前。 其中一根细长尖削的指骨上套着又一只白玉凤戒。 珍晴自从嫁进沈家,整日无事,又不想与那几位奶奶多作纠缠,从早到晚都靠琴棋书画消磨。今日读的是李商隐的诗,正为锦瑟惘然时,院儿里传来一阵大呼小叫。抬头一看,不是雪霁那疯丫头还能是谁。 珍晴慢条斯理地放下书卷,看雪霁慌里慌张地跑到自己面前,笑骂道,什么事儿慌成这样,青天白日的见了鬼不成? 雪霁想来跑了不短的一段路,满脸通红地喘个不停。听了珍晴的一番调侃,非但没松懈下来,反而更添了几分惊慌。 珍晴看出不对,一边迟疑着问怎么了,一边把椅子让给她歇着。 雪霁眼神游移了一会儿,猛然捉住珍晴的手开口便道,小姐,真邪门儿了。 昨晚听了珍晴吩咐,雪霁今早便留心去打听小院儿的事。雪霁知道大户人家的事儿,越往上越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打点了些淡酒小食去和杂使的丫头婆子们套话儿。 刚听雪霁形容完那个小院儿,婆子们就都变了脸色道,哎呀姑娘,你怎么把四奶奶搀到那里醒酒去了,那地方儿合府上下哪个不躲着走。 雪霁疑惑道,那地方儿怎么就去不得? 婆子们但笑不答。 雪霁把婆子们扫视一遭后,有意轻笑道,大娘们见我年小,近府的日子浅,故意串合起来唬我呢吧? 婆子们陪笑道,姑娘这样体恤我们,我们怎么敢拿话诓骗您!总归离那地方儿远些的好。 雪霁信口胡谄道,难道有鬼么? 如果说起先婆子们还有几分故弄玄虚,此时都白着脸默然无语。有两个更是借故想脱身。雪霁方知其中定有隐情,忙拉住两人连连赔罪,抓了一把钱给为首的只道,请大娘们吃酒。 婆子们这才松动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sakura9652机器人#6 · 2009/11/8
七 姑娘,你说那院里有鬼,怎见得没有?那院里死过人。 也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大奶奶房里新添了一个叫紫烟的丫头,生得可真水灵,可惜手脚不干净,几次三番偷东西。 其实大奶奶早知道房里丢的东西都到紫烟那里了,只不过大奶奶向来是个软心肠,指望她早晚晓得好歹便一直没点破。不承想,这丫头竟越发心贪,把大奶奶娘家陪嫁的宝贝也偷去了。大奶奶这才发起狠来,给了一顿好打,叫她来日回家去。 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床上是没睡过的,东西也还在。 直找了七八日,有人闻见那院儿里,哦,就是你扶四奶奶去歇息的那院子,传出一股恶臭,进院一闻,原来是从院儿里的水井传出来的。忙找人下去一看,才知紫烟丫头早死在里面多时了。大抵是知道没脸见人了。 要我说,这丫头还是假正经。真知道要脸面,又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偷东西,是大奶奶才那样容得她,撞在三奶奶手里,头一回就打得遍体开花。 您说,谁能想那丫头这么着就寻死了。那院子也偏僻,要是换个地方儿,也不至于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 姑娘,你是没亲眼看见,捞出来时真真烂得不成样子,原本顶标致的一张鹅蛋脸被水泡得发起来的馒头一样,那臭味儿直冲上天去。她家里人来,一看就哭得呼天抢天。她老娘尤其可怜,想将闺女抱进怀里,谁想身上的肉一抓便稀烂,碎豆腐一样掉下来,当场就厥了过去。 雪霁听得寒毛直竖,连肚里酸水都翻上来。勉强撑着又听婆子们絮叨了几句,便来回珍晴的话。 珍晴听罢,手脚冰凉。雪霁见珍晴脸色难看,慌忙扶她坐下。 刹那间,女人灰白的脸闪电一般在眼前掠过,快得让珍晴无法看清她是否在笑。珍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景物又恢复了正常。 珍晴的脑里不由得现出一个念头,反复盘旋:那个女人会是投井而死的鬼魂么? 沈原看着眼前的白骨和凤戒,思绪陷入混乱。 这只凤戒无论质地还是雕工,都跟父亲传给他的龙戒十分相配。如果它就是丢失的那只,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具白骨的身上?那具白骨又是谁呢? 父亲说,凤戒是在母亲手中丢失的,那具白骨又会和母亲有怎样的牵连? 沈原越想越觉得心神难安。有一些问题本是他身为沈家子孙不该想到,竟也一个个跳出他的心头。他想知道真相,却又对真相产生了恐惧。可是他也知道,此时此刻,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 他应该报官,可是他选择摘下凤戒,重新掩埋好白骨。这种身心矛盾的做法,连他自己也没法解释。 把白玉凤戒牢牢攥在手心里,沈原终于为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是不是沈家的凤戒还不一定,须得找人认一认。 一路紧赶回府,正撞上要找的人。管家沈忠正指使小厮丫头们打扫庭园。 沈原反复思量过,这事儿牵扯定了一条人命,和沈家无事便罢,倘若有事岂不惊坏了父亲。继母那里也不能问,一则戒指是在生母手上丢的,她也未必见过,二则她一个妇道人家有甚主意。只能问沈忠。沈忠是沈府的家奴,从小儿贴身跟随父亲。除了父亲,沈忠就是最了解沈家的人。 沈忠看见沈原回来,连忙上前行礼道,少爷回来了。 沈原点点头,说,忠伯,你跟我来,我有些话问你。 是。沈忠躬身应道,转身嘱咐小厮们,好好打扫。便跟上沈原。 一主一仆找个僻静地方站定。 沈忠问,少爷有什么话要问? 沈原拿出玉戒道,你仔细瞧瞧,可认得这戒指。 论年岁,沈忠还比沈大善人小几岁,可并没有长生汤将养,一双老眼早已昏花。接过沈原手中的戒指,眯逢起眼睛看了半晌,才惊讶道,这不是咱们府上早先丢了的那只凤戒么? 沈原心一沉,说,你再仔细瞧瞧。 见少主人这样说,沈忠便又上上下下看一遍,坚定道,真是咱们沈府的东西,老奴不会看错的。见沈原面有忧色,接着道,这戒指丢了有二十年了吧,当初老爷为了找它,费了好大心思,如今叫少爷找着了,真是件大喜事儿啊!不知道少爷哪里找到的? 沈原道,你先别问这个,且告诉我,这戒指是怎么丢的。 沈忠年老迟钝,想了会儿,才回道,那还是夫人在世时的事儿。那段时间,夫人因生下了少爷,常常去宁国寺烧香还愿,哦,大奶奶那时候还是做姑娘的,便时常陪着。结果有一次竟碰上一个女疯子。那疯子只管跟夫人纠缠,好大的力气,大奶奶和夫人的贴身丫头两个人都扭不过她去,好不容易挣脱开,便慌慌张张地一齐跑回来。三个人都吃惊不小。后来就发现戒指不见了。多半是和女疯子挣闹时,被捋去了。老爷请了多少人去宁国寺找人找戒指,就是找不到。 沈原听到此处方松了一口气,点头道,这就对了,我今日正是因那疯婆子才找回的戒指。便把早上的事儿说与沈忠知道,单单隐去刨出白骨一节。 沈忠感慨道,那年正为丢了这戒指,夫人才得了怪病,早知今日总归还由少爷找回,夫人又何苦去得那么早。顿了顿又说,老奴这就给老爷报个喜信儿去。 沈原心想,这回那副白骨总跟沈家没干系了,就等父亲来商讨商讨也无妨,便吩咐沈忠道,你索性就请老爷早些回来吧,说我在他房里等着。
sakura9652机器人#7 · 2009/11/8
八 一盏茶的功夫,沈原就在房里听见沈大善人和沈忠一路笑语而来。沈原急忙走到门外,把父亲迎进房里。 沈大善人吩咐沈忠,中午多做几个好菜,大家伙儿都喝一杯。沈忠唯唯而退。 沈大善人向沈原急切索得凤戒细看,越看越欢喜,自言自语道,二十多年了,总算又能龙凤合璧,可见老天还是庇佑我沈家的。 沈原一时无法开口,便转身将房门关好。 果然,沈大善人迟疑道,原儿,你这是干什么?莫非有什么紧要的话说? 沈原这才寻着机会,把凤戒从一副白骨上找到的事儿备细说了。末了道,儿子觉得此事虽和我沈家无关,可是有凤戒在,难免被小人诽谤,不如对凤戒绝口不提,只把白骨报与官府。爹意下如何? 沈大善人本一心为重拾凤戒高兴,孰料却牵出一桩棘手之事,霎时尤如艳阳天突下骤雨,浑身浇得透凉。沉思了半晌道,此事切不可外扬,你只当没见过那白骨。 沈原愕然道,爹,这样做妥么?万一那人死得冤枉,岂不是沉冤难雪? 沈大善人阴着脸道,这凤戒戴在那白骨上,必定和那白骨有甚干系。你把那白骨报到官府,即便你不提凤戒,官府迟早也要查出来,到时要如何解释?我们自己虽知道与人命无关,外人能信么? 沈原虽承认沈大善人所虑有理,可总觉得有两全之策。父子二人渐起争执。说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愈来愈僵。 沈原力劝道,爹,那可是一条人命啊!知而不报,令人冤沉海底,和害人性命有什么区别?咱们沈家代代行医,救人无数,怎么能枉顾人命! 沈大善人恼羞成怒,猛然拍桌道,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沈家的声名在你眼里竟还不如一堆无名腐骨,你哪里是我的儿子! 沈原自知自己言辞太过,卟通一声跪到地上,惶恐难安道,爹这话真叫儿子没法儿活了!爹生我养我,亲娘又死得早,儿子怎敢忤逆?这事儿是我错了,就听爹的话,再也不提了! 沈大善人看沈原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心里也痛起来,一边扶起沈原一边叹道,原儿,爹也说过了,只是一件,咱们沈家走到今时今日不容易,怎能在咱们爷儿俩手上叫人抹黑呢? 沈原看父亲眼里都是无奈,只得点点头。 为声名显赫,也为声名所累,这个道理他也懂。 珍晴在摇曳的烛火下写字。四周静悄悄的,雪霁已经去睡了。她不知为什么还不想睡,也不知该写些什么,漫无目的地信手乱涂。 忽然门被一阵冷风吹开,连同单薄的烛火也一并熄灭。 珍晴抬手掩过这阵风,只觉鼻间残留了一些湿冷的臭味儿。加上眼前的一片漆黑,心难以克制地悬起来。她颤抖着点灯,冷不防伸过一只手将火苗捂灭。 珍晴吓得惊喘一声,大步猛退。抬头看时,一个女人也正看她。惨白的皮肤,小巧的鹅蛋脸,清秀的五官藏着一抹不太清楚的笑意。正是那女人。 珍晴越发恐慌,齿颤心寒道,你,你是人是鬼? 女人也不过来,隐在黑暗中幽幽地笑。她说,我叫紫烟。 珍晴腿软得厉害,要不是扶住椅背,早跌坐在地。她把椅背握得紧紧的,几欲开口都不能言。 紫烟静静地看她挣扎恐慌,柔声道,你又不是第一回见我,何必怕成这样? 她不说犹可,一说珍晴更想起前次在院儿里刹那所见。原来那次真不是眼花。当下,全身上下千百万的毛孔都冒出寒气来。珍晴怕得几乎哭出来,半晌才从喉咙里干巴巴地挤出一点儿声音,你为什么一再地找上我?我与你又无怨无仇。 我没有要害你。 珍晴哪里肯信,只顾抖个不停。谁不知道淹死鬼不寻个替死鬼,是断然不能投胎转世的。那些死在河里的都要把人勾到河里去,这死在井里的大概也要把她勾到井里去。 紫烟叹了一口气道,你当真怕我!眼里露出几分凄凉,仍轻声慢语道,我就站在这里不到你面前去,你莫要再怕了。我真要害你,还会和你费这般口舌么? 珍晴听紫烟说得有理,又见果然分毫不来,心里缓和了几分。猜想她虽是个女鬼,神色言行却极温和,想必生前也是个好说话的脾性。本也觉得紫烟正当风华便凄凄惨惨地死了,原就有几分怜惜,此时愈加壮起胆色,问,你既然不要我做你的替死鬼,又为什么找我? 紫烟苦笑道,你还是怕我。随后又叹了一口气,半低下头似是自言自语,世人既这样怕鬼,为什么还要作许多孽。复抬头对珍晴道,我来真是一番好意,你要信就跟我来,不信便罢了。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珍晴看她背影单薄,忽然觉得甚为可怜,血气一热,赶上去道,我便随你走一遭。话一出口,就悔得恨不能咬掉舌头。 紫烟微笑不语,径自走在前头。 珍晴把脚一跺,心想,死便死了,早晚都逃不过,何必受鬼耻笑。抬头便赶。 一路跟在紫烟身后忐忑难安,似是走了很长一段路,又似只走了一会儿,眼前一花自己就站在一口水井前。那井漆黑一团,深不可测,仿佛洞穿向冥府。 珍晴尖叫一声,后退着四处乱看,正是紫烟死的那个小院。她竟然跟着女鬼走到了这不祥之地。真真鬼迷心窍!无暇多想,珍晴转身就跑,却一头撞在一个湿淋淋却腐臭无比的东西,额上鼻尖立刻蹭了一层粘腻的汁液。那股臭味从口鼻直钻进五脏六腑,真叫人连胆汁也要吐出来。忙后退一看,立刻骇得全身僵硬。
sakura9652机器人#8 · 2009/11/8
九 面前的身躯膨胀不堪,哪里还看得出人形。肿涨得像泡过的馒头一样的脸,翻白的眼睛,吐露的舌头。全身湿淋淋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个没完没了。 这女鬼还是安心要拉她做替死鬼。珍晴绝望地想。 淹死鬼一步步逼近,珍晴只能一步步退,很快小腿就抵上了冰凉的井沿。她眼睁睁地看那双臃肿腐烂地双手伸过来,只轻轻一推,眼前的世界就天旋地转。 她掉进了井里。 寒冷刺骨的水包围着她,冲进鼻腔钻进脾肺,整个头疼得像要裂开。可是她更怕那无穷无尽的黑暗,看不见任何得救的希望。她在垂死的边缘挣扎,徒劳地延长痛苦的时间。 小姐!小姐! 珍晴大汗淋漓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中,雪霁正担忧地坐在床前。 雪霁一面给她擦汗,一面问,小姐,你做什么恶梦了?好吓人呀,两手在空中乱抓,呜呜地哭叫个不停。 珍晴这才知道原来只是一场恶梦,喘了半天才缓过来,管雪霁要茶喝。 雪霁赶紧倒了一盏凉茶送到珍晴嘴边。就在低头喝茶的当口儿,珍晴的视线无意从地上扫过,却看前床前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很小巧,明显是女人的。心口一窒,失手打破了茶盏。雪霁因此也看到了脚印。主仆二人不约而同地沿着那些脚印看去,直绵延到门口,有来也有去,都吓得面无血色。 珍晴揪紧了一颗心,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柳静嘉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肮脏的秘密。 早晨,她站在门边看丈夫出门儿,晚上,她还是站在门边盼丈夫回来。如果不是怕再也看不到丈夫的身影,她早已弃世而去。 所以柳静嘉根本是为她的丈夫而活。 今早,她像往常一样为沈原整衣正冠,还拿出新绣好的荷包给他挂上。 沈原微笑着看了看荷包,握住她的手道,静嘉,只有你这双巧手才绣得出这么精致的活计。这几天你的精神好多了,我总算放心了些,看来往后,我要多陪你去拜菩萨才好。 柳静嘉笑而不语。她所苛求的,只是这样平淡的生活,和丈夫厮守一辈子。 慈儿这几日都在爹和娘房里待着,你就趁机好好歇一歇吧。沈原说罢放开柳静嘉的手,向外走去。走了不几步,又突然回头,暖暖一笑道,我走了。 柳静嘉缓缓点头,看沈原快步离去。此时她的感受跟以往送丈夫出门并没有不同,有点怅然若失,却也安慰自己:很快,他就会回来。 可是,沈原从此再没有回来。 如果柳静嘉早知道今日一别会是永别,那么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放开手。 可惜,没有如果。 注定失去的,就只能失去,任凭你痛得刻骨铭心。 弹指一瞬。 世间最难熬的就是时间,最易逝去的也是时间。 有人点点滴滴度日如年,也有人月月年年三秋如一日。 经历了五年的时间,青柳镇没有多大变化,沈家也没有多大变化。沈家上下似乎都已经从沈原莫名失踪的焦虑痛苦中恢复过来,难忘的大概只有柳静嘉。她的容貌依旧年轻娇好,可却让人失去了她还活着的感觉。当她每日早晚倚门而望时,一动不动得像一尊手工精致的腊像。初时,下人们一看见少奶奶这样,还会想起那个待人和气的少爷,时间久了便也随她去了。 这世道,人情本就比纸还薄,何况更有一句话:人在,人情在。 沈慈七岁了,天生禀赋过人,诗文经书都能过目不忘,单单不记得他的父亲沈原。这也难怪,沈原不见的时候,他还是个连爹娘都不晓得是什么的奶娃娃。柳静嘉连自己都要人照顾,更别提抚养沈慈。所以这些年沈慈都在祖父祖母房里养着,跟母亲并不十分亲近。 这一日起床,沈慈闹着不肯去读书,站在床上搂着沈大善人的脖子又跳又叫,爷爷,爷爷,今天有庙会,咱们去赶庙会! 二月十九,观音菩萨圣诞,每年今日,青柳镇都有一场热闹非凡的庙会。 沈大善人连连说好,一面任孙子撒欢,一面吩咐下人,去告诉先生今天不读书了,请他明日再来。好不容易给沈慈穿好衣裳,上下一看,大红褂子更衬得小脸儿白玉娃娃似的。欢喜得了不得,抱进怀里就亲了一口,逗得沈慈格格直笑。 祖孙俩一起吃早饭时,沈大善人问,一会儿就爷爷跟慈儿去? 沈慈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说,再带上四姨奶奶,雪霁姐姐,还有忠伯。 沈大善人故作生气道,不请奶奶一道去? 沈慈扁扁嘴道,奶奶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儿吗? 说起来真是古怪。按理杨文琴才是沈慈的正牌祖母,对沈慈的好那可真是有目共睹。冷了怕冻着,热了怕闷着,吃少了怕饿着,吃多了又怕撑着,就是喝口茶,都怕他噎着。小心翼翼地把沈慈当小祖宗侍候着,偏偏小祖宗就是不领情。在襁褓里时,一看见杨文琴就哭得天翻地覆,杨文琴要不走,他能哭得肚脐眼儿都鼓出来,吓得杨文琴有沈慈在就不敢待着,常常躲在自个儿房里淌眼抹泪儿。丫环们见了,好大不忍,都说祖孙俩一定前世结了怨,所以沈慈这辈子才成了杨文琴的磨头星。后来沈慈大了些,才有所好转,但一遇到杨文琴还是闷头无声。却跟珍晴好得没话说。大概珍晴年轻,能变出许多法子陪他玩耍的缘故吧。两人脾气也相投,别的不说,长生汤都是死也不喝的。
sakura9652机器人#9 · 2009/11/8
十 见孙儿老大不情愿,沈大善人只得无奈地笑道,好,我们慈儿说不请就不请,爷爷逗你玩儿呢!说罢,拉起孙子的手往珍晴那里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多的是善男信女去宁国寺上香。 沈慈一行见越往宁国寺越走不动,便打消了去上香的念头,转而去逛一逛店铺和各色临时摆出的小吃玩意儿。 沈忠怕沈慈人小经不住挤,便弯下腰哄道,小少爷,忠伯背你好不好,把你扛在肩上,能一眼看出去老远。 沈慈一扭头,说,我要爷爷背。 沈忠还要劝,沈大善人呵呵笑着伸手阻住,说,好,爷爷来背我的乖孙儿。伸手一抱,扛在自己肩上。 珍晴笑着跟在后头,托住沈慈的背道,老爷,你要宠坏慈儿了。 沈大善人道,我只嫌宠他不够。他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想法儿掰一块儿给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沈家统共这么一根独苗苗,不宠他宠谁。 珍晴知道沈大善人又想起沈原了,一时也不知怎么劝慰。 沈原失踪得着实蹊跷,那天早上明明是柳静嘉亲眼送他出门儿的,铺里的伙计却说根本没来。为了找他,不仅青柳镇翻了个底儿朝天,连附近城镇都请人找遍了,哪里有他的影子。珍晴虽然和沈原相处不多,却也知道他和柳静嘉夫妇恩爱,平日行事极有规矩,断不会弃父母妻儿于不顾。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出,好好儿的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就一声不吭地没了呢?这么多年,生又不见人,死又不见尸,真叫人空把心肠牵扯断了。 想到这里,珍晴不得不为柳静嘉叹一口气。芳颜未老,心却一点点地枯死了。 几个人在喧嚣人群中陡然无言,更显得忧心惨然。沈慈只管在祖父背上东张西望,拍手嘻笑,全然不知愁滋味。 还是沈大善人自己开解道,罢了罢了,今儿是陪慈儿出来开心的,何苦提这些,都放在一边吧。 一行人便随着人流往前涌。说实在的,都是平常也能见到的东西,不过难得像今天都聚到一处,图个热闹。逛了半个时辰,都有些累了,便往人流稀疏的地方走,好歇一歇。 沈慈坐在祖父肩上指着前方道,爷爷,你看,那里有好多人。 大家顺着沈慈手指的方向看去,百来步远的地方确有一群人围着,像在看什么热闹。沈慈闹着也要去,沈大善人只得答应。渐渐走进,听得人圈中传来一阵阵稚儿的哭泣。人圈中有人看见沈家人过来,立刻大喜道,沈大善人来了。众人都转头来看,纷纷给沈家人让道。 原来是一对落魄母女。女孩子才五六岁,瘦瘦巴巴,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看着就叫人心疼。她母亲也是蓬头垢面,歪在地上,任凭女孩子怎么哭叫也没动静。 有人劝道,小姑娘别哭了,这位老爷可是大善人,他来了,你娘就有救了。 女孩子正哭得悲切,原没注意有人来,一听这话便肘膝并用地爬到沈家人面前,一面磕头一面哭道,老爷,夫人,求你们救救我娘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祝您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珍晴听这女孩子说话行事竟比一般大人有进退,暗暗称奇,当下又添几分怜爱。亲自上前扶起女孩子,也不嫌她脸上脏污,一边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抹泪,一边好言哄劝。 沈慈第一眼看那女孩子就觉得亲切,心里老大不忍。连叫了几声爷爷道,救救她们吧。 沈大善人放下沈慈,趋步上前为妇人诊脉。只片刻的功夫,便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对女孩说,你娘已经去了。 女孩子当场哭得昏死过去。 沈慈摇摇沈大善人道,爷爷,咱们把她带回府吧。 好。沈大善人应道,我的乖慈儿开口,哪有不行的道理。便留下沈忠处理后事,自己抱起女孩子带珍晴他们回府。围观的人虽然同情那女孩子,总不能硬要沈大善人起死回生,又见沈府肯收容那孩子,嗟叹了一场便各自散去。 珍晴坐在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女孩子米汤。女孩子长得乖巧秀丽,左耳垂上还有一点米粒大的红痣。沈慈乖乖地扒在床边看着。打从女孩子被带回沈府,珍晴就把她留在自己房里照顾,喂汤擦脸都要亲力亲为。 雪霁在一旁道,小姐,你怎么对这孩子这么上心啊? 看着女孩子清秀的小脸,珍晴回道,你看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要遭逢人生大变,想我和爹娘走散的时候,也和她一般大。叹了一口气道,同病相怜吧! 雪霁见勾出珍晴的伤心事儿来,懊悔不已,便故意逗弄沈慈,连小少爷也是,本就爱三天两头儿的往我们这儿跑,如今更是花点子哈巴儿一样赖着,赶也赶不走了。 沈慈仰头冲雪霁嘻嘻憨笑,圆圆嫩嫩的脸颊上立时现出两只深深的酒窝,越发像那憨傻可爱的小哈巴儿。雪霁反被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主仆三人笑闹间,女孩子突然模模糊糊地喊了声娘,醒了过来。珍晴欣喜不已,立刻着雪霁去报信儿,沈慈也高兴得拍手直跳。不一时,女孩子想起死去的母亲又大哭了一场。珍晴见她哭得喘喘吁吁,好生不忍,抱在怀里一同流了许多泪。直到沈大善人来劝了,才都止住。 沈大善人欲妥善处置女孩子,因问,你姓甚名谁?几岁了?家里还有人么? 女孩子站到地下,回道,姓齐,名归晴,五岁了。家里本也不必受寒忍饥,两个月前爹爹突然生了场大病,把银子都花光了也没能治好,也没有可投靠的亲友,这才和我娘一路讨饭。说着说着,又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