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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辆632缓缓停在城铁西直门站，排队等候的人开始向车门靠拢，车门一开，人们迅速而又有秩序地上车，刷卡的“滴——，滴——”声有节奏地响着。不到半分钟，差不多二十个乘客就上了车，车子低吼着起动，在前面不远处拐了个弯，很快消失在夜晚的车流中。我回头望了望，身后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一个挎电脑包的中年男子在打电话，三五个学生模样的人站在后面兴奋地聊着什么，一旁的一对情侣低声耳语着，似乎没有人像我一样焦急。我没法不焦急，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21:40了，我在这该死的西直门已经等了近半个小时，却仍旧没有等来一辆375路公交车。我向车流驶来的方向又翘首望了望，只有一辆头顶亮着黄色LED的347路驶上西直门桥。我低声咒骂了一句，快步走到站牌前面，仔仔细细地看了第三遍，没错，回学校只有375，375的起点站就是西直门。可问题是出地铁坐375回学校这条走过多遍的线路今天却因为375的迟迟不愿露面而中断。我回到等车的地点，地上的黄色标识由于长年的人来人往已经模糊，认不出数字。我转身问旁边一个同样等了很久的女士：“姐姐，请问375是在这里等吗？” 她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微微点点头，指指她右手边也就是我所站的位置：“应该是在那里等。” “哦，谢谢。”切，把我当成插队的了？我没有多问，转身继续盯着桥上桥下来来往往的车。我已经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人，现在站在375登车位置的只有我一个，我会去插队？然而我想到另一种可能，从她诧异的眼神中读出的另一种可能。我极力劝自己认为她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插队的而已，不去追究那眼神里的含义。后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看来又一班地铁进站了。看到这么多人，我的心渐渐踏实了一些。可是这种踏实还没保持多久，人群又骚动起来，潮水一般往前涌。85路停下的时候，又一阵“滴——，滴——”声响了起来。瞪我的大姐走了，挎包的中年人走了，三五个学生也走了，那对情侣仍自顾自地缠绵着。我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闷热的北京桑拿天把我从头到脚粘在汗水里，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在澡堂关门前冲个澡。 22:05，我把耳机戴上，眼睛盯在375应该来的那个路口。再给我一首歌的时间，再不来，我就打车回去。拿人民币赌气，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才这样做。一曲将尽，375仍然没有踪影。我果断地伸出手，一辆taxi停在面前。 “北邮，西门。”我一头扎进出租车开着空调的车厢里，心中升腾起一种惩罚失约的恋人的快感——375，爷今天不靠你一样能回去！司机师傅没有说话，熟练地开着车从西直门桥令人抓狂的道路上左转右拐。我开始搭讪：“这375今天是怎么回事，等了半个多小时愣是没等到。”我说这话一部分是为了宣泄怨气，一部分是，验证一下那个眼神和375有没有关系，还有，十五年前的那个传说。 “哦，375从这可以到北邮啊。”师傅的话有些冷淡，而且是顿了一下才说出来的。我有些惊讶，看这司机虽然光头也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不像刚上路的新手，况且这么熟悉西直门的地形，对公交的路线怎么着也该大致有些了解才对。转而一想，司机心里说不定正骂呢，你小子的意思是不是等到了公交就不坐我的车了？虽然是常理，但是既然已经坐了人家的车，就不便提公交了。我强迫自己往人之常情这方面想，而不去刻意揣测他的语气。我知道，人的很多恐惧其实都是自己想偏放大了的结果，于是继续跟师傅东拉西扯。 “这西直门的桥修得可真够折腾的，每次从这走都会迷路，都不敢从别的地方出地铁，就认这375了。”我好像在解释。 “375是从这下面走，再拐个弯，掉头往北这么走的，对吧。”师傅用眼光指着纵横交错的西直门桥说。 “呃，好像是的。我对这一带真的很不熟悉。” “甭说你，就是住在这附近的人，没事溜达着的时候，聊天聊出神了一眨眼也能迷路。这桥修的……”看来西直门桥果然是能充分凝聚人们的怨念之气。 “可是我看师傅您对这一带挺熟的，走出来都没费什么劲。”这时我们已经离开了西直门桥，开始一路向北。我抓紧时机恭维道。 “我家就住西直门这片儿。”师傅轻描淡写地答道。我又愣了一下，既然住在这一带，怎么会不熟悉这里的公交线路？况且刚才说的头头是道，难道只是出于司机对道路的职业敏感？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司机也没有说什么，虽然是老北京，却没有老北京出租司机的侃劲儿，不知是天气的原因，还是我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我把头扭向窗外，恰巧一辆公交车轰鸣着从我们旁边开过。车身经过我眼前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喉头一紧——那是一辆375！ “嘿，真够背的，等它它不来，刚一走它来了，真是……”我感觉要疯了。 “没坐上未必是件坏事。”司机轻轻哼了一声。这次是我的心一紧，不是因为无意中又说了另司机不爽的话，而是因为，我看到那辆375里面灯光明亮，却没有一个人！我走的时候身后分明有一拨刚下地铁的人啊，难道那么多人里面就没有人坐375？或者，这辆车不是从那里开来的？我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空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忽然司机的手机响了，他放慢车速，低头看了一眼，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转头跟我说：“抱歉，接个电话。” 车速慢下来，司机接通电话，那头也是车鸣的嘈杂。手机听筒音量不小，我可以清楚地听到那头的声音。 “喂，老赵，”电话那头也是个中年男子，老赵应该就是我的司机，“我刚看见你了，你也看见我了吧？” 老赵嗯了一声，从后视镜里望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警觉。那头的人继续说，“我怎么看你又拉了个客啊，等会来得及吗？” “来得及，”老赵像是在安慰他，“这个一会就到，完了我就不拉了。” “你可快着点儿，我可不想这么晚的在北宫门一个人等着，要是到点儿他们来了……” “我知道，你放心，你稍微开慢点，我肯定能追上你。”老赵打断那人，明显不想让我听到后面的内容。 “那好，我就等着你来接我了，挂了啊。” 那人挂了电话，老赵一边收手机，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一哥们。”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根本没多想，脱口而出：“是刚才那辆375的司机吗？”因为刚才那人提到了北宫门，而375有一站是北宫门，出租司机一般不会这么晚跑那么远的地方。老赵从后视镜瞪了我一眼，那目光里的警觉又多了几分，同时又多了一分惊讶，可能他没有想到我这么快就联想到375。 “他为什么要你接他？还有……”我顾不得那目光了，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事情，而我特别想知道。 “375晚上只到北宫门。”老赵用生硬的一句话打断了我。这是事实，我在等375的过程中一遍遍确认375的路线，连路牌下面的一行小字也没有放过。那行小字是：“ 21:00后只发北宫门区间车”。 “那，刚才他说‘他们’，是指？” “明天一早车得从韩家川发车。”很明显，司机的意思是，“他们”把车从北宫门开到韩家川。可是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正常的交接，为什么开着空车去？为什么还要有出租车去接？北京庞大而健全的公交系统，难道在375身上需要特殊待遇？我出神地想着，计价器上的时间已经是22:14，北京地铁的传说突然闯入了375的传说，我不禁打了个激灵。同时，车停了下来，车窗外是明亮的灯光，我看到主楼还亮着的灯光映衬下，毛爷爷在向我挥手。 “你是个大学生，有些话可以随便说，有些话，你知道，信与不信，都不可以说。” 我付完钱，打开车门的时候，司机转过头来，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警觉还在，但是多了一分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身后，发动机轰鸣一阵，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渐渐远去。好吧，就说到这里吧。

搭不到的3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