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建国以来,穆青的每一篇报道几乎都成为中国新闻界的范文
他和他的同事,记录并传播了那个风云年代的主流精神
他贡献于他所生活的时代,同时也无可逃遁地为时代规约。他的新闻作品、新闻主张
和新闻实践,均为20世纪中国新闻史不可或缺的篇章
家常中的独特
本月4日,是2002年的第一个工作日,80岁的穆青身着一件藏蓝色、对襟扣、缎面“
唐装”出现在新华社办公室,听到有人说:“嗬,您真时尚!”穆青抬手摸了摸那尚有几
根银丝在坚守的头顶,些许不好意思中又带几分得意:“孙子给买的,去年就穿啦。”这
解释反让随之的评价升了级:“噢,那您算得上‘前卫’啦!”
坐在那张普通的办公桌前,穆青点燃一支香烟,办公桌玻璃板下是一帧他在河南农村
的大幅照片,玻璃板上堆放着一尺多高的新年贺卡,穆青一一辨认着那些签署在骏马图、
花鸟画中的姓名:“祝老领导身体健康”的是山西省副省长张宝顺,“祝庾信文章老更成
”的是前任《人民日报》总编辑范敬宜,“祝穆老寿比南山”的是兰考县前任宣传部长,
日文与繁体汉字间杂的是日本共同社、时事社新闻同行的跨海祝愿……
从新华社社长岗位退下九年了,他感慨:“还让这么多人惦念着”,他说卸下担子后
,只要不“下去”,每天都来上班,“不来,呆在家里,心不踏实”。
办公室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老头儿,您看这是最新改版的《经济参考》和《新华每
日电讯》。”、“老头儿,这是今年第一期《摄影世界》,上档次了吧?”
“老头儿”不紧不慢地翻看着,偶有点评:“报纸版式比以前眉清目秀些了”。“《
中国记者》图片还可以再大些,视觉上更好看一些。”
——据说,20年前,他额上尚有青丝盘踞时节,新华社人便始称“老头儿”了。外人
从旁看去,言之者无不敬,受之者无不悦,是那种自然的家常称谓,而家常的往往也是极
致的。
而今,时间的魔手真的攫走了他的三千黑发,他曾拼力回抢,于是那发际上的黑色素
便幻化成流淌于纸页上的墨色河流:12万字的《十个共产党员》、40万字的《新闻散论》
、30万字的《彩色的世界》,以及尚待整理成集的于战争年代散佚的文稿。
这其中,《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与冯健、周原合作)令他声名远播,继之
,铁人王进喜、植棉模范吴吉昌、绿化荒沙的“老坚决”潘从正、红旗渠特等劳模任羊成
……当一个个满溢着英雄气概的人物被社会所知时,人们也记住了记者穆青的名字。
记者是个特殊的职业。
穆青也是个独特的人。在他身上,有荣誉笼罩的光环,有地位附加的神秘,有相悖的
景观呈现:譬如平日里,他寡言少语是性格内向之人,却把文章写得情思奔涌、笔墨淋漓
;再譬如他能到穷乡僻壤采访睡在农民的土坑上,又能走进中南海坐到政治局的会议桌旁
;他能用地道的农民语言同乡亲们拉家常细说麦子、棉花、芝麻,也能从政治家的角度同
党和国家领导人畅论国事政事天下事;他没有上过大学,他的作品却是高等院校新闻和中
文、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必读教材;他自称重实践不擅理论,而全国多所院校都有学养深厚
的专家学者从事“穆青研究”;他的采访对象有延安时期的毛泽东主席、抗战胜利后的金
日成将军,也有日军战俘、国民党降兵;他集多重角色于一身:既是新闻记者又是新闻事
业管理者,是国家正部级干部又常以“无产阶级新闻战士”自勉自励……
“穆青是个很有探讨价值的人”——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孙民乐博士,是谢冕
先生的高足,曾在报告文学课堂上讲授穆青作品,他说:“作为20世纪客观存在的无产阶
级新闻学或说中国社会主义新闻学,穆青是这一新闻理念的重要代表人物和成功实践者,
其地位毋庸置疑。他是怎样介入历史的,其内在驱动力是什么?他身后同哪些历史事件、
历史人物产生过关联?以及文章之外是怎样一个穆青,都是有探讨价值的问题……”
2002年的第一个工作日,80岁的穆青在他自己喷吐的烟雾中查看一册《中国地图》,
计划着开春后的陕西、山西之行。
烽火中的抉择
穆青祖籍河南周口,1921年生于安徽蚌埠,10岁时给一小军阀做师爷的祖父去世,举
家迁回河南杞县即祖母的娘家,穆青由此踏上河南那片厚土。
人都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教师,而在穆青,这第一口“奶水”却来自祖父,他是晚
清举人,深厚的国学素养,又写一手时常有人来“求”的好字,因此给长孙“开蒙”之事
他不会假手他人,“四五岁时我就要每天认、写4个字,祖父晚上回家要写给他看,有时
出去玩疯了,没写字,晚上就挨毛掸子打”。《千字文》、《论语》《孟子》《唐诗》等
篇目,都是祖父亲授。“后来我上小学,直接就上三年级,没读过一二年级,而且作文成
绩好,总是班上第一名。”
虽是有诗文浸染、字画熏陶的书香门第,祖父还是让孙子跟随一位侠义的武功师傅习
武练拳,“小时候每天要踢腿、练功架,一直到祖父去世”——如今80岁的穆青还能健步
如风,不可思议地将年轻人甩在身后,他说缘于“腿上有劲儿”。除此,每天清晨坚持挥
墨习字,“祖父去世前留给我三句话:好好读书、好好写字,好好打拳”——听一位早已
做了祖父的人一字字默念他祖父70年前的临终留言,旁人也会有一份感动,那里面有中国
人渗透到骨髓里的对儿孙的爱,有中国人深刻的人性。
如果说渊源的家学以传统文化打造了穆青生命链条的第一环,那么杞县大同中学的师
长则以国难当头的民族大义和匹夫之责与之链接,穆青说有两位老师对他的人生产生影响
,一是赵伊坪老师,另一位是中共地下党员梁雷老师。“我正值对世事半懂不懂的年龄,
进步思想激发了我的爱国热情,那时就打定主意,参加革命,不做亡国奴。”
此时,以小说《差半车麦秸》在文坛名声鹊起的左翼作家姚雪垠来大同中学任“客座
”,穆青说:“我总去他住的那间小屋,向他请教文学,听他讲故事,非常入迷,他也喜
欢我。”姚雪垠回北平后,和另一位河南籍作家师陀,为穆青和他的同学们编辑、印制宣
传救亡的杂志《群鸥》。
1937年,华北沦陷,太原失守,开封危在旦夕。此时家境日见窘迫的穆青正在开封两
河中学读高一,一个意外情况触发他中断学业奔赴抗日前线。一位同学先行离校参加了八
路军,给穆青来信被校方扣压、拆看,并找穆青“训导谈话”。穆青早就对学校的国民党
背景和排挤进步学生的做法不满,此时又引起校方“注意”,当即与几个同学商定:即刻
动身,北上山西参加八路军。
16岁的穆青是在仓匆之中离开故乡山河的,也在仓匆之中提前结束了他的少年岁月。
他来不及想,他和这中原厚土还有未了的情缘,直至28年后,在那个叫兰考的地方……
怀着热血豪情北上山西,一路上总有南逃的难民发问:“北边让日本人占啦!你们几
个傻孩子怎么往北走呀?”傻孩子们觉得老乡的问题有些可笑,身骨尚嫩却俨然一副大英
雄气概:“我们就是去打日本的!”
这一路,穆青也把一幅1937年黄河故道上的流民图存储在16岁的记忆中:破箩筐挑着
脏兮兮的孩子;破棉袄翻露着黑乎乎的棉絮;破草席和破布搭建的破窝棚,以及一张张在
黄沙、黄柳间晃动的灰黄面孔……多少年后,这帧他亲眼目睹的图画,都是他对社会发言
的底稿。
在山西临汾,穆青参加了八路军学兵队,后被分配到贺龙任师长的120师政治部工作
。
此后三年,穆青跟随部队走太行、去冀中,民运工作、对敌宣传、写剧本、当文化教
员,是令战士们羡慕的“高级知识分子”,人称“穆教员”。每到一地,提一桶白灰沿街
书写“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是他;将日军家属哭诉生活困难的信件编辑成《岛国的呐
喊》有他;非常卖力气地唱歌却因跑调被演出队“开除”的还是他……烽火硝烟中,18岁
的穆青在镰刀斧头的旗帜下宣誓入党。穆青说:“艰苦的前线生活锻炼了我的意志品质,
最苦的时候没粮吃,把荞麦皮、核桃皮碾碎充饥。可部队又很温暖,贺龙师长就常和我们
一起打篮球,我们都喜欢他豪爽的性格。”
穆青说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我也许就是抗日烈士了”。那是1940年晋西北的
一个夏日,“我正在河边洗衣服,一位师部首长下来检查工作,碰巧见到了我,他问:‘
你怎么还没走?’‘走?走哪儿去?’”——原来上级早已决定抽调穆青到延安学习,可
他所在部门领导不放,师领导则以为他早就去延安报到了。事情拆穿,穆青喜从天降:“
我一直盼望着有一个到延安学习提高的机会!”——后来他才知道,在抗战最艰苦的阶段
,党中央为了保存一批知识分子干部,将他们从前线撤回延安培训。
一个小背包,一根打狗棒,第二天穆青就走在了去延安的黄土道上。本该13天的路程
,他9天半就到了。这一路上他不再是那个腼腆内向的小伙子,对着青山唱,向着滚滚黄
河唱,“把我所有会唱的歌曲全都唱尽了”。
在延安,他本应去抗大,或者陕北公学,但穆青却提出去鲁艺,因为他始终有一个文
学梦想,而且他钦佩的那些大艺术家都在鲁艺。刚巧鲁艺举办一个“部队艺术干部培训班
”,马烽、西戎、孙谦即后来的“山药蛋派”作家,成为穆青的同班同学。半年后培训班
结束,穆青进入鲁艺文学系学习,又与贺敬之、冯牧结为同窗之好。
穆青说在鲁艺的两年,是他一生最勤奋的时期,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听茅盾讲《中
国市民文学》,周扬讲《文学概论》、周立波讲《中外名著选读》,何其芳讲现代散文和
诗……在窑洞一根棉芯的麻籽油灯下,他开始了小说习作,反复推敲、字斟句酌,最后还
要读上两遍,“看有没有疙疙瘩瘩的地方”。他后来以文章名世,除自身禀赋与刻苦用功
,另一不可忽视的因素是:他曾被中国现代文学的诸位大家点拨。
穆青说他“原来对记者印象并不好,这印象来自国统区的那些记者。”1942年调他去
《解放日报》当记者,几次都以“本人不爱讲话,不爱活动、性格内向”为由“顶”着,
实际上是放不下当作家搞文学的心愿,直到鲁艺院长周扬亲自出面与之谈话:“记者和作
家没有严格的界限,许多作家都有当记者的经历,比如爱伦堡、高尔基。至于性格,在共
产党员面前没有攻克不了的城堡……”
几天后,穆青去了延安清凉山上的《解放日报》社,这一干就是60年。
国会议场、樱桃树、新闻大厦
宣武门西大街现新华社所在地,旧时称国会街,民国初年的“国会议场”,如今已作
为文物受到保护,青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外窗,在毗邻楼群的包裹中,反有一种雍容、
平正的气度,如果说四围高楼像壁立千仞的山峰,它就是传荡着历史回声的山谷:近代史
上臭名昭著的曹琨贿选“五千大洋一张选票”的闹剧就在此上演;1913年前后的国民党,
为在国会议员中发展势力,也在此摆桌设案“填表即入党”,北洋政府倒台后它也从喧闹
归于平静,为北京大学四分院,五十年代以后为新华社大礼堂。
1958年穆青自上海调京,翌年出任新华社副社长兼国内部主任,他在这大礼堂里听过
报告也作过报告,最难忘1966年1月,他自兰考采访归来,向全社人报告焦裕禄的感人事
迹。其间,轻易不喜怒形之于色的他,几次哽咽,暂停,会场上许多人掉眼泪,有人低声
抽泣。他万万没有想到,几个月后,这里竟成为他的“批斗”会场:戴高帽、挂“走资派
”黑牌、坐喷气式飞机,除此,还有三次抄家、多次搬家,到基建队“劳改”:扛水泥,
当小工、搬砖、打扫厕所……
又一出闹剧,在“国会议场”前隔代上演。
穆青说:“‘文革’开始不久,我就逐渐对它产生怀疑,这不全由于我本人受到冲击
,你想都搞到贺龙元帅头上了,他在部队威望多高啊!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士气大振,在前
线指挥战斗,还中过日本人的毒气,这都是我亲眼所见,怎么成了土匪、军阀了呢?!再
后来批焦裕禄是大毒草,我更接受不了,焦裕禄感动了全国人民,那是事实啊!”于是,
穆青在日记中写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悲剧,是一代人的悲剧。”不料,日记本被造反
派抄走,成为又一次批斗大会上“现行反革命”的罪证。
战争年代毫发未损的穆青,却在这场“史无前例”中“留下残疾”:在基建队劳动时
食指被方砖砸成骨折,去了合同医院,人家一听说他是“走资派”,好歹包扎一下就让回
来了。可那手指粗肿,很痛,再去积水潭医院,医生说:“当初根本没把断骨给你接上,
现在已经晚了,那骨头已经长歪了。”如今,穆青右手食指是有两个“鼓肚”的畸形指,
所幸不影响写字。
穆青说当年就坚信有出头之日,一是源自他冷静的政治分析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亲历
的1943年、1957年的政治经验:“太过分的事儿,迟早都得倒回来。”
1943年,延安整风后期开展了一场“抢救失足者”运动,起因是年初“审干”时发现
了特务,于是有些人夸大了敌情,陕甘宁边区以外的干部、知识分子都被看成嫌疑犯,此
风愈演愈烈,《解放日报》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受到审查,22岁的穆青也忝列其中,“当
时我抵触情绪很大,觉得像我这样经历简单的中学生都要审查,那外来的知识分子还有可
信任的人吗?”正巧这时,毛主席接见南泥湾劳动模范,穆青奉命采访,趁采访间隙,早
就憋了一肚子话的他向毛主席谈了下面“抢救”的情况和自己的不解。毛主席惊异于有那
么多人被审查,认为“不能扩大化”,“如果大多数人都不可靠,共产党还有什么伟大可
言,革命还有什么凝聚力……”
于是,1957年他任新华社上海分社社长期间,在沪上各新闻单位都在大张旗鼓打右派
的态势下,他按兵不动,受到柯庆施书记的诘问,他回以种种托辞:“我们人手聚不齐,
人都下去报道反右成绩去了”,“我们没鸣放,没鸣放就没言论,没言论怎么定右派?”
——近年新华社上海分社整理社史,幸运地发现这一页历史的空白:他们是当年沪上新闻
单位中唯一没有右派者。
如果说穆青是以他的良知、政治经验使身边的青年记者幸免于难,那么这种个人经验
没能成为全党及社会的理性自觉时,1966年荒诞闹剧的上演也就成为历史的必然。在他,
一场“文革”却两度磨难。1970年以后,因新华社报道中的差错遭到周总理的严厉批评,
被打倒的老干部逐步解放回到工作岗位上。1975年秋,江青在大寨讲话,说党中央有人学
宋江、架空晁盖,影射周总理,矛头直指邓小平。穆青感到事态严重,让与会记者整理出
讲话记录向中央领导反映,由于斗争复杂材料不能按组织系统直接上达,唯一的办法就是
以个人身份直接向毛主席状告江青。性命攸关之际,穆青和朱穆之果断地在信上签名,受
委托转交此信的外事记者李琴也随之署名,这便是新华社有名的“朱穆李事件”。告状信
交上后,风向突变,邓小平再度下台,信也被秘密退回。不料新华社内部有人告密揭发,
“朱穆李”即成“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活靶子。穆青也又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批判、检
查后,再次发配至基建队搬砖、和泥,听候处理。应该说是唐山大地震使三人免遭牢狱之
灾,“四人帮”无暇顾及此事。毛主席逝世不久便是十月的胜利,粉碎“四人帮”的第三
天,党中央即为三人平反……
十年“文革”是穆青此生最大的磨难与挫折,这让他至今抱憾:“那是我从45岁到
55岁的黄金年华,可以写多少文章啊!”事实上,他以自己在政治风浪大起大落中的行为
,书写了一篇无字的文章,特别是当他跻身于中国新闻史册时,这无字之文便成有字之文
的辅读,人品为作品增色。
“文革”结束,怎样把个人伤口变成民族的智慧,是穆青着力思考的问题。于1978年
3月发表的《为了周总理的嘱托》(与陆拂为、廖由滨合写)有如下句式:“历史揭开了
新的一页,像吴吉昌这样的遭遇,连同产生它的时代背景,都一去不复返了。”这在今天
看来平常的话语,但在两个“凡是”还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尚未召开之时,却是在“雷区
”行进,也确有匿名电话打给穆青问:“稿子经过谁审的,这是谁的精神?”1981年1月
,在法庭对“四人帮”终审判决第二天见报的《历史的审判》(与郭超人、陆拂为合写)
则以一种贯古今吞天地的气势,对“四人帮”的倒行逆施,对“文革”的荒诞,进行了理
论清算,“‘四人帮’正是巧妙地利用封建专制的‘亡灵’和现代迷信的‘梦魇’为自己
营造了一个借以孳生和发育的温床”,作者的笔触探测到了那场民族苦难的最深处。
如果说“国会议场”见证了穆青困厄中的忧愤,那么25层新闻大厦的落成则令他办世
界级通讯社的意气高扬。在这座大厦中,他接待过江总书记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他多次提
出新华社在世界上的声音要加强再加强。他于80年代提出“新闻三论”,即写散文式新闻
、视觉新闻和实录性新闻,为新闻改革吹来缕缕清风。譬如新华社记者郭玲春,其作品《
金山追悼会在京举行》,获1982年全国好新闻一等奖,不知曾为多少记者模仿。郭玲春回
忆当时情景:“80年代初的文风还是比较刻板,我那篇稿子变了个写法,发出以后,心里
也没底,出差几天回来,同事向我传达,‘老头儿’在社长会上对你那篇稿子提出表扬。
得到领导的首肯和鼓励,自然很高兴,我也就一路写下来了。”这一路文字后来编辑成约
15万字的《郭玲春作品选》。
“建一座大厦,带一支队伍”是穆青的两大心愿,后来他才觉得,带队伍比建大厦难
得多,这其中还有非人力的天意。譬如郭超人,北京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去了西藏,采写
了中国登山队攀登珠峰等一系列好文章。“老头儿”欣赏他的才华,先后安排其在陕西、
四川分社锻炼,亲自带他到农村调研,几度合作重量级文章,把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孰料本该大展宏图时却身患不治,接班人先倒走了,让“老头儿”不胜唏嘘。不过“老头
儿爱才”,新华社人有口皆碑。
新闻大厦北侧,一个不惹眼的位置,两株樱桃树在这寂寥的季节沉默地挺立着。枝叉
上片叶无存,裸露着暗沉色的树骨,那清枝瘦干极像一位清峻老人。
那位老人名叫潘从正,也叫“老坚决”,十多年前辞别人世,这两株樱桃树是他生前
派人用一根扁担两只箩筐,从河南宁陵坐火车、穿人流,千里迢迢送到新华社。
穆青和他笔下的人物,有着近乎生死之交的情谊,吴吉昌的一尊塑像每日与他相伴,
“老坚决”的孙子常来看爷爷的好朋友,焦裕禄的儿子每来北京必登门……而他自己六访
兰考、七下扶沟、八进辉县、四访宁陵、两上红旗渠……
《人民日报》前任总编辑范敬宜说:“穆青把根扎在最厚的土层里,所以他有最肥沃
的养分,他的作品也能代表最大多数的人,他能用最底层的事感动最高层的人。他有我们
许多记者都不曾享受到的幸福。”
穆青说:“我是中原的儿子,我的心和那片土地魂牵梦萦。”
……
在新华社大院,国会议场以山谷般的虚怀盛载着历史的往事;巨笔形的新闻大厦凌天
风鼓心志将四面江山收眼底;樱桃树永远讲述着绿叶对根的情谊,它们是具象的,也是意
象的,同那位80岁的老人心气、血脉相关。
何以为后人师
上周六,穆青在家里同时接待了三批河南客人,其中一位素不相识,只事先从电话中
得知他是开封市的高科技工程师,来北京开会。他非常诚恳地提出想见穆老,穆青同意了
。只见众人落座后,这位五十多岁的工程师忽然站起身走到穆青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一个
九十度深躬,一下子竟让穆青手足无措,露出自家口才欠佳的本相,连连摆手:“别,别
,这太过了。”工程师说:“我多年前就读您的文章,今天能见到您本人非常激动,给您
鞠躬是为了表达对您的尊重……”
此类事时有发生,有一次几位外地农民来见穆青,理由是:“找不到焦裕禄,就跟您
说说心里话。”此外他还收到寄自各地的包裹,基本都是绿豆、黄豆之类的农产品,有时
寄物人连姓名都不留……
距1966年2月播发那篇焦裕禄的通讯,至今已36年了,穆青本人同作品中的人物一起
经历“文革”又走进“改革”,承受着市场经济的洗礼。在社会风云流变中,在多种价值
观的冲撞中,特别是领导干部腐败成为一种社会现象后,他被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今
后还有焦裕禄吗?”穆青毫不迟疑:“有。”“还能引起亿万人共鸣吗?”穆青说:“不
好说了,因为时代已经变化了。”
那我们应该怎样认识那个至今仍被许多人怀念的时代呢?
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孙民乐认为:“历史是一个民族的记忆,我们不能遗忘、
戏谑历史。无论何种时代都有一个精神、心气的问题,过往的精神探索不可能都失效,有
些精神恰恰是今天匮乏的,譬如穆青作品所呼唤的那种硬骨头精神,在艰苦条件下挑战个
人极限的精神。”
孙民乐副教授还认为:“评价人物、作品都不能离开时代的具体规定性,穆青和他的
同事在那个时代所付出的心力、其新闻实践中所表现的对人生的领悟和职业精神,对于当
今新闻从业者都是一种启示。特别是在全球媒体普遍呈现一种美国化趋向、过度商业化运
作业已带来一系列后果的今天更是如此。当然穆青本人及作品也有各方面的局限,但这种
反思或许先由他本人进行为好。”
穆青能够反省自己的局限吗,以他目前在中国新闻界几近“至尊”的地位?不料,穆
青面对“穆青的局限”这个话题,竟是谈笑风生:“我的局限大了,到现在这种局限性统
统暴露出来了。”
他说自己有三大局限,首先是知识的局限,读书不够多,历史、古典文学修养尚可,
而科学上盲区多,是科盲、医盲;其次是时代局限,不懂网络、电脑;第三是年龄的局限
,有很多该写而没写的遗憾,“如果我现在不是80岁,而是60岁该有多好啊!”
听他笑着“自暴其短”:“上中学就重文轻理,考高中时数学、英语是补考才过关,
所以至今能写农民却从未写过科学家……”这时,你会觉得他不是平白无故就成为穆青的
,他的自我审视、不虚伪其实正是他的智慧。这时,他有怎样的局限已不重要,他对局限
的认识能力更具价值,因为人的最大局限是——不能认识自己的局限。
仅在这一点上,他就可以成为很多后代记者的老师,因为记者是个容易令人自我膨胀
的职业,因为每一代人都要面对“如何观我”的问题……
以往,穆青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求教“成功的经验”、“写作的秘诀”,随着年事
渐长,又头顶“新华社健康老人第一名”的荣耀,向他请教养生之道者也有见长之势。别
看他“查体”被医生称为“60岁的器官”,其实他有多项“反科学”的生活习惯:每天一
包香烟、不锻炼、不吃保健品,酷爱河南产“烧饼夹牛肉”,没有胆固醇概念地多吃鸡蛋
,他自有一套道理:“鸡蛋可是好东西,你想一个鸡蛋有生命的全部成分”——坐在暖暖
的冬阳里,身穿藏蓝色、对襟扣“唐装”的穆青,做了一个号召的手势:“我劝你们大家
多吃鸡蛋!”
又是个家常的“老头儿”。
(《北京青年报》记者李俊兰 2002年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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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记者风采]生为穆青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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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是我所知仅次于郭沫若的伟大枪手之一,他创立的“穆青法”支撑我应付过了小学初中所有描写人物的作文题目,其中甚至有几篇拿了奖,有一篇拿的还是国家级的奖,与此同时我自己煞费苦心写出来的东西都被老师无情的鄙视贬低。这些都不由得我不对他崇拜。
作为北邮今周的记者,我深深地为自己没有写出过穆青式的人物采访而庆幸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