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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卡大学的23号迈克尔·乔丹看了看计时，还有32秒。计分牌，61比62。北卡落后乔治城大学。61612名球迷的噪音像百万蜜蜂，蛰耳朵，刺皮肤。这是1982年3月29日，NCAA年度决赛。这时候的他，在他自己，抑或是教练迪恩·史密斯眼里，都还只是北卡大学一个普通新生。 ——据说，两岁时，这小子手贱去玩电线，被摔出一米远险些丧命。五岁时，他父母不让他玩斧头，他手贱去把玩，伤了脚趾。长大一点，他开摩托车把自己摔沟里。他爸说他： “如果我们告诉他炉子很烫，不要碰。他就会去碰碰看……他老是在考验我们。” 但这孩子小时候不勤奋。兄弟姐妹们夏天收割烟草，他就抱怨背拉伤了；老爸安排他干家务，他拿点零花钱雇别的孩子代劳。他厌恶琐碎的家庭作业，上高中前成绩总是B到C之间。农家子弟从小就把自己当少爷，如何了得？老妈给她找了个宾馆清洁工的暑假兼职，他自作主张辞了。他讨厌朝九晚五。20世纪70年代最后几年，你去拜访他家，一进门就会看到一个中学生，不到一米八，在家里手持吸尘器打扫卫生、整理衣物。你会惊讶：呵！迈克尔一个很上进懂事的中学生嘛！然后，这孩子会告诉你：那是因为他在中学就开始研究家政课。他耳朵大，发际线高，没女孩喜欢他。他打算就这样打理自己一辈子。 “反正没人会嫁给我。” ——迪恩·史密斯先生从1961年开始执教北卡，1967-69这三年连进全国四强赛，1968年甚至进了决赛，败北。1972年，全国四强赛败北。1977年，全国亚军。1981年，乔丹来之前这个夏天，北卡刚又输掉一次全国决赛，被印第安纳大学的精灵后卫伊塞亚·托马斯干掉了。1981-82季，上届全国亚军北卡保留了上季的王牌阵容：中锋萨姆·帕金斯；前锋詹姆斯·沃西和马特·多赫蒂；四年级后卫吉米·布莱克。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冠军。新来的那个人呢？196公分的新人后卫迈克尔·乔丹？ 1981年，他还没能列进高中年度最佳球员前三百。乔丹家给超级名校UCLA写了封信，看他们能否给乔丹一份篮球奖学金，无回音；弗吉尼亚大学则客气些，来了张普通学生的申请表——这意思是：奖学金嘛，您就算了吧。那时候，兰尼高中的体育主任布朗，给北卡的助教罗伊?威廉姆斯打过电话。电话里，他像兜售核武器的军火商一样兴奋而小心： “我这里有个不得了的家伙。” 罗伊·威廉姆斯——如今，他是北卡的主教练了——请乔丹到北卡来，看了看他，然后回办公室，对同事埃迪·福格勒说： “我看到了所有193公分的高中球员里最好的一位……迈克尔·乔丹，一个从威尔明顿来的孩子。” 1981年的秋天，乔丹步入北卡训练场时，一切都被改变了。的确，这时他肩还很窄，略显瘦弱，投篮时脖子前伸，防守技巧还粗糙，但他突破对手时如水银泻地，逼近篮筐时如横云过空。北卡的老大哥们画地为营技艺纯熟，可以编制精巧坚实的防守围栏，可是乔丹纵横飞跃如大鹏行空。詹姆斯·沃西非常坦率的说： “我从没见过比他更快的篮球运动员。” 在那些岁月里，沃西作为老大，肯定想不到，九年之后，乔丹会亲手掐灭他最后一个NBA总冠军的指望。他只是极力鼓励乔丹打球。1982年1月，北卡打肯塔基上半场，迈克尔·乔丹3投全失。中场时，詹姆斯·沃西跟他说：“继续投！”下半场，乔丹杀气流溢，7投5中，16分。沃西全场17分。迪恩·史密斯先生把类似细节都看在眼里： “乔丹能融入我的体系，而且不减其风流本色……防守端嘛，队里五个人，他排第四……但那不是他差，而是因为其他四个人太棒了。” 融入史密斯教练的体系，不是很容易。北卡的体系要求球员全面机动，限制单打独斗。多年之后，在NBA推广北卡风骨的拉里·布朗教练，就曾和史上最快最灵异的巨星阿伦·艾佛森，为了体系风格发动了漫长的争论——这当然是后话了。乔丹的大一赛季就这样在史密斯教练的团队体系里度过，场均13.5分4.4篮板。两位老大哥，帕金斯是场均14.3分，沃西是场均15.6分。校队27胜2负，进入1982年春天的64强锦标赛。他们险胜了詹姆斯·麦迪逊大学，干掉了阿拉巴马。击败维兰诺瓦大学后，他们晋级四强。半决赛，乔丹和他的兄弟们遭遇了休斯顿大学。休斯顿大学的王牌是三个人。一个是休斯顿本地的篮球王子、斯特林高中出来的克莱德·德雷克斯勒，二年级生。他在12岁前是个胖男孩，为了排除这种自卑，他脚踝绑沙袋跑步，跳绳，终于拥有了匪夷所思的飞翔能力。饶是如此，他在大学里依然是个冷静温和的青年。所以，他才能够和另两个王牌成为好友——拉里·麦寇斯，以及罗伯特·威廉姆斯。但对北卡来说，最麻烦的是休斯顿那个大个子：尼日利亚来的奥拉朱旺。那时的奥拉朱旺，还没有日后闻名遐迩的“大梦”绰号，一如德雷克斯勒还不叫“滑翔机”，乔丹也不叫“飞人”——这些都是后来的事。奥拉朱旺和乔丹同年，1980年秋天从尼日利亚飞到纽约，然后去了休斯顿。他在尼日利亚打手球、当足球门将，然后在休斯顿一边学习篮球，一边每天从德雷克斯勒送的冰箱里掏冰淇淋出来吃。 1982年的半决赛，德雷克斯勒、沃西、奥拉朱旺和乔丹们相遇时，还不知道此后他们的恩怨离合。这一晚，北卡以华丽的14比0开局。Tooogooo意气风发，来了一个神龙摆尾式奔袭：半场后转身晃过一人，杀到禁区前再过一个，罚球线起跳，滑空抛篮得分。多年后，奥拉朱旺在传记里描述这划在记忆里的一刀： “沃西比其他同样206公分的人快两倍。” 然而休斯顿人很顽强。德雷克斯勒、麦寇斯、雷登·罗斯开始施展职业篮球里才有的奔袭突破打法。半场休斯顿29比31仅落后2分。球迷开始唱了：“迪恩·史密斯又要把胜利一个喷嚏呛走啦！” 是的，他们就是在揭史密斯教练进过六次全国四强，却没一个冠军的疮疤。于是北卡三剑客杀气大盛：帕金斯控制篮板得分如风，全场25分10篮板，乔丹防守起来舍生忘死18分外加4犯规。北卡的集体控制把休斯顿明星后卫威廉姆斯喉管掐住，呼吸不能。威廉姆斯看着自己的统计表发呆：8投0中，0分。“我这辈子从没得过0分，哪怕在后院打球！”北卡68比63取胜，进决赛。吉米·布莱克——大学期间，他经历了母亲去世、自己车祸、蒙受史密斯教练的关爱，遂事之如父——对媒体怒吼道： “每个人都说教练一到四强就掉链子，但我们可以把这种丧曲结束了！我到这儿四年都听烦了，教练肯定也烦了！” 他当然也知道，要让所有人闭嘴，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拿到1982年的全国冠军。但并不容易。对手是华盛顿来的乔治城大学，成立那年（1789）恰逢法国大革命，顺便沾染了一点启蒙主义和政治思想。全美历史最悠久的天主教大学，学生必须修读两个学期的哲学和神学。政客的乐园，外籍学生的舞台。教练是约翰·汤普森先生，在这里当教练已有十年。汤普森先生铁塔一般，当教练还保持着前NBA球员的身段，208公分，打球时有123公斤。60年代，这副铜筋铁骨的身板。他在波士顿凯尔特人度过了1964-66两季。众所周知，那正是凯尔特人随心所欲包揽冠军的王朝年份。他作为篮球史上最伟大人物之一、最杰出防守球员比尔·拉塞尔的替补，在篮球史上最伟大主帅红衣主教奥尔巴赫座下听旨。他信奉红衣主教的凯尔特人篮球哲学。坚硬、扎实、迅速、窒息的防守、灵活变通、不择手段。他是个善于控制队员情绪的教练。后人回忆起80年代的乔治城，都还心有余悸：“那就是十二个饥饿的黑人！！”乔治城胆大包天，防守不间断施压令人窒息，而进攻则充满侵略性和冲击力，奔走如火焰。坐居火焰中心煽风加柴的，就是汤普森教练。汤普森教练最喜欢营造的，是如下氛围：“我们去对抗那个他妈的充满诽谤者的世界”。他，一个黑人教练，深明他的弟子们的心理：他们所承受过的种族歧视，他们内心的绝望和愤怒。他将这一切引导到了球场上。他是史上第一个把球队带进全国四强的黑人教练。他曾是史密斯教练的副手——1976年奥运会，他们为美国奥运队效力。他们是朋友，电话来往熟悉到彼此太太都认得口音。“我是史密斯教练的终身粉丝。”汤普森说，“你们别胡扯什么进了六次四强赛没冠军的阴影——我还想要那个阴影呢！”所以他认为，跟史密斯教练对垒，对他而言是双赢——或者他赢冠军，或者他热爱的偶像赢冠军。而史密斯教练直接回了句： “约翰是个好教练，而且人格出色。也许他有一天去竞选总统也说不定。” 但是汤普森教练手下的孩子未必能这么温柔敦厚，自顾自摩拳擦掌。比如全美一阵后卫埃里克·弗洛伊德，比如一年级的帕特里克·尤因。尤因生在牙买加，13岁前没碰过篮球——那时他已有185公分。过早长高，他总被周围的人当怪物。高中时他常低着头，为自己觉得尴尬。高中毕业时他已有213公分，体重103公斤，是个巨人了。他从小就长得像只百年猩猩怪，说话时常有习惯性的嘲讽。挥肘子，青面獠牙，怒目圆睁。他是霸王龙般的巨人，但凶恶残忍。这是他打球的风格，和约翰·汤普森教练一样，他带着对周遭的憎恨打球。1982年3月，他根本不知道对面北卡那个23号的后卫会多少次横在他的命运之路上，他只想拿个冠军，把北卡完全撕碎，吃掉。 1982年3月29日，决赛开始。一如史密斯教练之前所说，乔治城是“猎人”，北卡是“猎物”。乔治城进攻端靠巨大的尤因压制帕金斯，防守端压迫夹防。尤因在禁区像电风扇叶，劈碎一切圆形物。北卡前8分全部是尤因挥巨灵掌在篮筐以上干扰球所得，鉴于他满头喷火，汤普森教练只得把他换下稍微冷静一下。比赛到第8分钟，北卡才真正投进第一个球，然后沃西开始提速，得分随心所欲。乔丹每次突袭篮筐，都会遇到尤因的霹雳掌。直到上半场末尾，他前场篮板补进，才得到半场第4分。尤因扣篮、帕金斯罚进、双方犬牙交错，半场32比31，乔治城领先1分。北卡那边，沃西上半场已得18分。乔治城当然看在眼里。下半场，北卡用全场压迫防守，对付弗洛伊德；乔治城则不断让尤因单挑帕金斯；乔治城开始限制沃西接球，乔丹则用中投接管比赛。北卡再用包夹和换防，干扰乔治城的传球，于是双方进入乱战。弗洛伊德上篮得分让乔治城领先到49比43，但随后北卡再由帕金斯还以跳投、沃西急速奔袭，还以颜色。比赛还剩五分半，北卡59比56领先。史密斯教练一挥手：他著名的“四角散开，王牌单挑”战略可以出场了。可是乔治城，一如汤普森教练，有不死的意志。乔丹优美如彩虹的左手上篮让北卡61比58领先，但尤因还以一记翻身跳投，然后对多赫蒂犯规，趁他两罚不中，弗洛伊德再来一记挑篮。乔治城以62比61反超。布莱克运球到前场，叫暂停。北卡大学的23号迈克尔·乔丹看了看计时，还有32秒。计分牌，61比62。北卡落后乔治城大学。61612名球迷的噪音像百万蜜蜂，蛰耳朵，刺皮肤。这是1982年3月29日，NCAA年度决赛。这时候的他，在他自己，抑或是教练迪恩·史密斯眼里，都还只是北卡大学一个普通新生。北卡需要投中一个球来挽回冠军，问题是谁来出手？沃西已17投13中得到28分，但显然，尤因霸王龙的双眼正恶狠狠凝望着他——如果沃西能吸引尤因的注意力，帕金斯就空出来了？但汤普森教练显然会料到这一招。史密斯看着两个王牌，又看了眼乔丹：他是个大一生，但下半场手感正热。而且，全场沸腾如一锅汤，烫得北卡其他球员汗出如浆时，他还在自由自在嚼口香糖。 “迈克尔……”史密斯把乔丹拉到一边。开球。汤普森用了区域联防，以控制北卡的突破。布莱克和多赫蒂企图高位配合未遂，但乔治城已把防守重心倾向了右侧。沃西正被死缠，时间急速流逝。布莱克做出传球假动作，准备把球挥给低位的帕金斯。弗洛伊德中计，保护中路。布莱克看向左翼：迈克尔·乔丹正在北卡板凳席前站着，无人防守。乔丹接球，面对篮筐，17英尺远。很多年后，他说，从酒店出发到球场的大巴上，他就在想像这一刻。地点一模一样，场合一模一样。61612名球迷齐声呼啸，乔丹起跳，出手。球在天空旋转时无比缓慢。乔丹赛后自己说： “我没看到球进，我都没敢去看。我只是祈祷。” 然后，他听到上帝回应了祈祷。是一记球穿球网坠落的“刷”声。北卡63比62反超。还剩18秒。之后的故事惊险刺激，但已被世界大多数人遗忘。乔治城急速推进，弗雷德·布朗持球，弗洛伊德在底角等候，埃里克·史密斯空切。剩8秒，弗洛伊德看到一个身影在右后方，以为是弗洛伊德。他传球，然后，“如果我有橡胶手，我一定会把球勾回来！” ——但他没有橡胶手。在他右侧的是沃西。沃西断球，被犯规，罚丢二球，但乔治城没有时间了。比赛结束，北卡63比62击败乔治城。迪恩·史密斯教练终于拿到自己第一个NCAA全国冠军。然后，一如他常年以来的绅士风度，史密斯承认： “汤普森临场指挥比我出色。我并不觉得我多了个冠军就比他好。我们还是一个级别的。” 这晚的主角是史密斯，是拿到了四强赛最佳球员的沃西，但很多年后，世界回望这场比赛时，只剩下乔丹，以及那最后一球。乔丹很快乐。乔丹知道自己投篮的那一刻被无数照相机摄下。他还不太知道这一刻会在多年后，成为多么大的传奇——史上最伟大的决赛之一，最激动人心的结局之一——被传诵，但是第一年就拿冠军，很棒的感觉。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信任。教练相信他，把球交给了他。他投中了。命运选择了他。就这样结束了，1982年，他进大学后第一个赛季，第一个终场绝杀，第一个冠军。黄金般的前程在他那记跳投中铺展，而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这次半决赛，他、沃西、帕金斯一路与德雷克斯勒、奥拉朱旺、尤因们的决斗，在命运中显得多么意味深长。他只是在疑惑，但未宣之于口。要到1991年的夏天，他才会说出当时的想法： “为什么沃西、布莱克、帕金斯这些老大哥们夺冠后，哭得这么稀里哗啦涕泗滂沱？我们打球、夺冠，不就是这样吗？” 前一年，NBA名帅、丹佛掘金的疯魔教练道格·莫在1981年就对校友唐尼·沃尔什说过：“这儿有个将来会非常非常伟大大的球员，叫做迈克尔·乔丹——我说的是韦斯特、罗伯逊那种伟大。” 1983年，他成了全国最好的防守后卫。马里兰的马克·佛基维尔说：“乔丹跟个疯子一样扫荡全场，到处放火！”进攻端，大一时还被认为“不会跳投”的他，大二场均54%的命中率得到20分，三分球射出45%的命中率。大二结束的夏天，他和帕金斯入选了美国队，拿了泛美运动会金牌。美国队教练哈特曼惊叹： “乔丹突破上篮之坚决无与伦比。我有时觉得执教他简直是作弊。他有无数招式，我都恨不得不当教练，回家看直播，这样至少可以看重放。” 而杰夫·穆林斯说： “我们总在说，奥斯卡·罗伯逊和杰里·韦斯特是史上最伟大的后卫。但乔丹出现之后……我们可能得改变这种想法了。” 然后是1984年夏天。然后，是1991年的夏天，他抱着自己第一个NBA总冠军奖杯，同样哭得稀里哗啦，而对面场上，站着沃西。十年之后，他踩着德雷克斯勒和尤因拿到自己第二个总冠军。1997年总决赛第一场，他最后时刻往左拉球，跳投出手，命中绝杀，回身就是抿嘴、右手握拳，然后眼睛横扫联合中心五万条胳膊举起来。1998年，他晃倒拉塞尔那记跳投得手后的场景，职业体育史上被重放最多次的场面之一——右手高悬着，然后很轻的放下，跑回半场。那时他离第六个冠军还有5.2秒。他就放下胳膊来，好像刚打个电话，订了个晚餐桌子。 1982年3月29日，还有32秒。计分牌，61比62。乔丹在北卡板凳席前站着，接球，离篮筐17英尺。之后的一切漫长神话，都由此开始。 —————————————————————————————— 前几天，乔丹满50岁了。当然，说到这名字，很难只说他一个人，很容易扯到一整个时代的故事。就如同这个故事里那些伟大的名字：除他之外，滑翔机、大梦、尤因、沃西、汤普森教练、史密斯教练、佛洛依德——这仅仅是1982年的一小段故事，已经可以看见无数之后命运的交错闪烁。这或者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会对乔丹念念不忘。这个今年50岁的老男人，代表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在他身上交相辉映的，那一整个时代，对我们许多人来说，就是篮球的起点——一如这篇里的这个故事，是他的起点一样。我们对他的每次生日祝福，都是对过去时光的一次握手和告别。

迈克尔·乔丹：31年前的春天，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