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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ghost / #3599同步于 2026/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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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婉如 作者:朱颜记

heavengate
2026/6/13镜像同步0 回复
一 七月,难得这般的凉爽天气。 我与管家老海走在后院的小径上。 “少爷,您慢着点,小心地滑。” “嗯,老海,你还记得曾祖父当年的境况吗?” 一说起这个,老海可来精神了。喋喋不休地讲着那些老黄历。人老了就是喜欢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地唠叨,不管旁听的人其实早已背熟了。我故意提起这个话头,是觉得这条小径太过幽深,有老海的絮叨好一些。 这老海是苏家的老仆,与祖父一起长大,是祖父的书僮。曾祖曾经做过将军,晚年归隐家乡镇海,是以,苏家虽非大富之家,但蒙祖荫,宅院之阔大在镇海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近年来人丁不旺,我是三代单传,与老母相依为命多年,仆从不过一二十人。 “少爷,到了。” 小径的尽头是一间石砌小屋,由篱笆围成一个小院,院门紧闭,但并未落锁。 我蓦地想起来,小时候经常到这与表妹玩耍的。 信手推开院门,因无人打扫,已是杂草丛生,有路通往石屋。 与外表的破败相比,这里倒还干净整洁许多。一架铜床,一张书案,书架上还摆有几个平常朴素的器皿。虽说藏于后院的密林之中,倒也有阳光无碍地射入。我前前后后地看了一圈。满意地对老海说:“不错,下午就把东西搬过来吧。” “少爷”,老海迟疑道,“是不是再和老夫人,少夫人商议一下。” “用不着商议,我要在这里安静一阵子,看书,做文章,老夫人那我早就说过了,至于少夫人那儿,至然是我做主。” “是,少爷。这就派人去做。” 晚饭前,家丁们已将小院内的杂草清理干净,石屋内也重新布置了。 老海指挥丫环小筝、小琴,小阮铺床,把三大箱子书,笔墨纸砚,烛台等一一摆放。 与刚才相比,又是一番焕然景象。 “晚饭我就在这吃。”我吩咐道。 夫人水秀带着小筝来给我送饭。 “哇,芦笋鸡,盐豆,清炒鲜芹,还有一壶酒,太好了,我正饿呢。”我夸张地大声说,故意不去理睬水秀泫然欲泣的脸。 “相公,此屋久无人住,怕寒气过重,你要当心啊,夜来多添件衣服。” “知道了,夫人,你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我等相公吃完一并拿走餐具吧。” 水秀尤自絮絮叨叨,“早些休息”,“勿累坏眼睛”,“多活动活动身体”,等等,这些,我早已听腻,但我从今日起已经脱离这些了,心情大好,就随她去吧。 我自顾自喝着小酒,品起院内的景致来。 饭后,主仆二人相携离去。 二 石屋生活倒也颇有情趣。 白天或外出与同好吟诗作对,或至如花处听曲抚琴,晚来,则独坐灯前,饱读圣贤书,做文章,咏词赋。苏某虽非才富八斗,但亦不是一般世家子弟之孟浪。来年乡试,定要光耀门楣。 有俗有雅,有至交友人,有美人当前,这日子便似流水一般过去。 这天,从早饭时便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江南的雨缠绵似情人的眼泪,每至渐收势时又不知想起哪般伤心事,重又细细铺陈,如此往返不知几终。 傍晚掌灯时分,那雨渐渐止住了。吃过晚饭,看到院子里新竹翠绿,夜空如洗,我信步走出石屋,在小径周围的密林中散起步来,也开始为自己即将开始的美好生活盘算一下。 夫人赵氏,镇海城著名学儒赵仁林之独女,三年前入我苏门。水秀容颜姣好,且名门之女,自是贤良淑德,温婉可人,颇得苏府上下好评。初入门时,我也曾与她琴瑟和谐,恩爱无匹,只是近来渐渐地有些倦了。男人,总是图新鲜的,更何况是我苏杭生这般地风流俊俏,虽然较少涉足秦楼楚馆,但亦不乏有些风月举动。 再美的脸也有看腻的一天。 我想纳妾。 这想法当然受到了反对。首先,母亲大人即不同意。 “杭生,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平常,但我苏氏一门的男子向来只得一妻。况大家族,家庭和睦至为重要,如今你妻水秀为人并无不当之处,如执意娶妾,怕有伤夫妻感情。不妥。” 我哀求半日,连撒娇带撒痴,母亲终于被我缠不过,答应为我留心寻觅一户出身好的女子买来做妾。 夫人水秀得闻此消息,卧床七日不起,我在外与学馆同学出游杭州,第八日方回。看到水秀形容枯槁,全不似往日颜色,心下也不禁愧疚,此事暂且不议。 那日,孔少宣生日在烟霞阁大摆宴席,我邂逅了色艺双绝的如花姑娘,二人一见钟情,如胶似漆,恨不能就此双宿双飞,但碍于苏家的身分地位,我尚不敢如此造次,于是纳妾之事又被重新议起。 母亲自是极力反对,但我胸有成竹。 “母亲,非是孩儿薄情若此,只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水秀入门三年,尚无所出,杭生只恐愧对父母养育之恩,才出此下策,只想母亲能早日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 母亲沉吟不语,我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需得亲家面上好过。苏赵两家皆是有名望之家,你娶一娼妓入门,实在有辱门风。” “母亲,如花虽沦落风尘,然其出身亦是好人家,只是家道中落才被父母卖掉,其身世实堪怜,况才艺绝佳,亦可于儿学业大有裨益。” 最后,母亲与我各退让一步,一年内,水秀若仍不怀孕生子,我即可娶如花进门;若生得一儿半女,则勿作此念。 一年之期虽遥,但也并非全无希望。 恰巧这时母亲被嫁到京城的姐姐接去,我索性搬到后院来住,乐得逍遥自在,眼不见心净。 我看赵水秀拿什么来养儿子。 正思至此,忽听得不远处似有箫声隐隐传来。月夜箫声本已是悲凄哀婉,更兼之吹箫之人似有满腔悲愤无从发泄,只得借乐器一缕一缕释将出来,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仿有无限伤心待人慰藉。 一时间,我被这箫声吸引,一路前行,渐至密林深处。 这片密林即使是白天我也不常来,何况是这样的深夜,虽有月华映地,但我仍心中忐忑,想转身回房。但那箫声是如此诱人,更何况近日看王充的著作颇多,胆色渐壮。 再行五十余步,林疏草稀,林中一块空地处,赫然立一白衣人。 树精?狐仙?鬼魅? 陡见此情景,我不禁踉跄坐地,双手后撑,心中直叹“完了,完了。” 不料,那白衣人竟至笑了出来。 轻轻地掠过耳际,清脆悦耳。 是个女子。 她向我走过来。 裙摆款款,衣袂细细,姿态动人。 我极力镇定心神,鼓足力气,大声喝道:“是人是鬼?” 她不答,越走越近,看到月光在她身后投下一道影子,我心中镇定下来。 离我三步之遥时,她停下来,突然开口道:“人言苏家公子铁骨铮铮,颇有乃祖之风,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声音虽温柔,语气却充满讥诮。 我陡地站了起来,刚想出言反驳,不料迎面竟是一张芙蓉笑脸,月华柔柔地照在她的脸上,益见其辉。我竟不知该说什么,只顾呆呆地看着。 我想我的那幅样子一定蠢笨如牛,因为她又笑了。 那笑容真好看。 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半晌,终于想起来,道:“在下苏杭生,乃本宅主人,不知小姐芳名,为何竟在此出现。”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那声音是这般地寂寥,像是潮水过后干渴的沙滩一样。 “就叫我婉如好了,我就住在隔壁。因见公子家后宅林深幽静,不辞冒昧来此散心,倒吓了公子一跳,实在抱歉。” 原来家有芳邻。 “不必客气,这片林地疏于打扫,荒废多时,能得姑娘垂爱,也是它们的造化,何来打扰之说?姑娘以后尽可放心来此,小生欢迎之至。” 她见我如此说,神色安然了许多。 这时,又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夫人,夜深了,歇息吧。” 原来她身后,还有一个子矮小的侍女,因为穿着深色衣服,我一时不察,又被吓了一跳。 这主仆二人,专以吓人为能事。 “公子,天色不早了,也请早回吧,婉如告辞了。” 慢着,夫人? 这般妙华高洁的女子竟已有了丈夫? 正在懊恼时,二人已走远了。 我只来得及喊一声“婉如,明天还来吗?” 三 一连三四天,我都要在那个时辰到那片空地去等,希望可以见到婉如,但她一直未再出现。 我只当这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生活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水秀偶尔会来看我,给我做些精致的小菜,点心。 我对她仍是那般地不冷不热,她虽然脸上仍有忧愁,但却始终对我展颜欢笑。 她很好,但我就是没办法再喜欢她。 这天,我在如花处缱绻了一天,她新学会了几支曲子,一一弹给我听。芙蓉帐里,淡香沓然,我酣睡了一场。 醒来时,已月上柳梢头。匆忙赶回府。 明月轩窗,一灯如豆,只差红袖添香。 我想着若是如花在就好了,不禁有点后悔不若在她那留宿,好过良辰美景只凄清一个。 这时,我又听到了那箫声。 是婉如。 我心中不禁惊喜,她终于来了。 匆匆穿上水秀前日为我新裁的一件月白袍子,我一路小跑来到了那片密林深处。 这次已经不再害怕了。 婉如仍是上次那般打扮,白衣不染尘,剪水双眸益发清亮。 只是眉间的隐忧比上次益见深重了。 “婉如,又见到你了,可好吗?” 她向我福了一福,“公子,有劳牵挂了。” “婉如,你有什么不快乐的事,告诉我好吗?” 她淡然地一笑,“不,我很好,只是因为月色太美,所以忍不住发一些思古之幽情,当不得真的。来,听我给你吹一曲《忆旧游》。” 箫声渐起,夜凉如水,但都不如婉如曲中的悲意令人恻隐。 我凝神看她,冰肌玉骨,朱颜玉色,谁舍得令这般佳人如此失意? 我心中暗暗将她与水秀,如花做一番对比。 三人均是一般的颜色,水秀端庄,如花妩媚,而婉如圣洁。水秀,吾妻,我相敬如宾;如花,我妾(虽然现在还不是),可狎之昵之;而婉如,我友,如女神般敬之,心中并无一丝亵渎之念。 一曲终了,我赞叹,鼓掌。 仍问,“婉如,你为何不快乐?” 她默然。“公子,三日后再来此地,再听婉如一诉衷肠。” 第三天,我早早地吃过饭,去老地方等婉如。起了更,婉如才来,见到我,她悲不自胜。 “公子果是有心之人,婉如也不做隐瞒了。” 她说:“我本是杭州人氏,娘家姓林,父亲是一位教书先生,薄有微名,但家境艰难,母亲虽一力维持,仍难免时常捉襟见肘。我从小由父亲教授,识得些字,亲戚朋友都夸我漂亮,贤惠,将来必是一位好妻子。长至十七岁时,由父亲的东家黄员外做媒,许以镇海市东城梁家公子。梁家虽非巨富,但亦有恒产,家境殷实,父亲谓我嫁过去可享更多富贵,很高兴。我也很欣喜,丈夫是一位读书人,温文尔雅,对我温柔体贴,公婆亦为人慈善,待我若亲生女儿,我孝顺公婆,尽心侍奉丈夫,一家人和和美美,我很幸福。然而,我没想到,这样的幸福竟是如此短暂,甜言蜜语转瞬即可成为蚀心毒药。” 她转过头去,肩膀抽动,显是在极力地忍泪。 我递给她一方丝帕,让她拭泪。 良久,她强颜一笑,“公子,我有些累了,明日再叙吧。” 第二日,如花小恙,我照顾她一天,晚上回来得迟了,水秀在石屋等我。 “相公,近日似乎特别忙碌,别累坏了身子。” “有劳夫人挂心了,我很好。” “相公不必客气,这是为妻应该做的。”她欲言又止。 我心里想着婉如该等着急了,不禁催她。“夫人,若无他事,请回吧。我要做功课了。” “既如此,我走了,相公多保重吧。”看着水秀怅然若失的样子,我心里有一丝愧疚。但目下还是婉如要紧。 果然,她已等了许久。 “开始的几年内,丈夫对我确实很好,宠我疼我,从来未曾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更别提动手打我了。有一年,他去京城拜访老师,回来时带回一女子,是他新纳的妾晓嫣。晓嫣确实很美,也比我年轻,丈夫对她很是宠爱,晓嫣出手很大方,常常给下人打赏,大家都说这个新夫人如何如何好。转过年,晓嫣生了一个儿子,而我却一直没有生育,自此,我与她的地位完全倒过来了,公婆对我简直是冷淡之至,丈夫也日渐冷落,府内但知有晓嫣夫人,再没有婉如夫人了。” 她又哭了,无声地饮泣,但更令人心折。 “每到夜晚,我看着晓嫣房中灯火通明,听丈夫与她的调笑,心中直如刀割。我曾经也与他这般恩爱的,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晓嫣生的儿子叫子轩,聪明可爱,白白胖胖,我也想有一个那样的孩子。我很喜欢他,那天在花园里,奶妈带着子轩玩,我也在,看着他那可爱的样子,我忍不住把他抱过来亲了亲,还给他吃了一块我自己做的糕。不料傍晚时子轩就开始哭,肚子痛,整个梁家都不得安宁,晓嫣哭,丈夫大怒,冲进我房里,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对我大声吼叫,要我以后别再靠近子轩。我的心彻底死了。 我开始害怕看到丈夫,害怕看到公婆,害怕看到每一个人,尤其是晓嫣,总是一幅胜利者的姿态,我知道我是败给这个女人了。 那个家我再也不想待下去了,反正我也是个多余的人。梁家在附近另有一处宅院,我主动和公婆说,想要到这里来清修一段时间。搬到这里一月有余,丫环小青调皮,看到苏府有这样一处清幽所在,就带我来这里玩,也一直没有被府上的人发现。若不是那天我突然想吹箫,也不会引得公子前来。 原来如此。 我不禁为婉如的这一般际遇而唏嘘不已,叹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当真不假。 婉如见我如此,反倒笑了,“公子心地良善,想必与夫人感情一定很好。” 我苦笑一声,嗫嚅着,不禁将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 婉如听后,勃然大怒,“不料公子也是这般薄情之人。” 她拂袖而去。 四 一连几天,我未见过婉如,也没有听到过箫声。 我想,婉如不会再想见我了。 初一那天,陪水秀去天龙寺。 水秀在内上香,求签,我觉得无趣,一个人在庙内闲逛起来。 这天龙寺是镇海城最大的一座寺庙,香火颇盛,人来人往,善男信女着实不少。 走累了,我在一株古槐树下歇脚。一算卦先生走过,看了我一眼。大步走了过来。 “公子,我观你气色发暗,阴气重重,恐怕近来冲撞阴人?”他开门见山。 这套把戏我见得多了。“谢谢先生,在下家宅安宁,自求无愧于心,不怕任何妖魔鬼怪。” “公子,世间颇多鬼魅,幻化人形,近人吸食阳气,时间久了,怕性命有虞。” 我摆摆手,表示不想再听了。径直走开,听到他在身后不住地叹气。 哪里来的鬼魅? 夜晚躺在床上,我睡不着觉,突然灵机一动,婉如不来见我,难道我不可以主动去见她吗? 第二天一早,我便兴冲冲地绕过后院,去找婉如的宅院。 然而,那里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连一块砖,一片瓦砬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婉如生我的气,几天之内便搬家了吗?纵使如此,也没有拆房子的道理呀? 我百思不得其解。 见到老海,问他,你知道隔壁梁家何时搬走的吗? 老海愕然:“少爷,隔壁哪来的什么梁家?那里向来是一片荒地啊。” 我头痛起来,婉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冲进密林,大声地喊:“婉如,出来;婉如,出来……”喊了许久,未见任何回音。我累了,便席地而卧。 不知何时,一阵箫声将我唤醒。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婉如出现在我身旁。 “婉如,为何第一次见你时会有影子?” “那是丫环小青的影子,她是我买来的。” “对,那天她也吓了我一跳。” “公子,你现在不害怕我吗?” “不,婉如,你若害我的话早就已经做了。” “谢谢你。不过,我并没有骗你,只不过,我不是自动求去,而是丈夫要休我,我愤而自尽。” “孤魂野鬼的滋味并不好受,为何不到下界去投胎。” “不,我不甘心就这样算了,想看看那个负心人究竟会有什么下场。” “婉如,在你眼里,我也是一个负心人吧?” “公子,男人为何总是让女人伤心,女人可以专心于一个男子,男人却总是流连花丛?男人有什么理由任意践踏女人的感情?” 我无语,我知道自己无法给她一个满意的解释,圣人也做不到。 我们静坐片刻,半晌,她离去了。 五 婉如走了,我觉得像是一场梦。 水秀见我十几天里一直闷闷不乐,劝我不如出去散散心。 正巧知府公子刘正锡新赋得一首好词,遣人邀我去画船一同欣赏。 青山如黛螺,舟行两岸阔。如斯美景竟不能令我放开心怀。 “苏兄,可是为哪一位佳人如此落寞寡欢呀。” “是呀,如花不早已倾心于君了吗?何愁之有啊!” 我任他们肆笑,懒得理。 对面行来一艘船,船头一人凭风而立,白衣飘飘,卓逸不凡。 那人见我们这边如此热闹,不禁多看了两眼。忽地扬声道:“刘兄,别来无恙啊。” 刘正锡抬头注目,起身抱拳道:“梁公子少见,一向可好啊。” 遂邀那梁公子过船一叙。 “诸位,这就是城东梁府的梁仲卿梁公子,写得一手好字啊。” 这位梁公子风度甚佳,与众人一一打招呼,轮到我时,我抢先一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婉如可好? 他一怔,“有劳苏兄过问内人,她尚好,敢问苏兄如何识得婉如?” “什么?婉如还在人世?”轮到我大惊失色。 旁边诸人听得我口口声声呼唤别人内眷的闺名,都围了过来。 我不顾梁仲卿的脸色已然很难看,抓住他问:“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他依然维持好脾气:“内人此刻就在舟中,只是不方便抛头露面。” 我一听,不管那些礼法规矩,跳到梁府的船上。“婉如,婉如,出来见我。” 门帘一掀,出来一位少妇,湖水绿的新裙,翩翩而行,似水上仙子一般,正是婉如。 “婉如,你为何骗我。” 她的神色很平静,眼中却很茫然,“这位公子,我并不认识你,请速速离去。” “婉如,你为什么骗我说你是鬼,说你丈夫纳妾,被你丈夫遗弃?” 这时,梁仲卿也跟了过来,他说:“苏兄,我想你是误会了,婉如是我的结发妻子,我们一直恩爱非常,况且梁某未曾娶纳妾,更无遗弃之说。” 我不信,疯了一般拉住婉如。梁仲卿忍无可忍,迎面给我一拳,昏倒前,我听到有人说“他是不是疯子?” 是婉如的声音。 醒过来时,看到的第一张面孔是水秀,上面写满焦虑与担忧。 “相公,你终于醒了。” 我问:“我怎么了?” 我昏睡了三天三夜。 过去的一切我不想再提。我只知道,我不应该再让水秀为我伤心了。 病愈后,我去找如花。我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我曾经答应过要替她赎身,娶她入苏门的。 不料,鸨母告诉我,如花半个月前已经从良,嫁给一位书生。那人不嫌如花的出身,明媒正娶回去做正室。如花给我留了一封信。 原来,如花早于我之前便已认识他了,两人情投意合许久,苦于无钱赎身,以为今生无望,后来又遇上我,见我对如花尚好,两人都死了那份心。不料,赵水秀,没错,就是我的夫人无意中知道这件事,慷慨赠送500两银子,替如花赎了身,又帮助二人成亲,这一切都是在我昏睡那一段时间的事。如花在信中再三答谢水秀,说那些银子将来必定加倍奉还。 我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回到府内,水秀知道我去了烟霞阁。 她怯怯地问我:“相公,你都知道了。” “唔。”我沉着脸。 “我看她实在可怜,不忍拆散她的好姻缘,就自作主张替她赎了身。相公如果要怪罪的话,我再另觅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她偷偷抬眼看我。 “唔。”我仍然不置一词。 她轻声地哭了起来。 我叹一口气,把她拉过来,“我有赵水秀一个人就够了,要那么多女人做什么,烦也烦死了。” 她顾不得哭,瞪大了眼睛看我,那模样着实可爱。 我继续煽情:“夫人,以前是我不好,冷落了你。我会加倍补偿的,要打要罚全凭你处置。”她哭得更厉害了,我将她轻轻地揽入怀中,拍她的后背,一点一点温柔地吻干她脸上的泪,她靠在我的怀中,害羞地笑了。 转年三月三,踏青的好日子。 一家人到郊外游玩。 人很多,我既提防水秀不要被哪位登徒子轻薄了,又要防止家人走散了。 在杏子坞,我被一幅字画所吸引,驻足欣赏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却当真不见了水秀。心中着急起来,四处没头苍蝇一般乱撞了起来。 突然,我看到一张熟悉的人影,在向我招手。我怔了怔,心中挣扎了一阵,还是走了过去。 那人向我施礼。 我还礼,凝神看了看她,“婉如,你胖了。” “是吗,可能是最近心情大好吧。” “你究竟是人是鬼?”我还是问了出来,“那日为何装作不认识我?” 她嫣然一笑,“公子,何必知道那么多呢。我是人是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令世上少了一位伤心的妻子,多了一位专情的丈夫。” “你是不是在找妻子?她不就在那吗?” 我回头,不见水秀,再转过来,婉如已经不见了。 “相公,找了你好久了,一看到字画连老婆也不顾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半是责怪半是娇嗔。 我拿出绢帕给她拭额头上的汗。微笑着看着她,我的妻。 是啊,婉如说的对,她是人是鬼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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