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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伤心者》
刘慈欣《乡村教师》
何夕《故乡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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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yne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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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
The Sad One
何夕
(一).
上午的菜场正是最繁忙的时候,我看着夏群芳穿过拥护的人群-她的背影很臃肿。隔着两
三米的距离我看不清她买了些什么菜,不过她跟小贩们的讨价还价声倒是以听得很清楚
。从这两天的经历我知道小贩们对夏群芳说话是不太客气的,有时候甚至于就是直接的
奚落。不过我从未见过夏群芳为此而表现出生气什么的,她似乎只关心最后的结果,也
就是说菜要买得合算,至于另的事情至少从表面上看去她是不计较的。现在她已经买完
菜准备离开,我知道她要去哪儿。
这座城市的四月是最漂亮的时候,各个角落里都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气候不冷也不太
热,老年人皮帽还没取小姑娘们就钻空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迫不及待地穿起了短裙,这本
来就是乱穿衣的时候呢。"乱花渐欲迷人眼"在这样的季节里成了不折不扣的双关说话。
夏群芳对街景显然并没有欣赏的打算,她只是低着头很费劲地朝公共汽车站的方向走,
装满蔬菜的篮子不时和她短胖的小腿撞在一起,使得她每走几步就会有些滑稽地打个趔
趄。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都是清一色的塔松,在这座温带城市里这种树比原产地要长得快
,但木质也相对要差一些。夏群芳今天走的路线与平时稍有不同,因为今天是星期天,
她总是在这个时候到C大去看她的儿子何夕。
由于历史的原因,C大的校园网被一条街道分成了两个部分,在这条街上还开着一路公共
汽车。夏群芳下车后进入校园的东区,现在是上午十点,她直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何夕肯定在那里。同样由于历史的原因,C大的图书馆有两个,分别位
于东西两个区。实际上C大的东西两区曾经是两所独立的高校,用校方的语言来说这两所
学校是合并,但现在的校名沿用了东区的,所以当年从西区那所学校毕业的不少学生常
常戏称自己是亡校奴并只对西区的那所学校寄予母校的情怀。何夕严格来讲也该算是亡
校奴,不过何夕是在合并后才开始攻读C大的硕士学位,所以在何夕心中母校就是东区和
西区的整体。
何夕坐在东区图书馆底楼的一个角落里悄悄地注视着他,窗外的人就是何夕的母亲夏群
芳,她饶有兴趣看着聚精会神的何夕,汗津津的脸上荡漾着止不住的笑意。我看得出她
有几次都想拍打窗户打个招呼,但她伸出手却最终犹豫了。
倒是临近窗户坐着的两个漂亮女生发现了窗外的夏群芳,她们有些讨嫌地白了她几眼。
夏群芳看懂了她们的这种眼神,不过好心情好不和她们计较,她有个读硕士的儿子呢,
夏群芳在单位里可风光了。想到单位,夏群芳的心情变得有些差,她已经四个月没有从
那个单位拿到钱了。当然她四个月并没有去上班,她下岗了,现在摆着个杂货铺,按照
夏群芳一向认为合理的按劳取酬的原则,她觉得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夏群芳在窗外按
惯例站了二十来分钟,她的表情显得心满意足。我算了一下,为了这一语不发的二十分
钟夏群芳提着十来斤东西多绕了五公里路,这种举动虽然不是经济学家的合理行为,但
是却是夏群芳的合理行为。
其实今天夏群芳是最没有理由来看何夕的,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何夕虽然住校但是星期
天总是会回家一趟。不过他不会在家里住,吃过晚饭又不会回学校。何夕知道在何夕的
心里学校比家好,不过对于这一点夏群芳并不在意,只是儿子觉得高兴她也就高兴。夏
群芳永远都不会知道此刻摊放在何夕面前的那部大部头里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但很肯
定的是每当夏群芳看到儿子聚精会神地沉浸在书中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一种没来由的欣慰
感。这种感觉差不多在何夕刚小学的时候就成型了。她以前就从探究何夕读的是本什么
书,更不用说现在何夕读的那些英文原著。从小到大何夕在学业上的事情都是自己做入
,甚至包括考大学填志愿选专业,以及当后来大学毕业时由于就业形势不好又转回去读
硕士时等等都是如此。想起儿子前年毕业时四处奔波求职时的情形,夏群芳就感到这个
世界变化得实在太快,她从没有想到过大学生也有难找工作的一天,在夏群芳的心里这
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有个同事对夏群芳说这算啥,人家发达国家早就有这种事情了,
说话的时候那人脸上有 以掷 祸的神情。不过事实?肯定地告诉夏群芳的确没?一个好
单位肯要她心中无比优秀的儿子何夕,她隐约地听说这似乎和何夕的专业不好有关。不
过在夏群芳看来何夕的专业蛮好的,好象叫做什么什么数学。在夏群芳看来这个专业是
挺有用的,哪个地方都少不了要写写算算,写写算算可不就是什么什么数学嘛。夏群芳
有一次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何夕听,但何夕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夏群芳的心中早
就有了主见,自己的儿子可没有什么不好,儿子的专业也是顶好,那些不会用人的单位
是有眼无珠,迟早要后悔死的。夏群芳有时候没事就在相有一天等何夕读完硕士后找个
好工作一定要气气当初那些不识好歹的人,想到得意处便笑出声来。夏群芳有些不舍地
又回头看了眼专心看书的儿子,然后才满怀踏实地欣欣然离去了。
伤心者The Sad One(二)
何夕抬起头来,向着我站的方向看过来。我愣了一下,立刻醒悔到他是在看夏群芳的背
影。这里坐在窗边的那两个女生开始议论说刚才那个在外边傻乎乎看了半天的人不知是
谁,何夕有些恼怒地瞪了她们一眼。他其实很早就知道母亲站在窗户外注视着自己,在
他的记忆里母亲几乎每个星期天的上午都会到学校的图书馆来看自己看读书。何夕知道
母亲之所以选在这一天来纯粹是前几年的习惯所致,实际上母亲现在的每一天都可以说
是假日,因为她下岗了。何夕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情形也差不
了多少。有时候何夕的心里会隐隐地升起一股对母亲埋怨,他觉得母亲实在太将就自己
了。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情她几乎都由何夕自己做主,如果当初母亲能够在选择专业上不
要过分顺从自己就好了。何夕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埋怨母亲,他其实知道母亲并
不是不想帮自己,而是实在没有这方面的见识。
何夕看了下表,急促地向窗外扫视了一下。按理说江雪应该来了,他们说好上午十一点
在图书馆里碰面的。何夕简单收拾了一下朝外面走去,刚到门口里就看到了江雪。
和何夕比起来江雪应该算是现代青年了,单从衣着上讲江雪就比何夕领先了五年。这样
讲好象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何夕落后了五年,因为江雪的打扮正是眼下最时兴的。发型
是一种精心雕琢出来的叫做"随意"的新样式,脑后用丝质手绢绾了个小巧的结,衬出她
粉白的面庞益发地清丽动人。看着那条手绢何夕心里感到一阵温暖,那是他送给江雪的
第一件礼物。手绢上是一条清澈的江河,天空中飘着洁白的雪花,他觉得这条手娟简直
就是为江雪定做的一样。看到他们俩人走在校园里的背影很多人都会以为是一个学生在
向老教授请教问题,不过江雪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尽管要好的几个女生提到何夕
时总是开玩笑地问"你的老教授呢"。小时她和大她两岁的何夕是邻居。有过一些想起来
很温謦的儿时回忆。后来由于母亲的工作变动而分开了,但却很巧地在十多年后的C大又
遇上了。当时江雪碰到了迎面而来的何夕,两人不约而同地喊道"哎,你不就是……哎…
…那个……哎吗",等到想起对方名字后两人都大笑起来,所以后来两人还常常大声地称
呼对方为"那个哎"。江雪觉得何夕和自己挺合得来,别人的看法她并不看重,她知道几
个计算机系还有高分子材料系的男生在背地里说他们是鲜花和牛粪。在江雪看来何夕并
不像外界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迂腐的书呆子,恰恰相反,江雪觉得何夕身上充满了灵气
。给江雪印象最深的是何夕的眼睛,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谁拥有这样一双睿智的眼睛,
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江雪总止不住地想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一定是不平凡的。
每当看到江雪的时候何夕的心情就变得好,实际上也只有这时候他才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何夕很小就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当他手里边有事情没有完成的时候总是放不下,无
论做别的什么事情总还惦记着先前的那件事。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是这种性格了,但
江雪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和江雪在一起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像换了一个人,那些
不高兴的事,那些未完成的事都可以抛在脑后,甚至包括"微连续"。一想到"微连续"何
夕不禁有些分神,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很奇特的符号。但也立刻收回了思想,实际上只
有在江雪到来时才收回了思想,实际上只有江雪到来时他才会这样做,同时也只有在江
雪到来时他才做得到这一点。江雪注意到何夕一刹那的走神,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常有的
事。有时大家玩得正开心的时候何夕却很奇怪地变得无声无息,眼睛也很飘渺地盯住虚
空中的不知什么东西。这种情形一般不会持续很长,过了一会儿何夕会自己"醒"过来,
就像从睡梦中醒来一样。这样的情况多了大家也就尖意了,只把这理解成每个人都可能
有的怪僻之一。
"先到我家午饭,我爸说要亲自做拿手菜。"江雪兴致很高地提议,"下午我们去 冰,
老麦才教了我几个新动作。"
何夕没有马上表态,眼前浮现出的是老麦风流倜傥的样子来。老麦是计算机系的硕士研
究生,也算是系里的几个大才子之一,当初同位居几大佳人这列的江雪本来就开始有了
那么一点意思,但是何夕出现了。用老麦的话来说就是"自己想都想不到会输给了江雪的
儿时回忆"。渤老麦却是一个洒脱之人,几天过后便又大大咧咧地开始约江雪玩,当然每
次都很君子地邀请何夕一同前往。从这一点讲何夕对老麦是好感多于提防,不过有时候
连何夕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老麦和江雪站一起的时候显得那样协调,无论是身材相貌还是
别的,这个发现常常令何夕一连几天都心情黯然。但是江雪的态度却是极其鲜明,她毫
不掩饰自己对何夕的感情。有一次老麦有点不屑地说"小孩子的感情靠不住",结果江雪
出人意料地激动了,她非要老麦为这句话道歉,否则就和他绝交,结果老麦只得从命。
当时老麦的脸上虽然仍旧挂着笑,但何夕看得出 老麦差点儿就扛不住了。在这件事情之
后老麦便再也没有作任何形式的"反扑"-如果那算是一次反扑的话。
何夕在犹豫要不要答应江雪,他每个星期天都答应母亲回家吃晚饭的,如果去 冰晚
上就赶不到回去吃饭的时间了。但是江雪显然对下午的活动兴致很高,何夕还在考虑的
时候江雪已经快乐地接着他朝她家跑去,那是位于学校附近的一套商品房。路上江雪银
玲一样美妙的笔声驱跑了何夕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To be continue(2/14)
伤心者(三)
江北园解下围裙走出厨房,饶有兴致地看着江雪很难称得上娴淑的吃相。退休之后他简
直可称为神速地练就了一手烹调手艺,高兴得江雪每次大快朵颐之后都要大放厥词称他
本来就不该是计算机系的教授而应当是一名厨师。也许正是江雪的称赞使他终于拒绝了
学校的聘请。何夕有些局促地坐在江雪的身旁,半天也难得动一下筷子。江家布置得相
当有品味,如果稍作夸张的话可称得上一般性的豪华。以江北园的的眼光来看何夕比以
前常来玩的那个叫什么老麦的小伙子要害羞得多,不知道性格活泼的江雪怎么会做出这
样的选择。不过江北园知道世上有些事情是不能够讲道理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家里人
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代她去作判断了。
"听小雪说你是数学系的硕士研究生。"江北园问道。
何夕点点头:"我的导师是L。"
"L。"江北园念叨着这个名字,过了一会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说,"退休后我的记忆不如以
前了。"
何夕有脸微微发红:"我们系的老师都不太有名,不像别的系。以前我们出去时提起他们
的名字很多人都不熟悉,所以后来我们都不提了。"
江北园点点关,何夕说的是实情。现在C大最有名的教授都是诸如计算机系外语系电力系
的,不仅是本校,就连外校和外单位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大名-有些是读他们的编写的书,
有的是使用他们开发的应用系统。不久前C大出了件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一位学生发明
的皮革鞣制专利技术被一家企业以七百万花买走,而后皮革系的教授们也荣升这一行列
。
"你什么时候毕业。"江北园问得很仔细。
"明年春季。"何夕慢吞吞地挟了一口菜,感觉并不像江雪说的那样好吃。
"联系到工作没有。"江北园没有理会江雪不满的目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何夕的额头渗出了细小的汗珠,他觉得嘴里的饭菜都味同嚼腊。"现在还没有。我正在找
,有两家研究所同我谈过。另外刘教授也问过我愿不愿意留校。"
江北园沉吟了半晌,老实说何夕的回答只是让他放心但并没有让他欢心。他转头看着笑
咪咪的女儿,她正一眼不眨地盯着何夕看,仿佛在做研究。
"你有没有选修其它系的课程?"江北园接着问。
"老爸,"江雪生气地大叫,"你要查户口吗?又不是你同何夕谈恋爱,问那么多干嘛?"
江北园立时打住,过了一会儿说:"我去烧汤。"
汤端来了,冒着热氯。没有人说话,包括我。
To be conintue (3/14)dudu input
伤心者(四)
何夕
老麦姿态优美地滑过一圈弧线,劝作如行云流水般酣畅。何夕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脚下
凭空多出来的几只轮子,心知自己决不是这块料。江雪本来一手牵着何夕一手牵着老麦
,但几步下来便不得不放开了何夕的手-除非她愿意陪着何夕练摔筋斗的技巧。
这是一家校外叫做"尖叫"的旱冰场,以前是当地科协的讲演厅,现今承包给个人改装成
了娱乐场。条件比在学校里的要好许多,当然价格是与条件成正比的。由于跌得有些怕
了,何夕便没有上场,而是斜靠着圈栏很有闲情般地注视着场内嬉戏的人群。当然,他
目光的焦点是江雪。老麦正在和江雪练习一个有点难度的新动作,他们在场里穿梭往来
的时候就像是两条在水中翩游弋的鱼。这个联想让何夕有些不快。
江雪可能玩得累了,她边招手边朝何夕滑过来,到眼前时却又突然打了一个三百六十度
的急旋方才稳稳停住。老麦也跟着过来,同时举手向着场边的小摊贩很潇洒地打着响指
。于是那个矮个子服务生忙不迭地递过来几听饮料,老麦看着牌子满意地笑着说你小子
还算有点记性。
江雪一边擦汗一边啜着饮料,不时仰起神采飞扬地同老麦扯几句溜冰时的趣事。你撞着
那边穿绿衣服的女孩好几次,江雪指着老麦的鼻尖大声地笑着说,别不承认,你肯定是
有意的。老麦满脸无辜地摇头,一副打死也不招的招势,同时求救地望着何夕。何夕觉
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帮不了老麦,只好装糊涂地看着一边。算啦,江雪笑嘻嘻地摆摆手
,我们放过你也行,不过今天你得买单。老麦如释重负地抹抹汗说,好啦,算我蚀财免
灾。何夕有点尴尬地看着老麦从兜里掏出钱来,虽然大家是朋友,但他无法从江雪那种
女孩子的角度反这看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至少有一点,他觉得他总是由老麦做东是一
件令他难以释怀的事。但想归想,何夕也知道自己是无力负担这笔开支的。老麦家里其
实也没有给他多少生活费,但是他的导师总能揽到不少活,有些是学校的课题,但更多
的是帮外面的单位做系统。比方说一些小型的自动控制,或是一些有关模式识别方面的
东西,以及帮人做网页,甚至有些根本就是组一个简单的计算机局域网,虽然名称叫做
什么综合布线。这所名校的声誉给他们招来了众多客户,在老麦看来他们都是些对高校
充满盲目迷恋的外行。很多时候老麦要同时开几处工,虽然他所得的只是导师的零头,
但是已足够让他的经济水准在学生中居于上层了,不仅超过何夕,而且肯定也超过了何
夕的导师刘青。在何夕的记忆里除了学校组织的课题之外他从未接到过别的工作,何夕
有一次闲来无事的时候把自己几年参与课题所得加总在一起之后发现居然还差一块钱才
到一千元。接下来的几小时里何夕简直动破了脑筋想要找出自己可能忽略了收以便能凑
个整数,但直到他启用了当代数学最前沿的算法也没能再找出哪怕是一分钱。
"今天玩得真高兴。"江雪意犹未尽地擦拭着额上的汗水。老麦正在远处收费处结帐,不
时和人争论几句。何夕默不作声地脱着脚上的 当 鞋,他这才感到这双脚现在又重新属
于自己了。
"四点半不到,时间还早呢。"江雪看表,"要不我们到金道保龄球馆去。"
何夕迟疑了片刻:"我看还是在学校里找个地方玩吧。"
江雪摆头,乌黑的长发掀起了起伏的波浪:"学校里没有什么好玩的,都是些老花样。还
是出去好,反正有老麦开钱。"
何夕的脸突然涨红了:"我觉得老让别人付钱不好。"
江雪诧异地盯着何夕看:"什么别人别人的,老麦又不是外人。他从来不计较这些的。"
"他不计较可我计较。"何夕突然提高了声音。
江雪一怔,仿佛明白了何夕的心思。她咬住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这时老麦
兴冲冲地跑回来,眼前的场面让他有些出乎意料。"怎么啦?"老麦笑嘻嘻地问"你们俩在
生谁的气?"他看看表,"现在回去太早啦,我们到金道去打保龄球怎么样?"
何夕悚然一惊,老麦无意中的这句话让他心里发冷。又是"金道",怎么会这么巧,简直
就像是-心有灵犀。他看着江雪不想正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对方显然明白了他的内心所
想-她真是太了解他了,江雪若有所诉的眼光像是在告白。
"算了。"何夕叹了口气,"我今天很累了,你们去吧。"说完他转身朝室外走去。
江雪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眼里滚动着泪水。
"我去叫他回来。"老麦说着话转身欲走。
"不用了。"江雪大声说,"我们去金道。"
我正意识地挡在何夕的面前,但是他笔直地朝我压过来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我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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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五)
何夕
十八英寸电视里正放着夏群芳一直看着的一部电视连续剧,但是她除了感到那些小人儿
晃来晃去之外看不出别的。桌上的饭菜已经热了两次,只有粉丝汤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夏群芳忍不住又朝黑漆漆的窗外张望了一下。
有电话就好了,夏群芳想,她不无紧张地盘算着。现在安电话是便宜多了,但还是要几
百块钱初装费,如果不收这个费就好了。夏群芳想不出何夕为什么这么晚没有回来吃饭
,在印象中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何夕只要答应她的事情从来都是作数的,哪怕只是像
回家吃饭这样的小事,这是他们母子多年来的默契。夏群芳又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她没
有一点食欲,但是靠近心口的地方却隐隐地有些痛起来。夏群芳撑起身,拿瓢舀了点粉
丝汤,而就在这个时候门锁突然响了。
"妈。"何夕推着门就先叫了声,其实这时他的视线还被门挡着,这只是许多年的老习惯
。
夏群芳从凳子上站起来,由于动作太急凳子被碰翻在地。"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虽然是
责备的意思但是她的语气却只有欣喜了,"饿了吧,我给你盛饭。"
何夕摆摆手:"我在街上吃过了,有同学请。"
夏群芳不高兴了,"叫你少在街上乱吃东西的,现在流行病很多,还是学校里的干净。你
看对门家的老二就是在外不注意染上肝炎的……"夏群芳自顾自地念叨着,她没有注意到
何夕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啦。"何夕打断她的话,"我回来拿衣服,还要回学校去。"
夏群芳这才注意到何夕的脸有些发红,像是喝了点酒,她有些不放心地问:"今天就不回
学校了吧?都八点钟了。"
何夕环视着这套陈设简陋的两居室,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晚上刘教授找我有事。"
他低声说,你帮我拿衣服吧。"
夏群芳不再有话,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几分钟拿着一个撑得鼓鼓的尼龙包出来。何夕
检视了一下,朝外拎出几件厚毛衣:"都什么时候了还穿得住这些。"
夏群芳大急,又一件件朝口袋里塞:"带上带上,怕有倒春寒呢。"
何夕不依地又朝外拎,他有些不耐烦:"带多了我没地方放。"
夏群芳万分紧张地看着何夕把毛衣统统扔了出来,她拿起其中一件最厚的说:"带一件吧
,就带一件。"
何夕无奈地放开口袋,夏群芳立刻手脚麻利地朝里面塞进那件毛衣,同时还做贼般地往
里面多加了一件稍薄的。
"怎么没把脏衣服拿回来。"夏群芳突然想起何夕是空手回来的。
"我自己洗了。"何夕转身欲走。
"你洗不干净的。"夏群 贾 咐道,"下次你还是拿回来洗,你读书已经够累了。再说你干
不来这些事情的。"
"噢。"何夕边走边懒懒地答应着。
"别忙,"夏群芳突然有大发现似地叫了声,"你喝口汤再走。喝了酒之后是该喝点热汤的
。"她用手试了一下温度,"已经有点冷了,你等几分钟我去热一下。"说完她端起碗朝厨
房走去。等她重新端着碗出来时却发现屋子里已经空了。
"何夕。"她低声唤了声,然后目光便急速地搜寻着屋子,她没有见到那两件已经塞进包
里的毛衣,这个发现令她略感放心。这里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痛从手上传来,装着粉丝的
碗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夏群芳吹着手,露出痛楚的表情,这使得她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然后她进厨房里拿拖
把。
我站在饭桌旁,看着地上四处横流的粉丝汤,心里在想这个汤肯定好喝至极,胜过世上
所有的美味珍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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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六)
何夕
刘青关上门,象征性地隔绝了小客厅里的嘈杂,在这种老式单元房里的声音是可以四处
周游的。学校的教师宿舍就这个条件,尤其是数学系,不过还算过得去吧。
何夕坐在书桌前,刚才刘青的一番话让他有些茫然。书桌上放着一叠足有五十厘米高的
手稿,何夕不时伸出手去翻几页,但看得出他根本心不在焉。
"我已经尽力了。"刘青坐下来说,他无不爱怜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我为了证明它花费了十年时间。"何夕注视着手稿,封面上是几个大字-微连续原本,"
所有最细小的地方我都考虑到了,整个理论现在都是自治的,没有任何矛盾的地方。"何
夕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它是正确的,我保证,每一个定理我都反复推敲过多
次,它是正确的。现在只差最后的一个定理还有些意义不明确,我正试图用别的已经证
明过的定理来代替它。"
刘青微微叹口气,看着已经有些神思恍惚的何夕:"听老师的话,把它放一放吧。"
"它是正确的。"何夕神经质地重复着。
"我知道这一点。刘青说,"你提出的微连续理论及大概的证明我都看过了,以我的水平
还没有发现有矛盾的地方,证明的过程也相当出色,充满智慧。说实话,我感到佩服。
"刘青回想着手搞里的精彩之处,神情不禁有些飞扬-无论如何这是出自他的学生之手,
有一句话刘青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并没有完全看懂手搞。许多地方作的变换式令他迷
惑,还有不少新的要领的东西也让他接受起来相当困难。换言之,何夕提出的微连续理
论似乎是一套全新的东西,它不能归入以往的任何一个体系里去。
"问题是,"刘青小心地开口,他注视着何夕的反应,"我不知道它能用来干什么。"
何夕的脸上立刻变得发白,他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蔫了一头。过了半
晌他才回过神来强调说:"它是正确的,我保证。"他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我们的研究终究要获得应用才是有意义的,否则只能误入为数学而数学的歧途。"
"可它看起来是那样的和谐。"何夕争辩道,"充满了既简单又优美的感觉。老师,我记得
你说过的,形式上的完美往往意味着理论上的正确。"
刘青一怔,他知道自己说过这段话,也知道这段话其实是科学巨匠爱因斯坦的经验之谈
。他不否认微连续理论符合这一点,当他浏览着手稿的时候内心的确有种说不出的充满
和谐的感受,就像是在听一场完全由天籁之声组成的音乐会。
但问题的症结在于他实在看不出来这套理论会有什么用。自从两个月前何夕第一次向他
展示了微连续理论的部分内容后他一直关心这个问题,这段时间他经常从各种途径查找
这套理论可能获得应用的范畴,但是他失败了。微连续理论似乎跟所有领域的应用都沾
不上边,而且还同主流的数学研究方向背道而驰。刘青承认这或许是一套正确的理论,
但却是一套无用的正确理论。就好比对圆周率的研究一样,现在据称已经推算到小数点
后几亿位了,而且肯定是正确的,但是这也肯定是无意义的。
"想想中国古代的数学家祖冲之,他只是把圆周率推算到小数点后几位,但他对数学的贡
献无疑要比现在那些还在为小数点后几亿位努力的人大得多。"刘青幽幽地说,"因为他
做的才是有意义的工作,而不是纯粹的数学游戏。"
何夕有些发怔,他听得出刘青话中的意思。"我不同意。"何夕说,"老师,你知不知道,
许多年前的某个清晨我突然想到了微连续,它就像是一只无中生有的虫子般钻进了我的
脑子。那里它只是一个朦胧胧的?子,这么多年来我为了证明它费尽心力。现在我就
要完成了,只差最后一点点。"何夕的眼神变得飘渺起来,"也许再有一个月……"
刘青在心里轻叹一所,他看得出何夕已经执迷太深。何夕是他所见过的最聪明的数学奇
才,按刘青私下的想法,何夕的水平其实可以给这所名校所有的数学教授当老师,他深
信只要假以时日何夕必定会是将来数学领域内的一朵奇葩。而现在何夕却误入歧途,陷
在了一个总是里,这个情形是刘青忍不住回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常常因为一
些磨人但却无用的数学谜题而废寝忘食形销骨立。但是何夕没有看到问题的关键,刘青
知道自己作为师长有义务提醒这一点,尽管这显得很残酷。
"你想过微连续理论可能应用在什么领域吗?我是说,即使作最大胆的想像。"刘青尽量
合自己的声音柔和些,虽然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何夕全身一震,脸色变得一片苍白。"我不知道。"他说,然后抱住了头。
我看到何夕脚下铺着劣质瓷砖的地面上涸出了一滴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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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七)
何夕
"这两天我没和江雪在一起。"老麦低声说,坐在桌子对面的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何夕有点愤怒地盯着老麦:"你这算是什么意思。江雪和我吵架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
这样做是趁人之危。"
老麦啜口茶,眼里升起无奈的神色:"我的确没和江雪在一起。不过我猜想她可能是和老
康在一起。""谁是老康?"何夕问,他在脑子里搜索着。
"老康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计算机公司的老板,那天你和江雪闹别扭之后我们在保龄球馆碰
上的。大家是校友,自然谈得多一样。"老麦不无称羡地说,"听说……"他突然打住,目
光看向窗外。
何夕回头,江雪从一辆漂亮的宝蓝色小车上下来,她身边一位胖乎乎的年轻人正在锁车
。何夕还没想好该怎么办的时候江雪已经很高兴地叫起来:"真巧啊,你们两个也在这儿
。"江雪兴奋得满脸发红,她拉着身边的那个人进屋来,对何夕说:"这是康-"她突然一
滞,有些发窘地问道,"你叫康什么来着?算啦,我还是叫你老康吧。"然后她指着何夕
说,"这是何夕,我的男朋友-"她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说,"数学系的高材生。"
"数学系-"老康上下打量着看上去有些猥琐的何夕,伸出手说,"常听小雪提起你。"
小雪?何夕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了眼江雪,她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不回我的传
呼?"何夕带点气地说。
"让你也急一下。"江雪的表情有些调皮,"谁叫你净气我。好啦,现在让你急了两天,我
们俩算是扯平了。今天大家新认识,应该找个地方大吃一顿作为庆祝。我看看,"她煞有
介事的盯着三个男人看,然后指着老康说,"我们几个数你最肥,你顿肯定你请啦。"
老麦不依地说:"以前请客都是我的专利,这次还是我吧。"
老康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死盯着何夕的脸,仿佛在作某种研究。江雪碰碰他的胳膊:"你
干嘛,老盯着何夕看。"
"我同何夕做不了朋友啦。"老康突然说,语气很是无奈,"我们是情敌,注定要一决高下
。"
"你说什么?"江雪吃了一惊,她的脸立时红了,"何夕是我的男朋友,你不该这样想。"
"我怎么想只有我自己能够决定。"老康咧嘴一笑,目光死死地看着江雪,直到她低下头
去。他转头看着何夕说:"我喜欢江雪。"
何夕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眼前这个胖乎乎的人让他乱了分寸。情敌?这么说他们之间
是敌人了,至少人家已经宣战了。何夕感到自己背上已经沁出了汗水,他不知道下一步
该做什么,末了他采取了一个也许是最蠢的办法。何夕转头对江雪说:"我该怎么办?"
江雪镇定了些,她正色道:"何夕是我男朋友,我喜欢他。"
老康看上去并不意外:"如果你是那种轻易移情别恋的女孩的话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
你了。"他举起一只手,服务生跑过来问有什么事。"去替我买九十九朵玫瑰,要最好的
。"老康拿出钱。
何夕剧烈地喘着气,他从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简直就像是戏剧里的情节。"那好
吧。"何夕吐出口气,"既然你要和我一决高下的话我一定奉陪。"何夕突然觉得这样的话
说起来也是很顺口的,仿佛天生他就最擅长这个。
"我不想待下去了。"江雪说,他的脸依然很红,"我们还是走吧。别人都在看我们。"
服务生新送来两杯茶。老康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站起身说:"今天的茶我来请。"出乎
他的意料的是何夕突然粗暴地将他的手挡开,并且拿出钱说:"谁也不要争,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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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
何夕
(八)
何夕默不作声地看着夏群芳忙碌地收拾着饭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妈,你能不能帮我借点钱。"何夕突然说,"我要出书。"
夏群芳的轻快的动作立时停下来。"借钱?出书?"她缓缓坐到凳子上,过了半晌才问,
"你要借多少?"
"出版社说至少要好几万。"何夕的语气很低,"不过是暂时的,书销出去就能还债的。"
夏群芳沉默地坐着,双手拽着油腻的围裙边用力绞结。过了半晌她走进里屋,一阵"悉悉
卒卒"的响动之后她拿着一本存折出来说:"这是厂里买断工龄的钱,说了很久了,半个
月前才发下来。一年九百四,我二十七年的工龄就是这个折子。你拿去办事吧。"她想说
什么但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补充说,"给人家说说看能不能迟几个月交
钱,现在取算活期,可惜了。"
何夕接过折子,看了眼金额便朝外走:"人家要先见钱。"
"等等-"夏群芳突然喊了声。
何夕奇怪地回头问:"什么事?"
夏群芳眼巴巴地看着何夕手里那本红皮折子,双手继续绞着围裙的边:"我想再看看总数
是多少。"
"25380,自己做个乘法就行了嘛。"何夕没好气地说,他急着要走。"我晓得了,你走吧
。"夏群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也觉得自己太罗嗦了。"
……
刘青有点忙乱地将桌面上的资料朝旁边抹去,但是何夕还是看到了几个字:研究生入学
指南。何夕的眼神让刘青有些讪讪然,他轻声说:"是帮朋友的忙。你先坐吧。"
何夕没有落座的意思。"老师。"他低声开口说,"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我想自己出书。
"
刘青没有显得意外,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事。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桌前整理着先前弄乱的资
料,脸上露出自嘲的神情:"其实我两年前就在帮人编这种书了。编一章两千块,都署别
人的名字。并不是人家不让我署这个名,是我自己不同意,我一直不愿意让你们知道我
在做这事。"
何夕一声不吭地站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刘青叹口气说:"我知道你想把微连续理论出
书,但是,"他稍顿一下,"没有人会感兴趣的。你收不回一分钱。"
"那你不打算借钱给我了?"何夕语气平静地问。
刘青摇摇头:"我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你失败。到时候你会莫名奇妙地背上一身债务 ,
再也无法解脱。你还这么年轻,不要为了一件事就把自己陷死在里面。我以前……"
门铃突然响了,刘青走出去开门。让何夕想不到的是进门的人他居然认得,那是老康。
老康提着一个漂亮的盒子,看来他是来探访刘青的。刘青正想作介绍,而何夕和老康已
经面色凝重地握手了。"原来你们认识。"刘青高兴地搓着手,"这可好。我早有安排你们
结识的想法了,在我的学生里你们俩可是最让我得意的。"
何夕一怔,他记得老康是计算机公司的老板。老康理解地笑了笑说:"我是数学系毕业的
,想不到会这么巧,这么说我算起来还是你的同门师兄。"他促狭地眨眨眼,"怎么样,
知道孔融让梨的故事吧。"
刘青自然不明白其中的曲折,他兴奋得仿佛年轻了几岁,四下里找杯子泡茶。老康拦住
他说不用了,都不是外人。何夕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得出这个老康当年必定
是刘青深爱的弟子。
"老师。"何夕说,"你有客人来我就不耽搁了。我借钱的事……"
刘青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盯着何夕的脸,目光里充满惋惜:"你还是听我的话,放弃那
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吧。借钱出这样的理论专著是没有出路的。"他转头对老康解释道:"
何夕提出一套新颖的数学理论,他想出书。"
老康眼里闪过一个亮点,他插话道:"能不能让我看看,一点点就行。"
何夕想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几页纸递给老康。老康的目光飞快地在纸页上滑动着,
口里念念有词。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整个人仿佛沉浸到了那几页纸里。过了半
天他才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发呆地看着何夕:"证明很精彩,简直是音乐。"
何夕淡淡地笑了,他喜欢老康这样的比喻。其实正是这种仿佛离题万里的比喻才恰恰表
明老康是个内行。
"我借钱给你。"老康很干脆地说,"我觉得它是正确的,虽然我并没有看得懂多少。"
刘青哑然失笑:"谁也没说它是错的。问题在于这套理论有什么用,你能看出来吗?"
老康找头,然后龇了龇嘴,"暂时没看出来。"他紧跟上一句,"但是它看上去很美。"
老康突然笑了,因为他无意中说了王朔的小说名,眼下正浒。"不过我说借钱是算数的。
"
刘青突然说:"这样,如果你要借钱给何夕必须答应我一条,不准写借据。"
何夕惊诧地看着刘青,印象中的老师从来都是温文有礼并且拘泥小节的,不知道这种赖
皮话何以从他的口中冒出来。
"那不行。"何夕首先反对。
"非要写的话就把借方写成我的名字,我来签字。如果你们不照着我的话做的话就不要叫
我老师了。"刘青的话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作地。
在场的人只有我不吃尺,因为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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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
何夕
(九)
江雪默不吭声地盯着脚底的碎石路面,她不知道何夕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从内讲如果
何夕发一通脾气的话她倒还好受一些,但她最怕的是何夕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
"你说话呀,"江雪忍不住说,"如果你真的反对的话我就不出去了。很多人没有出去也干
出了事业。"
何幽幽地开口:"老康又出钱又给你找担保人,他为你好,我又怎能不为你着想。"
"钱算是我借他的,以后我们一起还。"江雪坚决地说,"我只当他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你的心意。"何夕爱怜地抚着江雪的脸。
"等我出去站稳了脚你就来找我。"江憧憬地笑,"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透
顶的人。如果你是学我们这种专业的话早就成功立业了。我说是的真的。"江雪孩子式地
强调,"你有这个实力。我觉得你比老康强得多。"
何夕心里滑过一丝柔情:"问题是我喜欢我的专业。在我看来那些符号都是我的朋友,是
那种仿佛已经认识了几辈子的感觉。只有见到它们我的心里才感到踏实,尽管它们不能
带给我什么,甚至还让我吃苦头,但是我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就是我降临到世
上应该做的事情。"
江雪调皮地刮脸:"好大的口气,你是不是还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何夕叹口气:"我的意思是……"他甩甩头,"我入迷了,完全陷进去了。现在我只想
着微连续,只想着出书的事。为了它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就这个意思。"
江雪不笑了,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何夕的眼睛:"别这么说,我有些害怕。"
何夕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过莹莹的亮点:"说实话我也害怕。我不知道明天究竟会怎样,不
知道微连续会带给我什么样的命运。不过,我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些了。"
江雪全身一颤:"你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好吗,这让我觉得失去了依靠。"
失去依靠?何夕有些分神,他有不好的预感。"别这样。"他揽住江雪的肩,"我们现在不
是还好好的嘛。无论如何,"他深深地凝视着江雪姣好的面宠,"我永远都喜欢你。"
江雪感受到了何夕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月色之中她柔软的唇像河蚌一样的微微翕开,
漫天谜一样的星光下她的眼睛里充满泪水。
这是个错误。我轻声说,但是热吻中的人儿听不到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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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
何夕
(十)
"我说服不了他们。"刘青不无歉疚地看着何夕失望的眼睛,"校方不同意将微连续理论列
为攻关课题,原因是-"他犹豫地开口,"没有人认为这是有用的东西。你知道的,学校的
经费很紧张,所以出书的事……"
何夕没有出声,刘青的话他多少有所预料。现在他最后的一点期望已经没有了,剩下的
只有自费出书这一条路了。何夕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存折,那里母亲二十七年的
工龄,从青春到白发,母亲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给他了。何夕突然有点犹豫,他不知道
自己究竟有什么权力来支配母亲二十七年的年华-虽然他当初是毫不在乎地从母亲手里接
过了它。
"听老师的话。"刘青补上一句,"放弃这个无用的想法吧。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值得去
做,以你的资质一定大有作为的。"
出乎刘青意料的是何夕突然失去了控制,他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大有作为……难道
你也打算让我编写什么研究生入学考试指南吗?那可是最有用的东西,一本书随便印上
几万本,可以让我出名,可以让我赚大笔钱。"何夕逼视着刘青,他的目光里充满无奈,
"也许你愿意这样可我没法让自己去做这样的事情。我不管您会怎么想,可我要说的是,
我不屑于做那种事。"何夕的眼神变得有些狂妄,"微连续耗费了我十年的时光,我一定
要完成它。是的,我现在很穷,我的女朋友出国深造的钱居然用的是另一个男人的钱。
"何夕脸上的泪水滴到了稿纸 上,"可我要说的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我。我只知道
一点,微连续理论必须由我来完成,它是正确的,这是我的心血。"他有些放肆地盯着刘
青,"我只知道这才是我要做的事情。"
刘青没有说话,表情有些GANGA,何夕的讽刺让他没法再谈下去。"好吧。"刘青无奈地说
,"你有你的选择,我无法强求你,不过我只想说一句-人是必须面对现实的。"
何夕突然笑了,竟然有决绝的意味。"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给我们讲课时说的第一句话吗
?"何夕的眼神变得有些飘渺,"当时你说探索意味着寂寞。那是差不多七年前的事情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记着这句话。"
刘青费力地回想着,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了,有很多话只是在某个场合随便说说罢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说过这句话的,因为他深知何夕的记忆力非凡。七年,不算短
的时间,难道自己真的已经改变?"
"问题在于-"刘青试图作最后的努力,"微连续不是一个有用的成果,它只是一个纯粹的
数学游戏。"
"我知道这一点。是的,我承认它的的确确没有任何用处,老实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
点。"何夕平静但是悲怆地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说出这句话。何夕没想到自己能够
这样平静地表述这层意思,他以为根本是做不到的事情。一时间他感到心里似乎有什么
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破碎掉,碎成碴子,碎成灰尘。但他的脸上依然如水一样的平静。
"可我必须完成它。"何夕最后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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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
何夕
(十一)
这段时间何夕一直过着一种挥金如土的日子。他的身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阔气,往往
随手一摸就是厚厚的一叠钞票。尽管从衣着上他还和以前一样寒酸,加上满脸的胡须,
看上去显得老了一头。何夕每日里都匆匆地赶着路,神情焦灼而迫切,整个人都像是被
某种预期的幸福包裹着。如果留意他的眼神的话会发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他仿佛变了
一个人。如果要给这种眼神找一个准确的描述是相当难的,不过要近似地描述一下还是
可以办到的-见过赌徒在走向牌桌时的眼神吗?就是那样,而且还是一个兜里每一分钱都
是借来的那种赌徒。
何夕正和一个胖敦敦的眼镜大声争吵,他的脸涨得通红。"凭什么要我交这么多。"何夕
不依地问,"我知道行情。"他笨拙地抽烟,尽量显出深于世故的样子。
胖眼镜倒是不紧不忙,这种事他有经验:"你的书的稿里有很多自创的符号,我们必须专
门处理,这自然要加大出版成本。要不你就换成常用的。
"那不成。"何夕往皱巴巴的西服袖子上擦着汗,但是他已经没法像刚才那样大声了,"这
些符号都是有特殊意义的,是我专门设计的,一个也不能换。微连续是新理论,等到它
获得承认之后那些符号就会成为标准化的东西。"
胖眼镜稍稍地撇了下嘴,脸上仍然是职业化的笑容。"你说得很对。问题是咱们不赶在标
准的前面了嘛,那些符号增大了我们的成本。"他收住笑容,拿出一页纸来,"就这个数
,少一分也不行。你同意就签字。"
何夕怔怔地看着那张纸,那个数字后面长串的零就像是一张张大嘴,它们扭曲着向何夕
扑过来,不断变化着形状,一会儿像是江雪的漂亮的眼睛,一会儿像是刘青无奈的目光
。更多的时候就像是老康白白胖胖的笑脸。何夕已经记不清自己向K开了几次口了,每当
胖眼镜找出理由抬价的时候他只能去找老康。老康是爽快而大方的,但他白胖的笑脸每
次都让何夕有种如芒在背般的感觉受。老康总是一边掏钱一边很豪放的说有什么困难只
管开口,你是小雪的朋友嘛。小雪每次来信都叫我帮你,小雪安排的事情要是办不好,
等我以后到了那边可怎么交待哟。
何夕面色灰白地掏出笔,他仿佛听到有个细弱的声音在阻止他下步的行动,听上去有些
像是江雪。但是他终究在那张纸上签了名,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内心的那个小声音突然消
失了,再也听不见了。
胖眼镜一等到何夕的背影转过楼梯口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收好有何夕答
名的那张纸。"雏儿。"胖眼镜不屑地转身,随手将另几页纸扔进了垃圾桶。
我看着那几页纸,它们同何夕签字的那张纸的内容完全一样,只是在填写金额的地方填
着另外的数字。那些金额都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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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
(十二)
"……六月的大湖区就像是天堂。绿得发亮的是草地上是自在的人们。狗和小孩嬉戏着,
空气清新得像是能刺透你的费。这里的风景越好越让我想起你。亲爱的,你什么时候来
到我身边。我想你。"
"……老康昨天才走,他出来参加一个秋季产品展示会。难为他从西岸赶到东岸来看我。
在这里能够见到老朋友真是愉快的事,尤其是能新耳从朋友口里听到关于你的事情。我
让老康多帮帮你,你也不要见外,朋友间相互帮忙是常有的。其实老康人挺不错的,就
是说话比较直一点。"
"……今天这里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我特意和几个朋友赶到了郊外照相。大雪覆盖下的
原野变得和故乡没有什么不同,于是我们几个都哭了。亲爱的夕,你真的沉迷在那个问
题里了吗?难道你忘了还有一个我吗?老康说你整日只想着看书,什么也不管了。他劝
你也不听。你知道吗,其实是我求老康多劝劝你的。听我的话,忘掉那个古怪的问题吧
,以你的才智完全还有另外一条铺着鲜花的坦途可走,而我就在坦途的这头等你。听我
的话,多为我们考虑一下吧。让我来安排一切。"
"亲爱的夕,有人说在月色下女人的心思会变得难以捉摸。我觉得这这人说得真好。今夜
正好有很好的月光,而我就站在月光下的小花园里。老康在屋里和几个朋友听音乐(他
又出来参加什么展示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选择了这首曲子,真是像极了我现
在的心情。那些缠绵,带着无法摆脱的忧伤,还有孤独。是的,孤独,此时此刻我真想
有人陪着我,听我说话,注视着我,也让我能够注视他。亲爱的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
拒绝我为你安排的一切,难道那个问题真的比我更重要吗?拿出我的像片来看看,看着
我的眼睛,它会使你改变的,相信我……老康在叫我了,他总是很仔细,不放心我一个
人出来。"
"……今天和室友吵了一驾,我真是没用,哭得惨兮兮的。也许是一个人在外久了我变得
很脆弱,一点小事就想不开。我真想有个坚强的臂膀能够依靠。你离得那么远,就像是
在天边。老康下午突然来了(他现在成了展示会专业户了),见我一直哭他就编笑话给
我听,全是我以前听过的,要是在以前我早就要奚落他几句了,可这次不知怎么却笑得
像个傻孩子。老康也陪着我笑,样子更傻……"
"……回想当日的一切就像是在做梦,我们有过那么多欢乐的时光。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究
竟应该怎么做。我不是善变的人,直到今天我还这么想。我曾经深信真爱无敌,可我现
在才知道这个世界真正无敌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时间。痛苦也好喜悦也好,爱也好
恨也好,在时间面前它们都有是可以被战胜的,即使当初你以为它们将一生难忘。在时
间面前没有什么敢称永恒。当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但这并
非因为对你的爱,而是我在恨自己为何改变了对你的爱-我要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老康
已经办妥了手续,他放弃了国内的事业。他要来陪着我。就让我相信这是时间的力量吧
,这会让我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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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
何夕
(十三)
夏群芳擦着汗,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后满满当当的几十捆书。每本书都比砖头还厚,而且
每册书还分上中下三卷,敦敦实实让她生出了满腔 木次防 。这使得夏群芳想起了四十
多年前自己刚发蒙时面对课本时的感觉,当时她小小的心里对于编写出课本的人简直敬
若天人。想想看,那么多人都看同一本书,老师也凭着这个来考试号卷打分。书就是标
准就是世上最了不得的东西,而写书的人当然就更了不得了,而现在这些书全是她的儿
子写出来的。
在印刷厂装车的时候夏群芳抽出一本书来看,结果她发现自己每一页都只认得不到百分
之一的东西。除了少数汉字以外全是夏群芳见所未见的符号,就像是迷信人家在门上贴
的桃符。当然夏群芳只是在心里这样想,可没敢说出来。这可是家里最有学问的人花了
多少力气才写出来的,哪能是桃符可以比的。让夏群芳感到高兴的是有一页她居然全部
看得懂,那就是封面。微连续原本,何夕蓍。深红的底子上配着这么几个字简直好看死
了,尤其是自己儿子的名字,原来何夕两个字烫上金这么好看,又气派又显眼。
夏群芳想着便有些得意,这个名字可是她起的。当初和何夕的死鬼老爸为起这名字的事
还没有少争过,要是死鬼看到这个烫金的气派名字不服气才怪。
车到了楼下夏群芳变得少有的咋咋呼呼,一会儿提醒司机按喇叭以疏通道路,一会儿亲
自探出头去吆喝前边不听喇叭的小孩。好事的邻居全围拢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买啥好东西了?"有人问。
夏群芳说到了,叫司机停车,下来打开后盖。"我家小夕出的书。"夏群芳像是宣言般地
说,她指着一捆捆的敦煌巨蓍,心里简直满得不行,有生以来似乎以今日最为舒心得意
。
"哟!"有好事者拿起一本看看封底发出惊叹,"四百块钱一套。十套就是几千一百套就是
几万。你家以后怕不是要晒票子了。夏群芳IA阿姨你可要请客哟。"
夏群芳觉得自己简直要晕过去了,她的脸发烫,浑身充满了力气。她几乎是凭一个人的
力气便把几十捆书搬上了楼,什么肩周炎腰肌劳损之类的病仿佛全好了。这么多收进了
屋立刻便显得屋子太小,夏群芳便孜孜不倦地调整着家具的位置,最后把书垒成了方方
正正的一座书山,书脊一律朝外,每个人一进门便能看到书名和何夕的烫金名字。夏群
芳接下来开始收拾那一堆包装材料,她不时停焉得虎子,偏着头打量那座书山,乐呵呵
地笑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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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者
何夕
(十四)
老康站住了,他身后上方是"国际航班通道"的指示牌,身前是大群送行的亲友。何夕和
老老麦AI同他道别之后便走到不远之外的一个僻静角落里,与人们拉开了距离。
"我不认为他适合江雪。"老麦小声地说了句,他看着何夕,"我觉得你应该坚持。J是个
好女孩。"
何夕又灌了口啤酒,他的脸上冒着热气。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他是我的同行。"老麦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也准备开家电脑公司,过几年我肯定能做到
和他一样好。我们这一行是出神话的行业。别以为我是在说梦话,我是认真的。不过有
件事我想跟你说说,"老麦声音大了点,"几个月前我认识了一个老外,也是我的同行,
很有钱。知道他怎么说吗。他对我说你们太"上面"了。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因为中文不好
才用了这么一个词,不过我最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他并不因为世界首富出在他的
国家就感到很得意,实际上他觉得那个人不能代表他的国家。在他的眼里那个人和让他
们在全世界大赚其钱的好莱坞以及电脑游戏等产业没有什么本质差别。他说他的国家强
大不是在这些方面,这些只是好看的叶子和花,真正让他们强大的是不起眼的树根。可
现在的情况是几乎所有的人只盯着那棵巨树上的叶子和花,并徒劳地想长出更漂亮的叶
子和花来超过它。这种例子太多了。"
何夕带点困惑地看着老麦,他不知道大大咧咧的老麦在说些什么。他想要说几句,但脑
子昏昏沉沉的。这些日子以来他时时有这种感觉,他知道面前有人在同自己讲话,但是
集中不起精神来听。他转头去看老康,从个子上他并不比老康矮,但是他看着老康的时
候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侏儒,须得仰视才行。欠老康多少钱,何夕回想着自己记的帐,
但是他根本算不清。老康遵照着刘青的意思不要借据,但何夕却没法不把帐记着。你拿
去用。老康胖乎乎的笑脸晃动着,是小雪的意思。小雪求我的事我还能不办啊,啊哈哈
哈。烫金的《微连续原本》几个字在何夕眼前跳动,大得像是几座山。每一座就像是家
里那座山。几个月了,就像是刘青预见的那样,没有任何人对那本书感兴趣。刘青拿走
了一套,塞给他四百块钱,然后一语不发地离开。他的背影走出很远之后让何夕看见轻
轻叹口气把书扔进了道旁的垃圾桶。正是刘青的这个举动真正让何夕意识到微连续的确
是一个无用的理论-甚至连带回家摆设都不够格。天空里有一本汗津津的存折飞来飞去,
夏群芳在说话,这里厂里买断妈二十七年工龄的钱。何夕灌了口啤酒咧嘴傻笑,二十七
年,三百六十四个月,九千八百五十五天,母亲的半辈子。但何夕内心里却有一个声音
在说,这个世上惟一不用感到内疚的只有母亲。
书山还在何夕眼前晃动着,不过已经变得有些小了。那天何夕刚到这有夏群芳便很高兴
地说有几套书被买走了,是C大的图书馆。夏群芳说话的时候得意地亮着手里的钞票。但
是何夕去的时候管理员说篇目上并没有这套书,数学类书架也找不到。何夕说一定有一
定有准是没登记上麻烦你再找找。管理员拗不过只得又到书架上去翻,后来果真找出了
一套。何夕觉得自己就要晕过去了,他大口呼吸着油墨的清香,又手颤抖着轻轻抚过书
的表面,就像是抚摸自己的生命,巨大的小滴掉落在了扉页上。管理员讷闷地嘀咕,这
书咋放在文学类里。他抓过书翻开了封面,然后有大发现地说,这不是我们的书,没印
章。对啦,准是前天那个闯起来说要找人的疯婆子 低等 进去的。管理员恼恨地将书往
外面地上一扔,我就说她是个神经病嘛,还以为我们查不出来。何夕简直不知道自己是
怎样回到家里的,他仿佛整个人都散了架一般。一进门夏群芳又是满面笑容地指着日渐
变小的书山说今天市图书馆又买了两册,还有蜀光中学,还有育英小学。
这里不远处的老康突然打了个喷嚏。国内空气太糟,他大笑着说,然后掏出手帕来擦拭
鼻子,手帕上是一条清澈的河流,天空中飘着洁白的雪花。
我伸出手去,想挡住何夕的视线,但是我忘了这根本没有用。
……
"老康打了个喷嚏,"老挠挠头说,"然后何夕便疯了。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反正
我看到的就是那样。真是邪门。"
"后来呢。"精神病医生刘苦舟有些期待地盯着神神叨叨的老麦,他觉得此人说不定有望
发展成自己的下一个客户。
"何夕冲上去捏老康的鼻子,嘴里说叫你擤叫你擤。他还抢老康的手帕,"老麦苦笑,"抢
过来之后他便把脸贴上去翻来覆去地亲。"老麦厌恶地摆头,"上面糊满了NIAN乎乎的鼻
涕。之后他便不说话了,一句话也不说,不管别人怎么样都不说。"
"关于这个人你还知道什么?"刘苦舟开始写病历,语句都是现成的,根本不经过大脑,
"我是说比较特别的一些事情。"
老康想了想:"他出过一套书。是大部头,很大的大部头。"
"是写什么的。"刘苦舟来了兴趣,"野史?计算机编程?网络?烹调?经济学?生物工程
?或者是建筑学?"
"都不是。是最老套的东西,数学。"
"那就对了。"刘苦舟释怀地笑,顺利地在病历上写下结论,"那他算是来对地方了。"
这里夏群芳冲了进来,身上还系着油腻的围裙,这使她整个人显得滑JI。她的眼睛红得
发肿,目光惊慌而散乱。何夕怎么啦?出什么事啦?好端端的怎么让飞机机撞了?她方
寸大乱地问,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屋子的左角,何夕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飘渺地浮在
虚空,仿佛无法对上焦距。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何夕了,这飘浮的眼光证明了这一点。"
让飞机撞了?老麦想着夏群芳的话,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机场报信里说得太快让他听
错了。
"医生说治起来会很难。"老麦低声地说。
但是夏群芳并没有听见这句话,她的全部心思已经落到了何夕身上。从看到何夕的时刻
她的目光就变了,变得安定而坚定。何夕就在她的面前,她的独生子就在她的面前,他
没有被飞机撞,这让她觉得没来由的踏实,她的心情与几分钟之前已经大不一样。何夕
不说话了,他紧抿着嘴,关闭了与世界的交往,而且看起来也许以后都不会说话了。不
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何夕生下来的时候也不会说话的。在夏群芳眼里何夕现在就像他小
时候一样,乘得让人心痛,安静得让人心痛。
(未录入完….
主要情节几乎已经结束,最后还剩下150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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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
我是何宏伟。
一连两天我没有见过一个客人,尽管外界对于此次划时代事件的关注激情已经到了白热
化的程序。这两天里我一直在写一份材料。现在我已经写好了。其实这两天我只是写下
了几个人的名字,连连同简短的说明。但是每写下一个字我的心里都会滚过长久的浩叹
,而当我写下最后那个人的名字时几乎握不住自己的笔。然后我带着这样一份不足半页
的资料站到了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领奖台上。无论怎么评价我的得奖项目都不会过分,因
为我和我的领导的实验室是因为大统一场方程而得奖的。这是人类最伟大的梦想,从某
种意义上讲是人类认识的终极。
"女士们先生们。"我环视全场,"大家肯定知道,从爱因斯坦算起为了大统一场理论已经
过去了两百多年,至少耗尽了十几代最优秀的人的生命。我是在三十年前开始涉足这个
领域的。在差不多十七年前的时候我便已经在物理意义上明晰了大统一理论,但是这时
候我遇到无法逾越的障碍。实际上不仅是我,当时有很多人都做到了这一步,但是却再
也无法前行一步。你们有过这样的体会吗,就是有一件事情,你自己心里似乎明白了,
但却无法把它说出来,甚至根本无法描述它。你张开了嘴,但是却发现吐不了一个字,
就像是你的舌头根本不属于你。此后我一直同其他人一样徘徊在神山的脚下,已经看得
见事情的转机说来有几分戏剧性。两年前的某末我送十一岁的小儿子去上学,当时他们
的一幢老图书楼正被推倒。在废墟里我见到一套装在密封袋里的书,后来我才知道这套
书已经出版了一百五十年,但是当时它的包装竟然完好无损,也就是说从未有人留意过
它。如果当时我不屑一顾地走开,那么我敢说世界还将在黑暗里摸索一百五十年。但是
一股好奇心让我拆开了它,然后你们可以想像我当时的心情,就像是一个穷到极点的乞
丐有一天突然发现了阿里巴巴的宝藏。我不知道这样一部我难以用语言来评述的伟大著
作怎么会被收藏在一所小学校里,不知道上天为何对我这样好,让我有幸读到这样非凡
的思想。我只知道当时我简直失去了控制了,在废墟上大喊大叫不能自己。这正是我要
找的东西,它就是大统一理论的数学表达式,甚至比我要的还要多得多。那一时刻我想
到了牛顿。他的引力思想并非独有,比如同时代的胡克不能,所以只能是牛顿来解决引
力问题。现在我面临的问题又何尝不是这样。书的名字叫《微连续原本》作者叫何夕。
是的,当时我的惊讶并不比你们此刻少。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后来的事正如你们看
到的,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论文,简直是神速地完成了大统一理论
的方程式,甚至在几个月前我和我的小组还试制出基于大统一理论的时空转换设备。有
人说我是天才,但是今天我只想说一句,超越时代的不是我,而是一百五十年前的那位
叫何夕的人。不要以为我这样说会感到难堪,其实我只感到幸运,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
超越时代意味着什么。如果何夕生在我们的时代根本轮不到我站在这个地方。在他的那
个时代支持大统一理论的物理事实少得可怜,现在我们知道必须达到一千万亿吉电子伏
特的能级才可能观察到足够多的大统一场物理现象。而在何夕的时代这是不可想象的,
这也就注定了他的命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他写下了这样伟大的著作但却被历史
的黄沙掩埋?为了解开心中的这些疑团,我将第一次时空实验的时区定在了何夕生活的
那个年代。我们安排一个虚拟的观察体出现在了那个过往的年代,那实际上是一处极小
的时空洞。它可以随意地出现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从而观察到当时的事情。我亲眼目
睹了事情的全部过程,如果诸位不反对的话我想把我知道的全讲出来。"
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听不到大声出气的声音。我轻声描述着自己近日来的经历,
描述着何夕,描述着何夕的母亲夏群芳,描述着那个时代我见过的每一个人。他们在我
的眼前鲜活过来了,连同他们的向往与烦恼。工作人员打开了投影仪,两幅老照片投放
在了屏幕上。这是我委托政府找到的,可惜只有两张。一张是年轻漂亮的少妇夏群芳抱
着她刚满周岁的胖儿子何夕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脸上是幸福而憧憬的笑容。别一张是风
烛残年的半文盲妇人夏群芳,她拿着一把梳子专注地给她满脸胡须的目光痴呆的傻儿子
何夕梳头,目光里充满爱怜。
尽管我想忍住但还是流下了泪水。我觉得照片上的母亲和儿子是那样的亲密,他们都是
那样的SHAN良,而同时他们又是那样的-伤心。是的,他们真的很伤心。而现在他们早已
离开这个他们一生都无法理解的世界了,就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来过。
"如果没有何夕,大统一理论的完成还将遥遥无期。"我接着说,"而纯粹是由于他母亲的
缘故,《微连续原本》才得以保存到今天,当然这燕非她的本意,当初她只是想骗骗自
己的儿子,想让他开心。以她的水平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究竟写的什么东西,根本不知道
这是怎样的一本著作,所以她才会将这部 了 不朽光芒的巨著偷偷放到一所小学校的图
书楼里。从局外人的观点看她的行为会觉得荒唐可笑,但她只是在顺应一个母亲的本能
。自始至终她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她有一个好孩子,这是她的好孩子选择去做的事情。
我不否认对何夕的那个时代来说《微连续原本》的确没有什么意义,但我只想说的是,
对有一些东西是不应该过多地讲求回报的,你不应该要求它们长出漂亮的叶子和花来,
因为它们是根。这是一位母亲教给我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永远都不会要求回报,但是
请相信我们可爱的孩子自会回报他的母亲。"
"还有一点,"我稍稍顿了一下,"记得当初在长达几个世纪的时光里有无数人为了永动机
耗尽了他们的一生。也许我们可以说这只是一些愚蠢的人,可是正是这些人的探索才最
终让我们认识了热力学定律。他们虽然没能告诉后人应当走哪能条路,但却指明了其中
的某些路是死路。所以我要说,即使微连续理论在今天仍然被证明是无用的,我们依然
应当对何夕表示敬意。因为他曾经尽力求索过,这就够了。"
我看着手里的半页纸,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那样的伤心。"也许我们应该永远记住这样
一些人。"我照着纸往下念,声音在静悄悄的大厅里回响。
"古希腊几何学家阿波洛尼乌斯总结了圆锥曲线理论,一千八百年后由德国天文学家开普
勒将其应用于行星轨道理论。
数学家伽罗华公元1831年创立群论,一百余年后获得物理应用。
公元1860年创立的矩阵理论在六十年后应用量子力学。
数学家J.H莱姆伯脱,高斯,黎曼,罗马切夫斯基等人提出并发展了非欧几何。高斯一生
都在探索非欧几何的实际应用,但他抱憾而终。非欧几何诞生一百七十年后,这种在当
时毫无用处的理论以及由之发展而来的张量分析理论成为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核心基
础
。
何夕提出并于公元1999年完成的微连续理论,一百五十年后这一成果最终导致了大统一
场理论方程式的诞生。"
世界沉默着,为了这些伤心的名字,为了这些伤心的名字后面那千百年的寂寞时光。
我拿出一张光盘:"何夕后来一直没有说过话,医生说他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但是我这
里有一段录间,是后来何夕临死前由医院制作为医案的,当时离他的母亲去世不到一个
星期。我现在已无法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何夕在母亲去世之后失去了支撑呢,还是他虽然
疯了但却一直在潜意识里坚持着比母亲活得长久-这也许是非曲直他惟一能够报答母亲的
方式了。还是让我们来听听吧。"
背景声很嘈杂,很多人在说话。似乎有几位医生在场。放弃吧。一个浑厚的声音说,他
没救了,现在是十点零七分,你记下时间。好吧,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我收拾一下。年
轻的声音突然升高,听,病人在说话,他在说话。不可能,浑厚的声音说,他已经二十
年没说过一句话了,再说话也不可能有力气说话。但是浑厚的声音突然打住,像是有什
么发现。周围安静下来,这里可以听见一个带着潮气仿佛已经锈蚀多年来的声音在说着
什么。
"妈-妈--"那个声音有些含糊地喊到。
"妈--妈-"他又喊了一声,无比的清晰。S
故乡的云
何夕
(未名shadowly录入,转载时请注明来自未名)
一
航程比何夕预想的要长。
窗外是明媚的天空,嫩蓝嫩蓝的颜色穿过雕花的窗棱透射进来,让人禁不住有股想
要融进去的冲动。但这一切都是窗形屏幕给人开的一个玩笑,在屏幕的背后只有广漠无
垠的虚空。何夕像以往一样伫立在窗前,右手支楞在下颌上,眼睛里流露出难以言述的
表情。何夕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大约过了一千个心跳的时间后他突然开口说道,"红
毛,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后面。"
帷幕后传来响动,红毛慢腾腾地挪了出来。他有些尴尬地耸耸肩,这个动作使得本
来就长得有点过分的脖子变成了S 形。"别介意。"他辩解道,"我只是关心你。猫也在旁
边呢。"红毛朝另一个角落里呶了下嘴。
"这可不好,自己暴露了就把别人也扯出来。"猫嘟哝着现身,手里照例拿着他那只
片刻不离身的手枪。不过谁都知道里面是没有子弹的,猫这样做只是习惯性动作。整个
飞船上只有他们三个,在武器里装上子弹万一走火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你们找到我们现在的方位了吗?"何夕慵懒地问,目光只看着红毛一人。三个人中
红毛是专家,猫是骁通无敌的战士,他的任务主要是护卫。
"在最近一次跳式飞行中我们跨越了十五个宏围的距离。"红毛稍停一下,"大约相当
于你们的三十光年。系统测定的方位与计划相符。现在飞船正在收集游离氢,准备作下
一次跳飞。"
何夕淡淡地说,"也就是说,我们还要找下去。"
红毛点点头,"外面那颗恒星只有十亿岁,它太年轻了,周围不可能存在有生命的行
星。"
"说话别太绝对,说不定会有病毒。"猫在一旁嘀咕。
"你是在抬杠。"红毛恼恨地瞪着猫,"你知道我们的目标不可能在这里。"
何夕没有马上开口,出发已经六年多了,类似的场面他早就见惯不惊。这并不表示
红毛和猫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只是长期孤独的环境下的一种发泄而已。但是,这算得
上是孤独吗?何夕的嘴角向下扯动了一下,眼里泛起一股死灰色的光芒。三十年,一个
人,只有黑色天幕上的沉默的群星,只有仿佛自洪荒时便已开始的死寂……
"还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收集足够的游离氢,下一次跳飞的目标星系在九十光年以外。
"红毛说起专业的时候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最好不要又是一个什么也找不到的鬼地方。"猫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别的我早不
敢指望了,只希望你老人家还记得回去的路。"猫说到这里的时候流露出想念的表情。
何夕不想理会他们无聊的争吵,目光回到窗户的方向。这时他突然发现一缕白色的
棉絮一样的东西飘荡着从左上角掠过。
红毛注意到了何夕的诧异,"我发现这个房间里原来的天空显示程序漏掉了一样东西
,刚刚才加上去的。只有你会用到这套程序,我和猫通常只在屏幕上看娱乐节目。没有
云的天空虽然也是天空,但显得不那么真实。"
"你是说--云?"何夕低声道。
红毛稍愣,立刻就释然了,"我忘了,你没有见过云。是的,这就是云。大气中水
汽比例一般在0.01%到4%之间,云就是由水汽形成的。"
何夕注视着那缕纤绻的云,感觉它轻薄得像是随时都会被周围的蓝色融化,"云……
"何夕伸出手去,但冰冷的屏幕挡住了他。
二
公元2204年,统一的地球联邦建立。联邦的最高管理机构是地球议会,首任议长是
一位名叫何纵极的华人,他超凡的工作效率及能力为他赢得了崇高的威望。刚刚建立的
联邦并不稳定,议会时时都面对各种难题。其中最大的一个难题是分裂势力,这种势力
来自各个方面。议会竭尽全力对抗这种势力,并且力图避免战争的出现。
但是战争还是爆发了,议会能够明断很多事情,但战争除外。人类的历史早已证明
战争中充满了偶然。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联邦军队节节败退,坏消息不断传来。叛军攻占
联邦首都是在一个晚上,何纵极命令那些最坚定的议员撤退,但是他选择留下来。何纵
极忠诚的助手威廉姆试图强迫他逃离,但是何纵极挣脱他的手,以一种淡然的口吻说:
"我的确已经尽力,也许在你看来现在留下来是愚不可及的行为。但是很遗憾,东方人的
成败观早已主宰我的心灵。统一的大同世界是我一生的梦想,我很愿意在这个梦中死去
。"何纵极回头凝视自己的妻子--一位美貌的斯拉夫族金发女子,她像牙般洁白高贵的面
庞上清楚地显示出赴死的决心。
一声啼哭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何纵极像是被电击中般低头朝妻子怀中看去,那是一
个尚未足月的婴儿。一丝痛楚的神情浮现在何纵极的脸上,但只是一刹那而已,他低声
絮语道,"何夕,除了这个名字之外我什么都还没得及给你,如果来生我们还能成为父子
的话我保证做一个好父亲。"他抬起头惨然一笑,"他还什么都不懂,还不知道害怕死亡
,这倒是让我心里好过一点。"何纵极挥挥手说,"你们走吧。"
威廉姆挥泪退下,心中已知此去便是永决。何纵极挥动的手停在空中,久久不能放
下。就在此时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美貌的斯拉夫妇人突然奔上前,将襁褓中的
婴儿塞到威廉姆的怀中。"带他走。"妇人凄惶地嘶喊道,然后她迅速退却到何纵极身边
,扯住了他的衣袖。何纵极用力挣扎想上前夺回婴儿,但居然无法挣脱,末了他仰头叹
口气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又能到哪里去呢。"
威廉姆不久便意识到何纵极预见的正确性。叛军攻占首都后何纵极夫妇双双从容就
死,但是叛军发现何纵极的死反而加大了他的影响,世人都知道何纵极的儿子尚在人间
,有人开始借着他的名义组织力量对抗叛军。谁都明白消灭这种影响的最简捷的方式便
是找到这个婴儿并且杀死他,于是大搜捕开始了。威廉姆很快发现世界之大已经无处容
身,他和最后的追随者们带着何夕四处躲藏,但只坚持几十天之后他便知道自己面前只
剩下最后的一条路。
以核聚变反应为能源的飞船的飞行寿命几乎是无限的,同时,只要能源足够,水和
氧气都可以循环使用,生命代谢的产物又可以重新制成食物。一句话,能源足够的飞船
在某种意义上讲相似于鲁滨逊飘流记中的孤岛。威廉姆怀抱孤儿,仰头注视眼前高耸入
云的飞船,禁不住潸然泪下。与鲁滨逊飘流记中不同的是,现在就连这座孤岛本身也将
是飘流的。它面临的不是风暴,而是宇宙间永无止境的幽暗空间以及无数潜藏的危险。
……
何夕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每一次重温威廉姆留存的日记对他来说都是难言的
痛苦。何夕曾经试图不要这么做,但他很快发现这将导致另外一种痛苦。因为这些日记
记录着他的根,如果离开这些文字,何夕便无法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又将去向何处。在
何夕生命中的前三十年,除了照顾他生活的电脑之外他无法与任何人交流,有时他甚至
觉得自己就像是宇宙中一粒无根的灰尘。何夕曾经不止一次地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有
一两次若不是电脑及时发觉他就成功了。聪明的电脑后来自行总结了一个规律,那些日
记虽然每次都令何夕痛苦不堪,但却能很意外地令他挣脱死亡的诱惑,于是电脑便不定
期地自动播放那些日记的片断。从某种意义上讲正是电脑的这个举动才使得何夕活到了
今天,但是这个举动也结出了另一个果实,那便是仇恨。世上有无数的仇恨,但如果仔
细分辨便会发现其实只有两种。一种仇恨使人蔑视生命,别一种仇恨则使人顽强地活下
去。
三
跳飞的原理在本质上是能量的瞬间转化。
空间与时间的关系是宇宙最后的底牌之一,古往今来无数的智者为了翻开这张底牌
而惮精竭虑。但是某一天,当某一位智者最后一次回首那些折磨了他一生的无数线索时
他突然发现这张底牌消失了。于是他顿悟到时间与空间只是两个概念中的幻象,它们从
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真正存在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能量以及能量的流动。宇宙可
以没有空间与时间(比如它诞生的时候),但能量却万古长存。
"宏围"是菲星人的能源尺度,在他们眼中宇宙间的距离是以能量来计算的。如果一
个宏围的能量能够将某个物体送到二十光年之外,那么两个宏围的能量则可以将同质量
的物体送到四十光年之外,但两者所花的时间都是零。这便是跳飞。
"跳飞刚刚结束,一切正常。探测器已经出发。"红毛简洁地说道,他尽量不去看猫
满脸的讥讽表情。
"银河系直径超过八万光年,恒星数超过一千五百亿颗,你是不是准备全部都探测一
遍。"猫捉弄地开口,"好在我的寿命还有至少两千年,只是不知道我们的王子殿下有没
有福气验证你的判断。"
何夕没有搭腔,他当然知道猫所说的王子是指的他。当年威廉姆将他送入太空并没
有设定任何目的地,按照威廉姆的想法如果何夕能够终老太空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但在
二十多年的飘流之后飞船误入到某处类似虫洞的引力漩涡之中,结果被抛离到银河系里
另一个完全不可知的地方。正是在这里何夕与菲星人的远征飞船相遇。菲星人很快查清
了事情的缘由,从母星赶到的使节告诉何夕,菲星人愿意帮助何夕回到地球,并且帮助
他成为领袖,条件是地球从此划入菲星帝国的版图。由于跳飞的出现,菲星帝国的版图
不再保持传统中的空间连续性,而是由若干散落在广袤的银河系中的适于生命存在的小
点组成。宇宙是如此之大,而生命又是如此罕见,即使以菲星强大的能力在这么长的时
间里也只找到了少数适宜的行星。而现在,菲星帝国伟大的女王已经发誓要将那颗还不
知存在于何处的生命星球镶嵌在她的权杖之上。
王子。何夕回味着这个词。是的,我是王子,浑身燃烧着复仇的烈火。何夕禁不住
想起莎士比亚笔下的那个人--另一个复仇的王子,那是他在漫长的流浪生涯里读到的故
事。王子的选择是正确的,何夕想,仇恨之火必须找到它的去处。何夕只在电脑里见到
过叫作父亲的那个人,何夕金色的头发和棱角分明的面庞更像是他的母亲,但是不知什
么原因,何夕总觉得照片里那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与自己的心灵更为接近。何夕在流浪
里的大部份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令他最为着迷的便是有关古老东方的一切。少年何夕第
一次从日记里看到父亲宁愿死去也拒绝逃亡时内心充满迷惑,但是后来他才发现这不过
是无数东方故事中的一个而已。人杰或者鬼雄,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世上唯有的两项选择
。
明亮的恒星光线被过滤掉紫外光部份后从弦窗外照射进来,室内的温度开始升高。
看上去这应该是一颗中年恒星。探测资料已经传回,在这颗恒星系里没有生命存在的迹
象。
"这种方法的确很慢,不过你带来的资料里只记载有太阳系位于银河系的旋臂区,距
离银河系中心约三万光年。要知道,银河系里符合这个条件的恒星数量至少有上百亿颗
。不过我们的寻找方案很先进,至少在我看来应该能够在可行的时间里找到那个地方。
"红毛依然保持着神情的倨傲。
"等我们找到了地球又该怎么做?"何夕问。
"当然是建立宇宙航标。"红毛解释道,"像我们这样的跳飞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我们
对目的地的情况了解不多,如有差池就可能粉身碎骨。一旦误入到巨恒星或是黑洞等强
引力物体的附近就等于踏入了地狱之门。像我们这样的小目标飞船的情况要好得多,对
于大型舰队来说盲目的跳飞无异于自杀。"红毛显出少有的害怕的表情,"只有建立了航
标,帝国军队才能安全到达。"
"可要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地球怎么办?"
红毛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往下说,但是猫已经开口了,"告诉你也好。我
们接受的命令是同你一道寻找地球,如果找不到也会一直找下去,直到你的生命结束。
"猫伸出舌头舔舔鼻子,"不过,你的生命只有区区几十年,对我们而言实在太短了,我
现在都有些担心任务会无法完成。但愿别让我们伟大的女王陛下失望。"
四
探测器又一次出动了。
何夕的两鬓已是一片斑白,深长的皱纹从他的额上划过。猫在打瞌睡,何夕知道经
过这么多年之后猫在内心里早就放弃了,猫现在等待的不过是何夕哪一天寿终就寝之后
早日返航。红毛躲在他的房间里看已经重复看了很多次的菲星肥皂剧,自从他将何夕培
养成半个专家之后他也清闲许多,实际上从几年前开始像这种例行的探测工作就已经是
何夕一个人的事情了。
恒星资料首先传回。年龄:五十亿年。半径:约七十万千米。中心温度:一千五百
万度……从弦窗看出去它很普通,但不知什么原因何夕觉得它非常明亮,而且很……温
暖,是的,温暖,就是这样的。恍惚间何夕突然觉得面前这颗光球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
感觉。
何夕的目光停在四号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和图像上。他的嘴角开始哆嗦,眼睛里有清
清的液体聚集并且成行,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时的呜咽声。何夕伸手捂往脸,但是泪水
还是从指缝间不可竭止地涌出来,在人造重力的作用下滴落在地发出清亮的声音。
赤道半径:六千三百七十八千米。质量:五点九亿亿亿千克。表面百分之二十九为
陆地,百分之七十一为海洋……这些数字像电击一样向何夕扑面而来,这些数字是那样
熟悉,何夕曾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子里咀嚼过它们,并且清楚地感受到它们在自己内心中
激起的撕裂般的痛楚。
深远的群星背景映衬出一颗孤独的淡蓝色星球,缓慢而静谧地转动着,黄色的陆地
浅浅地凸显出来,仿佛一块块粗糙的浮雕。亚欧大陆,苏伊士地峡,然后是岗瓦纳古陆
的核心非洲大陆……西格陵兰岛--地球最古老的地壳正缓缓进入视野,它地底的岩石寿
命已经超过三十七亿年。壮丽的海洋波澜不惊,如同一位柔情初露的少女。而在整个蓝
色星球的表面,那比大地更高远,比海洋更宽广的则是云,洁白,轻灵,挣脱世间万物
的束缚而上升。连绵,轻柔地缠绕在大地的四周,如同一位细心照看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
云,故乡的云。何夕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
旁边的另一个屏幕突然亮了,红毛的声音传来,"探测结果该回来了吧,我一分钟后
过来。"屏幕上红毛正在起身。
"是的。"何夕的口吻平静得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结果已经出来了。"
红毛站在何夕的身后,面对屏幕,脖子扭成了 S型。一颗火红色的行星充斥了整个
画面,巨大的尘暴激起的漩流遍布星球的表面。光线照射到的地方亮得刺眼,而阴影处
却一片酷寒。整个星球没有一丝水的迹象。
"我不认为这会是我们想去的地方。"红毛转身离去,"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这个区域游
离氢的丰度。"
五
垂垂老矣的何夕已是白发苍苍,他独自躺在房间里,弥留之际的目光痴痴地望着窗
户的方向。窗外是明媚的天空,嫩蓝嫩蓝的颜色穿过雕花的窗棱透射进来,让人禁不住
有股想要融进去的冲动。但这一切都是窗形屏幕给人开的一个玩笑,在屏幕的背后只有
广漠无垠的虚空。
一缕缕洁白的云不断从窗户的各个方向游过来,飘荡着又游出窗户的范围。何夕的
目光被那些飘逸的云左右着,它们真是漂亮,令人着迷。在云的下面就是那个地方了,
那些浮雕般的陆地山冈,那些柔媚如同少女的海洋。也许威廉姆已经实现了他的理想,
也许还是叛军统治着一切。但是,这真的重要吗。
何夕常常回想起当年那一分钟里发生的事情。时间太仓促了,他根本无法思考,但
是内心里的声音引导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父亲母亲给了他鲜明的地球脸庞以及古老东
方的心灵,他幸庆自己的选择。赤子从远游中归来只为看一眼魂牵梦索的母亲,谁能忍
心祭献那些柔媚的山冈与海洋。而现在,飘流一生(人的一生是多么多么的长啊)的游
子已经疲惫了,他只想带着满身累累的伤痕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长眠。
……
"就这么把他抛出去?"猫低头俯视着安详躺在宇航服里的何夕。
"只能这样,难道将尸体带回菲星吗?那样做对于他有什么意义呢,他又不是菲星人
。"红毛不耐烦地摁下了输送钮,密封罩无声地滑向隔离舱。几秒后弦窗外广漠的宇宙空
间里多出了一件物体。
"我们该返航了。"红毛表情复杂地叹口气,"这次任务的时间也的确长了点。"
"可那是怎么回事?"猫突然指着窗外发出惊叫,"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啦?"
"我发誓他是平放着。可现在,他站立起来了。"
"可能是发送的时候受到扰力的原因,这很正常。"红毛有些不屑地说。
"可要是那样的话他应该继续旋转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菲星最勇敢的战士--
猫--的脸上显出红毛从未见过的惊惧之色。
红毛望向弦窗,然后他也愣住了。在他的专家生涯里从未见到过这样的事情。
背景是天鹅绒般繁星闪烁的宇宙,相对于飞船何夕以一种奇特的站立姿态稳稳地停
在了虚空中。他背对着星辰密布的银河中心,面向斜上方某条银河旋臂展开的方向。猫
说的没错,何夕是平放着出去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停留在现在这个姿势上。但是,出
于不可能得到解释的原因,他朝向了现在的方向,在无扰动的宇宙空间里这个方向也许
会近乎永远的保持下去。
红毛和猫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印入他们眼帘的是无数颗燃烧着的谜一般美丽的太
阳。
--原载《科幻世界》2001年第10期
乡村教师——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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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附言:
这篇小说同我以前的作品相比有一些变化,主要是不那么 “硬”了,重点放在营造意境上。不要被开头所迷惑,它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东西。我不敢说它的水准高到哪里去,但从中你将看到中国科幻史上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意境。
※ ※ ※
他知道,这最后一课要提前讲了。
又一阵剧痛从肝部袭来,几乎使他晕厥过去。他已没能气力下床了,便艰难地移近床边的窗口。月光映在窗纸上,银亮亮的,使小小的窗户看上去象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那个世界的一切一定都是银亮亮的,象用银子和不冻人的雪做成的盒景。他颤颤地抬起头,从窗纸的破洞中望出去,幻觉立刻消失了,他看到了远处自己渡过了一生的村庄。
村庄静静地卧在月光下,象是百年前就没人似的。那些黄土高原上特有的平顶小屋,形状上同村子周围的黄土包没啥区别,在月夜中颜色也一样,整个村子仿佛已溶入这黄土坡之中。只有村前那棵老槐树很清楚,树上干枯枝杈间的几个老鸦窝更是黑黑的,象是滴在这暗银色画面上的几滴醒目的墨点……其实村子也有美丽温暖的时候,比如秋收时,外面打工的男人女人们大都回来了,村里有了人声和笑声,家家屋顶上是金灿灿的玉米,打谷场上娃们在桔杆堆里打滚;再比如过年的时候,打谷场被汽灯照得通亮,在那里连着几天闹红火,摇旱船,舞狮子。那几个狮子只剩下卡嗒作响的木头脑壳,上面油漆都脱了,村里没钱置新狮子皮,就用几张床单代替,玩得也挺高兴……
但十五一过,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挣生活去了,村子一下没了生气。只有每天黄昏,当稀拉拉几缕炊烟升起时,村头可能出现一两个老人,扬起山核桃一样的脸,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向山外的路,直到在老槐树挂住的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天黑后,村里早早就没了灯光,娃娃和老人们睡的都早,电费贵,现在到了一块八一度了。
这时村里隐约传出了一声狗叫,声音很轻,好象那狗在说梦话。他看着村子周围月光下的黄土地,突然觉得那好象是纹丝不动的水面。要真是水就好了,今年是连着第五个旱年了,要想有收成,又要挑水浇地了。想起田地,他的目光向更远方移去,那些小块的山田,月光下象一个巨人登山时留下的一个个脚印。在这只长荆条和毛蒿的石头山上,田也只能是这么东一小块西一小块的,别说农机,连牲口都转不开身,只能凭人力种了。去年一家什么农机厂到这儿来,推销一种微型手扶拖拉机,可以在这些巴掌大的地里干活儿。那东西真是不错,可村里人说他们这是闹笑话哩!他们想过那些巴掌地能产出多少东西来吗?就是绣花似地种,能种出一年的口粮就不错了,遇上这样的旱年,可能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呢!为这样的田买那三五千一台的拖拉机,再搭上两块多一升的柴油?!唉,这山里人的难处,外人哪能知晓呢?
这时,窗前走过了几个小小的黑影,这几个黑影在不远的田垅上围成一圈蹲下来,不知要干什么。他知道这都是自己的学生,其实只要他们在近旁,不用眼睛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直觉是他一生积累出来的,只是在这生命的最后时间里更敏锐了。
他甚至能认出月光下的那几个孩子,其中肯定有刘宝柱和郭翠花。这两个孩子都是本村人,本来不必住校的,但他还是收他们住了。刘宝柱的爹十年前买了个川妹子成亲,生了宝柱,五年后娃大了,对那女人看得也松了,结果有一天她跑回四川了,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这以后,宝柱爹也变得不成样儿了,开始是赌,同村子里那几个老光棍一样,把个家折腾得只剩四堵墙一张床;然后是喝,每天晚上都用八毛钱一斤的地瓜烧把自己灌得烂醉,拿孩子出气,每天一小揍三天一大揍,直到上个月的一天半夜,抡了根烧火棍差点把宝柱的命要了。郭翠花更惨了,要说她妈还是正经娶来的,这在这儿可是个稀罕事,男人也很荣光了,可好景不长,喜事刚办完大家就发现她是个疯子,之所以迎亲时没看出来,大概是吃了什么药。本来嘛,好端端的女人哪会到这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来?但不管怎么说,翠花还是生下来了,并艰难地长大。但她那疯妈妈的病也越来越重,犯起病来,白天拿菜刀砍人,晚上放火烧房,更多的时间还是在阴森森地笑,那声音让人汗毛直竖……
剩下的都是外村的孩子了,他们的村子距这里最近的也有十里山路,只能住校了。在这所简陋的乡村小学里,他们一住就是一个学期。娃们来时,除了带自己的铺盖,每人还背了一袋米或面,十多个孩子在学校的那个大灶做饭吃。当冬夜降临时,娃们围在灶边,看着菜面糊糊在大铁锅中翻腾,灶膛里秸杆桔红色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这是他一生中看到过的最温暖的画面,他会把这画面带到另一个世界的。
窗外的田垅上,在那圈娃们中间,亮起了几点红色的小火星星,在这一片银灰色的月夜的背景上,火星星的红色格外醒目。
这些娃们在烧香,接着他们又烧起纸来,火光把娃们的形象以桔红色在冬夜银灰色的背景上显现出来,这使他又想起了那灶边的画面。他脑海中还出现了另外一个类似的画面:当学校停电时(可能是因为线路坏了,但大多数时间是因为交不起电费),他给娃们上晚课。他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照着黑板,“看见不?”他问,“看不显!”娃们总是这样回答,那么一点点亮光,确实难看清,但娃们缺课多,晚课是必须上的。于是他再点上一根蜡,手里两根举着。“还是不显!”娃们喊,他于是再点上一根,虽然还是看不清,娃们不喊了,他们知道再喊老师也不会加蜡了,蜡太多了也是点不起的。烛光中,他看到下面那群娃们的面容时隐时现,象一群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拼命挣脱黑暗的小虫虫。
娃们和火光,娃们和火光,总是娃们和火光,总是夜中的娃们和火光,这是这个世界深深刻在他脑子中的画面,但始终不明其含义。
他知道娃们是在为他烧香和烧纸,他们以前多次这么干过,只是这次,他已没有力气象以前那样斥责他们迷信了。他用尽了一生在娃们的心中燃起科学和文明的火苗,但他明白,同笼罩着这偏远山村的愚昧和迷信相比,那火苗是多么弱小,象这深山冬夜中教室里的那根蜡烛。半年前,村里的一些人来到学校,要从本来已很破旧的校舍取下掾子木,说是修村头的老君庙用。问他们校舍没顶了,娃们以后住哪儿,他们说可以睡教室里嘛,他说那教室四面漏风,大冬天能住?他们说反正都外村人。他拿起一根扁担和他们拚命,结果被人家打断了两根胁骨。好心人抬着他走了三十多里山路,送到了镇医院。
就是在那次检查伤势时,意外发现他患了食道癌。这并不稀奇,这一带是食道癌高发区。镇医院的医生恭喜他因祸得福,因为他的食道癌现处于早期,还未扩散,动手术就能治愈,食道癌是手术治愈率最高的癌症之一,他算拣了条命。
于是他去了省城,去了肿瘤医院,在那里他问医生动一次这样的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说象你这样的情况可以住我们的扶贫病房,其他费用也可适当减免,最后下来不会太多的,也就两万多元吧。想到他来自偏远山区,医生接着很详细地给他介绍住院手续怎么办,他默默地听着,突然问:
“要是不手术,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呆呆地看了他好一阵儿,才说:“半年吧。”,并不解地看到他长出了一口气,好象得到了很大安慰。
至少能送走这届毕业班了。
他真的拿不出这两万多元。虽然民办教师工资很低,但干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按说也能攒下一些钱了。只是他把钱都花在娃们身上了,他已记不清给多少学生代交了学杂费,最近的就有刘宝柱和郭翠花;更多的时候,他看到娃们的饭锅里没有多少油星星,就用自己的工资买些肉和猪油回来……
反正到现在,他全部的钱也只有手术所需用的十分之一。
沿着省城那条宽长的大街,他向火车站走去。这时天已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发出迷人的光芒,那光芒之多彩之斑澜,让他迷惑;还有那些高楼,一入夜就变成了一盏盏高耸入云的巨大彩灯。音乐声在夜空中漂荡,疯狂的、轻柔的,走一段一个样。
就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慢慢地回忆起自己不算长的一生。他很坦然,各人有各人的命,早在二十年前初中毕业回到山村小学时,他就选定了自己的命。再说,他这条命很大一部分是另一位乡村教师给的。他就是在自己现在任教的这所小学渡过童年的,他爹妈死得早,那所简陋的乡村小学就是他的家,他的小学老师把他当亲儿子待,日子虽然穷,但他的童年并不缺少爱。
那年,放寒假了,老师要把他带回自己的家里过冬。老师的家很远,他们走了很长的积雪的山路,当看到老师家所在的村子的一点灯光时,已是半夜了。这时他们看到身后不远处有四点绿荧荧亮光,那是两双狼眼。那时山里狼很多的,学校周围就能看到一堆堆狼屎。有一次他淘气,把那灰白色的东西点着扔进教室里,使浓浓的狼烟充满了教室,把娃们都呛得跑了出来,让老师很生气。现在,那两只狼向他们慢慢逼近,老师折下一根粗树枝,挥动着它拦住狼的来路,同时大声喊着让他向村里跑。他当时吓糊涂了,只顾跑,只想着那狼会不会绕过老师来追他,只想着会不会遇到其它的狼。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村子,然后同几个拿猎枪汉子去接老师时,发现他躺在一片已冻成糊状的血汩中,半条腿和整只胳膊都被狼咬掉了。教师在送往镇医院的路上就咽了气,当时在火把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老师的眼晴,老师的腮帮被深深地咬下一大块,已说不出话,但用目光把一种心急如焚的牵挂传给了他,他读懂了那牵挂,记住了那牵挂。
初中毕业后,他放弃了在镇政府里一个不错的工作机会,直接回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山村,回到了老师牵挂的这所乡村小学,这时,学校因为没有教师已荒废好几年了。
前不久,教委出台新政策,取消了民办教师,其中的一部分经考试考核转为公办。当他拿到教师证时,知道自己已成为一名国家承认的小学教师了,很高兴,但也只是高兴而已,不象别的同事们那么激动。他不在乎什么民办公办,他只在乎那一批又一批的娃们,从他的学校读完了小学,走向生活。不管他们是走出山去还是留在山里,他们的生活同那些没上过一天学的娃们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所在的山区,是这个国家最贫困的地区之一。但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里的人们对现状的麻木。记得那是好多年前了,搞包产到户,村里开始分田,然后又分其它的东西。对于村里唯一的一台拖拉机,大伙对于油钱怎么出机时怎么分配总也谈不拢,最后唯一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是把拖拉机分了,真的分了,你家拿一个轮子他家拿一根轴……再就是两个月前,有一家工厂来扶贫,给村里安了一台潜水泵,考虑到用电贵,人家还给带了一台小柴油机和足够的柴油,挺好的事儿,但人家前脚走,村里后脚就把机器都卖了,连泵带柴油机,只卖了一千五百块钱,全村好吃了两顿,算是过了个好年……一家皮革厂来买地建厂,什么不清楚就把地卖了,那厂子建起后,硝皮子的毒水流进了河里,渗进了井里,人一喝了那些水浑身起红疙瘩,就这也没人在乎,还沾沾自喜那地卖了个好价钱……
看村里那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汉们,每天除了赌就是喝,但不去种地,他们能算清:穷到了头县里每年总会有些救济,那钱算下来也比在那巴掌大的山地里刨一年土坷垃挣的多……没有文化,人们都变得下做了,那里的穷山恶水固然让人灰心,但真正让人感到没指望的,是山里人那呆滞的目光。
他走累了,就在人行道边坐下来。他面前,是一家豪华的大餐馆,那餐馆靠街的一整堵墙全是透明玻璃,华丽的枝形吊灯把光芒投射到外面。整个餐馆象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穿着华贵的客人们则象一群多彩的观赏鱼。他看到在靠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胖男人,这人头发和脸似乎都在冒油,使他看上去象用一大团表面涂了油的蜡做的。他两旁各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暴露的女郎,那男人转头对一个女郎说了句什么,把她逗得大笑起来,那男人跟着笑起来,而另一个女郎则娇啧地用两个小拳头捶那个男的……真没想到还有个子这么高的女孩子,秀秀的个儿,大概只到她们一半……他叹了口气,唉,又想起秀秀了。
秀秀是本村唯一一个没有嫁到山外姑娘,也许是因为她从未出过山,怕外面的世界,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和秀秀好过两年多,最后那阵好象就成了,秀秀家里也通情达理,只要一千五百块的肚疼钱(注:西北一些农村地区彩礼的一个名目,意思是对娘生女儿肚子疼的补偿)。但后来,村子里一些出去打工的人赚了些钱回来,和他同岁的二蛋虽不识字但脑子活,去城里干起了挨家挨户清洗抽油烟机的活儿,一年下来竟能赚个万把块。前年回来呆了一个月,秀秀不知怎的就跟这个二蛋好上了。秀秀一家全是睁眼瞎,家里粗糙的干打垒墙壁上,除了贴着一团一团用泥巴和起来的瓜种子,还划着长长短短的道道儿,那是她爹多少年来记的账……秀秀没上过学,但自小对识文断字的人有好感,这是她同他好的主要原因。但二蛋的一瓶廉价香水和一串镀金项链就把这种好感全打消了,“识文断字又不能当饭吃。”
秀秀对他说。虽然他知道识文断字是能当饭吃的,但具体到他身上,吃得确实比二蛋差好远,所以他也说不出什么。秀秀看他那样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股让他皱鼻子的香水味。
和二蛋成亲一年后,秀秀生娃儿死了。他还记得那个接生婆,把那些锈不拉叽刀刀铲铲放到火上烧一烧就向里捅,秀秀可倒霉了,血流了一铜盆,在送镇医院的路上就咽气了。成亲办喜事儿的时候,二蛋花了三万块,那排场在村里真是风光死了,可他怎的就舍不得花点钱让秀秀到镇医院去生娃呢?后来他一打听,这花费一般也就二三百,就二三百呀。但村里历来都是这样儿,生娃是从不去医院的。所以没人怪二蛋,秀秀就这命。后来他听说,比起二蛋妈来,她还算幸运。生二蛋时难产,二蛋爹从产婆那儿得知是个男娃,就决定只要娃了。于是二蛋妈被放到驴子背上,让那驴子一圈圈走,硬是把二蛋挤出来,听当时看见的人说,在院子里血流了一圈……
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笼罩着家乡的愚昧和绝望使他窒息。
但娃们还是有指望的,那些在冬夜寒冷的教室中,盯着烛光照着的黑板的娃们,他就是那蜡烛,不管能点多长时间,发出的光有多亮,他总算是从头点到尾了。
他站起身来继续走,没走了多远就拐进了一家书店,城里就是好,还有夜里开门的书店。除了回程的路费,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买了书,以充实他的乡村小学里那小小的图书室。半夜,提着那两捆沉重的书,他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 ※ ※
在距地球五万光年的远方,在银河系的中心,一场延续了两万年的星际战争已接近尾声。
那里的太空中渐渐隐现出一个方形区域,仿佛灿烂的群星的背景被剪出一个方口,这个区域的边长约十万公里,区域的内部是一种比周围太空更黑的黑暗,让人感到一种虚空中的虚空。从这黑色的正方形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实体,它们形状各异,都有月球大小,呈耀眼的银色。这些物体越来越多,并组成一个整齐的立方体方阵。这银色的方阵庄严地驶出黑色正方形,两者构成了一幅挂在宇宙永恒墙壁上的镶嵌画,这幅画以绝对黑体的正方形天鹅绒为衬底,由纯净的银光耀眼的白银小构件整齐地镶嵌而成。这又仿佛是一首宇宙交响乐的固化。渐渐地,黑色的正方形消溶在星空中,群星填补了它的位置,银色的方阵庄严地悬浮在群星之间。
银河系碳基联邦的星际舰队,完成了本次巡航的第一次时空跃迁。
在舰队的旗舰上,碳基联邦的最高执政官看着眼前银色的金属大地,大地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纹路,象一块无限广阔的银色蚀刻电路板,不时有几个闪光的水滴状的小艇出现在大地上,沿着纹路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行驶几秒钟,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一口突然出现的深井中。时空跃迁带过来的太空尘埃被电离,成为一团团发着暗红色光的云,庞罩在银色大地的上空。
最高执政官以冷静著称,他周围那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淡蓝色智能场就是他人格的象征,但现在,象周围的人一样,他的智能场也微微泛出黄光。
“终于结束了。”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把这个信息传送给站在他两旁的参议员和舰队统帅。
“是啊,结束了。战争的历程太长太长,以至我们都忘记了它的开始。”`参议员回答。
这时,舰队开始了亚光速巡航,它们的亚光速发动机同时启动,旗舰周围突然出现了几千个蓝色的太阳,银色的金属大地象一面无限广阔的镜子,把蓝太阳的数量又复制了一倍。
远古的记忆似乎被点燃了,其实,谁能忘记战争的开始呢?
这记忆虽然遗传了几百代,但在碳基联邦的万亿公民的脑海中,它仍那么鲜活,那么铭心刻骨。
两万年前的那一时刻,硅基帝国从银河系外围对碳基联邦发动全面进攻。在长达一万光年的战线上,硅基帝国的五百多万艘星际战舰同时开始恒星蛙跳。每艘战舰首先借助一颗恒星的能量打开一个时空蛀洞,然后从这个蛀洞时空跃迁至另一个恒星,再用这颗恒星的能量打开第二个蛀洞继续跃迁……由于打开蛀洞消耗了恒星大量的能量,使得恒星的光谱暂时向红端移动,当飞船从这颗恒星完成跃迁后,它的光谱渐渐恢复原状。当几百万艘战舰同时进行恒星蛙跳时,所产生的这种效应是十分恐怖的:
银河系的边缘出现一条长达一万光年的红色光带,这条光带向银河系的中心移过来。这个景象在光速视界是看不到的,但在超空间监视器上显示出来。那条由变色恒星组成的红带,如同一道一万光年长的血潮,向碳基联邦的疆域涌来。
碳基联邦最先接触硅基帝国攻击前锋的是绿洋星,这颗美丽的行星围绕着一对双星恒星运行,她的表面全部被海洋覆盖。那生机昂然的海洋中漂浮着由柔软的长藤植物构成的森林,温和美丽、身体晶莹透明的绿洋星人在这海中的绿色森林间轻盈地游动,创造了绿洋星伊甸圆般的文明。突然,几万道剌目的光束从天而降,硅基帝国舰队开始用激光蒸发绿洋星的海洋。在很短的时间内,绿洋星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这颗行星上包括五十亿绿洋星人在内的所有生物在沸水中极度痛苦地死去,它们被煮熟的有机质使整个海洋变成了绿色的浓汤。最后海洋全部蒸发了,昔日美丽的绿洋星变成了一个由厚厚蒸汽包裹着的地狱般的灰色行星。
这是一场几乎波及整个银河系的星际大战,是银河系中碳基和硅基文明之间惨烈的生存竞争,但双方谁都没有料到战争会持续两万银河年!
现在,除了历史学家,谁也记不清有百万艘以上战舰参加的大战役有多少次了。规模最大的一次超级战役是第二旋臂战役,战役在银河系第二旋臂中部进行,双方投入了上千万艘星际战舰。
据历史记载,在那广漠的战场上,被引爆的超新星就达两千多颗,那些超新星像第二旋臂中部黑暗太空中怒放的焰火,使那里变成超强辐射的海洋,只有一群群幽灵似的黑洞漂行于其间。战役的最后,双方的星际舰队几乎同归于尽。一万五千年过去了,第二旋臂战役现在听起来就像上古时代飘渺的神话,只有那仍然存在的古战场证明它确实发生过。但很少有飞船真正进入过古战场,那里是银河系中最恐怖的区域,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辐射和黑洞。
当时,双方数量多的难以想象的战舰群为了进行战术机动,进行了大量的超短距离时空跃迁,据说当时的一些星际歼击机,在空间格斗时,时空跃迁的距离竟短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几千米!这样就把古战场的时空结构搞得千疮百孔,象一块内部被老鼠钻了无数长洞的大乳酪。飞船一旦误入这个区域,可能在一瞬间被畸变的空间扭成一根细长的金属绳,或压成一张面积有几亿平方公里但厚度只有几个原子的薄膜,立刻被辐射狂风撕得粉碎。但更为常见的是飞船变为建造它们时的一块块钢板,或者立刻老得只剩下一个破旧的外壳,内部的一切都变成古老灰尘;人在这里也可能瞬间回到胚胎状态或变成一堆白骨……
但最后的决战不是神话,它就发生在一年前。在银河系第一和第二旋臂之间的荒凉太空中,硅基帝国集结了最后的力量,这支有一百五十万艘星际战舰组成的舰队在自己周围构筑了半径一千光年的反物质云屏障。碳基联邦投入攻击的第一个战舰群刚完成时空跃迁就陷入了反物质云中。反物质云十分稀薄,但对战舰具有极大的杀伤力,碳基联邦的战舰立刻变成一个个剌目的火球,但它们仍向奋勇冲向目标。每艘战舰都拖着长长的火尾,在后面留一条发着荧光的航迹,这由三十多万个火流星组成的阵列形成了碳硅战争中最为壮观最为惨烈的画面。在反物质云中,这些火流星渐渐缩小,最后在距硅基帝国战舰阵列很近在地方消失了,但它们用自己的牺牲为后续的攻击舰队在反物质云中打开了一条通道。在这场战役中,硅基帝国的最后舰队被赶到银河系最荒凉的区域:第一旋臂的项端。
现在,这支碳基联邦舰队将完成碳硅战争中最后一项使命:
他们将在第一旋臂的中部建立一条五百光年宽的隔离带,隔离带中的大部分恒星将被摧毁,以制止硅基帝国的恒星蛙跳。恒星蛙跳是银河系中大吨位战舰进行远距离快速攻击的唯一途径,而一次蛙跳的最大距离是二百光年。,隔离带一旦产生,硅基帝国的重型战舰要想进入银河系中心区域,只能以亚光速跨越这五百光年的距离,这样,硅基帝国实际上被禁锢在第一旋臂顶端,再也无法对银河系中心区域的碳基文明构成任何严重威胁。
“我带来了联邦议会的意愿,”参议员用振动的智能场对最高执政官说:“他们仍然强烈建议:在摧毁隔离带中的恒星前,对它们进行生命级别的保护甄别。”
“我理解议会。”最高执政官说,“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各种生命流出的血足够形成上千颗行星的海洋了,战后,银河系中最迫切需要重建的是对生命的尊重。这种尊重不仅是对碳基生命的,也是对硅基生命的,正是基于这种尊重,碳基联邦才没有彻底消灭硅基文明。但硅基帝国并没有这种对生命的感情,如果说碳硅战争之前,战争和征服对于它们还仅仅是一种本能和乐趣话,现在这种东西已根植于它们的每个基因和每行代码之中,成为它们生存的终极目的。由于硅基生物对信息的存贮和处理能力大大高于我们,可以预测硅基帝国在第一旋臂顶端的恢复和发展将是神速的,所以我们必须在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之间建成足够宽的隔离带。在这种情况下,对隔离带中数以亿计的恒星进行生命级别的保护甄别是不现实的,第一旋臂虽属银河系中最荒凉的区域,但其带有生命行星的恒星数量仍可能达到蛙跳密度,这种密度足以使中型战舰进行蛙跳,而即使只有一艘硅基帝国的中型战舰闯入碳基联邦的疆域,可能造成的破坏也是巨大的。所以在隔离带中只能进行文明级别的甄别。我们不得不牺牲隔离带中某些恒星周围的低级生命,是为了拯救银河系中更多的高级和低级生命。这一点我已向议会说明。“
参议员说:“议会也理解您和联邦防御委员会,所以我带来的只是建议而不是立法。但隔离带中周围已形成3C级以上文明的恒星必须被保护。“
“这一点无需质疑,”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闪现出坚定的红色,“对隔离带中带有行星的恒星的文明检测将是十分严格的!”
舰队统帅的智能场第一次发出信息:“其实我觉得你们多虑了,第一旋臂是银河系中最荒凉的荒漠,那里不会有3C级以上文明的。”
“但愿如此。”最高执政官和参议员同时发出了这个信息,他们智能场的共振使一道孤形的等离子体波纹向银色金属大地的上空扩散开去。
舰队开始了第二次时空跃迁,以近乎无限的速度奔向银河系的第一旋臂。
夜深了,烛光中,全班的娃们围在老师的病床前。
“老师歇着吧,明儿个讲也行的。”一个男娃说。
他艰难地苦笑了一下,“明儿个有明儿个的课。”
他想,如果真能拖到明天当然好,那就再讲一堂课。但直觉告诉他怕是不行了。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娃把一块小黑板放到他胸前的被单上,这最后一个月,他就是这样把课讲下来的。他用软弱无力的手接过娃递过来的半截粉笔,吃力地把粉笔头放到黑板上,这时这是又一阵剧痛袭来,手颤抖了几下,粉笔哒哒地在黑板上敲出了几个白点儿。从省城回来后,他再也没去过医院。两个月后,他的肝部疼了起来,他知道癌细胞已转移到那儿了,这种痛疼越来越历害,最后变成了压倒一切的痛苦。他一支手在枕头下摸索着,找出了一些止痛片,是最常见的用塑料长条包装的那种。对于癌症晚期的剧疼,这药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可能是由于精神暗示,他吃了后总觉得好一些。度冷丁倒是也不算贵,但医院不让带出来用,就是带回来也没人给他注射。他象往常一样从塑料条上取下两片药来,但想了想,便把所有剩下的12片全剥出来,一把吞了下去,他知道以后再也用不着了。他又挣扎着想向黑板上写字,但头突然偏向一边,一个娃赶紧把盆接到他嘴边,他吐出了一口黑红的血,然后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喘息着。
娃们中有传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他放弃了在黑板上写字的努力,无力地挥了一下手,让一个娃把黑板拿走。他开始说话,声音如游丝一般。
“今天的课同前两天一样,也是初中的课。这本来不是教学大纲上要求的,我是想到,你们中的大部分人,这一辈子永远也听不到初中的课了,所以我最后讲一讲,也让你们知道稍深一些的学问是什么样子。昨天讲了鲁迅的《狂人日记》,你们肯定不大懂,不管懂不懂都要多看几遍,最好能背下来,等长大了,总会懂的。鲁迅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的书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读读的,你们将来也一定找来读读。”
他累了,停下来喘息着歇歇,看着跳动的烛光,鲁迅写下的几段文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不是《狂人日记》中的,课本上没有,他是从自己那套本数不全已经翻烂的鲁迅全集上读到的,许多年前读第一遍时,那些文字就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 ※ ※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接着讲下去。
“今天我们讲初中物理。物理你们以前可能没有听说过,它讲的是物质世界的道理,是一门很深很深的学问。
“这课讲牛顿三定律。牛顿是从前的一个英国大科学家,他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很神的,它把人间天上所有的东西的规律都包括进去了,上到太阳月亮,下到流水刮风,都跑不出这三句话划定的圈圈。用这三句话,可以算出什么时候日食,就是村里老人说的天狗吃太阳,一分一秒都不差的;人飞上月球,也要靠这三句话,这就是牛顿三定律。
“下面讲第一定律: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娃们在烛光中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就是说,你猛推一下谷场上那个石碾子,它就一直滚下去,滚到天边也不停下来。宝柱你笑什么?是啊,它当然不会那样,这是因为有磨擦力,磨擦力让它停下来,这世界上,没有磨擦力的环境可是没有的……“
是啊,他人生的磨擦力就太大了。在村里他是外姓人,本来就没什么分量,加上他这个倔脾气,这些年来把全村人都得罪下了。他挨家挨户拉人家的娃入学,跑到县里,把跟着爹做买卖的娃拉回来上学,拍着胸脯保证垫学费……这一切并没有赢得多少感激,关键在于,他对过日子看法同周围人太不一样,成天想的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这是最让人讨厌的。在他查出病来之前,他曾跑县里,居然从教育局跑回一笔维修学校的款子,村子里只拿出了一小部分,想过节请个戏班子唱两天戏,结果让他搅了,楞从县里拉过个副县长来,让村里把钱拿回来,可当时戏台子都搭好了。学校倒是修了,但他扫了全村人的兴,以后的日子更难过。先是村里的电工,村长的侄子,把学校的电掐了,接着做饭取暖用的秸杆村里也不给了,害得他扔下自个的地下不了种,一人上山打柴,更别提后来拆校舍的房掾子那事了……这些磨擦力无所不在,让他心力交瘁,让他无法做匀速直线运动,他不得不停下来了。
也许,他就要去的那个世界是没有磨擦力的,那里的一切都是光滑可爱的,但那有什么意义?在那边,他心仍留在这个充满灰尘和磨擦力的世界上,留在这所他倾注了全部生命的乡村小学里。他不在了以后,剩下了两个教师也会离去,这所他用力推了一辈子的小学校就会象谷场上那个石碾子一样停下来,他陷入深深的悲哀,但不论在这个世界或是那个世界,他都无力回天。
“牛顿第二定律比较难懂,我们最后讲,下面先讲牛顿第三定律: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第二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娃们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听懂了没?谁说说?”
班上学习最好的赵拉宝说:“我知道是啥意思,可总觉得说不通:晌午我和李权贵打架,他把我的脸打得那么痛,肿起来了,所以作用力不相等的,我受的肯定比他大嘛!”
喘息了好一会,他才解释说:“你痛是因为你的腮帮子比权贵的拳头软,它们相互的作用力还是相等的……”
他想用手比划一下,但手已抬不起来了,他感到四肢象铁块一样沉,这沉重感很快扩展到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躯体象要压塌床板,陷入地下似的。
时间不多了。
※ ※ ※
“目标编号:1033715,绝对目视星等:3.5,演化阶段:主星序偏上,发现两颗行星,平均轨道半径分别为1。
3和4.7个距离单位,在一号行星上发现生命,这是红69012舰报告。”
碳基联邦星际舰队的十万艘战舰目前已散布在一条长一万光年的带状区域中,这就是正在建立的隔离带。工程刚刚开始,只是试验性地摧毁了五千颗恒星,其中带有行星的只有137颗,而行星上有生命的这是第一颗。
“第一旋臂真是个荒凉的地方啊。”最高执政官感叹到。他的智能场振动了一下,用全息图隐去了脚下的旗舰和上方的星空,使他、舰队统帅和参议员悬浮于无际的黑色虚空中。接着,他调出了探测器发回的图象:虚空出现了一个发着蓝光的火球,最高执政管的智能场产生了一个白色的方框,那方框调整大小,圈住了这颗恒星并把它的图象隐去了,他们于是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但这黑暗中有一个小小的黄色光点,图象的焦距开始大幅度调整,行星的图象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推向前来,很快占满了半个虚空,三个人都沉浸在它反射的橙黄色光芒中。
这是一颗被浓密大气包裹着的行星,在它那橙黄色的气体海洋上,汹涌的大气运动描绘出了极端复杂的不断变幻的线条。行星图象继续移向前来,直到占据了整个宇宙,三个人被橙黄色的气体海洋吞没了。探测器带着他们在这浓雾中穿行,很快雾气稀薄了一些,他们看到了这颗行星上的生命。
那是一群在浓密大气上层飘浮的气球状生物,表面有着美丽的花纹,那花纹不停在变幻着色彩和形状,时而呈条纹状,时而呈斑点状,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可视语言。每个气球都有一条长尾,那长尾的尾端不时眩目地闪烁一下,光沿着长尾传到气球上,化为一片弥漫的荧光。
“开始四维扫描!”红69012舰上的一名上尉值勤军官说。
一束极细的波束开始从上至下飞快地扫描那群气球。这束波只有几个原子粗细,但它的波管内的空间维度比外部宇宙多一维。
扫描数据传回舰上,在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群气球被切成了几亿亿个薄片,每个薄片的厚度只有一个原子的尺度,在这个薄片上,每个夸克的状态都被精确地记录下来。
“开始数据镜像组合!”
主计算机的内存中,那几亿亿个薄片按原有顺序叠加起来,很快,组合成一群虚拟气球,在计算机内部广漠的数字宇宙中,这个行星上的那群生物体有了精确的复制品。
“开始3C级文明测试!”
在数字宇宙中,计算机敏锐地定位了气球的思维器官,它是悬在气球内部错综复杂的神经丛中间的一个椭圆体。计算机在瞬间分析了这个大脑的结构,并越过所有低级感官,直接同它建立了高速信息接口。
文明测试是从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中任意地选取试题,测试对象如果能答对其中三道,则测试通过;如果头三道题没有答对,测试者有两种选择:可以认为测试没有通过,或者继续测试,题数不限,直到被测试者答对的题数达到三道,这时可认为其通过测试。
“3C文明测试试题1号:请叙述你们已探知的组成物质的最小单元。“
“滴滴,嘟嘟嘟,滴滴滴滴。“气球回答。
“1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2号:你们观察到物体中热能的流向有什么特点?这种流向是否可逆?“
“嘟嘟嘟,滴滴,滴滴嘟嘟。“气球回答。
“2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3号:圆的周长和它的直径之比是多少?“
“滴滴滴滴嘟嘟嘟嘟嘟。“气球回答。
“3号试题测试未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4号……
“到此这止吧,”当测试题数达到10道时,最高执政官说, “我们时间不多。”他转身对旁边的舰队统帅示意了一下。
“发射奇点炸弹!”舰队统帅命令。
奇点炸弹实际上是没有大小的,它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几何点,一个原子同它相比都是无穷大,虽然最大的奇点炸弹质量有上百亿吨,最小的也有几千万吨。但当一颗奇点炸弹沿着长长的导轨从红69012舰的武器舱中滑出时,却可以看到一个直径达几百米的发着幽幽荧光的球体,这荧光是周围的太空尘埃被吸入这个微型黑洞时产生的辐射。同那些恒星引力坍缩形成的黑洞不同,这些小黑洞在宇宙创世之初就形成了,它们是大爆炸前的奇点宇宙的微缩模型。碳基联邦和硅基帝国都有庞大的船队,游弋在银河系银道面外的黑暗荒漠搜集这些微型黑洞,一些海洋行星上的种群把它们戏称为“远洋捕鱼船队”,而这些船队带回的东西,是银河系中最具威摄力的武器之一,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够摧毁恒星的武器。
奇点炸弹脱离导轨后,沿一条由母舰发出的力场束加速,直奔目标恒星。过了不长的一段时间,这颗灰尘似的黑洞高速射入了恒星表面火的海洋。想象在太平洋的中部突然出现一个半径一百公里的深井,就可以大概把握这时的情形。巨量的恒星物质开始被吸入黑洞,那汹涌的物质洪流从所有方向会聚到一点并消失在那里,物质吸入时产生的辐射在恒星表面产生一团剌目的光球,仿佛恒星戴上了一个光彩夺目的钻石戒指。随着黑洞向恒星内部沉下去,光团暗淡下来,可以看到它处于一个直径达几百万公里的大旋涡正中,那巨大的旋涡散射着光团的强光,缓缓转动着,呈现出飞速变幻的色彩,使恒星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是一张狰狞的巨脸。很快,光团消失了,旋涡渐渐消失,恒星表面似乎又恢复了它原来的色彩和光度。但这只是毁灭前最后的平静,随着黑洞向恒星中心下沉,这个贪婪的饕餐者更疯狂地吞食周围密度急剧增高的物质,它在一秒钟内吸入的恒星物质总量可能有上百个中等行星。黑洞巨量吸入时产生的超强辐射向恒星表面漫延,由于恒星物质的阻滞,只有一小部分到达了表面,但其余的辐射把它们的能量留在了恒星内部,这能量快速破坏着恒星的每一个细胞,从整体上把它飞快地拉离平衡态。从外部看,恒星的色彩在缓缓变化,由浅红色变为明黄色,从明黄色变为鲜艳的绿色,从绿色变为如洗的碧蓝,从碧蓝变为恐怖的紫色。这时,在恒星中心的黑洞产生的辐射能已远远大于恒星本身辐射的能量,随着更多的能量以非可见光形式溢出恒星,这紫色在加深加深,这颗恒星看上去象太空中一个在忍受着超级痛苦的灵魂,这痛苦在急剧增大,紫色已深到了极限,这颗恒星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走完了它未来几十亿年的旅程。
一团似乎吞没整个宇宙的强光闪起,然后慢慢消失,在原来恒星所在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一个急剧膨涨的薄球层,象一个被吹大的气球,这是被炸飞的恒星表面。随着薄球层体积的增大,它变得透明了,可以看到它内部的第二个膨涨的薄球层,然后又可以看到更深处的第三个薄球层……这个爆炸中的恒星,就象宇宙中突然显现的一个套一个的一组玲笼剔透的缕花玻璃球,其中最深处的一个薄球层的体积也是恒星原来体积的几十万倍。
当爆炸的恒星的第一层膨涨外壳穿过那个橙黄色行星时,它立刻被汽化了。其实在这整个爆炸的壮丽场景中根本就看不到它,同那膨涨的恒星外壳相比,它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其大小甚至不能成为那几层缕花玻璃球上的一个小点。
“你们感到消沉?”舰队统帅问,他看到最高执政官和参议员的智能场暗下来了。
“又一个生命世界毁灭了,象烈日下的露珠。”
“那您就想想伟大的第二旋臂战役,当两千多颗超新星被引爆时,有十二万个这样的世界同碳硅双方的舰队一起化为蒸汽。
阁下,时至今日,我们应该超越这种无谓的多愁善感了。”
参议员没有理会舰队统帅的话,也对最高执政官说:“这种对行星表面取随机点的检测方式是不可靠的,可能漏掉行星表面的文明特征,我们应该进行面积检测。”
最高执政官说:“这一点我也同议会讨论过,在隔离带中我们要摧毁的恒星有上亿颗,这其中估计有一千万个行星系,行星数量可能达五千万颗,我们时间紧迫,对每颗行星都进行面积检测是不现实的。我们只能尽量加宽检测波束,以增大随机点覆盖的面积,除此之外,只能祈祷隔离带中那些可能存在的文明在其星球表面的分布尽量均匀了。”
※ ※ ※
“下面我们讲牛顿第二定律……“
他心急如焚,极力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娃们多讲一些。
“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首先,加速度,这是速度随时间的变化率,它与速度是不同的,速度大加速度不一定大,加速度大速度也不一定大。比如:
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10米每秒,2秒后的速度是120米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120减110除2,5米每秒,呵,不对,5米每秒的平方;另一个物体现在的速度是10米每秒,2秒后的速度是30米每秒,那么它的加速度就是30减10除2,10米每秒平方;看,后面这个物体虽然速度小,但加速度大!呵,刚才说到平方,平方就是一个数自个儿乘自个……”
他惊奇自己的头脑如此清晰,思维如此敏捷,他知道,自己生命的蜡烛已燃到根上,棉芯倒下了,把最后的一小块蜡全部引燃了,一团比以前的烛苗亮十倍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剧痛消失了,身体也不再沉重,其实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的全部生命似乎只剩下那个在疯狂运行的大脑,那个悬在空中的大脑竭尽全力,尽量多尽量快地把自己存贮的信息输出给周围的娃们,但说话是个该死的瓶胫,他知道来不及了。他产生了一个幻象:
一把水晶样的斧子把自己的大脑无声地劈开,他一生中积累的那些知识,虽不是很多但他很看重的,象一把发光的小珠子毫无保留地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悦耳的叮铛声,娃们象见到过年的糖果一样抢那些小珠子,抢得摞成一堆……这幻象让他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你们听懂了没?”他焦急地问,他的眼晴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娃们,但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们懂了!老师快歇着吧!“
他感觉到那团最后的火焰在弱下去,“我知道你们不懂,但你们把它背下来,以后慢慢会懂的。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老师,我们真懂了,求求你们快歇着吧!“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背呀!“
娃们抽泣着背了起来:“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这几百年前就在欧洲化为尘土的卓越头脑产生的思想,以浓重西北方言的童音在二十世纪中国最偏辟的山村中回荡,就在这声音中,那烛苗灭了。
娃们围着老师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大哭起来。
※ ※ ※
“目标编号:500921473,绝对目视星等:4.71,演化阶段:
主星序正中,带有九颗行星。这是蓝84210号舰报告。“
“一个精致完美的行星系。”舰队统帅赞叹。
最高执政官很有同感:“是的,它的固态小体积行星和气液态大体积行星的配置很有韵律感,小行星带的位置恰到好处,象一条美妙的装饰链。还有最外侧那颗小小的甲烷冰行星,似乎是这首音乐最后一个余音未尽的音符,暗示着某种新周期的开始。”
“这是蓝84210号舰,将对最内侧1号行星进行生命检测,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没有大气,自转缓慢,温差悬殊。1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2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10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舰队统帅不以为然地说:“这颗行星的表面温度可以当冶炼炉了,没必要浪费时间。”
“开始2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稠密大气,表面温度较高且均匀,大部为酸性云层覆盖。1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2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10号随机点检测,白色结果。蓝84210号舰报告,该行星没有生命。
“
通过四维通讯,最高执政官对一千光年之外蓝84210号舰上的值勤军官说:“直觉告诉我,3号行星有生命可能性很大,在它上面检测30个随机点。”
“阁下,我们时间很紧了。”舰队统帅说。
“照我说的做。”最高执政官坚定地说。
“是,阁下。开始3号行星生命检测,波束发射。该行星有中等密度的大气,表面大部为海洋覆盖……”
来自太空的生命检测波束落到了亚洲大陆靠南一些的一点上,波束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约五千米的圆形。如果是在白天,用肉眼有可能觉察到波束的存在,因为当波束到达时,在它的覆盖范围内,一切无生命的物体都将变成透明状态。现在它覆盖的中国西北的这片山区,那些黄土山在观察者的眼里将如同水晶的山脉,阳光在这些山脉中折射,将是一幅十分奇异壮观的景象,观察者还会看到脚下的大地也变成深不可测的深渊;而被波束判断为有生命的物体则保持原状态不变,人、树木和草在这水晶世界中显得格外清晰醒目。但这效应只持续半秒钟,这期间检测波束完成初始化,之后一切恢复原状。观察者肯定会认为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而现在,这里正是深夜,自然难以觉察到什么了。
这所山村小学,正好位于检测波束圆形覆盖区的圆心上。
“1号随机点检测,结果……绿色结果,绿色结果!
蓝84210号舰报告,目标编号:500921473,第3号行星发现生命!”
检测波束对覆盖范围内的众多种类生命体进行分类,在以生命结构的复杂度和初步估计的智能等级进行排序的数据库中,在一个方形掩蔽物下的那一簇生命体排在首位。于是波束迅速收缩,会聚到那座掩蔽物上。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接收到从蓝84210号舰上发回的图象,并把它放大到整个太空背景上,那所山村小学的影像在瞬间占据了整个宇宙。图象处理系统已经隐去了掩蔽物,但那簇生命体的图象仍不清晰,这些生命体的外形太不醒目了,几乎同周围行星表面的以硅元素为主的黄色土壤溶为一体。计算机只好把图象中所有的无生命部分,包括这些生命体中间的那具体形较大的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全部隐去,这样那一簇生命体就仿佛悬浮在虚空之中,即使如此,它们看上去仍是那么平淡和缺乏色彩,象一簇黄色的植物,一看就知是那种在他们身上不会发生任何奇迹的生物。
一束纤细的四维波束从蓝84210号舰发射,这艘有一个月球大小的星际战舰正停泊在木星轨道之外,使太阳系暂时多了一颗行星。那束四维波束在三维太空中以接近无限的速度到达地球,穿过那所乡村小学校舍的屋顶,以基本粒子的精度对这十八个孩子进行扫描。数据的洪流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率传回太空,很快,在蓝84210号舰主计算机那比宇宙更广阔的内存中,孩子们的数字复制体形成了。
十八个孩子悬浮在一个无际的空间里,那空间呈一种无法形容的色彩,实际上那不是色彩,虚无是没有色彩的,虚无是透明中的透明。孩子们都不由想拉住旁边的伙伴,他们看上去很正常,但手从他们身体里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孩子们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计算机觉察到了这一点,它认为这些生命体需要一些熟悉的东西,于是在自己的内存宇宙的这一部分模拟这个行星天空的颜色。孩子们立刻看到了蓝天,没有太阳没有云更没有浮尘,只有蓝色,那么纯净,那么深邃。孩子们的脚下没有大地,也是与头顶一样的蓝天,他们似乎置身于一个无限的蓝色宇宙中,而他们是这宇宙中唯一的实体。计算机感觉到,这些数字生命体仍然处于惊恐中,它用了亿分之一秒想了想,终于明白了:银河系中大多数生命体并不惧怕悬浮于虚空之中,但这些生命体不同,他们是大地上的生物。于是它给了孩子们一个大地,并给了他们重力感。孩子们惊奇地看着脚下突然出现的大地,它是纯白色的,上面有黑线划出的整齐方格,他们仿佛站在一个无限广阔的语文作业本上。他们中有人蹲下来摸摸地面,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光滑的东西,他们迈开双脚走,但原地不动,这地面是绝对光滑的,磨擦力为零,他们很惊奇自己为什么不会滑倒。这时有个孩子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沿着地面扔出去,那鞋子以匀速直线运行向前滑去,孩子们呆呆地看着它以恒定的速度渐渐远去。
他们看到了牛顿第一定律。
有一个声音,空灵而悠扬,在这数字宇宙中回荡。
“开始3C级文明测试,3C文明测试试题1号:请叙述你所在星球生物进化的基本原理,是自然淘汰型还是基因突变型?”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3C文明测试试题2号:请简要说明恒星能量的来源。”
孩子茫然地沉默着。
……
“3C文明测试试题10号:请说明构成你们星球上海洋的液体的分子构成。”
孩子仍然茫然地沉默着。
那只鞋在遥远的地平线处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了。
“到此为止吧!”在一千光年之外,舰队统帅对最高执政官说,“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否则我们肯定不能按时完成第一阶段的任务。”
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发出了微弱的表示同意的振动。
“发射奇点炸弹!”
载有命令信息的波束越过四维空间,瞬间到达了停泊在太阳系中的蓝84210号舰。那个发着幽幽荧光的雾球滑出了战舰前方长长的导轨,沿着看不见的力场束急剧加速,向太阳扑去。
最高执政官、参议员和舰队统帅把注意力转向了隔离带的其它区域,那里,又发现了几个有生命的行星系,但其中最高级的生命是一种生活在泥浆中的无脑蠕虫。接连爆炸的恒星象宇宙中怒放的焰火,使他们想起了史诗般的第二旋臂战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智能场的一小部分下意识地游移到太阳系,他听到了蓝84210号舰舰长的声音:
“准备脱离爆炸威力圈,时空跃迁准备,三十秒倒数!”
“等一下,奇点炸弹到达目标还需多长时间?”最高执政官说,舰队统帅和参议员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它正越过内侧1号行星的轨道,大约还有十分钟。”
“用五分钟时间,再进行一些测试吧。”
“是,阁下。”
接着听到了蓝84210号舰值勤军官的声音:“3C文明测试试题11号:一个三维平面上的直角三角形,它的三条边的关系是什么?”
沉默。
“3C文明测试试题12号:你们的星球是你们行星系的第几颗行星?”
沉默。
“这没有意义,阁下。”舰队统帅说。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的运行状态如何?”
数字宇宙广漠的蓝色空间中突然响起了孩子们清脆的声音:
“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3C文明测试试题13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
“等等!”参议员打断了值勤军官,“下一道试题也出关于甚低速力学基本近似定律的。”他又问最高执政官:“这不违返测试准则吧。”
“当然不,只要是测试数据库中的试题。”舰队统帅代为回答,这些令他大感意外的生命体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了。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请叙述相互作用的两个物体间力的关系。”
孩子们说:“当一个物体对第二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第二个物体也会对第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这两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3C文明测试试题14号通过!3C文明测试试题15号:对于一个物体,请说明它的质量、所受外力和加速度之间的关系。”
孩子们齐声说:“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3C文明测试试题15号通过,文明测试通过!确定目标恒星500921473的3号行星上存在3C级文明。“
“奇点炸弹转向!脱离目标!!”最高执政官的智能场急剧闪动着,用最大的能量把命令通过超空间传送到蓝84210号舰上。
在太阳系,推送奇点炸弹的力场束弯曲了,这根长几亿公里的力场束此时象一根弓起的长杆,努力把奇点炸弹挑离射向太阳的轨道。蓝84210号舰上的力场发动机以最大功率工作,巨大的散热片由暗红变为耀眼的白炽色。力场束向外的推力分量开始显示出效果,奇点炸弹的轨道开始弯曲,但它已越过水星轨道,距太阳太近了,谁也不知道这努力是否能成功。通过超空间直播,全银河系都在盯着那个模糊的雾团的轨迹,并看到它的亮度急剧增大,这是一个可怕的迹象,说明炸弹已能感受到太阳外围空间粒子密度的增大。舰长的手已放到了那个红色的时空跃迁启动按钮上,以在奇点炸弹击中太阳前的一刹那脱离这个空间。但奇点炸弹最终象一颗子弹一样擦过太阳的边缘,当它以仅几万米的高度掠过太阳表面上空时,由于黑洞吸入太阳大气中大量的物质,亮度增到最大,使得太阳边缘出现了一个剌眼的蓝白色光球,使它在这一刻看上去象一个紧密的双星系统,这奇观对人类将一直是个难解的谜。蓝白色光球飞速掠过时,下面太阳浩翰的火海黯然失色。象一艘快艇掠过平静的水面,黑洞的引力在太阳表面划出了一道V型的划痕,这划痕扩展到太阳的整个半球才消失。奇点炸弹撞断了一条日珥,这条从太阳表面升起的百万公里长的美丽轻纱在高速冲击下,碎成一群欢快舞蹈着的小小的等离子体旋涡……奇点炸弹掠过太阳后,亮度很快暗下来,最后消失在茫茫太空的永恒之夜中。
“我们险些毁灭了一个碳基文明。”参议员长出一口气说。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竞会存在3C级文明!”
舰队统帅感叹说。
“是啊,无论是碳基联邦,还是硅基帝国,其文明扩展和培植计划都不包括这一区域,如果这是一个自己进化的文明,那可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最高执政官说。
“蓝84210号舰,你们继续留在那个行星系,对3号行星进行全表面文明检测,你舰前面的任务将由其它舰只接替。”
舰队司令命令道。
同他们在木星轨道之外的的数字复制品不一样,山村小学中的那些娃们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在那间校舍里的烛光下,他们只是围着老师的遗体哭啊哭。不知哭了多长时间,娃们最后安静下来。
“咱们去村里告诉大人吧。”郭翠花抽泣着说。
“那又咋的?”刘宝柱低着头说,“老师活着时村里的人都腻歪他,这会儿肯定连棺材钱都没人给他出呢!“
最后,娃们决定自己掩埋自己的老师。他们拿了锄头铁锹,在学校旁边的山地上开始挖墓坑,灿烂的群星在整个宇宙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天啊!这颗行星上的文明不是3C级,是5B级!!”看着蓝84210号舰从一千光年之外发回的检测报告,参议员惊呼起来。
人类城市的摩天大楼群的影像在旗舰上方的太空中显现。
“他们已经开始使用核能,并用化学推进方式进入太空,甚至已登上了他们所在行星的卫星。”
“他们基本特征是什么?”舰队统帅问。
“您想知道哪些方面?”蓝84210号上的值勤军官问。
“比如,这个行星上生命体记忆遗传的等级是多少?”
“他们没有记忆遗传,所有记忆都是后天取得的。”
“那么,他们的个体相互之间的信息交流方式是什么?”
“极其原始,也十分罕见。他们身体内有一种很薄的器官,这种器官在这个行星以氧氮为主的大气中振动时可产生声波,同时把要传输的信息调制到声波之中,接收方也用一种薄膜器官从声波中接收信息。”
“这种方式信息传输的速率是多大?”
“大约每秒1至10比特。”
“什么?!”旗舰上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真的是每秒1至10比特,我们开始也不相信,但反复核实过。”
“上尉,你是个白痴吗?!”舰队统帅大怒,“你是想告诉我们,一种没有记忆遗传,相互间用声波进行信息交流,并且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每秒1至10比特的速率进行交流的物种,能创造出5B级文明?!而且这种文明是在没有任何外部高级文明培植的情况下自行进化的?!”
“但,阁下,确实如此。”
“但在这种状态下,这个物种根本不可能在每代之间积累和传递知识,而这是文明进化所必需的!”
“他们有一种个体,有一定数量,分布于这个种群的各个角落,这类个体充当两代生命体之间知识传递的媒介。”
“听起来象神话。”
“不,”参议员说:“在银河文明的太古时代,确实有过这个概念,但即使在那时也极其罕见,除了我们这些星系文明进化史的专业研究者,很少有人知道。”
“你是说那种在两代生命体之间传递知识的个体?”
“他们叫教师。”
“教――――师?”
“一个早已消失的太古文明词汇,很生僻,在一般的古词汇数据库中都查不到。”
这时,从太阳系发回的全息影像焦距拉长,显示出蔚蓝色的地球在太空中缓缓转动。
最高执政官说:“在银河系联邦时代,独立进化的文明十分罕见,能进化到5B级的更是绝无仅有,我们应该让这个文明继续不受干扰地进化下去,对它的观察和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对太古文明的研究,对今天的银河文明也有启示。”
“那就让蓝84210号舰立刻离开那个行星系吧,并把这颗恒星周围一百光年的范围列为禁航区。”舰队统帅说。
北半球失眠的人,会看到星空突然微微抖动,那抖动从空中的一点发出,呈圆形向整个星空扩展,仿佛星空是一汪静水,有人用手指在水中央点了一下似的。
蓝84210号舰跃迁时产生的时空激波到达地球时已大大衰减,只使地球上所有的时钟都快了3秒,但在三维空间中的人类是不可能觉察到这一效应的。
※ ※ ※
“很遗憾,”最高执政官说,“如果没有高级文明的培植,他们还要在亚光速和三维时空中被禁锢两千年,至少还需一千年时间才能掌握和使用湮灭能量,两千年后才能通过多维时空进行通讯,至于通过超空间跃迁进行宇宙航行,可能是五千年后的事了,至少要一万年,他们才具备加入银河系碳基文明大家庭的起码条件。”
参议员说:“文明的这种孤独进化,是银河系太古时代才有的事。如果那古老的记载正确,我那太古的祖先生活在一个海洋行星的深海中。在那黑暗世界中的无数个王朝后,一个庞大的探险计划开始了,他们发射了第一个外空飞船,那是一个透明浮力小球,经过漫长的路程浮上海面。当时正是深夜,小球中的先祖第一次看到了星空……你们能够想象,那对他们是怎样的壮丽和神秘啊!”
最高执政官说:“那是一个让人想往的时代,一粒灰尘样的行星对先祖都是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在那绿色的海洋和紫色的草原上,先祖敬畏地面对群星……这感觉我们已丢失千万年了。“
“可我现在又找回了它!”参议员指着地球的影像说,她那蓝色的晶莹球体上浮动着雪白的云纹,他觉得她真像一种来自他祖先星球海洋中的一种美丽的珍珠,“看这个小小的世界,她上面的生命体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做着自己的梦,对我们的存在,对银河系中的战争和毁灭全然不知,宇宙对他们来说,是希望和梦想的无限源泉,这真象一首来自太古时代的歌谣。”
他真的吟唱了起来,他们三人的智能场合为一体,荡漾着玫瑰色的波纹。那从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太古时代传下来的歌谣听起来悠远、神秘、苍凉,通过超空间,它传遍了整个银河系,在这团由上千亿颗恒星组成的星云中,数不清的生命感到了一种久已消失的温馨和宁静。
“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可以理解的。”最高执政官说。
“宇宙的最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不可理解的。”参议员说。
※ ※ ※
当娃们造好那座新坟时,东方已经放亮了。老师是放在从教室拆下来的一块门板上下葬的,陪他入土的是两盒粉笔和一套已翻破的小学课本。娃们在那个小小的坟头上立了一块石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李老师之墓”。
只要一场雨,石板上那稚拙的字迹就会消失;用不了多长时间,这座坟和长眠在里面的人就会被外面的世界忘得干干净净。
太阳从山后露出一角,把一抹金晖投进仍沉睡着的山村;在仍处于阴影中的山谷草地上,露珠在闪着晶莹的光,可听到一两声怯生生的鸟鸣。
娃们沿着小路向村里走去,那一群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中淡蓝色的晨雾中。
他们将活下去,以在这块古老贫脊的土地上,收获虽然微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还是乡村教室好
不过看前边像是纪实小说 当时我就郁闷
到了后面峰回路转 爽死了
【 在 wayne2008 (雨凝) 的大作中提到: 】
: 记得高中时看的时候,眼泪都在打转……[em24]
: 何夕《伤心者》
: 刘慈欣《乡村教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