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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人物的愿望
像湘西所有的寨子一样,回水寨对巫蛊之术深信不疑。
这年开春后不久,就迎来一场丧事,寨里的人绝对不会让这场丧事冲走一年的喜事,他们花了大气力,从附近几个寨子最有名的道师施坛做法,帮这个可怜的孩子埋葬了他的相依为命的疯子爹。
这个孩子就是黄博。他爹是个神经病患者,每次发病时都把黄博拎到猪圈,用扁担狠狠的揍,等到精神正常了,他又摸着儿子身上青紫的伤恸哭不止。黄博恨他父亲,却又舍不得离开他父亲,他知道,父亲虽然有的时候神志不清.但父亲还是爱他的,什么好东西都留着给他。父亲因为突然发病坠崖身亡,现在只剩他孤苦伶仃。这孩子,也不能说算是孤儿——他的亲娘在一个下雪的冬日毫无预兆地失踪。在父亲去世后,黄博曾幻想,娘是因为受不了父亲的病情,所以偷偷找了地方躲了起来,现在,爹不在了,娘也许会回来,可是半年过去了,仍然见不到那个可敬又可恨的女人,寨子里的人也不愿意白白养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现实,对穷人总是最残酷的。
十五岁时,黄博决定同寨子里其他的年轻人一起南下。
临行前,寨主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他。
寨主张福没有儿子,独生女春儿让他又怜又恨。因为,没有儿子,总让他心里不舒服,张福一直以为儿子总会有的,谁知道他老婆后怀的几胎都流掉了,终于在春儿十岁的时候含恨而去。再讨个吧,怕对不起春儿,不讨又觉得对不起张家祖宗,传宗接代的大事被他拖了一年又一年。他有时候走在街上,都感觉人家在戳他脊梁骨,让他浑身不自在。
主意最后打在了黄博身上。
如果黄博能入赘,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曾经向黄博他爹提过,黄博的父亲坚决不同意,指着张福大骂:“姓张的,你生不出儿子就想我卖儿子,你他妈的,没儿子活该!”那时候黄博还小,他只知道,入赘就是叫岳父“爹”,要是有了儿子,不跟自己姓,只能跟岳父姓。这有什么不好啊?黄博不明白,不就是个姓吗,?比命还重要吗?要是跟了寨主,还能吃好的住好的,爹这不是断了儿子的幸福吗?这种想法随着黄博进了市里更加强烈了。黄博读初中时,班里有位同学的家长在市委机关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同学们甚至老师总是有意无意的讨好他,黄博想到他爹,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破姓,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那么在乎干什么?若是当时依了寨主,好歹能管一口饱饭!这样想着,每次回家经过张福家,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其实张福私下也跟他说过,这小子,不拒绝也不同意。张福看他不吭声,捉摸不准这孩子的想法,又害怕把孩子逼急了,弄出个动静遭人闲话,只得怏怏的去了。
黄博心里虽然想,他到底还是孝顺,知道不能忤逆父亲的意思,但父亲走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父亲去世后三天,张福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黄博没有拒绝。
能有这么一个有权有势的爹,还能取到春儿那么那么漂亮的媳妇,何乐而不为呢?。至于父亲生前最在意的香火,黄博跟张福提了个条件:要春儿生两个儿子,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张老头子立马拍板!黄博安葬了老父亲三天后就摆了喜酒。老寨主的脸笑得跟朵龙爪菊似的,杀了两头大肥猪,闹得比过年还凶。按乡里不成文的规矩,孩子不成年只能摆酒,18岁满才能圆房。
结婚后没几天,黄博就南下了。行李是春儿准备的。
小两口都挺害羞的。
春儿喜欢黄博,喜欢他的沉默,喜欢他宽宽的肩膀,喜欢他走路时稳稳的步伐。黄博也喜欢春儿,喜欢她的腼腆,喜欢她温柔软软的说话,喜欢她柔柔的身体曲线。
两人话都不多。
张福也不着急,迟早要睡一张床上的,到时候,没准还会打起来呢。
临行的时候,春儿低头站在他面前,柔柔的语气让他多保重。黄博闻到她幽幽的发香。突然很有冲动,以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他想紧紧抱着春儿。
但是他没敢那么做。
他大起胆子,轻握着春儿的柔荑,指天发誓:“春儿,等我三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只不过,未来总是美好的,现实永远残酷着。命运已悄悄埋下了地雷,谁将点燃导火线?
第二章 往事
五年了。
五年来音讯全无。
寨里人猜测纷纷:莫不是这小子在外面混出了名堂,丢下了春儿?听到这些谣言,老寨主又羞又怒。恨不得马上跑到广州,扒了那小子的皮。
真是瞎了眼!摊上这么个禽兽,苦了我的春儿呦!
春儿可不这么认为,要回来终究会回来的,自己才二十岁,还能再等几年。她每天劈柴倒水,日子照常过着,有时候碰上不怀好意的搭讪,讥讽,她也只是温和的笑笑。她永远记得离别的那一幕,那时黄博给了一个美好的承诺,那是她的丈夫啊,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呢?
那年冬天,苗寨飘雪了。
湘西极少有雪的,一个冬天能下一两场雪粒就不错了。
围在火盆边,寨子里年纪大些的人免不了谈起寨里的成年旧事,比如:上次下雪是什么时候?
上次那场雪下得真大啊,早上一起来,眼睛都被闪的睁不开了。
黄博他娘就是在这样一个大雪天失踪的,一同失踪的还有穗穗她娘;穗穗爹颇有几分蛮力,是寨子里的小霸王,他带人在山里搜了一天一夜,也没寻到人,最后把气全部撒在黄博爹身上,说是黄博他娘把她老婆拐走了。黄博的爹有精神病,平时不怎么与其他人接触,出事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因为他得罪小霸王。
谁知道,五天后穗穗娘自己跑回来了,说是自己一个人散步迷路了,等到雪融了她才找到回家的路。至于黄博娘,她失踪的那一天都没见着。
好歹有了个结局,大家就不再追究了。
倒是穗穗娘,好像对黄博特别关照了,逢年过节都要叫穗穗去他们家走走。
妇人甲说:“穗穗娘那年大概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变得慈悲了。”
妇人乙马上反驳道:“屁!你没看见上次她怎么骂老田他儿子的?不就摔了她个鸡蛋吗?都把老田骂得直不起腰了。”
妇人丙打趣道:“搞不好,她也相中了黄博,想把女儿嫁给她。”
三个女人顿时笑成一团。
妇人甲接过话:“嫁不嫁一个样,听说啊,穗穗她老公死了。”
妇人丙唾了她一口:“呸!大过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还没说明白,怎能就此打住呢?
妇人甲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们说,黄博那小子还会不会回来啊?”
“哎,搞不好那小子混出点名堂啰,不希罕春儿那点嫁妆,不希罕回来啰!”妇人乙有口无心。
“呸、呸、呸、呸!”妇人丙实在是忍无可忍:“大过年的,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她停止了手里的活儿,走到灶王台面前点了两炷香,还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灶王菩萨快显灵!坏得不灵好的灵!”
借了她的吉言,山花烂漫的时候,黄博回来了。
黄博回来的时候,张福刚醒来,睡眼蓬松。寨子里的狗叫得凶凶的,他也没留意。
黄博习惯性的往他与爹爹的土房子走去。
墙壁已经裂开了,站在房子两米开外都能看清里面的家具。
“穷地方啊,连个偷儿都没有。”黄博自嘲,他想用钥匙开门,锁里面的铁锈把锁孔堵住了,倒是把门给推开了。梁上抖下的灰尘,墙角残破的蜘蛛网,让他感到那么熟悉却那么孤独:“是不是要去春儿家?”黄博想到了他的未婚妻,羞涩中带有些许的无可奈何。
春儿早就起床了,正准备给鸡儿把食,远远看见一个人往她家的方向走来,这个身影……说陌生,她好像又在哪里看到过,说熟悉,寨子里没人对得上号啊,是谁呢?春儿就站在院子中间,饿极了的鸡儿围在她脚下,咯咯叫着。
“是……是他!”春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朝思暮想的人回来了:脸上的稚气消去了大半,肩变宽了,脚步更稳了。黄博也认出春儿了,意料之中,稍许带了些意外:山里姑娘特有的黝黑泛上淡淡的女儿红,说不出的可爱,虽是冬天,穿了厚厚的棉袄,但还能感觉到少女的玲珑身段。他走上前,像要表现的自然一点,渡过春儿手里的米篮子,像很多年前那样熟悉的撒米,院子里一顿鸡飞狗跳。
第三章 完婚
张福在家里听着声音纳闷,怎么那么大动静?还有男人的声音?
透过起雾的玻璃:哈哈哈哈!这小子居然回来了——就算他化成灰我都能认识!张福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他要让寨里那些多嘴婆娘看看,他张福的女婿回来了!
怎么办?
张福毕竟还是老谋深算,他操起扫帚就往门外冲,对着黄博一阵猛打,就像遇到仇人似的,把黄博逼到了寨子中间。
大家伙都吓坏了,还从来没看见他老人家有那么大的火,就跟今年的雪一样罕见,都围过来凑热闹。几个辈分高的老人把张福拉住,问他话也不回答,嘴里噼里啪啦如同放鞭炮,只顾骂脏话,骂得寨里的年轻小伙子热血沸腾,不管三七二十一挥起拳头就砸了过去。可怜的黄博,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在拳脚中抱头鼠窜,哪里还有招架之力?张福一看这架势,急了,女婿刚回来又快没了!他拼命的挣扎想要拉开小伙子们,劝架的老人们还以为他又准备去打人,死命的把他往后拽,那场面……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
张福憋红了脖子,大喊道:“别打坏了我女婿!”
寨子里面顿时一片肃静。
人们把黄博拉起了身,左瞅瞅右瞟瞟,这神态这五官还真有些像那小子。看到黄博被认出来了,张福心里得意哦,但是还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板着脸,转身丢下一句话:“别看了,就是那没良心的!”
寨上的人哄的一声笑开了,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黄博推进了张福家,张福正在客厅端坐,铁青着脸。众人不敢造次,都趴在他们家窗户上憨笑着看热闹。
黄博像被打傻了,站在客厅中间,捂捂还在发疼的脸,眼睛左瞟瞟又瞄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能救他的就只有春儿了。
春儿见黄博被认出来了,也就没急着回去。她还在回味着他们早上见面的情景,有些害羞有些期待。她不想让别人看出她的心思,就悄悄淡出人群,慢慢磨回家。家里早被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的。众人一心扑在黄博身上,春儿不好意思要大家让路,只好咬着牙,低着头,拼命往前扎。
张福看见女儿回来了,有心要导演一场好戏。
他装作不耐烦,对黄博吼道:“跪下!”
黄博感觉自己像是被审讯的犯人,他的内心极力想要争辩,双腿却不听使唤的软了下来。
春儿挤进家门,见这场景,心里明白了*分:想必爹爹还在怨黄博没有按约定回家。哪家的媳妇不疼丈夫?爹爹也真是的,人都回来了,犯得着这样吗?春儿想着,眼眶就红起来了。黄博站在她身边看得真切,知道春儿是向着自己,想到自己离家那么久,春儿还对他一往情深,心开始飘了:我黄博能有这样好的妻子,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苗家的女儿向来都是敢爱敢恨。看到黄博跪了那么久,爹爹也没有半点表示,她索性也跪下了,带着怨恨的哭腔叫一声:“爹!”说完就“嘤嘤”的哭起来了。
哭得张福的心像被猫儿挠的,寨子里谁不知道他张福有多疼女儿!
哭得黄博慌了神,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怯怯张了嘴: “张伯!”
“你叫什么呢?!”声音虽小,张福还是听见了,坐直了身子,中气十足地反问。
听了张福的话,明白人都笑了!黄博心里也清楚,但是多难为情啊。他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小心的扒扒耳朵后面短短的头发。春儿也不再哭了,她低着头偷着笑,手肘子轻轻碰了碰黄博。悲剧一下子变成了喜剧。都这地步了,还害什么羞!黄博暗骂自己没出息,咽了口唾液,大起胆子,干干脆脆叫了声:“爹!”
等的就是这一句!
话一出口,张福再也演不下去了,起身亲自扶起女儿女婿,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好,好,回来就好,可把我们家春儿盼苦了。”寨里的人像破堤的洪水般涌进了房子里,违心的,衷心的,凑热闹的,看笑话的,人口一句“恭喜恭喜”。
人们轰轰闹闹,大半夜才离去。张福找借口先睡了,让小两口有机会能好好聊会儿。
春儿说要给黄博铺床。黄博就站在她身边看她干活陪她说话:
“春儿,你刚才为什么哭啊。”
春儿嘟起小嘴,娇嗔道:“你不知道啊?”
黄博只是笑,“知道啊,就想问问。”
黄博看着春儿,想起了他今天为袒护自己委屈的表情,想起了爹死去的那个晚上,想起了张福曾经小心翼翼的话语,想起了寨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嘴上在表扬他,眼神里却无法掩饰的轻视……在广州不堪回首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应该珍惜眼前人。他走到春儿身后,想要抱一下她,手刚碰到春儿,像触电般马上又收回了去。春儿别过头说:“干吗呢?”黄博一时手又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挠头。春儿觉得好笑:“别挠了,都跟猴子差不多了!”黄博一点都笑不起来,他镇镇地看着春儿问:“春儿,你喜欢我吗?”
在隔壁偷听的张福紧张的心都快蹦出来了:“看样子,明年就该抱孙子了!”
第四章 言不由衷
婚礼订在谷雨。
张福同女儿女婿商量,虽是已经摆过酒席了,但毕竟是两人的终身大事,该办的还得办,一点也不能马虎。
因为亲戚不多,小两口很多事情都要亲自操办,黄博心疼春儿,就叫春儿把好朋友叫来帮忙。春儿有些犹豫:“他们大多都嫁人了,这样不太合规矩吧。”(湘西地区,新郎新娘来帮忙喜筵的朋友要尽量避免已婚的。)黄博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别那么迷信。再说我们早就结婚了,用你爹的话,这次只是个意思意思!”春儿白了他一眼:“我爹不是你爹啊?”“那是那是!”黄博知道说错话了,连忙改口:“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春儿心里小鹿乱跳,挥拳向黄博锤去。
去拜访好友,当然不能漏掉穗穗。
穗穗是春儿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以前两个人最喜欢跑到山上听人家唱山歌,穗穗胆子大,有时候还能插上两句,她胆小,每次都只能躲在穗穗身后听她唱,然后嗤嗤的笑;等到花开遍山,她们俩就互相把山花扎满头;要不就偷学大人,采来豆蔻,把指甲嘴唇染得红红的,溪水洗不掉,一连几天满脸都红得像怪物。后来,穗穗嫁到县里去了,对象她见过,个子不高,年纪比穗穗要大上好几岁;一口金黄的暴牙,说句话不但喷口水还有一股难闻的味;眼睛也不知道怎么长得,大小不一。春儿本还替穗穗不值,她爹说:“你懂什么!那家伙在县里开了个矿,可有钱了。”春儿就不好说话了,毕竟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听说穗穗的老公死了,喝醉酒掉到河里淹死的。
葬礼是在县里办的,有好事者打听,穗穗娘不接腔,日子照常过,只是穗穗不再回来了,两人也断了联系。
这是春儿第二次进城,上一次是去送黄博下广州急匆匆经过这里的。这一路上,她好奇的东张西望,鬼头鬼脑,连叫花子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按照穗穗留给她的地址,她来到一栋独立的小楼房前,两条大狼狗隔着栅栏对她狂叫不止。春儿吓坏了,她原本不怕狗,但是那么凶那么大的狗她还真没见过。算了还是回去吧!春儿有些垂头丧气。“哎呀,这是谁呢?稀客啊!”——穗穗听到狗叫得凶猛,就出来看看,见是春儿,有些惊喜,用铁链子拴住了狗,领她进了门。
他们家挺宽的,还是三层楼,两个人住是不是有些大?毕竟是陌生的地方,春儿不自觉地有些拘谨了。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吵醒了某个熟睡的人。穗穗端来茶,招呼着:“都要嫁人了,胆子怎么还那么小啊?”熟悉的语调,让春儿又找回了从前的感觉,她调皮的吐吐舌头:“你怎么知道的?”穗穗又好气又好笑:“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倒是你,我嫁出来了你也没来看过我。”春儿马上反驳:“哎哟,我见识少,万一在城里迷路了怎么办?”穗穗给春儿削苹果,头也不抬:“胆子比谁都小,就敢跟我贫嘴!”春儿被她识破,就不吱声,装作没听见,两个小眼睛像小机关枪一样四处扫射。“给,快吃吧!”穗穗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春儿,满手的金戒指让春儿看着不舒服,她借机跟穗穗打趣:“嫁到县里面就是不一样了,苹果还要削,我们乡里人往袖口擦两下就往嘴里塞了。”穗穗没有跟她贫下去,她叹了一口气,有些幽怨地说:“别人看着嫉妒,也不想想这是多少委屈换来的。”
春儿低头不语。
穗穗接着说:“二癞子上门提亲的时候我一点准备也没有。爹爹跟我说,二癞子有钱,你跟着他不会吃苦的。我当时就想,找个好老公不就图过个好日子吗?哼!你知道他多有钱吗?”春儿摇头。“有屁钱!他整天只知道跟他那帮酒肉朋友在一起,钱都花在吃吃喝喝上面了,每个月还要给工人发工资,要是运气不好死了人还要赔的!你看着房子大吧?那是我从他嘴里,从那些烟里酒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日子好不容易过得充实点了,他居然在外面有了女人,我跟他吵了几次,他还骂我肚子不争气,一年多了都还没个动静!这能怪我吗?我们俩去医院的时候,医生就说他那方面有些问题,怀孩子有些困难,他自己不信还非要说那个贱人怀的是他的种,切,杂种也敢要!”春儿看出来了穗穗骂的尖酸刻薄,但是没有半点恨意。她是不是喜欢二癞子?春儿想,但是又不好意思问。
两人还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没多大意思,一会儿春儿就离开了。
穗穗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起了她的二癞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长得又丑还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真不是男人!”
回到客厅,往日的那一幕一幕又一次上演,那是二癞子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打她。二癞子哭得口水鼻涕乱喷,揪着她的头发骂道:“妈的,老子上次喝醉酒那女的就怀上了,你就不能给老子争口气!”穗穗没她男人有力气,只能任他摆布。第二天,二癞子酒醒了,看了她被打肿的脸心疼得又要哭了。他说:“穗穗啊,我对不起你,我真不是个男人!”说着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我也知道,那女人怀的不是我的,我那是要面子,怕别人说我没种。”
穗穗觉得好笑,自己明明不恨他,却摆足了架势,好像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二癞子人丑她不嫌弃;钱乱花但还听老婆话;说话粗俗,心里却疼人。倘若没有他的好,估计这房子里面住的也不是她了。
想到这里,铁门丁丁当当叫唤着,也没见狗叫,是娘来了。
穗穗下了楼,她娘看到她说:“我过来的时候碰见春儿了,看这架势,估计是上我们家了。”
穗穗倚着栏杆,把手上戒指一个个摘下来——若不是显摆,她才不想带着些俗不可耐的东西呢。她说:“娘,你说,那个戒指好看?”
穗穗娘心疼地把穗穗拉到身边:“穗啊,你听娘一句,趁着年轻,赶快嫁了。”
穗穗把脸别到一边去,有些生气的说:“娘,你怎么又提这事了。”
“娘能不提吗?都怨你那死老头子,只知道钱、钱、钱,把我的闺女都给糟蹋了。”穗穗娘嘟囔着。
穗穗也不跟她贫,让她唠叨,唉,自己老公的好,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就算要结婚,我也得找个俊点的。
第五章 婚礼上的尴尬
婚礼如期而至。
空闲的人都去帮忙了,清扫场地、摆桌椅、放碗筷……来来往往,小寨子显得特别拥挤。
酒菜上了桌,小两口挨着给乡亲们斟酒。
走到穗穗爹那一桌的时候,春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平素就有些怕这个小霸王,春儿担心,要是哪里没做好,被他们挑了茬,如何是好?黄博觉得不对头,又不清楚情况,一边装作和身旁的邻居说笑,一边暗暗给春儿使眼色。
来者不善!穗穗爹已经有些喝醉了,他看见春儿站在那里许久不动,心里不乐意了。自己端着酒杯向新人走了过去:“春丫头!你也太不像话了,站在那里半天也不过来给你向伯伯敬酒!”穗穗爹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要把酒给撒出来,眼皮往上翻着,十足的痞子样。周围的人看到小霸王来了,赶紧住了嘴。黄博是聪明人,他赶紧架上酒跟穗穗爹赔不是:“向伯,您是什么人啊!春儿小姑娘一个,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话不多说,先敬您一杯。”穗穗爹还没见过这么拍马屁的,他感觉还挺好的,脸色也缓和了,接过黄博的酒,一饮而尽。黄博只想堵住他的嘴,谁知道引发了他更大的感叹:“黄博啊,你小子在外面也闯过几年,赚了多少钱啊?”黄博觉得他问的唐突,到底也是在外面混过的,他打了个马虎眼,想混过去:“不多不多,也就够娶个媳妇。”穗穗爹也不是省油的灯,毫不客气的大声嚷嚷:“你小子不老实啊,你用得着娶吗?你自己都是贴上去的。”
原本热闹的气氛立马安静了。
春儿感到难为情。她不知道是为穗穗爹难为情还是为黄博,或者是为她自己。
黄博的脸垮下来。他第一次觉得入赘是那么不堪入流。
“哎呀,你说些什么呢?”穗穗娘看见坏事了,马上凑了过来:“哎哟喂,你都那么老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般见识。”她把穗穗爹拽到一边去,回过头冲着大家喊:“吃着,喝着,我们家老头子就那么个脾气,大家别放心上。”穗穗爹怕是酒劲上来,趁穗穗娘不注意又溜了过来:“姓黄的,你怎么不娶我们家穗穗呢?我们家穗穗哪里比不上春儿,不就是因为春儿她爹是……”没等他把话说完,穗穗娘已经气坏了,她脱下布鞋像赶猪似的狠狠地朝穗穗爹背上抽了几下,这才把这个疯老头子弄走。
苗寨的媳妇很少干涉丈夫的事,人们一般认为男人没有能耐女人才会出面;苗寨的汉子再凶悍,也不能打老婆,一旦发生了,会被全寨的人认为没出息而鄙视,老婆也会随之决裂。
穗穗爹虽然爱在外面惹事,但还知道疼媳妇。他见穗穗娘有些发怒了,也就止住了牢骚。
喜庆已经烟消云散。
春儿懊恼极了,她感觉自己是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黄博心里有些难过,他呷了口苞谷烧,希望这种心情能随着酒一同咽下去。
打他回来的那一天,春儿是他的春天,所有的苦难都在她纯净的笑容里慢慢消逝了。今天的春儿,更像是湘西春天里连绵的小雨,多情而惆怅。
“他妈的!入赘怎么的,我留个儿子跟自己姓不就得了!”这样想着,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黄博瞟了愁眉苦脸的春儿,突然有种恶作剧的冲动,他借着酒劲一把抱住春儿冲新房走去。喜筵的气氛顿时达到了高潮,男人们怪叫成一团,女人们拿着筷子有节奏得敲着碗,发出高低不同的声音,孩子们莫名其妙,却也跟了瞎哄哄。
张福站在门口,看傻了也笑傻了。
第六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春儿结婚的时候,穗穗回来了。
她笆在门口远远的看着,泪水咸咸的,是高兴还是羡慕?
“在看什么呢/?”穗穗的哥哥向大伟放心不下妹妹,早早的回来了。向大伟原来跟他爹一样,有股子流氓气,天不怕地不怕,到了县里被车撞掉了一只腿,他才慢慢懂事,性格温和了却没哪家姑娘肯嫁给他,都二十五六的人了,至今还是个光棍。
“看热闹呗!”穗穗见了哥,马上转了话题:“哥哥,你也给我找个嫂子来,我好有个伴儿。”大伟一向不喜欢听这话题,今天看着这喜庆,也想图个吉利:“好啊,哪天我们去县里拜拜菩萨求个签去。”
“明天有事没?”穗穗问。
“你哥能有什么事啊?还不是天天在家里做木工活。”爹和娘也回来了,他爹最讨厌大伟天天蜷在屋子里,把锯子拉得跟驴叫似的,他说:“大伟,你也好久没出门了,明天跟你妹妹去县里走走,没准还能拐个婆娘回来。”
大伟没说话,他娘只当默许了:“我给你收拾东西去。”
穗穗聪明,捉摸着大哥的心思,等他爹娘走后才问:“哥,有心事?”
“嗯!”他哥小声地应着,“丫头,你说我还能娶到媳妇吗?”
穗穗看着他,捂着嘴巴偷偷笑,他哥被她弄得有些生气,拿拐杖轻轻戳了穗穗两下:“你傻子啊,笑成那样。”穗穗调皮,避开拐杖跟他开玩笑:“哎哟,看不出你也想姑娘了?”大伟不好意思,撑着拐杖起身回房:“没大没小的,看我哪天收拾你!”穗穗哼了一声,继续想她的事了。
其实,还在小时,穗穗就喜欢了今天结婚的新郎。
她打小调皮,像男孩子般满山乱跑。那次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她掏鸟窝的时候踏空了,从树上摔下来,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黄博的背上了。刚醒来,身子还不能动弹,小脑袋歪主意就上来了:“黄博哦,我娘说了的,男孩子不能随便背女孩子的,除非要娶她过门。”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能感觉他在笑。
那时候,我怎么那么调皮呢?一抹红晕爬上到穗穗的粉腮。她不知道当时哪来那么大胆子,居然对黄博说:“喂,长大后我们成亲吧!”当时黄博一定吓傻了,他居然说:“好啊,等你长大了,你叫你爹上门提亲,我就嫁给你。”
回到家后,她跟娘说起这件事情,让她娘笑话了她好一阵子:“我的丫头怀春了哟!”
本来只是随口玩笑,她见娘那么说,也有些当真了,每次娘叫她们兄妹来去黄博家跑腿,她总是最积极。
如今,黄博应了那句话,只不过他嫁给了春儿。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都嫁人了,还在做痴梦!穗穗回过神,有些恼怒自己。
第二天早上,穗穗酿早早起来套了两头矮脚马,给他们兄妹俩备了辆拖板车,出发前,还千万教戒:“路上千万不要和陌生人搭话。”
可能是因为很久没出门了,大伟精神特别好,跟她娘打趣道:“娘哦,我们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怕被别人拐了?”
穗穗娘故作生气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多大了都是娘的儿!你们记住了,有人要是问你们后面……”
“有!”两人坐上马车,异口同声回答道。她娘还不放心,在后面紧跟着跑了几步,杂附道:“不要和生人搭腔啊!”兄妹俩大笑着扬起鞭子,赶着矮脚马跑了。哥哥把拐杖放到一边,感慨着:“真是的,都那么大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种事跟苗蛊有关系。传说中,如果草蛊婆没有后人,他们寻找接班人时就会问:“你后面有没有人?”这是一句隐喻,即“你有没有后人”。如果被相中之人回答说:“没有。”就说明这是有缘人,草蛊婆就会将其带走。
大伟说:“要是能遇上,也不枉做回苗寨人了。”穗穗对他的想法不屑一顾,大笑道:“草蛊婆是耍猴的吗,想见就能见啊?你啊,就做你的梦吧!”
笑声爽朗清脆,在山上砍柴的黄博情不自禁循声望去:一眉清目秀的少妇,笑靥如花。如果说春儿是三四月娇艳的桃花,那么这位少妇就是八九月灿烂的山菊。
春儿发觉黄博不动了,也停止了手中的活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穗穗怎么回来了?”黄博回过神,知道自己失态了,他不敢回头看妻子,耸耸肩,故作轻松的问:“是向伯家的穗穗吗?”“可不是嘛!”春儿有些生气,“才几天,眼睛就瞟到别的女人身上了。”黄博自知理亏,马上把话题岔开:“我不是想不起来,才会那样嘛!哪像我对你,走到哪里都忘不了。”春儿窃喜,但不想那么轻易放过他:“哎呀,小嘴儿挺甜的啊!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哦!”黄博见春儿生气了,玩兴一起:“真的,我还记得你送我的那天穿件大红袄,小脸还红红得,整个人像根红辣椒,可好看了。”春儿娇羞的回过头打了个粉拳。小两口又恢复了刚才的说笑。下山的时候,黄博忍不住回头看了早上穗穗经过的地方:是穗穗吗?是小时候说要给他做媳妇的穗穗吗?
回到家里,张福打了半斤酒,说要跟女婿商量件事,把春儿支开了。
黄博吃不准岳父的心思,低头喝闷酒。张福说:“女婿啊,你看你打了五年工,有没有什么收获啊?”
黄博心头一紧,难道是来要钱了!张福看见女婿不说话,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这次回来,除了娶春儿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打算,或者想法了?”黄博听了,稍稍有些放心,说:“我跟春儿才结婚,让我陪她些日子,再做决定。”张福说:“也好,你们小两口团圆不容易,也不知道你出去打工下次什么时候见面。”黄博觉得张福还是有些怨他,他说:“这次回来我就不下去了!我也想早点回来,就怕没赚到钱给春儿和爹丢脸。”说得张福心里舒舒服服的,也就放心和他说直了:“儿唉,我不是怪你,你赚钱赚得少没关系,年轻人嘛,有的是翻身的机会,就怕你撇下我和春儿不管了……”“这个您放一百二十个心!”黄博拍着胸脯保证:“我黄博虽穷,骨气还是有的,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办到的!”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张福觉得这辈子最大的事已经解决了,他刚想痛痛快快地喝一回,才发现酒壶里没酒了,有些扫兴,讪讪地催春儿去弄饭。
熄灯的时候,春儿向黄博打听他们谈话的内容。黄博说:“没什么,你爹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春儿穷追不舍:“什么意思?”黄博背对着她:“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怎么养老婆呗!”
春儿笑:“我吃得不多,好养!”把黄博逗乐了,两人嘻哈哈闹了一会儿,春儿就睡了,黄博也想睡,可是他睡不着!
广州,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富饶之地,今生与它缘分已尽。
第七章 不能说的秘密
广州,包含了多少繁荣罪恶——人们为了金钱不顾一切,红灯绿酒,男盗女娼。
同一个工厂的麻子,小胡子是广州深夜的膜拜者,他们俩好像跟厂长有些关系,上班时马马虎虎,还经常夜不归宿,也没人管他们。黄博刚来的时候,很看不惯他们,觉得他们游手好闲,就像穗穗他爹。
毕竟一个工厂的,又是同一个宿舍的,低头不见抬头见。黄博渐渐得知他们晚上下班后经常去一个叫“老相好”的夜总会。夜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是电视《大上海》里面的那种夜总会吗?苗寨虽有些闭塞,但还不至于封闭。黄博心想:“那种地方都是大人物能去的,这两个人看来不简单!”这种想法不自觉的驱使他对这两人刮目相看。再说这两人,对黄博还算客气,有时候回来还会跟他捎两杯酒,真是好酒,不像乡里自家酿的苞谷烧那样涩口。两拨人的关系逐渐缓和,有时候兴致来了,两人还会邀请他一同出去。黄博自感囊中羞涩,没好意思答应,他二人也不勉强。
安安静静过了两年,黄博私底下攒了不少的钱。这天发工资,麻子见他高兴,顺口邀请他去玩:“出去就出去,不能白来一趟广州。”等进了夜总会他知道,这不过就是妓院!名字叫的洋气,换汤不换药。他冷笑着看着柳莺啼雀来来往往。
小胡子已搂着一个佳人儿,看他站在那里发呆,凑过去问道:“兄弟,怎么了,看不上这些小妞吗?”黄博说:“我不好这口,伤身!”二胡子说:“你小子老实,要不我们四处看看。”说着把身边妞儿赶去一边。黄博觉得他心目中的夜总会被污染了,说不出的沮丧。
他们来到一楼的楼梯口,旁边有个小铁门,上面写着“紧急出口”。黄博奇怪了,他拉住小胡子说:“这就出去了?”小胡子说:“怎么,你后悔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黄博脸上发烧:“没有没有!”小胡子笑着说:“别急,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原来这是个幌子,那是什么出口啊!映入黄博眼帘的,是一个更黑更大的房间,只有房子的中间悬上了一盏明灯,灯光下,人头攒动,黄博站在门口双腿如同灌了铅水,迈不开脚步。门口守着两个彪汉,看他不像熟人,推了他一把低吼道:“你是什么人?”小胡子忙过来解围:“我兄弟!第一次来,不懂规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推推搡搡之间就来到了明灯下。是赌局!黄博以前听他们二人说话。他是聪明人,一见则明了。小胡子怂恿他下注,他说,新手运气一般都很好,这一赢了,钱就是五倍十倍的来了。黄博经不住诱惑,他运气也确实不错,转手就赢了七八千。从此黄博也混入了小胡子他们一伙,但是他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约定的三年期限已经过了,他一心想要翻本,继续赖在了广州。天违人愿,借债越滚越多,终于惊动了夜总会的老板。
那天他还没有进门,就被请进了办公室。
夜总会的老板叫周温,不是本省人,口音中还夹杂着陌生的乡音。肥肥胖胖的,满脸凹凸不平,人称“蛤蟆哥”
周温说:“你小子胆子不小啊,居然欠了我那么多钱!”黄博低头说:“我会还的。”周温说:“还?你拿什么还?三、四万?你小子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黄博不说话。周温说:“就这样吧,你以后不要来了,每个月拿一半工资还债,我叫小胡子来收。”
小胡子当时还在外面,收到风声马上回到宿舍,劈头就问:“三、四万,你怎么欠了那么多?”黄博还是没作声。小胡子说:“我和麻子一转身,你就捅漏子!”
晚上,他迷迷糊糊被吵醒了:“三四万,不吃不喝也要还上好几年,他周温是什么人?他是借高利贷发家的,钱只能越还越多!”麻子说:“当初我就不赞成你把他带去,要我们俩收款子,明着是信任咱们,实际上把我们绑成了一条线,谁跑了都不成。”小胡子说:“要不,我们把他带上一起跑路?”麻子不同意:“咱们自个都是问题,还管他?!收拾一下,今晚就走。”
黄博听得真切:都跑了,我留下来做什么?
一阵嘻嘻嗦嗦,随着宿舍门的合上而停止了。黄博躺了约摸半个小时,起来了。他赌瘾虽大,但还没有丧失理智,他身上端了五千块钱,苗寨人称其为“救命钱”,也跑了。
第八章 安家
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黄博出了宿舍直奔火车站——他还能回苗寨,不过,这个地方,他以后再也不会踏足了。
黄博攒下的五千块钱,在回来的这段日子里零零碎碎花掉了近一千块钱。甜蜜的婚姻让他暂时抛开了生活上的烦难,但是很多事情是无法逃避的,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就有儿子了,三张嘴,也许是四张嘴都等着他来养活。打工经历告诉他,只有大地方才有钱赚,黄博回来的时候曾特别留了意,他发现,近几年有大量的游客涌入湘西。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因为来旅游一般都有闲工夫闲钱,他打算利用这个契机,发笔财,做个小老板。
漫漫长夜。黄博辗转反侧,怎狠得下心撇开新婚的妻子?一个月、一个月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甜蜜的时光让人流连忘返,许下的期限很快就到了。黄博央求春儿帮忙收拾下行李,春儿没搭理他,找了个小角落偷偷流眼泪。黄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她,左哄右哄,春儿也不听。黄博发怒了:“他妈的,养家容易吗?离开老婆孩子,谁心里好受!”春儿从没有见过他那么大火,吓懵了,放低了抽泣的音量,眼泪簌簌得掉的更厉害了,像漏水的龙头,想止也止不住。黄博见春儿收敛了些许便探视性地问:“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春儿不哭了,他还是关心自己的。她看着丈夫,说:“我才不去呢,县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黄博笑了:“那有什么好怕的,有我在呢。”春儿害羞,把头埋进了黄博怀里,像安静温顺的小兽。静享了一阵二人世界,黄博说:“春儿,等我在县里弄成了,就把你接过去,好吗?”春儿点头却没有说话,她的话向来很少。黄博感觉怀里的可人儿在轻轻地动,好似不安分的春风轻拂,挠得他心痒痒的,忍不住云雨春宵。
到了县里,他才知道钱不是那么容易赚的。
不止他发现了这笔财富,还有一些人已经抢先一步了,在游人们最爱聚集的地方修建了大量的家庭旅馆。黄博看着眼红:“为什么我就没有那么幸运呢?”他站在集市中心,丝毫感觉不到周围的热闹气氛,他觉得这里的人们都在有意无意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苗家婆娘的银针,扎得他轻痛巨痒,浑身不自在。他打了个冷颤,不知道何去何从,随着人潮涌来涌去。
恍惚间,一抹浅笑映入了他的眼帘,是上次在山中遇见的小媳妇!黄博脑子一片空白,本能驱使他向她奔去。可惜伊人如风,眨眼工夫,小媳妇已逃离了它的视野。黄博捉摸着:“刚刚怎么了?像被迷了魂。遭了!不会是哪路的妖精看上我了,要押我回去做相公啊!”先前的恐惧还未消,新的恐惧又连绵不绝地围了上来,黄博想逃,但是双腿像被冻住了,迈不开步子,凉意从脚底冲上头皮,仿佛那妖精就在身后冲着他妖娆的笑。
“哎哟,这不是张福他家的俏女婿吗?在这儿干什么呢?”
黄搏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猛地回头,双眼圆瞪,吓坏了身后的老太太:“呀!小伙子,怎么了?”
黄博定神——这不是上次在酒席上帮他解围的穗穗她娘吗?虽然他对向霸王没什么好感,但是对穗穗娘是打心眼里尊重,自他记事起,穗穗娘对他们家一直很照顾,逢过年过节都会给他们爷俩捎些东西。见是穗穗娘,他心里就踏实了,说:“没什么,想在城里找点事做。”穗穗娘说:“那好啊!打算干什么活呢?”黄博有些害羞:“还没决定。”穗穗娘说:“我女儿穗穗就在城里,有什么能帮上忙得你尽管开口。”
穗穗?多么让人怀念的名字!黄博想知道穗穗再多一些,可是穗穗娘说:“今天我和穗穗一起来的,这会儿走散了,我得去找找看。你有空来我们那儿坐坐,江边那栋三层楼的红房子就是了。”说完就走了。
黄博等她连珠似泡得说完了,也没能插个话,心中恼怒。转身寻了个人群扎堆的地方挤了进去。
第九章 矛盾
政府正在筹集资金准备修一条商业街,专门卖土特产,以兴旺这个县的旅游业。几个带着眼镜的斯文人坐在临时摆起的宣传桌边,桌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宣传画册。围上来的群众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租一个摊位要三千五百块钱,平常百姓赚钱不容易,有的人攒了一辈子也没有那么多,更何况能不能翻本也是问题,商业街这个名词他们也是今天才听到的,众人都没个底:万一没弄好,那钱不是打水漂了吗?
黄博走上前,拿了一本宣传册,心里揣测:“政府组织的,就算亏也亏不到哪里去。”他还问了其它的一些细节:什么商业街时候修成,租期多少,租期到了怎么办?最后他挑中了商业街靠前的摊位,租期一年。签了合同,交过押金后回去了。
黄博刚回到家,他丈人就把他叫到跟前:“听说你在县里买了个店铺。”黄博说:“是啊,您怎么知道的?”张福大怒:“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村子里早就传开了!三千五!你攒了多久?一眨眼就没了!以后你拿什么养家?!”黄博开始还有些忐忑不安,见他丈人来势汹汹,索性大起胆子说:“放心吧,肯定会赚的。”张福说:“你说赚就赚啊?你是国家总统的亲戚啊!”黄博有些生气,走了二、三个小时的路,回到家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挨了一顿批,说话的口气不知不觉加重了:“慌什么?那是政府弄的,没赚钱它会出来赔的。”
张福说:“你当我二傻子啊!政府赔钱?!好笑,我张福活了这辈子没见过这等好事。”黄博说:“你要投资政府,它才赔你本钱。”张福把烟杆子敲的咚咚作响,说:“什么屁话……”他女婿不耐烦听了,径直走到内房去了。
春儿正蜷在床边哭。
黄博叹了口气,说:“你也知道了?”春儿说:“是啊,田伯他儿子当时也在。”
“都说我什么了?”
春儿说:“说你阔气,一出手就是三千五,寨子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黄博跟她打哈哈:“说我阔气你爹也发那么大的火?到底说什么了?”
春儿说:“没了,后面的我都没听见。”
“估计你那会儿已经跑回来哭了。”春儿被说穿,低头不吱声了。黄博说:“田伯家小子走了多久了?”春儿说:“有会儿功夫了。”
黄博问:“你一直哭到现在?”
春儿说:“那不是担心你。”
黄博说:“那么大的人了,还担心什么?”
春儿说:“你把钱都花完了,那我们以后吃什么啊?”
黄博一路上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方法倒是有,就是不大好意思说出口,他小心翼翼地说:“让你爹先垫上,我赚了就还他。”
第二天,黄博还在被窝里就被张福骂起来了:“你个砍脑壳的,把钱花完了就来吃我的,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选你做了女婿!”黄博有些窝火,转念想到以后还要靠他丈人,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
“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占了我闺女还想我的钱,我告诉你,只要我老头子还有一口气,你就甭想……
你三岁的时候,你娘就跑了,上高中的时候,你爹也去了,我好心收了你,你却,你却这样对我们父女俩,你真给你爹丢脸!你爹再疯,但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你还是人么?你就是一只白眼狼。”
骂他可以,骂他爹、他娘就不行!黄博也不想跟一个糟老头子较劲,速度穿好衣服,穿过厅堂,瞟了一眼气粗脖子得张福,瞟了一眼哭红眼睛的春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往日那般温顺的春儿今天却那么扎眼:“哭、哭、哭,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哭,乡里的女人就是没见过世面。”
他要去县里,能不能打个翻身仗就看那个店铺了。
第十章 重逢
商业街还没有修好,黄博此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转悠,在这里租了店铺,心里仿佛有了依靠,踏实了不少,但是一想到张福父女对他的态度,他就不舒服——他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怎么能如此不信任他?话说回来,乡里人,得个钱都不容易,自己一出手就花掉了人家的几年的生活费,就算是自己的亲爹,也未必能原谅自己。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地方太穷了。
黄博想得入神,穗穗娘站到了他面前,他都不曾发觉——“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县里了?”
见是穗穗娘,黄博心里更踏实了,说话的底气也足了:“没什么,我来县里找事做,好养家里的婆娘。”
穗穗娘说:“哎呀,长大了,知道疼老婆了。想找什么工作,跟伯母说!”
黄博说:“还不知道能做什么啊,现在正在这里转侯呢。”
“我刚忙完,要不去我那里坐坐?”穗穗娘倒是挺热心的。
“这不好吧。”黄博想去见穗穗,但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他怕惹上闲言蛮语,回答含含糊糊的。
“怕什么?我们家一屋子男人!”穗穗娘的话让他大吃一惊,什么叫“一屋子男人”这是什么状况?穗穗娘是个爽快人,见黄博没有拒绝,拽着他就走:“去吧去吧,伯母有事跟你商量。”
到了穗穗家,果然是“一屋子男人”,都在忙装修呢!
黄博松了口气,他站在客厅看这忙活的景象,很奇怪刚才的感觉:“怎么会紧张呢?跟我又没有关系。”穗穗娘关上铁门也进屋了,她站在客厅中间,朝楼上大喊:“穗穗,家里来客人了,快出来。”
“哎!知道了。”声音甜如甘泉,黄博像被人迷了魂一样,出神地望向楼上,虽然看不见人,但是能感觉到那尘埃被脚步声震起的舞蹈。
穗穗站在楼上,见是个陌生男人,有些疑迟,仔细一看,又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哎呀,你还呆在那里做什么?是黄博,春儿的男人!小时候,你们两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穗穗娘叫住了还在发呆的穗穗:“还不去给客人倒杯水。”
穗穗知道自己失态了,马上闪到一边去了。穗穗娘把黄博拉过去说话:“小子,我想找你帮个忙。”
黄博诧异:“什么事?”
“没多大个事,黄博啊,伯伯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我心里你就顶我半个儿子。”穗穗娘面带难色:“你知道的,现在游客很多,我就是冲着这个,想把这个房子弄成家庭旅馆,我叫你来呢,一是想让你帮我出主意,你去过大城市,知道那些城里人喜欢什么;二来呢,就是拜托你来监工。你也清楚,我们家两个劳动力,穗穗她爹不大管事,大伟呢,身体有些缺陷,怕镇不住这些人,让我们母女吃哑巴亏。”
帮忙?行啊,黄博挺乐意的。但是怎么给家里的女人交待呢?
穗穗娘说:“乡里乡亲的,都不容易啊。我知道你愁家里,这样吧,在县里,一个工程,包工头要拿100块钱,我再给你添30,你要答应我马上给你取钱去。”
130块钱是什么概念?那个时候湘西地区的教师工资也只有那么多,白菜几分钱一斤,猪肉只要两三块钱。
黄博不是贪便宜的人,他手头上还有一千块钱,勉强能撑到明年商业街开业,他说:“伯伯,这忙我帮,但是钱您就不用加了,按规矩,100就好了。”
穗穗娘不同意:“这哪成啊?你结婚的时候没给你过礼,这30就当是给你结婚的贺礼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黄博不好再推托,穗穗娘说:“装修才开始动工,现在在拆墙,过两天就正式装修了,喏,这钱你拿好,过几天就要辛苦你了。”
时间飞快,太阳转眼西斜。黄博想再看一眼穗穗,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得恋恋不舍的回家了。
回家后,张福没有说他,眼睛里憋出了血丝,狠狠地盯着黄博,像座蓄势待发的火山。看得出来他对黄博很不满。
黄博也不希望把家里的气氛弄得那么紧张,他主动说话:“爹,我回来了。”
张福有了台阶下,放软了口气,说:“吃饭了没?要不要叫春儿给你炒晚饭?”黄博说:“不用了,我自己弄去。”
他去厨房炒饭的时候,春儿过来了:“回来了?”
“嗯!”黄博不想看她,漫不经心的应着。
“怎么不进房给我说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我吃完饭就进去看你。”
见春儿没有走的意思,黄博说:“站在这里干什么?我等会儿就进去。”他女人腼腆着说:“我等你。”
刚才还有气的黄博也不再犟了,说:“今天我在街上遇见穗穗娘了。”春儿见他不生气了,接过锅铲炒饭:“你们都说什么了?”
黄博说:“她叫我帮她装修房子,还给了我130块钱。”
春儿说:“怎么给了你那么多钱?”
“她说,县里的包工头就是这个价。本来我只想要100块的,她还给补了30,说是结婚的贺礼。”
春儿单纯,没什么想法,也没有那么多话,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
晚上睡觉的时候,黄博心里惦记着穗穗,辗转反侧。对他来说,春儿是当家女人,胆子小点就小点,能安安静静守在家里也是福气,穗穗再漂亮,究竟是人家睡过的,还是个寡妇,还是春儿好啊,就像棉布,自家的棉被冷暖自知。他越是努力不让自己想穗穗,穗穗越是往他脑子里钻:寡妇……她老公是怎么死的?现在生活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在朦朦胧胧中,他看见穗穗对着他娇娇的笑,笑得他骨头都酥了,在梦里,他做了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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