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室友叫石头,从农村考上来的,土的不行,总是穿一件灰了巴唧的衣服,还大一号,透着些傻气。长的倒是挺结实,就如他的名字一样,像块石头。他的性格有些古怪,平时很少说话,似乎和每个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我本以为他不善言辞,或是普通话说的不好羞于开口,但是自从那一天晚上过后,彻底改变了我对他的看法。
在大学,晚上熄灯后,所有人钻进被窝才是最热闹的时候,校园里流行的黄段子就在这时口口相传。那天晚上,经典的黄段子已被翻来覆去说得淡无滋味,不知是谁提议每人讲一个鬼故事来消遣。于是,开始轮流讲一个自认为最吓人的段子,轮到石头,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腼腆地说:“我不会。”没想到他生涩地开口说:“我给大家讲一个鬼媳妇的故事吧。”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鬼媳妇/
石头躺在他的床上,开始轻声讲述这个故事,他的口音很重,但是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土气,声调格外诡异。
“这件事是我们村一个叫田大勇的老人讲给我听的,他年轻那阵子是个愣头青,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人都叫他田大胆。这是他二十一岁那年的一次经历。
那个时候,村子里不论谁家死了人,办白事儿,都要请一个吹拉班子,晚上在家门口吹拉弹唱热闹几天。我们管这种吹拉班子叫“吹子家”。出钱请吹子家的都是死者的亲戚朋友,穷人家死了人,只能请不出名的吹家演上一两晚,有钱的大户人家,亲戚朋友多,请的是有名的吹家,一演就是十几晚。这在村子里是顶轰动的事,不只本村的人,三里八乡的村里都有人赶场看。
有一回,我们邻村高庄最有钱的高家死了媳妇。他家媳妇刚过门一年多,生孩子没生下来,难产死了,一尸两命。俗话说,人过五十不称夭,像她这么年轻,不到二十岁,算夭折,按我们那的规矩,是不能埋进祖坟的。即使她娘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家,丧事办的很隆重,最后也只能葬在乱坟岗,做一个孤魂野鬼。
高家的高老爷为了安抚亲家,花大价钱请了两班最有名的吹子家,晚上在家门口吹对台戏。
同行如冤家,吹子家一般都避讳同行对台,能避则避,但这回高家出了大钱,他们也是为了挣口饭吃,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消息传开,附近的几个村子都轰动了。你想,两班最有名的吹子家面对面唱对台戏,谁肯折了名头?肯定都是把压班子的彩儿拿出来玩命。大行家浸了几十年的绝活儿,不到关键时刻不会轻易示人。这种事十年难遇一回,离高庄五里十里的村子里的人,只要路不是太远,都想去开开眼。老百姓子们有耳福了,奔走相告。
消息传到我们村,一开始都很高兴了一阵子,跟着就不是摇头就是叹气,直说:“命不好,去不了。”
高庄离我们村五里地儿,不太远,以年轻人的脚力,也就两袋烟的工夫,用分钟算,大概二十分钟。离高庄十里地儿的村子都有人去看,我们村的人咋就去不了?
其实不是因为道远,去不了是因为通高庄唯一的那条道儿,必须经过埋高家媳妇的乱坟岗。我们村和高庄两个村里犯凶煞死的人都埋在那块。(犯凶煞:非正常死亡)
老辈人说起乱坟岗,都说:“那地界儿白天都渗的慌,黑老(天黑)更是去不得!”村子里流传的谁谁谁黑夜经过乱坟岗怎么怎么样的故事很多。吹子家演的再好,也没有自己的小命好。
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人就是想去,拦也拦不住。这个人就是田大勇,他是田大胆儿啊,年轻,又愣。
他不信邪。
田大勇愣,但是不傻,他想约几个人一块儿去,人多胆子壮。
跟谁说谁都摇头,有两个动了心的,也被家里的老人拦下来。一个老太太不放心他,他临出人门儿还劝他说:“大胆儿啊,可别去,听奶奶话,夜里那地方去不得,那是鬼打灯笼的地方,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厉害。”
田大勇嘴里答应着:“知道了。”心里早骂开了,“娘个姥姥,没人跟我去我就不敢去了?我大胆儿不是吃素的,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这回正好见见。”田大勇打定主意,先回了自己家。
十二月天黑的早,喝了两大碗热稀粥,天已经黑了个把时辰。他不想去的太早,去早了吹子家还没有开始,大冷天他又没地方坐着歇脚,再说好看的节目都压在后头,误不了。
田大勇瞅瞅时间差不多,穿上大袄,拿了两块干粮,冲爹娘喊一声:“我找二蛋耍去了!”就出了门。他经常晚上出去耍,爹娘管不住他。
农村没有路灯,好在是十四,有个晕乎乎的毛月亮挂在天上,虽然不像天气好时那么透亮,不过也绝对不黑。田大勇出了村,裹着大袄,吹着口哨,迈开大步,不消十分钟就近了乱坟岗。
望过去,乱坟岗就像一个黑色的剪影。
一近那地界儿,田大勇就感觉不一般,冷风吹透大袄,从前心一直凉到后背,冷得邪门儿。他心里发怵,打起了退堂鼓:“这风这么阴,难不成这乱坟岗真不干净?不如回去。”想着扭头往回走了几步,又一想:“这要就这么回去,我田大胆岂不成了田小胆了吗?以后那还有脸子杠直腰杆子和村里人说话!这要回去,大行家的唢呐可也听不到了。一想起这,心里又痒痒。”田大勇跺跺脚,紧了紧大袄,又扭回头,硬着头皮要过乱坟岗。
这个让老辈人谈虎色变的地界儿,是个方圆不过四五丈的小土岗,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犯凶煞死的人都要埋到这里。
并没有看到老辈人常说的鬼灯笼,没有鬼打灯,应该也没有提灯夜行的冤鬼。田大勇暗暗松了一口气,胆子也壮了一些。转过一个堰头,乱坟岗正在眼前。
一阵阴风吹过,呜呜的响,就像一个女子轻声呜咽的哭声。田大勇正寻思着这地界的风声好生古怪,又转过一个堰头,猛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头皮一炸,脊梁骨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道儿边的地头上,分明就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白衣。由于月色太昏暗,看不太清模样,好似她怀里还抱着东西,正坐在地头嗡嗡地哭。
有鬼!这是田大勇的第一个念头,他转身想跑,可两条腿抖得厉害,迈不开步。那女子哭的声音更大了一些,盖过了风声。
这不会是个人吧?这是田大勇的第二个念头。也许是一个单身女子,夜里走到这里,阴风阵阵,又看前后无人,心里害怕不敢赶路,只好坐在地头哭上了。田大勇越想越对,越想越有道理,自己一个愣爷们儿走到这里都吓得浑身出汗,何况她一个弱女子。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田大勇也不觉害怕了,冲那白衣女子就喊:“喂,你是那个村的?你也是去高庄看吹子家的吧?莫怕,我正好也去,你就和我一起走吧。”
那女子并不理他,只顾嗡嗡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嘴里还念叼着什么,细听,原来那白衣女子哭道:“我的儿啊……”田大勇心说别人哭起来都叫我的娘啊,这女人怎么叫我的儿啊?真是奇怪。他又向白衣女子走近几步,说:“莫哭了,你是谁家的媳妇?你也莫怕,想去高村就跟着我走。”田大勇从白衣女子的身边走过去,瞅了那女子一眼,女子只顾低头哭,看不见模样,倒是怀里抱着的像是一个未满月的婴儿,用小被褥裹地严严实实。
那时候村子里的人思想还封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田大勇以为女子害羞,不敢跟他说话。他自己也觉得夜里单独带着人家年轻媳妇走道不太好,让别人见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倒没什么,只怕有损人家女子的名声。
他想我只管走,那女子害怕,自然会远远地跟来,等进了村,人一多,她不怕了自去寻她的亲戚就是。但是接下来田大勇发现,白衣女子并没有跟来,还是坐在原地不住地哭。
“难不成她不是去高村看吹子家的,而是从高村往我们村走亲戚的媳妇?要是我们村的闺女或者嫁进我们村的媳妇,我应该见过,那更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地。”
田大勇重又返回身,向那女子说:“你是去北村的吧?我是北村的田大勇。你要去谁家?不行的话,我把你送回去。”
这回白衣女子有了反应,她止了哭声,抬头看了田大勇一眼,说:“谁要你多管闲事!”
说得田大勇一愣,这女子不只面生,还好生不讲理,自己好心想送她,她倒不领情。田大勇心里有气,冲女子说:“你不走我可不管你了,我走了。”看那女子还是不动趁,田大勇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多管闲事,她就是遇了鬼,关自己鸟事。拢紧了大袄,撇下那女子接着赶路。回头看看,女子确实没有跟来。
又往前走了一里地的工夫,冷风丝儿丝儿地从背后吹着,田大勇觉得背后有人跟上了他。他心里暗笑,那女人脸皮儿薄,抹不开面子,当面不肯答应,到底还是害怕跟上来了。
田大勇也不回头,怕一回头,羞了那女子又不跟了。他只故意放慢脚步,想听一听身后的动静,确定女子已跟上来。身后没有一点动静,脚步声、喘气声都没有,只有风声,风声里呜咽的哭声也听不到了。但是偏就感觉背后有人跟着。
他正要回头看,白衣女子抱着孩子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超到了前面。吓了他一跳。女子看都没看田大勇一眼,走的奇快,转了几个弯就不见了人影。
田大勇心说这小女子好快的脚程!当时他并没有注意到,那女子走在月亮地里,脚下连个影子都没有。
乱坟岗早就过了,这样也好,女子走出去他也就放心了,田大勇这样想着,心里止不住又跟自己较上了劲:这大胆儿真是白叫了,刮了一阵凉风吓得差点尿裤子,刚才还想扭头回去,这要真回去可就丢死人了,还不如刚才那抱孩子的小媳妇。看来这乱坟岗也就吓吓胆子小的人,哪有什么冤鬼妖怪。不过转念又一想,心里又不免觉得得意:人人闻之色变的乱坟岗他大胆儿还不是平趟了过来。
一路上他也没有追上那个抱孩子的白衣女子,田大勇认为那个女子可能吓坏了,这一出了险境还不可劲儿跑?
近了高村,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村口已是三五成群,都是三里八村赶场来的。田大勇随着人流往前走,听到锣鼓唢呐吹打的声音。
两班吹子家在高村最大的一片广场上对垒,各家竖起四根高竿,四盏“气死风灯”用绳子和地面扯紧了,高高挂在竿上。田大勇到的时候刚刚开场,吹打还不太热闹,但是人群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田大勇年轻力壮,又灵活,脸皮也厚,不管人骂,三挤两挤挤到前面看上了。
亮嘎嘎的唢呐一吹,锣鼓家伙什儿一响,什么小媳妇乱坟岗早扔到天处边儿去了。
节目那是一个比一个好看,两边的叫好声是一波高过一波,到精彩处,田大勇跟着大伙可劲喊,累了就啃两口干粮。也不知时间过了多少,不觉月亮偏了西山。
正看到兴头上,渐渐站不住了,临出门喝的那两大碗热稀粥在田大勇的肚子里起了作用。一直到几十年以后,田大勇说起来这件事就说,如果那天晚上临出门不喝那两碗粥,事情也许就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是十二月天冷,他粥喝的多,又不出汗,憋不住想尿尿了。他不想去尿,身后边围的都是人,出去还得挤进来,再说大行家的唢呐吹得正精彩,那舍得出去。
这样坚持了一会儿,实在是坚持不住了,田大勇暗骂一声娘个姥姥,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排开人群就挤了出去。他身后的人都巴不得他快走,他个子高,挡着后面好些人看不到。
田大勇挤出人堆儿,四处看看,找了个黑旮旯,边尿还边想晚上真不该喝那两碗粥。
尿完尿,在人群外边转了两圈,想找个豁口好挤进去。出来容易进去难,两个场子围得水泄不通,还真不好进。田大勇刚准备闷了头硬挤进去,突然眼角晃见一个白影,白影一闪,翻过一户人家的土墙,就进了那家院子。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外头看吹子家,家里肯定没人,翻墙进去的那一准儿是个贼啊。田大勇心说好小子,想趁着都去看吹子家的空当偷人东西,真会挑时候啊,不过你倒霉催的,大黑夜穿身白衣服,一眼就让咱大胆儿瞅见了,那还跑得了你。
呜哩哇啦的唢呐声田大勇听着也不上心了,他的注意力都被白影吸引了去。
过去一看,那家的街门果然从外面锁着,看来家里确实是没有人。好在土院墙不高,田大勇跟着翻进去,见厢房亮着灯,同时听到屋里传出吱扭吱扭的奇怪声音。这贼不知道在搞什么,居然弄出连续不断的声响。他轻手轻脚挪到窗台下,用口水湿了手指,捅破窗纸往里看。
田大勇并没有看到贼,屋里本来就有人,一个看上去大概十五六岁的大姑娘盘腿坐在榻上,正摇着纺车纺线。吱扭吱扭的怪声就是木纺车转动发出的声音。
家住的这么近,这姑娘怎么不去看吹子家,一个人躲在家里纺线?
可能是挂在墙上的煤油灯有些昏暗,看什么都费劲,田大勇又拔拉拔拉窗户纸,索性把窟窿捅得更大一些。视野一开阔,就看到了那个白影,田大勇没想到的是,白影竟是在乱坟岗抱着孩子哭的白衣女子。
田大勇一怔,这女子是个贼?看起来又不太像。只见那女子慢慢走到纺线的大姑娘身边,也不说话,静静看大姑娘纺线。大姑娘只管一手吱扭吱扭摇着纺车,一手抽着线,就像没有看见身边早就站了一个人。
接下来,田大勇终于知道大姑娘为什么没有发觉身边有个人了,因为他发现煤油灯下大姑娘和纺车都有一条又黑又长的影子,而那个抱孩子的白衣女子却没有。田大勇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再看,确实是没有影子。
原来那个女子是个鬼啊!田大勇惊得差点叫出声,想想自己居然差一点领着一个鬼过乱坟岗,滋滋地出了一身冷汗。
大姑娘继续纺着她的线,女鬼在一边看着,突然腾出一只手抓住线一拽,纺得好好的线就拽断了。这种老纺线车现在早已经见不到了,五十年代生在农村的人小时候应该都见过,断了线重新接起来倒是容易,但是接头得系一个线疙瘩,到时候染了色,经了线*,这根有疙瘩的线是不能上织布机的。造成浪费不说,还给经线的女人们添了麻烦,女人们会骂这个纺线的不会做营生*。
大姑娘叹了一口气,把线头打个疙瘩接好,没纺了几圈,那女鬼一伸手,腾一声又把线拽断了,姑娘再接好,女鬼又拽。这么接了拽,拽了接,闹腾了十几回,最后急得大姑娘把手里的棉花条一扔,趴到榻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哥嫂怎么把自己一个人锁到家里,他们都去看吹子家,本来心里就委曲,可自己偏也不争气,笨手笨脚纺根线断了十几回,连个营生也做不好,这哥嫂回来见了少不了还要挨顿骂。这人活着真是没意思啊,不如死了算了。
哭到这里,大姑娘真就坐起身,从墙角找出一团麻绳,一头拴上块木头,扔过梁头,然后踩上一方高凳,把麻绳系个扣儿,这就要上吊了。
大姑娘两眼发直,把头都伸进了麻绳扣里,眼看被鬼迷了心窍,就要一命呜呼。田大勇一看这还得了,情急之下大喊了一声:“嗨,使不得!”吓得姑娘一哆嗦,直接从高凳上摔了下来。
田大勇见那女鬼透过窗纸窟窿狠狠盯了他一眼,一闪就不见了,吓得田大勇也是一哆嗦,从心里往外真冒凉气儿。
大姑娘摔了一下倒清醒了,两眼也不直了,她知道了窗外有人心里害怕,缩到榻角颤声问:“谁?谁在外面?”田大勇应了一声:“莫做傻事。”还从原路翻墙出去。后来田大勇还专门打听了一下,大姑娘没有上吊,那天晚上高村也没有人死。
田大勇翻出院墙,想起刚才那女鬼透过窗纸窟窿盯他那一眼,心里就一阵一阵发凉,又出了冷汗,衣服凉冰冰地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冻得他直打战。
八根高竿上的八盏风灯发出昏黄的光,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锣鼓唢呐的声音听到耳朵里再不是一种享受,所有的东西都被一种恐惧感笼罩。田大勇重又挤进人群,想借人多驱走恐惧。
大行家已经下场,表演高潮已过,夜也深沉,陆陆续续开始有人退场。田大勇本也想这时候走,但是想起要一个人过乱坟岗,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等散场以后跟着三里八乡的人一起走,人这么多,也许有几个同村的也说不定。走夜路,结个伴总好过一个人。
正想着,散场的锣声咣然敲响,随着掌锣人高喊的一声老少爷们儿明天请好儿,人群一哄而散,一部分人涌向村口,田大勇就在这些人中间。
越走人越少,越走人越少,等到最后一个通北村的岔路口,只剩下四个人,另外三个田大勇一个也不认识。果然,那三个人走了另一条路去了另一个村,通北村的这条路口,只剩下田大勇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时的月光退了光晕倒清亮起来,天一点也不黑。田大勇心想这可怎么办?他也想过去走另外一条路绕回北村,不过那样要多走十好几里路,犹疑了半天,最后还是发挥了他愣头青的风范,一跺脚,管他姥姥的,闯过去再说。
远远地望见那黑矮矮的山岗。
一近那地界儿,风刮起来明显就不一样,田大勇干脆一搂大袄,甩开长腿跑上了,他只求快点过了乱坟岗。呜呜的风响又像是女子呜咽的哭声,田大勇的愣劲上来,管不了那许多,嗵嗵的脚步声就像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转过一个弯就是乱坟岗,猛然间一个白影挟着一阵阴风忽地飘到眼前,吓得田大勇差点摔倒。只见那女鬼早变了一副模样,披散着长发,白衣上满是血迹,目眦崩裂。“哪里来的野小子,多管闲事坏我的好事,你拿命来吧!”五指箕张抓向田大勇。
田大勇伸手一挡,还没挡住,女鬼却自己收了手,一看有空当,田大勇闪过女鬼,没命地跑起来。一时间阴风骤起,鬼哭神号,沙尘迷了道路,遮了月空,障了双目。那女鬼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化出百般凶态,更是声嘶力竭,咬牙切齿,咒骂不绝。奇怪的是,女鬼纵使凶恶,但是一贴近田大勇就迅速飘走,始终没有直接接触。即使如此,田大勇已是心胆俱裂,眼前的道路根本看不清,只能凭着记忆向前跑。
跑了许久,女鬼渐渐不再现身,只是咒骂之声还是不绝于耳。就在筋疲力尽之际,透过漫天的沙尘隐隐着到了漆黑的房屋。快到村口了,田大勇精神一振,更是拼命迈动双腿。
很快到了村口,突然风停尘住,咒骂声也仿佛忽然被风吹散。田大勇跌跌撞撞跑进家门,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看着满脸惶急的爹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家里早就等得急了,找二蛋耍这么晚不回来,正准备出去找,这时见田大勇一进门就委顿在地,面色惨白,忙上去扶,发现田大勇已经虚脱不能站立,大汗湿透了夹袄。
喝下半碗热汤,田大勇就昏睡过去,一夜噩梦不断,第二天脱水脱力无法下床。此后过了近一月时间,身体才慢慢恢复过来,间或还是会在梦里见到女鬼凄厉的模样,女鬼还是一直骂他坏了她的好事。
田大胆儿的大号在一夜之间彻底倒了,他成了村子里老人教训愣小子们的反面教材。乱坟岗那就更没有人敢去了。
事情到了这里还没有结束,两年以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个云游僧人,他经过乱坟岗的时候,被积聚不散的怨气惊动,就跟村子里的老人们说他想留下来做几天法事,来超度这些含怨而死的亡魂,条件是只求每日一顿素餐。老人们答应下来,并商量好各家轮流款待他。
如此每天日落之后,云游僧就到乱坟岗诵经,夜半方回,整整诵了九天才功德圆满。这天轮到田大勇家招待云游僧,他就向云游僧讲了他的经历。
云游僧听后说道,那女鬼就是高家死的媳妇无疑,她天命未尽而亡,不能进入六道轮回,只好在世间做一个孤魂野鬼,无着无落,阴风凄雨,她受不了这种苦楚,想找一个替死鬼罢了。田大勇问那女鬼为什么没有要他的性命,云游僧轻颂一声佛号,笑着说其实你不用怕她,人怕鬼,鬼也怕人,人人身上有三把无明之火就是专门祛鬼神的,你年轻力壮,无明火正旺,鬼神难近,这就是俗话说的人有十年壮,鬼神不敢傍。那些沙尘鬼样都是虚像,不过是一些障眼法,鬼邪只欺身虚体弱的人,你那日大病了一场,其实是惊吓所至,如果你能怀有“大胆”的本性,自然就无事了。田大勇问他那些鬼都超度了吗,云游僧说超度了,田大勇又问他超度念的什么经,云游僧合掌念道“地藏菩萨本愿经”,又三称“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之名。
云游僧走后,再没听说乱坟岗闹过鬼事,田大勇也再不做噩梦了。又过了一年,乱坟岗添了新鬼,云游僧就又来了,他用这一年化来的钱置了些石料,在乱坟岗四角砌了四座石塔,石塔全是实心,都不高,也就两米多。云游僧对着石塔各诵了一遍经,这才离去,从此再无音信。那四座石塔如今依旧立在乱坟岗的四角。
还有一件事需要说一说,云游僧走后没多久,田大勇就成亲了,他的媳妇就是他在高村看吹子家救下的那个纺线的大姑娘。”
宿舍里很安静,石头讲了这么多竟没有一个人打岔说话,窗外的校园也是寂静无声,想来是夜深了。我一丝睡意也没有,让石头再讲一个,他轻舒了一口气说:“夜深了,明天还要上课,明晚的这个时候再讲吧。”
夜确实已深,很快就听到黑暗中其他人均匀的鼾声。只是我的脑中还是不断出现一个抱着婴儿的白衣女鬼,站在纺车前,一次又一次将纺线拽断的情景。我也有做事情不顺心的时候,总是做不好,就像冥冥中有个人专门跟你过不去似的,搞得人心烦意乱,这是不是就是有鬼在作怪呢?人们做事不顺手随口说的那句“见鬼”,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我在心里暗念三声“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但愿今晚不要做噩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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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线:把染过色的纺线打直梳理拼花。
营生:一般指女红活儿,文中指纺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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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连载】吃泥巴,说鬼话 作者:鬼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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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煞/
今晚的话题是宿舍老三引出来的,上午他在校外目睹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看到一位中年男子把搭在前臂的西装故意不经意地掉在地上,从面料的的光泽和款式看,那是一件极高档的暂新西装,价格肯定不匪。
老三本想叫住中年男子,但想想还是忍住了,他觉得男子不可能不知道西装掉地,男子在路边搭了一辆出租车离开。西装很快就被人捡走了,因为那实在是一件很不错的西装。话题就这样展开,纷纷开始猜测男子为什么将西装掉在地上,有说他失恋的,有说他做生意赔钱的,只是无论讨论多热烈,石头始终一言不发,真是个怪人啊。
灯无声无息地熄灭,宿舍瞬间笼在一片黑暗中,讨论嘎然而止,我们高昂的兴致好像突然被黑暗淹没了。光明与黑暗是如此分明的两个世界。
“今天讲个什么故事?”我问石头。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讲一个关于捡东西的故事吧。”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有几年,是新中国建国后最困难的一段光景,持续了大概三四年时间。为什么困难,当时社会的大背景是怎么样的,我就不说了,那跟这个故事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我只想说说困难到什么地步。
今天的80后90后们永远不能够真正理解那时的艰难岁月,即使他们的父辈们全都是从那段岁月里走过来的。
白米,白面,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只是一个词汇,也就说说而已,不要说吃,见都难得一见,吃糠咽菜那都是家常便饭,我想现在随便问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城里人糠是什么,他也不一定知道吧。菜当然也不是什么好菜,是山里的野菜,这种野菜长高了晾干了可以做成扫帚扫院子。糠和野菜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上的,吃完了就只能吃树皮,树叶,草根,这些吃完了,就吃玉米棒木质的芯儿,把它切成块儿,磨成面儿,就吃这个。我想应该都知道说的是什么东西吧,那东西现在只能用来烧火,单独拿它喂猪猪都不吃。
吃棒子芯还好,因为它至少还能被胃消化,棒芯吃完了呢?就只能吃棉花壳了。黑的,很硬,用碾子轧成面,吃到嘴里就像吃沙子,到了肚里很难消化,还带拉不出来。吃多了肚子胀得老大,疼得夜里睡不着觉。
棉花壳吃完,人要想活下去就只有食人或者背井离乡到能够活下去的地方讨吃食,俗称“逃荒”。很多人死在逃荒的路上,运气好一点的能走到比较富庶的地方,并有可能在那里安家落户。那时候的移民大部分是逃荒者,回去问问你们的父辈,说不定就是逃荒者的后裔。
这天,村子里就来了一个逃荒要饭的,一个人,一看就知道走了很远的路,那一脸厚厚的风尘使人看不清他本来的样貌。衣服破得不能再破,人瘦得不能再瘦。现在城市里流浪的那些乞丐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富人,因为至少那些乞丐还有足够的力气说话,而他,已经饿得说不出话了。
因为饥饿,他站不直身子,只能弯着腰,一步一步慢慢挪动。见一户人家就上去轻轻扣扣门环,人出来了,他就伸出一双黑手,把头深深低到臂弯,不住地微微给人鞠躬,连一句“给我点吃的吧”都说不出口。
但是,在那个年月,连自己家的孩子都得忍饥挨饿,谁会有多余的食物给他呢,就是有,谁舍得给他呢。
逃荒者(姑且就称他逃荒者吧,因为实在考证不出他的姓名)沿着鳞鳞匝匝的唐土街道一连敲开十几户人家的门,没有讨到一口吃的。客气的人家对他摇摇头摆摆手,不客气的干脆就一个字,“滚”。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有默默地走开,用颤巍巍的手再去敲下一户人家的门。敲了,就可能还有一线渺茫到不能再渺茫的生机;不敲,就只有死路一条,恐怕都熬不过今晚。
他几乎彻底绝望了,准备再敲开一个门,如果还不行的话他就放弃,可是那扇和他一样破旧的门却迟迟敲不开。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他不甘心活下去的希望就这样破灭掉。他不停地扣那个满是铁锈的门环,不停地扣,声音越来越小,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扇门后没有人。
恍忽间,他听到门后好像有轻轻的脚步声,接着,那门吱呀一声真的找开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灰黑的一张脸一点光泽也没有,一看就是平时也吃不饱,身上一件灰褂子补丁摞着补丁,不过还算干净。女人看着伸在她面前的一双嶙峋的黑手和深低的头颅,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逃荒者低着头等不到回应,心知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抬头正好看到女人摇头,他深陷的双目一下子暗淡下来,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就像两个黑洞,没有了任何光线的折射和反射。只有绝望的人才有这样的眼神。
逃荒者慢慢转身走开。死,也不能死在人家大门口。
走了十几步,身后响起“嗨”的一声女人的声音,声音很低,但是他听见了。回头看,女人手里攥着半个窝头正递给他。
“拿去吧。”女人说。
那种感激怎么能用言语来表达呢,逃荒者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脸,他要把那张脸刻到心里。那是半个用糠和着少许玉米面团成的窝头,他用那双黑手恭恭敬敬地捧着,向女人深深、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半个窝头不足以填饱饥肠,但是却能救他的命。窝头吃到肚子里立马化做一道暖流,沿着经络散布到四肢百骸。身上有了些力气,逃荒者在村边找到一间小小的破庙暂时安身。他走了许多地方,这个村子还算比较富庶的,他不敢走的太远,他怕死在路上。
白天他出去要饭,晚上回破庙躲风避雨,很饿,但是勉强能活下去。每当他一整天讨不到一口食物的时候,饥饿就驱使他去扣那个曾经给了他半个窝头的门,然后他得到的就是半个糠面窝头,然后他就深深、深深地鞠上一个躬。
这一天,逃荒者又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往肚子里填一点东西太难了,他不得不再一次用他羞愧的手去扣响那扇破旧的木门。以往差不多每次都是女人来开门给他食物,有少数几次是女人的男人给,那是一个看上去木呐忠厚的人。这次开门的却是一个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一脸菜色,面黄肌瘦,身上穿着一件格子布小褂,很新,和他整个人有点不入调,就好像穿的不是他的衣服。他开门被逃荒者吓了一跳,转回身又往屋里跑:
“娘,娘,那个要饭的疯子又来了。”
等那个孩子再出来,手里紧紧攥着半个窝头,舒直又黑又细的小胳膊,紧抿的双唇能看出他很舍不得。
逃荒者双手接过窝头,看着那孩子却惊呆了,他双唇一阵颤动,嘶哑着嗓音说:“你爹娘在家吗?在的话把他们叫出来吧。”孩子转身跑回去。“娘,娘,那个疯子不走。”
一会儿,孩子的父亲就出来了,孩子躲在他身后偷偷打量这个蓬头垢面的人。逃荒者先向男人深深鞠了一个躬才说:“大兄弟,多谢你们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男人一怔说道:“不用谢,拿上东西就走吧,我们没有多余的东西给你了。”
逃荒者说:“不敢再有奢求,只是有件事不得不向你们说。”
男人问:“什么事?”
“你的孩子,”逃荒者说,“我看他印堂满是黑戾之气,双目已被暗尘所障,正是阴煞入命之相,不日必遭横祸。”
逃荒者话一出口,惹得男人额上青筋暴起,心说这乞丐真是无礼,居然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可惜他是个老实人,没骂过人,没什么厉害的骂口,只是张嘴你你了半天,最后一瞪眼道:“你走吧!”男人转身就要关门。
“慢着,”逃荒者上前一步,嘶哑的嗓音有如裂帛,“大兄弟,你家对我有活命的恩德,我这辈子也难报答,这种事怎么敢信口胡说呢。你如果信我,孩子说不定还有救,不然等阴煞占定命宫,再想救就晚了。”
正说着,这家的女人走出来,问明了原由,女人厉害,一顿臭骂将逃荒者骂得抬不起头。村里人忌违恶咒,那容得了这个。
逃荒者本来着急,女人骂了一通,反平静下来,他深鞠一躬正色道:“你们不信也没有办法,大恩不敢言谢,有几句话我一定要说,说完你们还不信我就走。”不管男人女人听不听,自顾说道:“阴煞入命是有体相的,被阴煞侵了命宫,七日之后命门(后背两肾之间)中会生出一粒黑砂,名黑宫砂,再七日黑砂转红,满七日砂红如血,药石无救。”
男人女人那里肯信,不再理会,转身自去关门。
逃荒者无奈说道:“我暂且在村西庙里安身,不会远走,信了只管来找我,只望越快越好,迟了恐我力有不及。”
破旧的木门咣当一声关上,逃荒者看着手里的窝头长叹一口气,呆呆又站了半晌,这才迈开踉跄的步子离开这里。
以后的几天那扇木门后一直很平静,逃荒者每天刻意从那个门口经过他都想上前扣开那扇木门,向那对好心的夫妻再次陈明厉害,表白心迹,但每次贮立良久,思忖再三,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这样一连过了十多天。
一个清晨,逃荒者在饥饿中醒来,其实也不能说醒来,因为饿得他根本就睡不着。又要开始为这一天的生存挣扎了,想站起身,但两腿酸软,几无力支撑瘦弱的身体。他真想就这么躺在地上,一觉睡过去,永远不醒来。
忽然,庙门哗啦一声被人推开,两个人走进来,逃荒者定睛一看,正是常给他救济的那两口子。他精神一振,站了起来。
女人在前,男人捧着两个窝头跟在后面,见了逃荒者躬身施礼。女人说道:“我们有眼无珠,不识高人,还请先生看在我们也曾发过善心的份儿上,莫记前嫌。我家三代单传,只有一子,一定要救救小儿。”
逃荒者答道:“我受大恩在先,那敢记什么前嫌,你们肯信我一个逃荒落难者的话,自当尽力,只怕你们不来,铸成憾事,我于心难安。”
问明原由,原来那日逃荒者道出孩子阴煞入命被拒门外之后,两口子根本不信。过了三天,那孩子没有脱衣服就睡着了,叫也叫不醒,女人只好帮他脱。那孩子后腰正中一点黑砂大如蚕豆,赫然入目。女人大惊,叫来男人一起看,只看得面面相觑。正如逃荒者所说,一粒黑砂不偏不倚正生在命门。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孩子年纪还小,一直都是跟着女人睡,她清楚地记着不只是孩子的后背上,全身上下都没有黑砂痣。再说,就是有,一个外来的逃荒者根本没有见过孩子,他怎么知道孩子后腰上有粒黑砂?
两口子商量了一下,决定先问问村子里的老人,看是个什么说法,于是男人连夜就去找村里的李老汉。李老汉懂八卦,通五行,村子里的阴阳事,诸如婚丧嫁娶,动土开工,都要找他掐日子。
找到李老汉,男人将事情的原委一说,老汉还真知道。他向男人说道:“人身上的痣、痦、痧(通砂)确实受人的因缘际会影响,又反过来影响人的因缘际会。有的人生下来身上没有痣,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身体的什么位置就生出来,连自己都不觉得,还以为生来就有。相术里有一门专门相这个的,名叫‘麻衣相’,能只看面相就知道你身上什么地方有痦子,是主凶还是主吉。不过,只听说过砂痣从有到无,从无到有,没有听说过黑砂转红的,而且据我所知红砂主贵,是吉相,应该不会是阴煞入命。估计这个要饭的是个学过麻衣相术的江湖骗子,我劝你还是多观察两天再说。”
听了这番话,男人暂时放下心来,回去跟女人一说,两人心事重重地睡下。第二天一醒来就迫不及待地看孩子的后背,还是一点黑砂,好像没什么变化。这样一天看几回,过了几天,那黑砂真的就渐渐往红里变,渐变成黑红黑红的一粒砂。
两口子慌了神,忙领着孩子去找李老汉,李老汉掀开孩子后背一看,皱起了眉头,良久才说:“这砂不像是朱砂,朱砂我见过,红地透亮,不像这砂红地发黑。而且这位置生的奇怪,不偏不倚生在命门正当间儿,少见,少见。”
两口子急问那可怎么办,李老汉道:“依老汉之见,不如让那要饭的给看看。给他个窝头,他说的要是假话,就当咱做了善事,可万一要是真的,咱可不敢拿孩子的命来玩笑。那要饭的能一眼看出孩子命门有砂,料想也有些真本事,不妨看看保险。”
听了这话,两口子合计了合计,这才拿了窝头找到庙里来。
且说女人请求逃荒者莫记前嫌,看在也曾救济过他的份儿上救救孩子。逃荒者一脸的凝重,在指上掐了掐时日,又问了问那砂的颜色大小,说道:“两肾是人先天之本,所谓前对脐轮后对肾,中间有个真金鼎,金鼎即是命宫,阴煞虽然已经侵入,时日也不短,所幸还没有破鼎,应该还能救。”
两口子忙问怎么救,逃荒者要了孩子的生辰八字*,在指上掐了半天,摇头连声说不对不对,“依孩子的八字算来,命格中福禄虽薄,可也并不冲犯什么神煞,不会有阴煞入命。”逃荒者又沉吟道:“莫不是你们记错了孩子的出生时辰?”
女人断然答道不可能记错,逃荒者又从头掐了一遍,仍然摇头说不对。蓦然间一个念头窜入脑中,想起了那孩子身上不入调的新衣,逃荒者悚然一惊,道:“莫不是他在外面捡了什么东西?比如衣裳鞋袜之类。”那两口子闻言脸上变色,女人道:“确实捡了一件小褂子,那天我们下地干活儿,他一个人在地头玩耍,在地头捡了一件格子外褂,我看那褂子还新,孩子穿着也算合身,就让他穿了,就是现在身上穿的那件。”
逃荒者猛拍大腿,道:“这就对了!就是这件衣裳作怪。”
两口子对望一眼,道:“这衣裳能做什么怪?”
“你们有所不知,这衣裳才厉害。煞本是无形之气,应四时游动于十方世界,感天地之无极,佐阴阳之平衡;人是血肉有形之体,秉天命生于世间,受天地濡养,耗天地精华,难免有所冲犯。不过,寻常的煞气害不到人命,如桃花、指背之类,统称作伪煞,只须晓得趋吉避凶的方法,自然可以化解。如果不幸命犯真煞,化就化不掉了,只有用破法才能解了这煞气。”
看两口子一脸的迷惘,显然是听不懂,逃荒者又道:“这破煞之术就和这衣裳有关,命犯真阴煞只有一个破法,要有懂破煞之术的人施术将阴煞附在此人贴身的物件上,丢在外面,一般以十字路口最好。如果此物件很快被人捡走,阴煞便随物附身,直至发作;如果几日无人捡取,阴煞将会反噬原主,而且发作得更凶猛。若是你们没有记错孩子的生辰,那他捡起的新衣必定附有阴煞无疑。”
两口子着起急来,女人说道:“谁这么缺德这么害人,求先生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逃荒者黯然道:“如今会施这种术的人已经很少了,就是会,没有至福大德做为根本也不可轻易施展,只因生死有命,天道有常,随意施为祸及无辜,恐遭天遣。”
听逃荒者说了半天,神乎其神,最后这意思好像是不肯轻易施术救人。女人以为他故意为难,嫌这两个窝头给得少了,说道:“家境艰难,确实没有多余的东西了,请看在以前接济过先生的情份儿上救救孩子。”
逃荒者低头不语,夫妻两个企望的目光落在满头杂发的头颅上,那头颅曾在他们面前深深、深深地低下去,触动了他们的恻隐之心。而今,这头颅又在面前深深低下,却感觉他们自己变成了乞讨者。
良久,逃荒者猛然抬头说道:“好,我尽力而为。只是我流落到这里,一些施术的物品还要你们代为准备。”女人问都需要什么物品,逃荒者道:“洁案一条,清香三柱,净水一碗,黄裱十道,孩子贴身的衣物一件。越快越好。”逃荒者就着凉水吃下半个窝头,随那两口子回到他们家里。他要的这些东西都是日常的用品,并不难找,女人很快将东西备齐,孩子贴身的物品是一双麻线衲底的布鞋,逃荒者选了其中的一只,说只用一只就行了。
施术的过程是不让人看的,逃荒者一个人关在屋里,嘱咐二人不可窥视。一个多时辰过去,逃荒者从屋里出来,把那只布鞋交给女人,让她趁没人的时候把鞋丢在村边的十字路口。然后告诉两口子,要是孩子命宫的砂消失了,说明阴煞已在别处发作,这一劫就算躲过,要是几日后那砂突然转得更红,那说明阴煞转不走,反噬原主,只怕神仙难救,不日必亡。
两口子千恩万谢送走逃荒者。挑了个中午时分,女人揣了鞋来到村边路口,看看前后没人,把鞋丢在地上,转身慌里慌张跑回家。
接下来几天,两口子不时掀开孩子的后背看看,自觉那砂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淡下去,只是心情却又沉重起来。只想不知是谁捡了鞋子,就要无辜枉死,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一天,女人又掀起孩子的后背来看,那瘦窄窄的小脊梁上一片光溜儿,命宫中的那粒砂已然无影无踪。叫来男人看,两口子相对无言,欣喜中心里不免有些发沉。过了一会儿,听得大门外有人高喊一声:“刘三家的牛顶死人了,快去看看吧!”
两口子一惊,是这鞋作的怪吗?忙出门去看,很多人都顺着大街往东跑。两个人跟着跑过去,一路上听人说刘三家的那头大牛突然发疯红了眼,在村口顶死了人,只是不知道顶死了谁。
村口已经围了很多人,两口子挤进人群一看就傻了眼。被牛顶死的那人仰身躺在唐土道上,双颊深陷,瘦得不能再瘦,被鲜血染透的衣裳破得不能再破,正是那个逃荒要饭的人。可怜的是,逃荒者的肚子整个被牛角顶破,身旁不远,还有一只被血浸染的小小的布鞋,那种惨状就恕我不作叙述了,就算是对死者的敬重吧。
逃荒者是异乡人,流亡到这里,无亲无故,他的后事成了问题。村里人商量了商量决定随便找个地方把人埋了算了,那两口子觉得过不去。棺材置不起,就将家里那领新席子拿出来,好歹也要把尸体裹起来,不能随便埋在土里喂了虫蚁。两口子又请李老汉出面,将逃荒者的尸体处理干净,把肚子用线缝上,转世投胎好让他下辈子做个完整的人。最后两口子借钱置了一件新衣,为死者换上,好让他在下面也体面一些,再多烧些纸钱,在下面就不用再要饭了。
李老汉和那家男人把逃荒者埋在后山。逃荒者的尸体是李老汉清理的,清理干净为死者穿新衣时,李老汉发现死者的后背两肾之间一点红砂殷然如血,那红在青白色的肌肤上晕开,形成一个淡红色的圆晕,细看,那红砂的正中有个针鼻大小的黑点。以李老汉的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砂。
李老汉向男人说,这应该就是他说的阴煞破了命宫吧。”
石头怪异的声音停下来,原来故事已经讲完了。
我不禁用手摸摸我胸前的那颗痣,这颗痣什么时候有的我真的不知道,反正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洗澡胸前是没有痣的。
“糟糕!”老三在黑暗里喊了一声,“这个故事是真的假的?我后背就有颗痣,不会是阴煞入命吧?”
那边老大接上话茬调侃道:“老三,我看悬,这故事没准儿就是真的,没准儿阴煞就入了你小子的命,我劝你明天赶紧去广场找那个老乞丐求他救命吧,我看那乞丐是个高人,不然等阴煞破了命宫,神仙也救不活了。我们可就惨了,给你操办后事不说,还要破费给你随礼。”
“老大,”很少说话的石头开口说,“故事的意义不在于它是真是假,而在于是不是对人有启示,这个故事并不是想让人对阴煞心生恐惧,而在于警戒世人不要把捡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如果谁捡起失物的时候想起这个故事,应该能打消他邪恶的念头吧。就像要是你知道了‘鬼擘口’是什么意思,就不会随便说不吉利的话了。”
“鬼擘口?什么意思?”老大说,:“没听说过,你说说看。”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石头翻了个身再不说话,很快就听到他悠长的鼻息。
我睡不着,想起古人路不拾遗的典故,会不会就是因为古人都知道有石头故事里讲的这回事呢,要知道生物的本性都是自私的,人也一样,天上掉馅饼谁会不接着呢?不过,反过来说,如果因为害怕而人人自律,直到路不拾遗,谁也不用担心丢了的东西会找不回来,那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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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八字: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合天干地支之数。不能轻易告人,古时像求亲这样的大事要先换八字,看合不合命,然后才能定婚姻。
鬼擘口/
“石头,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鬼什么口是什么意思?现在可以说了吧。”宿舍的灯刚一熄灭,老大就问起了昨晚石头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鬼擘口。”石头说。
“对对对,鬼擘口!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老大又问。
我们几个安静下来,都想听听石头对这个词到底作何解释。真是极生僻的一个词,我自问也算是博览群书,这个词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其他的哥儿几个估计比我也好不到那里去,以他们的个性,如果知道恐怕早就嚷嚷开了,那会这么静静地等着石头来说。
石头开口,那嗓音真是奇异极了,声音不大,但是听得很清楚,而且声音不像是来自一个方向,倒像是从整个漆黑的天花板上传出来,均匀且对人有说不出的吸引力,吸引着我竖起耳朵用心倾听。
“鬼擘口是个很生僻口语词,和鬼劈口同义,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为随口乱说的意思,但是我不得不说其实字典解释的不对。汉字词义精深微妙,从古至今几千年流传下来,很多词的本义都被现代人穿凿附会曲解了。至于这些词的本义,随岁月湮灭无痕,再也没有人知道。
“鬼擘口就是被曲解的一个词?”我问。
“是的,”石头说,“鬼擘口绝不是随口乱说,它的本义和现代词语中的一个字义有些相像,这个字就是‘谶’(读chen,四声)。谶是秦汉期间的巫师、方士们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说文解字中说谶者验也,这个字也不常用,单个写出来只怕很多人不认识,现代汉语解释的意思是将来要应验的预言。有个成语叫做一语成谶,意思是说了一句话,没想到不幸的是所说的事真的就发生了,这句应验的话就叫做谶语。
鬼擘口和谶语有些相似的含义,但是也有很大的不同,不能一概而论。鬼擘口是口语词,谶是书面语词,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鬼擘口是因,谶语是果。”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我问。
“因果之说是佛教用语,所谓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一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不过历史上有很多鬼擘口的事例,我从头跟你们一说就明白鬼擘口到底是什么了。
按时间的顺序,先讲一个古老而熟悉的事件吧,这要从中国历史上第二个朝代商朝说起。
商朝又称殷商和北蒙,这朝的君主在古籍和甲骨中被称为帝,自天乙帝成汤开国,历十七代,三十传,共六百二十九年,至辛帝受被周所灭。周原是商的一个诸侯国,夺取天下后称天子,古籍中称周朝君主为王,这和商朝君主被称为帝是差着一个级别的。周后世为避讳,也把商朝历代的君主称呼降帝为王,例如我们最熟悉的商纣王就是这样。
其实,纣王史上正号为帝辛,名受,是帝乙的儿子,相传我们吃饭用的筷子就是他发明的,纣是贬损之意。《史记》上说‘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但是其‘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也有史料上说帝纣有倒曳九牛之威,具抚梁移柱之力,又说他天资聪颖,‘智足以拒谏’,实在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帝王。所以很受父君帝乙的喜爱,他不是长子,却破格立嗣继承王位。帝乙即位十七年,崩,帝纣继位。
即位后的纣王,时常用先公先王的赫赫功绩,名臣贤相的诤言警句激励自己,励精图治,以期增光先王,宠振邦国。因此政治还算清明,四海诸侯也还宾服。
只是在商的东面,江淮间有夷人时常侵犯国境,于是在帝辛八年,九月甲子卜,纣王决定御驾亲征彻底将夷邦制服,史书上称‘征夷方’。
九月,沫都(商都城,后更名为朝歌)柿叶正红,淇水之滨竹林叶翠,雄姿英发的纣王穿着军装,率领文臣武将举行了告庙典礼,在大校场杀牲祭旗,鸣炮出征。旌旗蔽天,戈戟耀日,东征大军出淇水关,越过汤汤南流的淇水,跨过滚滚北流的大河,在黎邑(今河南浚县东)会合了诸侯发来的军队,取道商邑(今河南商丘)、攸地(今安徽桐城),直奔东夷前线。
商纣王师军容鼎盛,夷方闻风丧胆,并没有做大的抵抗就仓皇逃遁,纣王率军在夷方国域大肆逞了一番威势之后,于第二年正月从前线撤军,经攸地、商邑返回。在返国的途中,遇见风景好的地方,就留连待上几天,碰上好的围场,就带上亲信将官狞猎取乐,这样边走边玩儿,直到杨花暮春天气,王师才回到沫都。
这次御驾亲征大大增长了纣王的见识,提高了纣王在国内的威望,但是同时也暗暗滋长了他骄横淫逸的情绪。东征归来,眼界开阔了,沫都就显得狭小了,于是纣王下令扩建沫都,并因沫都城西有朝歌山,正式将沫都更名为朝歌。
征夷方尝到了甜头,这以后,纣王就不断地向东夷用兵,连连取得胜利的同时也极大地损耗了国力。一批批的战俘被发往朝歌,成十万、成百万的俘虏都变成了殷商的奴隶。
不得不承认由于纣王长期对东经营,中原文化也逐渐渗透到东南,促进了江淮地区文化的发展,提高了奴隶主贵族的生活水平。殷商王朝的这种‘中兴气象’,滋长了纣王对自身价值的认识,使得他在人臣面前骄横起来,越来越刚愎自用。他巧言饰非,听不进忠谏之言,忌惮人的才能,以为天下没有人高得过自己,甚至对大臣说话也渐渐气粗声高,装腔作势。
同时生活上的要求也高起来,雕花的筷子换成了象牙的,杯子也换成了犀玉的,有了象牙筷犀玉杯,又要吃旄象豹胎。穿衣要锦衣九重,住房要广厦高台,而且梁要雕,栋要画,窗要镂,墙要文。摘星楼已经不足以壮他的观瞻,又另起鹿台。原配姜氏,年老色衰,就要诸侯进献美女。
这时,有苏氏(今河南武陟东)就献出一个千古留有其名的美女,名叫妲己。
淫逸丧德,残暴任性,这是国家灭亡的开始吧。
纣王迷于妲己的美色,对她言听计从,妲己喜欢歌舞,纣王就下令让乐官师涓创作淫奇的音乐,引进下流的健舞‘北里之舞’搜求来的狗马厅物充满宫室,杂耍百戏俱置苑中,扩大沙丘苑台,广建离宫别馆,多置飞禽走兽。妲己伴着靡靡之音跳起艳舞,夺人魂魄,从此纣王在宫里朝夕欢歌,日夜宴游,荒废了朝政。
纣王还在卫州(今河南淇县)挖凿大池,用美酒注满其间;遍植高竿,将肉食悬于其上,这就是著名的‘酒池肉林’。每次开宴饮者达到三千多人,令男女裸着身体互相追逐跳起‘北里舞’,荒淫取乐。
每到秋高气爽,纣王就陪着妲己到西山一带打猎,有时到更远的辉县,十天半月也不回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可以想像当时朝政荒废的程度。为了取悦妲己,将人砍头剁脚那是家常便饭,更有甚者,纣王和妲己打赌,砍断别人的腿看是不是空心的,剖开孕妇的肚子验看胎儿是男是女。
有一回,纣王与妲己在鹿台上欢宴,纣王命令嫔妃们脱去衣裳,赤身裸体地唱歌跳舞,恣意欢谑。数十个宫女不愿意,妲己就说:‘可以在地上挖一个大坑,然后将蛇蝎蜂虿之类丢进坑里,将这些宫女投入坑穴,与百虫嘬咬,这叫作虿盆之刑。’有个叫梅伯的大臣劝谏纣王召回废太子,复立东宫,妲己说:‘群臣轻侮大王的尊严,都是因为刑法轻薄的原因。可铸一个空心的铜柱,里面烧火,外涂油脂,让犯人裸体抱柱,皮肉朽烂,肋骨粉碎,这叫做炮烙之刑。’纣王就照她说的竖立铜柱,梅伯顷刻间烧得肉焦骨碎化为灰烬。妲己又说:‘可以再制一个铜斗,加火在里面。罪轻而不至于处死的,让他们以手持熨斗,则手足焦烂。’自此,再也没有人敢上言劝谏。
在酷刑和鲜血的刺激下,妲己越残忍越快乐,越血腥越美丽。妲己越美丽,纣王就越快乐。
为了维持奢侈的生活,一方面巧取豪夺,高赋重税,残酷地压榨人民,以满足庞大的开支;另一方面穷奢极欲,渐渐地把计日的干支都忘了,从而对宗庙鬼神的祭祀也怠慢起来。百姓日益有了怨气,诸侯渐生了离心。
纣王是个很聪明的人,当然有所察觉,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他采纳了妲己的建议,用重刑镇压人心,惩毙叛逆,有很多残酷的刑罚都是这个时候诞生的。
当时西伯侯(周文王)、九侯、鄂侯,并称为‘三公’,九侯有一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纣王听说了就下召宣她入宫,但是九侯的女儿看不惯妲己的淫荡,又不善承欢,纣王一怒之下就把她杀了。《史记•殷本纪》中记载‘九侯女不薏淫,纣怒,杀之。’杀了女儿还不算,纣王又对九侯处以醢(hai三声)刑,就是剁成肉酱,分给诸侯食用。
鄂侯听说了这件事就向纣王理论,纣王就将鄂侯处以酪(lao四声)刑,就是用刀把背部皮肤分成两半,慢慢分开皮肤跟肌肉,像蝴蝶展翅一样的撕开来,并把鄂侯的尸身制成肉脯,分而食之。《史记》上说‘脯鄂侯尸’。
帝辛二十三年,有个叫左疆的弄臣告密,说西伯侯姬昌一直为九侯、鄂侯的事感到不平,并怀恨在心,纣王就把西伯囚禁起来,这一囚就囚了七年。帝辛二十九年,西伯的一个名叫闳夭的臣子,以美女、奇物、善马,献给纣王,纣王这才放了西伯。回西岐后,西伯修德行善,笼络诸侯,表面上却对纣王更加诚服。帝辛三十年春三月,西伯率领诸侯向纣王进贡,纣王大喜,特赐西伯土地千里。帝辛三十三年,又特赐弓、矢、斧、钺,给西伯特权代商征伐,于是西伯借这个权力,暗地里扩大自己的实力。此后一年断虞、芮之讼,二年伐犬戎,三年伐密须,四年伐耆国,三伐连胜。西伯侯的威望大增,很多诸侯都背叛纣王归依了文王。
西伯侯表面上还是对纣王卑躬事奉,但纣王号令天下的权威却渐渐小了。帝辛三十五年,西伯侯率军伐崇,既清除了周的后顾之忧,又开拓了东进的道路,于是就把都城西岐下迁到丰邑,开始积极准备伐纣的大事。帝辛四十一年,西伯侯姬昌薨,太子姬发即位,就是周武王。
帝辛四十四年,周武王伐黎。黎国在今天的山西上党壶关,位于商朝都城朝歌的西面,对商构成威胁。武王灭黎的消息传到朝歌,殷商满朝文武为之震惊。
商有个叫祖伊的贤臣就对纣王说:‘天帝莫不是要结束我殷商的王命?不管从人事来看,还是从大龟的神灵预示(龟卜之术,就是甲骨上的文字),都看不出殷商的前途有什么好的征兆。不是先王不顾恤他的后代,只是我王淫佚过度,不遵守王道常法,自绝于先王,所以上天丢弃了我们,使祖宗不能安食供享。如今天下的百姓没有不希望殷命早绝的,大王准备怎么办呢?’纣王听后坦然说道:‘我的命不是上天给的吗?小民的恶言能把我怎么样?’祖伊踉踉跄跄走下殿,说:‘纣王真的是不可以劝谏了。’
从此以后,纣王越发淫乱,整个商朝都城神祗没有人敬祭,宗庙没有人管理,犯了法的人受不到惩罚,甚至连偷窃神用的供牲也没有人追究。纣王的宗亲没有不担心王朝的命运的。
徵子是纣王的长兄,几次劝谏,纣王都听不进去,徵子就对箕子*说:‘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的江山,因为嗜酒淫乐败坏了。大臣互相效法不遵守法度,小民都反对我们,我们的国家真像涉大水一样,既找不到渡口,又看不到过际,殷商就要亡在今天了!我在家里心乱如麻,想离家到荒野去,请你不要把国家危亡的事告诉我。’
箕子听了就说:‘王子,上天给我们殷商降下灾难,现在殷民重赋,实际上是更快的招来敌人。商如果灭亡,我们只有殉国,我们不能做他人的奴仆。不过,我认为王子出走倒是一条正道,否则,我们的宗庙陨毁了,就没有人挽救了。’于是徵子出走,隐于荒野。
徵子的出走,惊动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殷商的丞相,也是纣王的叔父,名叫比干。他叹息说:‘君王有过失,不去劝谏就是不忠;因为怕死不去劝谏就是不勇;如果劝谏君王不听,那就宁愿一死,这才是大忠大勇的人。’然后比干穿上朝服,前往摘星楼面见纣王,当面指责他的过错,劝谏纣王洗心革面,罢黜妲己,重振朝纲。比干德高望重,又是帝乙托孤辅助纣王的重臣,纣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百般敷衍才将比干打发走。
第二天,纣王的欢宴刚刚开始,比干就又来劝谏,这次他痛斥纣王的荒淫失政,暴虐无道。劝纣王赶紧醒悟,惩治妖妃谗臣,重修德政,以继宗庙。纣王勃然发怒,拂袖而去。
比干回到家里,闷闷不乐,茶饭不思,忽然下人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个老道想求见丞相。那个时候世人敬天畏神,对方外的高人都很敬重。比干就请老道进来。
比干见那老道飘逸非凡,有神仙之气,就问:‘老神仙驾临我这里,有什么指教吗?’老道说:‘指教倒不敢,只是我夜观天象,见月黑星沉,中天文曲星黯淡无光,有陨坠之势,特来告知。’
比干问:‘这文曲星黯淡是何预示?难道预示我殷商国运不昌?’
老道说:‘殷商气数将尽,国运堪危,这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只是这文曲星黯淡却只应在丞相一个人身上。’
比干拜谢道:‘请老神仙明示。’
老道说:‘天上文曲星掌人间禄马财源,福德兴庆之事,正应在丞相身上。文曲星黯淡几乎不能辨认,且闪烁不定,只恐丞相不日将有杀身之祸。’
比干听了并不吃惊,只淡然说道:‘我也自知身处险境,如攀危崖,只是殷商都要亡了,我还留着这条命有什么用呢?’
老道摇头叹道:‘只可怜了丞相这颗忠君爱国的心啊。’又说道:‘我有妙法,或许可以保得住丞相的性命,只是不知道丞相愿不愿意用。’
比干说:‘愿闻其详。’
老道从袖子里掏出一道符和一粒丹,说道:‘我这里有神符仙丹,送给丞相。明日出门前,将此符用火化于水中,和此丹一起服下,如遭杀身之祸可暂保性命。’老道又神色镇重地说道:‘神符仙丹只保得了一时,如遭杀劫后,立即骑马从东门出城,在东门外会遇到一个卖空心菜的妇人,此时就上前问她:菜没有心能活,人没有心能活吗?如妇人说能活,丞相的性命就可保住。如说不能活,那是天命所归,老道也没有办法了。切记,切记。’
比干听老道说得玄奥,想问得更清楚一点,老道却摇头笑道:‘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告辞了。’说着就往外走,比干跟着往外送,来到院子里,眼前院落空空,哪有半个人影。比干这才知道,原来真的遇了神仙。
第三天,比干洗漱完毕,将那道符化入水中,和着那粒丹药服下,等着时辰差不多,骑上马直奔摘星楼,要三谏纣王。
到了摘星楼,纣王和妲已酒乐正酣。闻报王叔比干又来了,妲己就对纣王说:‘这比干倚老恃功,依仗着自己是王叔,不把大王放在眼里,几次三番前来指责大王,破坏大王的兴致,难道大王的丰功伟绩用得着他来多嘴吗?大王一再退让,难道是因为他是王叔就怕了他吗?’
纣王说:‘我是殷商的国君,难道会怕一个臣子吗?我是看在他是他是王叔,又是先王托孤辅政的大臣,这才一再容让,他如果还是一味得不知好歹,我一样要了他的命。’说完纣王喝停歌舞,宣比干上殿。
比干上殿,行了君臣之礼,又旧事重提质问纣王听了劝谏为什么不采取行动,拯救朝纲。只问得纣王无言以对,只好怒道:‘你一个臣子,到底倚仗什么敢这样当面斥责君王?’比干说:‘我倚仗的是圣人重善德、行仁义的大道来劝谏你。’
纣王说道:‘圣人的大道?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名叫七窍玲珑心。既然你以圣人自居,又用圣人的大道来教训我,那就先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不是有玲珑七窍,也好让我信服。到时候再谏不迟。’
纣王传进殿外的武士,命令当殿剖开比干的胸膛,摘出心来看看是不是圣人之心。
比干大喝一声说道:‘大王不过是想看看臣的心,这有何难,不劳武士动手,我自己摘出来给大王看。只恨我成汤六百年的江山就要断送了,不是我不尽忠啊。’比干从武士手里接过尖刀,撕开朝服,把尖刀插进胸膛,剖开,奇怪的是并没有血流出来。比干用右手探入胸膛,将心摘了出来,托在手上,那颗鲜红色的心脏玲珑剔透,果然生有七个孔,还在手中呼呼跳动。
心一摘出,比干顿觉心里空无一物,阴冷无主,万念俱灰。他把心掷在纣王面前,用朝服掩上空空的胸膛,急步出殿下了摘星楼。
比干一言不发,骑上马直奔东门,出了东门又走了好几里,忽然听到路边一个妇人大声叫卖无心菜。比干忙勒住马头上前问道:‘这菜没有心能活,人没有心,能活吗?’妇人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骑在马上失魂落魄的人,说:‘菜没有心能活,人没有心怎么能活呢?人没有心即死。’
妇人话音一落,比干胸中一阵奇痛,大叫一声,口中鲜血喷涌而出,跌落下马。就此命归黄泉。”
讲到这里,石头的声调一变,转过了话题:“这个故事很熟悉吧?”
“熟悉熟悉,”老二说,“这不就是封神榜吗?”
“是,但不全是。”石头说,“演义和历史完全是两回事,我不过想通过这段传奇的历史来说明什么是鬼擘口。”
听石头这样一说,我好像是有些明白了,“鬼擘口就是卖空心菜的女人说的那句话:菜没有心能活,人没有心即死。一定是这样的吧?”
“没错,”石头赞叹说,“老五的反应还是很灵敏啊,这句话正是鬼擘口。一句话可以让人活,一句话也可以让人死,如果经常口吐恶言,一旦应了鬼擘口,虽然是无心之失,良心上怎么能过得去呢?所以开口说话一定要谨慎,常存善心,常说吉言,就是万一应了鬼擘口,也不至于发生什么可怕的后果。”
“随便说一句话竟有这么厉害,我以前可不知道。”老大故作愧疚地说:“老三,对不住你了,你以后可能真的要去要饭了。”
老三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老大,你跟我过不去是吧,这么咒我?”
“别别别,”老大一看老三有些急,忙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老三你别急,你以后肯定发大财,做大官,娶美女,开跑车,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老三重又躺下,“要不跟你没完,这心里正害怕应了你的鬼擘口呢,你还敢乱说。”
“比干死的真惨,”那边的老六还在为故事里的人伤感,“忠心耿耿却被剜了心。”
“从古到今,忠臣良将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石头也叹口气,“比干还算是幸运的。他死后葬在新乡卫辉,因为他是历史上第一个以死相谏的忠臣,号称‘天下第一仁’。
比干的墓是第一座历史上有记载的坟丘式墓葬,还是周武王封的,称为‘天下第一墓’。 相传比干死后,天降大风,飞沙走石,卷土将比干的尸骨埋起来,故称作天葬墓。墓四周生出的草木都奇特怪异,有许多空心菜和空心柏树。
北魏孝文帝围墓建了一座庙,是中国第一座墓庙合一的建筑,比孔子庙还要早五百年,所以称为‘天下第一庙’,历代英明的皇帝都加以封谥和维修,文人墨客多有诗词评价,并立碑纪念,以至比干庙里碑碣林立,成为文化浓郁的文物宝库。
比干庙里有个石碑,是孔子用剑刻成的,上书‘殷比干莫’四个字。这是孔子留在世上的唯一真迹,所以被称为‘天下第一碑’,因为碑下是土地,孔子借地为土写个‘莫’而不是‘墓’字。后来,有个好为人师的县令看到这块墓碑,讥笑孔子写了错别字,就拔出剑来在下面刻了一个土字,刚刻好,乌云滚滚,雷声大作,轰隆一声,将土字劈掉,就成了现在这样一块残碑。
但是千百年来,也有很多持反对意见的,说怎样能证明碑上的四个字是先圣真师孔子留下的呢?又没有笔迹可以对照。最后,是清朝乾隆皇帝做出最终的鉴定,乾隆对金石玉玩很有研究,他说纣亡以后,周朝之后历代史书都把商朝称为商,只有先圣孔子把商称为殷,这在史书有记载。比干的名前冠一个殷字,从这点能确定这四个字是圣人真笔,不然从周朝至今已经过了几千年,中间战火频繁,若不是有圣人真迹的神物,得上天呵护,怎么能保存这样完好?他大笔一挥,以官方权威对碑作出鉴定,从此再也没有人争议。
清东陵乾隆御碑上有‘早许三仁,讵惟四字,宣圣真笔’的字句,比干就是殷三仁之一,四字就是指‘殷比干莫’这四个字,可见这件事是可信的。山东曲阜孔子庙作为圣人府邸也没有孔子的笔墨真迹,于是专程派人出价二千万商议购买这块碑。
比干死了,他死后赢得万古芳名,但是我要说的另一个和鬼擘口有关的历史人物,就远没有比干幸运了。”
“这个人是谁?”老六迫不及待地问。
石头长嘘一口气,说:“都很累了,还是早点睡,明天再说吧。”
我们知道石头平时不太爱说话,但是说出话来往往很固执的坚持,就不再催促他。明晚讲不也一样吗?等待也许才更有趣味。事实上确实也都感觉很累了。
将睡将醒之间,我恍惚记起小时候说了不吉利的话,奶奶一边猛打我的后背,一边向地上连啐三口(鬼怕唾沫),就是担心鬼擘口吧,只是当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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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子:箕子是商朝纣王的兄弟,是西周灭商之后,商朝遗臣箕子到朝鲜半岛与当地土著建立了“箕子朝鲜”。
约公元前11世纪前后,箕子被周武王封于朝鲜。这在《史记•宋微子世家》、《尚书大传•洪范》中都有记载。周武王灭殷封箕子于朝鲜, 箕子朝鲜侯国正式成立。其受封之地即今之平壤。
韩国人的历史书《三国遗事》记载:“都平壤城(小字注:今西京)。”箕子朝鲜的历史延续千余年,直到西汉被燕国人卫满所灭,建立了卫满朝鲜。箕子朝鲜可以说是朝鲜半岛文明开化之始,据说今天朝鲜喜爱白色的民俗即商代尚白之遗风。箕子胥余是殷末著名贤臣,因其品行高尚,被孔子誉为殷之“三仁”之一。
箕子入朝鲜半岛不仅传去了先进的文化,礼法,先进的农耕、养蚕、织作技术,还带入了大量青铜器,另外还制定了“犯禁八条”这样的法律条文,以致于箕子朝鲜被中原誉为“君子之国”。大量中国古代典籍和朝鲜史书的记载与在朝鲜出土的青铜器、 陶器以及朝鲜的地面古迹三方面相互印证,都证实了箕子朝鲜的存在。自古以来,中朝两国人民都珍视这一有据可查的史实。在朝鲜有自己的历史记载以来,或者说直到上世纪60年代前,朝鲜、韩国的史书、教科书都沿袭了这一历史学说。
鬼擘口2 /
“我国历史上春秋战国时期,五霸争强,七雄争胜,一时间风云变幻,英才辈出。这个人,就生在春秋诸强争霸的年代,是一个悲剧般完美的人物,名叫伍子胥。
伍子胥是楚国人,他的父亲叫伍奢,哥哥叫伍尚,他的祖父在侍奉楚庄王的时候因为刚正敢谏而显贵,整个家族在楚国很有名望。
到楚平王即位,楚平王的太子名叫建,伍子胥的父亲伍奢是太子建的太傅,有个叫费无忌的人是太子建的少傅。太傅就相当于大师父,少傅就相当于二师父。
费无忌对太子建不忠心,楚平王派他到秦国为太子建娶一门亲,没想到这个秦国女子特别的姣美,费无忌就急忙赶回来报告平王说:‘这是个绝代美人,大王可以自己娶了她,再给太子另外娶个媳妇。’楚平王一见这个女子确实美,就自己娶了这个秦国女子,并对她非常宠爱,还生了一个儿子。另外给太子建又娶了一个媳妇。
费无忌用秦国美女向楚平王讨好以后,就趁机离开太子去侍奉平王,可又担心有一天平王死了,太子建继位杀了自己。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在平王面前说太子建的坏话,他说:‘太子因为秦女的原因,不会没有怨恨的情绪,希望大王自己稍微防备着点。自从太子统军驻城后,对外和诸侯交往,就要进入都城作乱了。’
楚平王就把太子太傅伍奢召回来审问,伍奢知道费无忌在平王面前说了太子的坏话,就说:‘大王怎么能仅仅凭拨弄是非的小人之臣的坏话,就疏远骨肉至亲呢?’
楚平王又找来费无忌问话,费无忌说:‘大王现在不制止,他们的阴谋就要得逞,大王将要被逮捕了!’于是平王发怒,把伍奢囚禁起来,同时命令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建。还没走到,奋扬派人提前告诉太子:“太子赶快离开,要不然,将被杀死。”于是太子建逃到宋国去了。
费无忌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不杀掉他们,将成为楚国的祸害。可以用他们的父亲作人质,把他们召来,不这样就会成为楚国的后患。’
楚平王就派使臣对伍奢说:‘如果你能把你两个儿子叫来,就能活命,不叫来,就处死。’伍奢说:‘伍尚为人宽厚仁慈,叫他,一定能来;伍员(伍子胥)为人桀骜不训,忍辱负重,能成就大事,他知道来了一块被擒,肯定不来。’平王不听,派人召伍奢两个儿子,说:‘来,我使你父亲活命;不来,现在就杀死伍奢。’
伍尚打算前往,伍子胥说:‘楚王召我们兄弟,并不打算让我们的父亲活命,而是担心我们逃跑产生后患,所以用父亲作人质,欺骗我们。我们一到,就会和父亲一块处死。这对父亲的死有什么好处呢?去了,就叫我们报不成仇了。不如逃到别的国家去,借助别国的力量洗雪父亲的耻辱。一块去死,没有意义呀。”
伍尚说:‘我知道去了最后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可是只恨父亲召我们是为了求得生存,要不去,以后又不能洗雪耻辱,终会被天下人耻笑。’又对伍子胥说:“你可以逃走,你能报杀父之仇,我将要就身去死。’
伍尚接受逮捕后,使臣又要逮捕伍子胥,伍子胥拉满了弓,用箭对准使臣,使臣不敢上前,伍子胥就借机逃走。
伍奢听说伍子胥逃跑了,就说: ‘楚国君臣将要苦于战火了。’伍尚来到楚都,楚平王就把伍尚和伍奢一块儿杀了。
伍子胥逃到昭关(在安徽含山县)的一条江边,没有办法过江,后面又有追兵,他害怕被抓之后不能报大仇,因为焦虑,一夜之间满头的黑发变得雪白,这就是‘一夜白头’的典故。伍子胥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满头银发了。
一个在江上打鱼的老渔翁发现他在江边乱转,就渡他过江,伍子胥很感激,当场就把身上的佩剑解下来递给渔翁,说:‘这是我贴身的佩剑,价值百金,送给老丈且当酬劳吧。’老渔翁摇头表示不要:‘按照楚国的法令,能抓住伍子胥的人,赏粮食五万石,封执圭的爵位(楚最高爵位),我如果贪图财物就不会渡你过河。’
拜谢了老渔翁,伍子胥要饭逃到了吴国,当时吴王僚刚刚当权执政,吴王僚的堂兄弟公子光做将军。因为有才干,伍子胥就通过公子光的关系在吴国做了官。
有一天,他走在街上看到很多人围在一起,就好奇地去看。原来是一个人准备和另外好几个人打架,那个人准备扑向另外几个人的时候,表现出的愤怒万夫难敌,连天上的行云都为之停步,还没有动手那几个人就吓坏了。正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专诸!’那个人马上收手,乖乖跟着女子就回去了。这大概是历史上记载的最早的怕老婆的故事了。
伍子胥很是纳闷,就尾随那个叫专诸的人回家,问他当时的情况:‘我看壮士在盛怒之下的杀气足以动摇天地,连我伍子胥都为之战栗,为什么您听到一个女子的呼唤就回去了呢?’专诸说:“我今天屈身一人之下,他日必定出头于万人之上。’伍子胥暗自赞叹,再看专诸的容貌,目深口阔,知道他不是一般人,就暗地里和他结交。
过了很久,由于楚国和吴国的边境都养蚕,两国的女子为了争采桑叶大打出手,楚平王听说了大发雷霆,就出兵攻打吴国。吴国派公子光出战,并且攻占了楚国的边城,但是公子光很快就撤军回国。这时候,伍子胥就劝说吴王僚,说:‘楚国是可以打败的,应该命令公子光乘胜继续打下去。’
公子光听说了,就对吴王说:‘伍子胥的父亲、哥哥都是被楚国杀死的,他劝说大王攻打楚国,是为了报他的私仇,并不是真心为吴国考虑。’吴王听从了公子光的建议,不再出兵。
伍子胥感觉到公子光是个很难对付的人,手里又握有兵权,就刻意接近他,时间长了,又发现公子光有野心,想杀死吴王自立为君。既然不能用对楚用兵的建议劝说公子光,就献计让公子光刺杀吴王,并向公子光推荐专诸做刺客。为避嫌疑,伍子胥离开朝廷到乡下种地去了。
又过了五年,楚平王死了,平王和当初从太子建那儿夺来的秦国女子生的儿子即位,就是楚昭王。
吴王僚趁楚国办丧事,就派他的两个儿子领兵袭击楚国,至使吴国国内空虚。公子光一看机会来了,就于四月丙子日请吴王僚赴宴。
吴王僚在赴宴前问他的母亲:‘公子光为我准备了酒席,前来邀请我聚会,该没有什么变故吧?’母亲说:‘光最近心神不宁,常常有羞愧怨恨的神色,不能不小心谨慎。’
于是,吴王僚穿了三层狻猊铁甲,派手执武器的卫兵排列在路旁,从王宫的大门一直排到公子光家的大门,台阶、坐席、身旁,都是吴王的亲信,两旁站着的侍卫都手握长戟,并把戟的横刃互相交错着来防卫。真可以说是壁磊森严啊。
公子光一看,以为自己的事情败露了,打算取消行动。专诸劝阻说:‘千万不可,我看僚的表情并不像知道我们要暗杀他。况且如今箭在弦上,不杀是不行了。’公子光就听了专诸的的话。
酒至半酣,公子光假装脚疼出去包扎,向吴王僚介绍说:‘我手下有一名厨师。烤鱼的手艺极好,我请他为大王上烤鱼。’边说边告退。
专诸把那柄历史上著名的鱼肠剑裹在鱼里端了进去。专诸走到僚的跟前,趁他准备撕开烤鱼的时候掰开鱼身,推出鱼肠剑。吴王僚大惊失色, 急忙后退,左右侍卫立刻把交叉的戟砍在专诸胸上,专诸的前胸当场被撕开,然而专诸狂吼一声,依然挺胸向前,左右侍卫全吓傻了,吴王僚也呆住了,专诸的剑刺穿了三层铠甲,吴王僚当场毕命。
这时吴王僚的护卫们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乱刀砍死了专诸。公子光也发动预先埋伏好的士兵,消灭了僚的全部亲信,自立为王。就是吴王阖(he)闾(lv)。
阖闾即位后,重新召回伍子胥加以重用,伍子胥又向阖闾推荐了一个人,这个人名叫孙武,著有兵法十三篇。
吴王阖闾用孙武、伍子胥做将军,短短几年就攻破了楚国的都城郢。可惜这时楚平王已经死了,伍子胥就把他的尸体挖出来,鞭笞三百,以报杀父兄的大仇。
阖闾死后,阖闾的儿子夫差即位,用伍子胥为将,灭了越国,完成春秋霸业,威震诸国。但是在杀不杀越王勾践的问题上,伍子胥和夫差有了分歧。伍子胥主张杀了越王勾践以绝后患,但夫差为了向诸国显示他的仁德宽厚,只把勾践收在宫中为奴。
越国的大夫范蠡(li)文种不断向夫差进贡,又重金贿赂吴国的大臣,后来又把越国的绝世美女西施送给夫差,这样内外夹击,终于打消了夫差的顾虑,放了勾践回国。
伍子胥听说了就面见吴王夫差,劝他不要纵虎归山。夫差说:‘我已经答应越国的臣子要放越王回国,怎么好失信给他们呢?’伍子胥悲愤地说:‘越国经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吴国的土地就成为越国的池沼了!’
此后过了十年,吴王夫差要攻打齐国,伍子胥就劝说道:‘勾践卧薪尝胆,礼贤下士,肯定打算有所作为。这个人不死,一定是吴国的祸患。现在吴国有越国在身边,就像得了心腹疾病。大王不先铲除越国却一心致力攻打齐国,不是很荒谬吗?希望大王放弃齐国,先攻打越国,如不这样,今后悔恨就来不及了。’
吴王不听伍子胥的劝告,却派他出使齐国。伍子胥带着儿子一起去,并对儿子说:‘我屡次规劝大王,大王不听,我现在看到吴国的末日了,你不能和吴国一起毁灭。’就把他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朋友,自己返回吴国向吴王报告。
这件事被吴国的太宰伯嚭(pi)知道了,伯嚭收了越国的重礼,又和伍子胥有间隙,就趁机向吴王说坏话:‘伍子胥为人强硬凶恶,没有情义,猜忌狠毒。如今大王要攻打齐国,伍子胥独断固执,强行谏阻,败坏大王的事业,只希望吴国战败。我派人暗中探查,他出使齐国,就把他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朋友,这不是为自己留后路吗?希望大王对这件事早日想办法。”
吴王说:‘没有你这番话,我也怀疑他了。’说完派使臣把属镂宝剑赐给伍子胥,让他自裁。
那天是五月五日,伍子胥手握属镂剑仰天长叹:‘今日我死,明日吴亡。’又告诉他亲近的门客说:‘我死之后,你们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楼上,好让我看看越国怎样进入都城,灭掉吴国。’于是自刎而死。
吴王听到这些话大怒,就真的把伍子胥的头割下来挂在东门楼上,并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皮袋子里,漂浮在江里,不许安葬。
又过了十年,五月六日,越王勾践率军攻破吴国都城东门,灭吴。夫差用属镂之剑自刎而死。”
“历史真是奇怪啊!”我不禁感叹,“到底是巧合还是天意呢?我听一个历史学家说,历史绝不是巧合,如果不是巧合那又是什么,不会真的是鬼擘口吧?”
石头轻声笑了一声,“世界上的事很难说清的,别这么较真儿,把它当成一个故事随便听听就可以了。”
“哦,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知道石头不会再讲了,就干脆替他说出来。“不过,明天是个什么故事呢?”
“明天?”石头说,“明天是一个关于狐狸的故事,和鬼擘口有关,这才是我真正想讲给你们听的,前面的两个历史事件只是想为这个故事打个铺垫,解释一下鬼擘口的含义。”说着石头的声音渐渐低下来,这样说着话竟要睡着了。我听到他变得模糊的声音说:“这会是一个轻松点的故事,历史毕竟太沉重了。”
九尾狐/
“熄了灯讲这样的故事才有气氛啊,如果换了白天来讲就索然无味了。”随着石头摸黑爬上床,那个诡异的声音就传过来了。我总觉得他和白天相比好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白天他总是长时间的沉默,一旦开口声音也是土里土气的,可是只要黑暗降临,他就可以滔滔不绝,连声音听起来也完全不一样了。
“你不是要讲一个狐狸的故事吗?”老大开口说,“不要是一个老掉牙的段子才好,关于狐狸的传说我听的太多了。”
“是啊,所有的动物里面有关狐狸的故事是最多的,光是一部《聊斋志异》就讲了多少只狐狸的故事呢。不过,这只狐狸的事你肯定没有听说过,因为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我们村子里,而且,这只狐狸可不是一般的狐狸,他长着九条尾巴。”
“啊,九尾狐?”老大惊诧地说,“前天讲的那个迷惑纣王的妲己不就是九尾狐狸变的吗?”
“那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只狐狸可没有妲己那么坏。”石头笑着说。
“狐狸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它们平时单独生活,但是一旦和另外一只狐狸结合,就具有很强的家庭观念,一生只守候一个配偶。生了小狐狸之后,父母会共同照顾宝宝,而且尽心尽力。比方说,小狐狸刚刚出生,由于是在冬天,窝里很潮湿,母狐用身体替它们取暖,寸步不离,雄狐会外出为母狐和宝宝觅食,如果食物短缺,雄狐宁肯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食物带回去给母狐和宝宝。一些有血缘关系又没有生育的母狐,也会主动送来食物。这在弱肉强食的动物界是很少见的。
狐狸很聪明,连灵长类的猴子也比不上。即使是普通的狐狸也不害怕猎犬,一只猎犬根本逮不着它,冬天河面结了薄冰,它们甚至知道设计引诱猎犬落水。看到有猎人做陷阱,它会悄悄跟在猎人后面,等猎人设好陷阱离开后,就到陷阱旁边留下可以被同伴辨认的记号做为警示。
狐狸实在是很有灵性的动物,所以修炼的很多。据说,狐狸每过一百年可以修出一条尾巴,九百年才可以修九条,修过千年的狐狸那就算修成了,可以跳出轮回,游行在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这应该就算是长生吧。
可是修炼没有这么容易,天道轮回有常,怎么允许有生灵逃脱这个循环呢?所以修行的众生,当然包括狐狸在内,每三百年会经历一个小劫,五百年历一个大劫,能有幸躲过大劫的就没有几个了。躲过大劫修到千年之后,天雷震怒,会发五雷剿灭这些妄想逃脱轮回的众生。
能躲过三百年和五百年雷劫的狐就已经很难得,就算真的修过千年,功德圆满,引发五雷亟顶之劫的九尾狐,能活下去的更是万中无一。这几乎是一条绝路,一千年以后,最终还是难逃一死。而且死得更彻底,灰飞烟灭,形神俱消,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即使是这样,很多的狐还是前赴后继,克己修身,藏在深山里修行。要么得到永生,要么彻底毁灭,它们不愿意在这个世间做无谓的轮回。
修到九条尾巴的狐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就是有,也如同凤毛麟角,躲在深山一边修行,一边寻找可以躲过五雷亟顶之劫的方法和机缘,所以很少有人能见到。但是在很久远的诗歌里有词唱道:‘绥绥白狐,庞庞九尾。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王者之证也。’这说明一定是有人见过,而且九尾象征着王者之证,能看见九尾狐是很吉利的。”
“你不是说这个故事发生在你们村子里吗?难道你们村子里有人见过九尾狐?”老大禁不住问。
“说对了,亲眼见过九尾狐的人是我三老爷爷,我所要说的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三老爷爷是我爹的三爷,所以我要叫老爷爷,这是我们那里的方言叫法,按通俗的叫法应该叫三太爷吧。
我三老爷爷活了九十六岁,算是高寿,现在如果还活着早已过了百岁。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小,他有八十多了,但是身体很好,精神矍铄。除了耳朵有点背之外,头脑很清楚,反应也灵敏,腰板挺直,走路都不用柱拐杖的。
很奇怪他和我特别合得来,有什么话总是喜欢跟我说。为了方便叙述,现在我把他说的原话转述如下:
那一年,我也像你这么大,十几岁。家里养了几只羊,我给家里做小羊倌,就是个放羊的小屁孩儿。
那个时候咱们村子没有这么大,也就几十户人家,咱家的羊圈(juan)就在村边儿上,是用柴禾棍和葛针(酸枣树枝)围起来的圈子。每天前晌(上午)我带着水壶和干粮赶着羊上山里去放,赶日落以前才回来。
我们这里的地势属于山地丘陵,山很多,但是不像山地的山那样陡峭峻拔,也没有那么高,而是一圈围着一圈,连绵不断,远远望过去,就像一个一个小坟包。这样的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是确实很像。
那时候的山,可不像现在这样光秃秃的只能看到石头,山里有很多茂密的林子。林中并没有大森林里面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参天大树,大部分是低矮的野生灌木丛林,也有小片人工种植的果林。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更荒凉。
没有丰厚的植被保护,林子里多是一些獾、兔、山鸡之类的小动物在活动,也有狼,但是不多。像狮虎豹这样的大野兽就更少了,偶尔出现一两只,也是匆匆过客,在这里待不长,因为山里不能提供给它们足够的食物。
为了让羊吃到更新鲜的草料,有时候我赶着羊群走得很远,回来天就黑了。不过从来都不用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你只要跟着羊群走就行,它们比人更认得路。
有一次回来得太晚,我记得天上的星星差不多都上满了,可把家里人急坏了。我娘,就是你太奶奶,哭着闹着非要让家里人到山里去找,说我人这么小,不会是遇到狼了吧?可还没等家里人去找,我人就回来了,我娘气得就把我狠揍了一顿。那时候太小,只想着把羊喂得肥肥的,不知道家里对孩子有多担心啊。
打那天之后,家里请人给我做了一杆土枪,让我放羊的时候背着,万一遇到狼可以防身。那种土枪枪管很长,装的是火药,打的弹子是铁砂子,枪竖起来比我还高,背在身上很神气。不过我从来没有用它防过身,而是用它来打野兔和山鸡。
看到猎物,不用瞄准,举枪轰得一声放过去,十有八九就能打到,因为枪管里的铁砂子有几十粒,放出去就像一张网,范围很大,除非猎物命大,一般都跑不了。可是这种土枪有个很大的缺点,就是射程太短,没什么劲儿,打不远。
就这样我放了两年羊,每一只羊都养得膘肥体壮,数量也从十几只上升到三十多只。可是那年秋天,我记得很清楚,刚刚忙完秋收,村子里就开始变得不太平,不是这家今天丢了一头猪,就是那家明天丢了一只羊。咱们家那阵子也跟着丢了两只羊,心疼啊,明明赶羊进圈的时候数着正好,过一夜,就少了一只。偏偏葛针围的护栏还是好好的。
有人说是山里这几天来了几匹狼,山里东西不够吃,只好到村子里来逮牲口。也有人说不是狼,因为如果是狼的话,葛针围起的护栏上会有缺口,现在护栏可是好好的,肯定是在闹山鬼。村里人成年累月赶着牛羊牲口吃在山上,不能白吃,所以每过十几二十年,山鬼就要抓些猪羊回去,权当给山鬼上了供。
不管什么说法吧,辛辛苦苦养大一只羊,就这么没了是很心疼的。为了看好自己家的羊,家里人在羊圈旁边用碎石砌了一间小小的茅草顶屋,让我夜里睡在屋里好看着。
我娘对我说:‘三子,要是狼来了要叼咱的羊,你就隔着窗户用枪打,把狼吓跑就行了,你可千万别出屋啊。要是山鬼来了,见了也当没看见,可别吱声儿!记着没有?’
我说:‘记着了。’
又问:‘这山鬼长什么样儿?’
我娘说:‘别问,见了就知道!’
一连过了十几天,咱家的羊圈平安无事,一只羊也没有丢。不过,听说别家这期间又丢了两头猪。我心里暗暗上了劲,加倍小心,夜里很晚才睡,总觉着不管是什么东西,它就快要来了。
果然,过了两天,第三天就找上门来了,只是来的工夫不对,我以为会是晚上来,没想到大清早地来了。撑着眼皮子守了一夜,清早睡得正香,梦里听到羊群咩咩的叫声,叫声明显短促慌乱。要知道羊正常的叫声应该是轻柔绵长的,只有受到惊吓才会叫得这么短促。
我一激灵醒过来,下床将窗纸捅个窟窿往外看(那时没有玻璃,窗户都是用麻纸糊的),天刚麻麻亮,羊群惊恐地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不停地叫唤。接着晃见一个影子忽地跃过葛针护栏,很快钻到林子里去了,速度奇快,光线又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没有看得太清,感觉好像是一匹狼。
我端着土枪,开门来到羊圈里,一数,正好少了一只羊。此时看到地上还有洒落的黑紫色的血迹。
我又心疼,又生气,火气上来暗暗想道:‘这样辛苦养大的这么好的一只羊,不能轻易让狼给叼走,就是死的我也要把羊追回来。’想着就往外跑,向林子里追过去。我不怕狼,因为我手里有土枪,这次它可要派上大用场了。现在想起来,年轻真是冲动啊,一个念头差点就把命丢了。
寻着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追过去,翻过一个小山包,进入一片密林。
这片林子离村子虽然不太远,我却很少赶着羊来这里,因为林木枝叶实在是太茂密了,天气再好阳光也不能照进来,总有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羊群不喜欢这个地方。
天本来还不太亮,进了林子里光线更是暗,阴冷的湿气像是一条蛇凉飕飕地贴着身子在窜。然后我就看到了我追的那个东西,根本不是狼,也不是什么山鬼,而是一头豹子,一头花豹,正摆动着它柔软的身躯一边绕着一棵树在打转,一边向树上看。我顺着花豹望着的方向看去,树上竟然还有另外一头花豹,正在撕扯担在树枝上的猎物,那猎物当然就是我的羊。
看情形是这只花豹掳了羊羔,怕另一只来抢,就叼着猎物爬上了树。另一只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还小,不会爬树,也可能是因为知道抢不过所以不爬上去,反正只是在树下转悠,捡偶尔掉下来的碎肉吃。
林子太密,我一下子追得太近,等我看见树下那只花豹的时候,那只花豹也看见了我。它停下转动的脚步,转而慢慢走向我这只新的猎物,我能看到它眼中闪动着的饥饿的凶光。
想退,已经退不了。
当那头花豹走向我的时候,我完全被恐惧笼罩,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一直到几十年过去,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况,我还是会两腿打颤。仔细想一想,其实我早就应该发觉那不会是一匹狼,狼的个头太小,不可能叼着一只羊跃过那么高的葛针护栏。可是现在才想起这些有什么用呢,那头花豹离我已经越来越近了。
那头花豹轻蹑着脚步,前身微微向下伏,我知道它找到了最有把握可以一击即中的进攻距离,马上就会扑过来。我将手里的土枪一举,在它跃起的瞬间,对着它的脑袋和肚子轰地一枪放过去。
花豹怒吼一声翻到一边去,但是我马上就发现自己太高估了这杆土枪的威力,花豹不是兔子山鸡,铁砂子打在它坚硬又有弹性的皮毛上,只留下几点浅浅的痕迹。我怀疑就算不是一头豹子,而是一匹狼,土枪这样的力道只怕对它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不过,这一枪也没有白放,还是起了些作用,那就是本来爬在树上撕扯羊羔的那头花豹,被轰然的枪声吓得从树上掉了下来。不幸的是它毫发无损。现在,两头花豹都被惹怒了,一前一后,四只灯泡一样的兽眼凶光四射,死死盯着我。不要说我身上没有装着火药和铁砂子,就是装着,也没有时间往枪管里填弹药,退一万步讲,就算填上了弹药,面对花豹这样的猛兽又有多大的作用呢。
我嗅到了浓烈的死亡气息,那是一种腐败潮湿的气味,吸入一口就屏住了我的气管,使我再吸不进一丝空气。我就要死了,下一刻我的喉咙就会被花豹一口咬断,身体会像羔羊一样被撕开,内脏会被掏空,血肉会填饱兽类的肚肠。
在死亡面前,人和羔羊无异。
绝望占定了我的身心,使我放弃了任何可能的抵抗,面对死亡,人竟然如此无力。要来就来吧,我知道任何抵抗在这个时候都是徒劳的。闭上眼睛,我可不想近在咫尺看到花豹狰狞的面孔,更不想看到自己的血染红花豹尖利的獠牙。
喉咙和胸膛有几个点隐隐有针扎般的刺痛,我领略到了獠牙咬破喉咙,利爪抓破胸膛后的痛楚。
然而,那种奇怪的痛感渐至麻木,再到消失,我的意识却还是清醒的。耳中隐约听到一种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鸡毛掸子擦过满是灰尘的桌面,又像是细沙从手中滑落在地。该来的,竟然没有来,却听到奇怪的响声。我不得不张开眼睛。
我看到那两只花豹在慢慢地后退,不停地后退,口中不断发出心有不甘的低吼,眼睛里却显露出胆怯的恐惧。两只花豹退走了,隐于林中不见踪影,连挂在树杈上的羊的残破尸体也弃之不顾,就退走了。
真是奇怪,那花豹可能是看到了什么,竟然舍了到嘴的美味逃也似的退走了。我下意识地向身后一看,便惊呆了。
我看到了这辈子看到过的最奇异的动物,我确信那是一只狐狸,一只巨大的白狐,个头儿甚至比刚才的花豹还要大一些,美极了。它的毛色是一种淡若无色的浅白,灿若银雪,像是会发光一样,如同有清澈宁静的月华照在它身上,明净而皎洁。眼睛是一种晶莹的深红色,在黎明林阴的黑暗中泛出奇异的光。然而这些奇异的美丽全都敌不上它身后的尾巴对我的吸引,我数了数,一共是九条尾巴。这九条尾巴错落有致地飘浮在它身后,如水的柔,如风的轻,如云的淡,却又比水韧,比风健,比云厚。
我从没有见过那么美的生灵,以至于我第一次在一只兽类面前觉得自己丑陋不堪。我想,即使换一个拥有绝世容颜的美女站在它的面前,也会自惭形秽吧。
它用一种悲悯的目光望着我,悲悯中透出洞悉一切的智慧,这让我肯定它不只是一只狐狸那么简单。我知道是因为它的出现才吓退了花豹,使我侥幸没有成为花豹的腹中物,得以保全性命。不管它是有意现身还是无意出现,它确实救了我的命这毫无疑问,但是我却遇到了难题,我不知道怎么向这只美丽的狐狸表达我的谢意,它虽然拥有九条尾巴,注定非凡,可到底还是一只狐狸,能听懂我表示谢意的话吗?
我和九尾狐在幽暗的山林里静静对望,虽然只是一瞬,却在我心里定格成一幅永恒的画面。那一瞬,我在它深红色的眼睛里读出太多的涵义,足够我受用一生,感谢的话根本不用开口,从它的眼睛里能看出它早已领会了我的感激。那种心领神会的沟通真是妙不可言。
一抹淡淡的白光一闪,九尾狐就从我眼前消失了,仿佛遁入虚空。我呆呆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看看四周,只有空寂的山林和我而已,如果不是看到挂在树杈上的那只血淋淋的羊,我差点以为发生的一切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从林子里出来,晨光已然大亮,清晨山中的空气含着青草和露水的香味,清新异常。我深吸一口气,恍然如隔世重生。
我没有把看到九尾狐的事告诉别人,因为在那一瞬,它通过目光清晰无误地传达给我一条信息,它并不希望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其实,就是告诉了别人,又有几个人会相信呢?我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我老了,不想把这样一个秘密带到坟墓里,世人应该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神奇的生灵。
到家后,我对家里人说,发现羊丢了我就顺着血迹追过去,到林子里只见到那只羊挂在树杈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到。家里的老人断定叼羊的一定是豹子,只有豹子才会把捕到的猎物挂在树上吃,其它的野兽都做不到。我娘听了,一个劲儿地责怪我,怪我不该追出去。
我一直想再见到九尾狐,可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如愿,村子周围几十里的山林我一步一步走过,却连九尾狐的影子也没有见到。想看到世间的灵物,靠得是机缘,可遇而不可求啊。
就在我觉得这辈子再也无缘见到它时候,它却意外地出现了。
那是一个夏天,那天前晌天空一直是灰蒙蒙的,热得出奇,是一种让人烦燥的闷热。这样的天气最容易下雨,我就没有把羊群赶得太远。果然,吃过干粮没过多久,天越发阴沉下来,又起了风,我匆匆把羊群赶回圈里。
回到家大概是后晌四点多钟,天已经阴得很厉害,随时可能下雨,我先吃了点饭,好趁下雨前回茅屋照看羊群。
从家里出来,风越刮越大,大风卷起的黄土迷漫了四方,沙尘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头上是密布的乌云,低低地直压到山头,天地之间一片昏黄。看来一场大雨马上就要来了,我急步赶回茅屋。
如铁铸的乌云压得更低,沉重的份量像是要把村边的山都压碎。大风来的快,收得也快,不多时骤然停下来,尘埃还未落定,空气里满是黄土味。和方才的纷乱相比,现在安静了,而且安静的可怕,连一片树叶的声响都听不到,羊圈里三十多只羊没有一只叫唤,不,应该是没有一声叫唤。我知道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这会儿愈宁静,接下来的爆发会愈剧烈,动物远比人敏感,它们早有感觉,显然已被宁静之后的力量震慑住了,连一声叫唤都不敢发出。
随着一个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乌黑厚重的云层终于兜不住漫天的大水,雨水整个从天上倒将下来,一下子好像倾翻了天河。没有经历过,就不会理解那就叫做倾盆大雨,而且越下越紧,越下越大。
轰隆隆的雷声躲在云层背后来回滚动,好像有一个人拖着石碾子在屋顶上来回地碾轧。我开着门,站在门槛里面看雨景,可是随着雨势增大,门槛里渐渐站不住脚。关上门,屋里很黑,我点上那半根蜡烛,拿出一本书来读,聊以打发即将来临的漫长雨夜。
窗外,哗哗的雨声和着闷闷的雷声,听着有一种镇心安神的作用,使我很快就进入忘我的状态,完全沉浸入书中描绘的世界。记得有一个大宗师说起他的养身之道,说是风夜打拳,月夜登山,雨夜读书,子夜静坐,说得真是一点也没错,在这样的大雨中读书实在是一种享受。
耳中已听不到雨声和雷声,正看得投入。这时,一个尖尖的,尤如婴儿发出的声音穿过大雨钻进我的耳朵里:
‘戴不上!戴不上!’
这个声音把我从物我两忘的境界里拖入现实,一开始我以为那是自己太投入所出现的幻听,可是那个满含焦急的婴儿声音又出现了:
‘戴不上!戴不上!’
这次我确定声音就是来自窗外。这么大的雨谁会在外面呢?难道是有人进山着了雨没地方躲雨?而且还抱着小孩子?
我连忙起身开门,但是并没有看到人,屋外只有那只巨大的白色九尾狐。
天还没有黑透,它的九条庞然大尾伸展到雨中自然地招摇,纯白色的皮毛在这样昏暗的背景下真是白的耀眼,滂沱大雨竟然没有一丝能沾到它的身上。更令我惊奇的是,大雨中,它的两只前爪捧着一个白色的物件,一个劲儿地往头上扣,一边扣一边焦急地发出婴儿般的叫声:‘戴不上!戴不上!’
那个物件太小了,扣不到它的头上。就是扣上,那个东西也挡不住大雨,再说雨根本就下不到它身上,扣上有什么用呢?我实在想不通。
即使在大雨中,它又显得焦急万分,可是那种美依然无可比拟,令我砰然心动。我早就想见它了,曾想像过各种各样的会面方式,却万没想到在这种情景中的相见。
我又惊又喜,敞开两扇木门,一任大雨扑湿我的衣裳,向着它喊道:‘雨下得太大了,快进屋来避一会儿吧!’至于它竟然能口吐人言,说真的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如此奇异美丽的生灵,只凭眼睛足以倾倒众生,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九尾狐捧着那个白色的物件走近了一些,却不进屋,还是使劲把那物件往头上扣,嘴里喊道:‘戴不上!戴不上!’
这时的九尾狐已经离我很近,我终于看清它捧着的那个白色物件,竟然是一颗人的骷髅头骨,那硕大而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我。我一惊,腿一软,吓得后退了两步,稳住脚跟忙对它说:‘快把那东西扔了,进来避一避雨吧!’
九尾狐并不理会我,抬起头,用惊恐的红色眼睛望望漆黑的夜空,空中隐隐有雷声滚动。它猛得把那颗人头骨往头上硬扣,发出砰然的声响,我心里一颤,看见头骨将它顶上细密有致的毛发弄得一片凌乱,可惜仍然扣不上。它着急得直在原地打圈,不是抬头满眼惊惧地望望夜空,听到雷声就把头骨砰地往头上一扣,然后发出惨然无助的尖利叫声:
‘戴不上!戴不上!’
以前的叫声像是一个婴儿发出的,这次我听出那是兽类绝望的哀鸣。
看着它狼狈的模样,我的心像是被人猛揪了一把。再顾不上雨下得大,也不管它为什么不进屋来而只想着戴上那颗人头骨,我冲出屋外,想帮着把那颗头骨扣上它的头颅。
九尾狐却不让我接近,一走近它,它就捧着那颗人头骨跳开。它快,我始终追不上它,只好站在雨地里,无奈地看着它在绝望中一次次把头骨扣向头上,发出坚硬的砰砰声响。每一下都像扣在我的心上。
这对我简直是一种折磨,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大声对它哭喊道:‘不要再硬扣了,把头骨放在地上,用头一顶就戴上了!’其实人头骨那么小,扣都扣不上,怎么可能一顶就戴上呢,我不过因为着急,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想不到九尾狐依言把头骨放在地上,低头向下一顶,看着没使什么劲儿,那颗人头骨竟然真的就戴到它的头上了。它的身躯和花豹差不多,头颅也很大,现在整个头颅钻进一个小小的人的头骨里面,说不出的怪异。这么多年过去,如今我还能清楚地想起九尾狐当时的样子,九条庞然大尾飘散在它身后,身体很大,偏偏顶着一个小小的人的骷髅。
戴上头骨,九尾狐一下窜到离我丈余远的地方,远远望着我。我正在奇怪,只见一道电光从天而降,如同天上劈下一柄巨大的长剑,正击在九尾狐的骷髅头骨上,轰然一声霹雳炸响,开天裂地,我的耳朵除了嗡嗡声什么都听不到了。那颗头骨被雷电击得粉碎,四散纷飞,九尾狐毫发无损。
耳中的嗡嗡声消失之后,我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大雨如注,我却听不到雨落风吹的声响。巨大的雷声震得我暂时失听,几天后才慢慢恢复了一些,可是听力已经受损,这就是我的耳朵远没有一般人耳朵好使的原因。
我呆呆站在大雨里,一动不动,听不到一丝声音,九尾狐远远和我隔雨相望。它在无声的大雨中静静贮立,九条尾巴轻轻飘摆,尤如深水中的水草,美得让人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更长的时间,九尾狐款款走到我面前,深红色的眼睛晶莹如玉,那是饱含的泪光。我确信它眼中是泪水而不是雨水,因为雨水根本沾不到它身上一丝一点。
它伸出柔润的舌头在我手心舔了两下,我情不自禁颤抖着另一只手抚摸它头颈间的毛发,一种奇异的触感从手上一直传到心里。这一辈子我的手摸过无数的东西,稀世的瓷器,极品的丝绸,湿润的美玉,但是没有一样东西能比得上九尾狐的皮毛,那种干爽、顺滑、温暖,可以延伸到心底深处,贴伏在那里,使心灵得到宁静。我沉醉于这种宁静,久久不舍将手放开。
九尾狐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传达的涵义复杂难解,我清晰地感觉到它对我的感激和依恋。我很奇怪九尾狐对我会有这样的情感,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把这件事向一个高人说起,才解开心底这个谜团,原来是我不经意的一句话,救了九尾狐的命。
九尾狐离开的时候,跟打在它头上的那道电光一样快,一闪,就此隐入夜幕,看不到了。这时我才发现,大雨早已停下来,雨后的凉风清冷入骨,只有脚下散落的骷髅碎片可以说明九尾狐刚才来过。
回到茅屋,那半支蜡烛将要燃尽,烛光摇摆不定,蜡油流下一滩。我回身关门,发觉有风从窗格子里吹进来,一看,原来窗纸全破了,想来应该是被方才的雷声震破的吧。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想起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我翻来覆去,一夜也没有睡着。
打这以后,我开始期待和九尾狐的第三次会面,我有预感一定会再见它。可是一直到现在,一直到现在,再也没有见过它。
我赶着羊群,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吃野果,住山洞,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后来有几年,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瞒着家里人说是和外乡人一起出远门轱辘锅(补锅底)做生意,其实我是听说道行越深的狐会躲在更深的深山里修行,咱们这里的山太小了,我就开始到各地的深山里游历,希望能再见到九尾狐。
在一处深山里,我遇见过一个隐居的奇人,向他说起我的疑惑和心愿,他听后对我说:‘这只九尾灵狐可不一般哪,它用来挡过五雷亟顶之劫的人头骨,一定不是一般的头骨,只有受天地精气濡养千年的异人头骨,才能承受得了天雷一击。它能找到这样的宝贝已属不易,但是关键还要你肯成全它,这就是九尾狐的聪明之处了。得到异人头骨,戴不上也是枉然,遇到你实在是它的机缘,要知道,人无意中的一句话,可能和周遭过路的鬼神达成契约,鬼神据你说出的话来达成你的心愿,这叫做鬼擘口。九尾狐正是借鬼擘口之力,得鬼神之助才能戴上那颗异人头骨,躲过千年必死之劫,它能不感激你吗?’
‘那它为什么不肯现身相见呢?’
‘人兽殊途,缘起已是千年难遇,缘尽就不要强求了,强求也无益,对你对它都不好。劝你还是别费心找了。’
我任不死心,又在各地的深山里游历了几年,钻山洞,探深林。虽说没有找到九尾狐,但是遇见过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生物,狮虎豹之类就不用再多说了,我曾在一处密林中在见过簸箕那么大的人脸蜘蛛,在一个山洞中遇见过两臂环抱那么粗的大蛇,这些让人心惊胆颤的生灵见到我,就像第一次见九尾狐时的那两头花豹一样,匆匆退走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其实九尾狐一直跟在我身边,护佑着我,只不过我肉眼凡胎,看不见它了。
如果你也有缘见到这样一只九尾狐,一定要帮帮它,因为它只身在这混浊的世间修行千年,历经劫难,实在是很不容易的。”
“好神奇的九尾狐啊!”我们的老六在黑暗中感叹,“如果你三老爷爷说的都是真的就好了。”
“谁说是假的了?”老三抬起了杠,“没听石头说这是咱们三老爷爷他老人家亲自经历的吗!”
“可到底是传言,”老六反驳,“不是你亲身经历,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怎么能证明三老爷爷说的是真的呢?”
“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怎么能证明三老爷爷说的是假的呢!”老三上起了劲。
两个人说着吵闹起来,最后一起问石头:“老四!你说咱三老爷爷说的是真的假的?”
惹得石头都笑起来,“那谁知道,我也没见过啊。不过,明天,明天我给你们讲一个我亲眼见过的。”
“啊,人脸蜘蛛?还是比人还粗的大蛇?”老三兴奋得问道。
“都不是,”石头说,“那都是我三老爷爷他见过的,我可没见过。我见过的是一条蜈蚣,一条血蜈蚣。”
“你不会非等到明天才讲吧?”老大颇感无奈地说。
“对啊,天已经很晚了,不要为了这个误了明天的功课。快点睡吧。”
血蜈蚣/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最让人感到恐惧呢?”
灯一灭,石头就开始了他的新故事,这次他没有躺下,也没有脱下衣服,就这么靠着墙壁抱膝坐着。看过去,是一个黑漆漆的身影端坐在我对面的床上。
“当然是鬼了。”我对着黑影说。
“除了鬼呢?”石头的声音,“鬼太虚幻了,我的意思是实实在在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你最害怕什么。”
仔细想了想,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让我觉得害怕的。其余的哥儿几个也默不作声,看来也还正在想。
“你最害怕什么东西呢?”一时想不出来,干脆反问回去,且看看这个满身邪气的小子他最害怕什么。
“我?”黑暗里莫名地感觉石头好像笑了一下,其实除了黑影我什么也没看到,石头说,“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人,却没有人问过我。人内心大部分的恐惧都是自己在吓唬自己,恐惧源于内心对事物的未知,一旦揭开事物的真相,恐惧也就消失了。就像鬼神和黑暗,放在阳光下一照,还有什么恐惧可言呢?实实在在从内心之外来的恐惧才是真的恐惧,即使暴露在阳光下,一样可以吓得你打冷战。你想一想,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你在大白天血液凝固,如落冰窟的?”石头绕了一圈,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还在想,那边的老三故意颤抖着声音说道:“蛇!”
“妈呀,我也最怕蛇了!”老六看来是非常赞同老三的观点,我也基本同意。一想起那个弯弯曲曲的东西,身上就起满了鸡皮疙瘩,立马感觉有个凉凉的东西在被窝里窜。老大、老二一反常态没有作声,根据以往他们沉默的经验来判断,他们对这个问题也没有异议。
“我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了。”石头说,“百分之七十的人在问题的最后会说是蛇,也许真的是这样,蛇是大多数人最害怕的东西,但这大多数人不包括我在内。
说来也很奇怪,我从小就没觉得蛇有多可怕,十几岁就敢抓蛇,玩儿蛇了。先抓小蛇,后抓大蛇,也不知道有毒没毒,抓住之后先掐住蛇的头,然后把衣裳的袖管用口水噙湿了,放在蛇头前,当蛇一口咬住湿袖管的时候,猛得一拽,就把蛇的钩牙捋掉了。没了毒牙,再毒的蛇也咬不了人,就可以放心地玩儿了,我总是把蛇装在玻璃罐子里,又好看,又好玩。”
“不是吧!”老六几乎是惨叫出来,也难怪他,和这样一个人住在一个宿舍里,难保他哪天不会找条蛇来玩玩。“蛇都敢玩儿啊,那你还有害怕的东西吗!”
“有啊。”石头说。
我看着石头黑漆漆的身影,想起他昨天夜里说要讲的故事,不由地开口道:“难道你怕蜈蚣?”
“老五的反应总是很快。”石头赞叹道,“我不怕蛇,但是怕蜈蚣,确切地说我是怕那些毛茸茸的、脚多的东西,像蜘蛛、蚰蜒(音:you yan)之类,当然包括蜈蚣。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在爬,就好像那些脚在一起抓我的心,身上的汗毛都坚起来,冷风飕飕地在汗毛间穿梭。”
说到这里,我看到石头的身影哆嗦了一下。
“蜈蚣又名天龙,掠食性食肉动物,和蜘蛛、蛇、蝎子、蟾蜍并列五毒之中,又有人说其中以蜈蚣为最毒。
蜈蚣通体多节肢,因种类不同节肢数也不同,每一节肢上有一对步足,有十五对、二十一对、三十五对、四十五对、一百七十三对、一百九十一对不等。不管多少对步足的蜈蚣,它的第一对足都呈钩状,颜色不一,很锐利,钩端有毒腺口,一般称为腭牙,能排出毒液。蜈蚣咬人后,毒腺分泌出大量毒液,顺着腭牙的毒腺口注入被咬者的皮下而致中毒。
不过,常见的蜈蚣个头儿都比较小,在几毫米至几十毫米之间,毒性有限,一般不会致死人命。大个头儿的蜈蚣就不一样了,其毒性无法估计,好在很罕见,比大蛇还要难得一见。
蜈蚣可以入药,药性温咸,归肝、脾、肺经,功能败毒抗癌,息风解痉,消炎治疮。尤其是治疗疑难绝症上,如毒疮、血癌,有奇效。
蜈蚣个头儿虽小,却是蛇的天敌,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记载‘天龙能伏蛇,《尔雅》称作蝍蛆,每自口入蛇腹,山行筒置其中,蛇不能近。’意思是说:蜈蚣能够降服蛇,《诗经-尔雅》把它叫做蝍蛆,每每从蛇口钻进其肚子里将蛇毒死。在山野中行走,把蜈蚣装在竹筒里带在身上,是蛇不敢靠近。
由此导致民间对蜈蚣十分敬畏,清朝末年,由陕西澄城西门人创作的著名的‘蜈蚣舞’,就是为了展示蜈蚣的威风。李连杰主演的电影《铁鸡斗蜈蚣》就是取材于此,看过这个影片的话,就会对‘蜈蚣舞’有一个大概的印象。
在民间有不少以蜈蚣命名的事物,比如蜈蚣船、蜈蚣旗、蜈蚣桥、蜈蚣岭等等。在广东潮汕地区,甚至包括国内外,自古沿袭至今的龙舟,你看看它排列的船桨就会知道,那其实就是一种蜈蚣船。
蜈蚣性喜凉暗,一般生活在阴凉潮湿的缝隙间,又因为南方多雨,利于它生长,所以南方的蜈蚣远比北方的个儿大。但是我在我们村儿(北方)见过的那一条,远远大过任何蜈蚣,而且一般的蜈蚣是黑褐色或是黑灰色,我见的那一条却是红色的。
像血一样的红色。
这还要从我们村的李二狗说起,那时我十一岁。
李二狗家弟兄三个。他大哥是马年出生的,就取名叫马年,他三弟是龙年出生的,就取名叫龙年。李二狗是狗年出生的,当然就取名叫狗年,只不过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他二狗。他家和我家在合作社时期分在同一个生产队,两家离得又近,见了面我都叫他一声二狗叔。
李二狗的大哥马年是村子里的木匠,做些打木床、钉桌椅、套窗户之类的活计。由于村子里只有他一个木匠,活儿还是很多的,很忙。李二狗的三弟龙年是村子里的铁匠,打小跟着老刘师傅学打铁的手艺,早已学成出师,老刘师傅死后,他就成了三乡五里手艺最好的铁把式。他打出的镰刀、犁铧、斧头、剪刀等物件经久耐用,刃口又坚又韧,不易缺口,远近都有口碑。
至于李二狗,年轻时哥儿三个里面数他不争气,没有个固定的职业不说,又没有手艺,还不好好种地,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闯祸招事。这说的都是他没成亲以前,后来成了亲,哥儿三个又分了家,他日子就难过起来,没少让哥哥兄弟接济。可是老让别人接济也不是个事儿啊,谁都过着一家日子,亲兄弟也不能天天接济你,很快李二狗媳妇又给他添了两个孩子,日子就越发难过了。
没办法,还是靠他大哥介绍,李二狗就去学了一门手艺,杀猪。谁也没有想到,李二狗干别的不行,干这个倒是挺有灵气儿,不止很快就掌握了这门技术,而且一年之后竟杀出了名堂。
别人杀猪,两刀三刀杀不死一头猪,李二狗一上手,一刀了事,村里人称‘不二刀’。很多老乡的猪养大了出圈(juan)都愿意找李二狗,因为他出手利落,一刀致命,猪少受罪,人也心安。毕竟是杀生,谁愿意老听一个活东西在死亡边缘嗷嗷惨叫?用句时髦的话来说,就是杀猪也要讲人道主义,村里人看重这个。
村子里很多人都看过李二狗杀猪,甚至有人看上了瘾,只要听说李二狗动刀就跑去看。我们两家离的近,我也没少去看,那个惨劲儿看得人心颤。先用个大铁钩子钩住猪的嘴,像钓鱼一样把猪从圈里硬拽出来,猪在这时候好像知道人想干什么,就死劲儿的往后退,铁钩子又尖,十有八九会把猪嘴钩个洞穿。猪拽出来,五六个壮汉子一起上,摁着猪将它五花大绑,然后抬上一个石板制成的屠台,石台先用净水泼干净。猪嗷嗷叫地声嘶力竭,死劲儿地蹬腿挣扎,即使有绳子绑着,人少了也摁不住,少说也要五六个人才能把猪控制住。
石台下放上一个大盆,李二狗就上场了,只见他把雪亮的尖刀在鞋底上噌噌噌噌正反来回蹭几下,口中念念有词,一把拽住猪耳朵,看准位置,一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紫红色的血嗵嗵地从猪脖子里涌出来,流到石台下的大盆里。
浓重的血腥气很快弥散开来,谁家养的狗没拴住,嗅到血腥就会跑过来,围在大盆边儿舔溅到地上的猪血吃。猪一边哼哼地惨叫,一边蹬腿儿挣扎,一般两分钟过后,哼哼的声音会越来越小,挣扎的力道也越来越弱。等到猪不叫了,不动了,猪就死透了,接着抬下石台,准备烧开水褪毛开膛。
这是李二狗杀猪,要是换成一个手软的,捅不对地方,两刀三刀放不完血。猪受了疼,放不完血就有劲儿,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拼命一蹬腿,再多的人也摁不住。我就见过被捅了两刀的猪挣断绳索,挣脱众人,发疯逃跑的。几十个人逮不住。
看得多了,我对李二狗杀猪倒不觉得稀罕,只好奇他每次杀猪前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念些什么。就专门瞅了个机会问他:‘二狗叔,你杀猪前嘴里老念叨什么呀?’
他一瞪眼,‘小孩子家问这些干什么,去去去!’到底也没有问出来过。我又找别人去问,有人就说不过是一些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主家请我出手,下辈子别找我报仇之类。可是究竟是不是念得这些,我到现在也不得而知。
可惜手艺好,猪杀得快,养得太慢,找他出手的人再多,可是猪少啊,所以名气虽大,生计还是不太好过。
李二狗靠杀猪挣来的钱,本来勉强可以糊口,杀了两年猪,日子宽松了一阵子,渐渐得又不行了。原因是猪杀得多了,很多养猪的主户跟李二狗变得很熟,乡里乡亲又经常见面,不时请李二狗吃顿饭,喝顿酒。再请李二狗杀猪,也往往留他吃饭喝酒,时间长了,吃了饭李二狗就不好意思再要钱了。慢慢的变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定例,找李二狗杀猪,请他喝顿酒完事,就不给钱了。
这倒好,李二狗有吃有喝,可是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张嘴等着吃饭那。没有钱,总不能别人请他吃饭带上老婆孩子吧。
李二狗又犯起了愁,一次在一个主户家喝醉了酒,就将心里的苦恼事说了出来。这家主户就给他出主意:‘二狗,我看不如这样,你杀猪不是个长久买卖,再杀了猪,何不自己出钱把猪收了卖肉呢?这猪杀了卖给谁不是卖,只要你出钱,肯定都愿意先卖给你。’
‘是啊!’李二狗一拍大腿。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连酒也醒了。
回去后,连夜就找哥哥兄弟商量卖肉的事。马年、龙年一听,好事啊,这是正经的营生,哪有不支持的道理,二狗日子好过了,他们也省心。
马年、龙年回家跟各自的媳妇一商量,哥俩凑了点钱给李二狗当本钱。三弟龙年花了七天的时间给二狗打了一套卖肉的家伙什儿,大刀、小刀、钩、叉、棒一应俱全。大哥马年也费心把自家用的一辆独轮车改装成平板车,送给兄弟用,更是把家里留的一截大枣木桩锯开,挑最宽的两块木板,给李二狗结结实实拼了个大案板。一个月之后,李二狗的肉摊就开张了。
村子里本来已有两家卖肉的,李二狗刚做这行生意明显不如另外两家,好在他买卖还算公道,手脚也麻利,生意慢慢有了起色,逐渐和另外两家三分秋色,老婆孩子也不用饿肚子了。
之后我十七岁那年离家到县城上高中,二十岁那年又考上了大学,其间很少回家,就没再怎么见李二狗,对他的情况也不大了解了。一直到前年暑假我回家,我娘让我去买点肉回来,说要给我包饺子吃。
临出门我娘嘱咐我:‘到李二狗的摊上买,不要买另一家的。’
我说:‘不是有三家吗?’
我娘说:‘只剩两家了,这两年都买李二狗的肉,有一家干不下去,早就不干了。’
我说:‘二狗叔还挺厉害,他卖的肉好还是卖的肉便宜啊?怎么都买他的?’
我娘说:‘二狗卖的肉干净。’
我不由得想发笑,从来没有听谁说过李二狗讲究干净的,拿上钱我就去。卖肉的、卖菜的都集中在村子里的南场,李二狗的肉摊和另一家老张家的并排挨着,隔得不远。我一看,就知道为什么我娘非让我买李二狗家的肉了。
天气很热,肉又腥气,老张手拿一条毛巾不住在肉上面挥舞,驱赶闻腥而来的苍蝇。毛巾舞动着,苍蝇就在四周哄哄地飞舞,稍一停下来,苍蝇就忽地吸在肉上乱爬。
老张一脸无奈又无助地看看李二狗,李二狗就撇撇嘴,坐在凳子上,拿把扇子,优哉游哉只顾给自己扇凉。再看他面前的肉,清清静静地待在案板上,一只苍蝇也没有,看着就是干净。不只肉上面没有苍蝇,整个肉摊上上下下,连个苍蝇的影子都看不到。
李二狗看到我来,站起身热情地招呼:‘石头,啥时候回来的?是不是买肉啊?’
我说:‘昨天刚回来,我娘让割一斤肉包饺子吃。’
‘好咧,’李二狗答应着,‘肥点瘦点?’
‘瘦点吧。’看到他麻利地割肉上秤,我就问道:‘二狗叔,这两年生意不错啊,听说有一家都被你挤得生意做不下去,不干了?’
李二狗嘿嘿地笑着,脸上不无得意之色,‘这主要是咱的肉好,弄得干净,你看到没有?’用手中刀向枣木案板上的肉一指:‘这可不是吹的,干干净净,连个苍蝇都不招。现在的人比以前讲究卫生了,你二狗叔在这方面可是下了功夫的,别人能不买咱的肉吗。’
‘那倒是。’我说。
李二狗把肉装好递给我,看看这会儿两边没人, 悄声对我说道:‘石头,这两年你在外面上学,不知道咱村子里的事,被我挤走的那个老孙家,包括这个老张,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会儿我刚卖起肉,正难的时候,两家没少挤兑我,后来因为我的肉好,干净,买卖慢慢儿泛起来,那个老孙就使阴招阴我。’
我也压低声音问:‘他使什么阴招阴你了?’
‘什么阴招?你再想不到!’李二狗气愤地说道:‘那天我正在做买卖,老孙先使个人把我支开,不知道从哪里又弄来了两条黄狗,故意用他的脏肉让狗嗅了,然后扔到我的案板上来,想让狗把我的肉叼了,没想到两条狗光在我案板边转悠,不敢上嘴。老孙不甘心,又用肉来引,把两条狗逗急了,回头反把他的肉叼走了。哈哈,恶人有恶报啊!’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老孙使的阴招?你不是被他支走了吗?’
李二狗着急地说:‘那还用说,我没看见,可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不信回家问问你娘,我还冤枉他不成。’
买了肉回家,我就问了问我娘,确实像李二狗说的那样。老孙因为这件事做得太不光彩,惹了众怒,生意彻底做不下去了,坚持了一段时间,最终只好撤摊改行。从此村子里卖肉的只有两家。
所有人都说李二狗的肉做的干净,他自己也说在卫生方面做足了工夫,一开始我当然也这么认为,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
那天我又去买肉,人很多,都围在李二狗肉摊上等着买他的肉。村子里又不讲究排什么队,邻家背舍的都认识,就挤成一堆,而且大部分是女人,我不好意思跟女人们一块儿挤,就站在一边看她们闹哄哄地先买。我右手边,站着一个身穿灰衣的陌生的老爷子,肯定不是我们村里人,从来没有见过,应该也是买肉的。他好像也不好意思跟女人们挤一起,就和我一样站在外圈看。
李二狗忙而不乱,手脚麻利,刀口上也有准儿,不管割几斤几两的肉,一刀下去,八九不离十。没一会儿,案板上就是一层明晃晃的油腻,这时李二狗就把刀竖起来,在案板上噌噌地刮几下,把油腻甩在地上。
但是,有一道油腻却是刀刮不下来的,那就是案板的接缝处,刀一刮,油腻就刺入那条窄窄的缝隙,从我这里看过去,那道满是油腻的缝隙像是一条亮晶晶的细线。不要忘了,这块案板本就是由两块枣木板拼起。
由于站立的位置关系,我的目光才会被那道油腻的反光吸引,接下来,我看到一块油腻微微向上凸起了一下,又伏了下去,在油腻凸走伏下的瞬间,一点暗红色的光一闪就隐去了,绝不是油腻所有的光泽。那点红光闪得极快,哪怕眨半下眼睛我估计也看不到,就是看到了也会以为是幻觉。
我就以为自己看错了,看看四周的人,想确认一下别人是不是也看到了。但是显然那些女人们没有看到,她们只顾互相说笑,李二狗只顾秤着切下的肉。当我的头扭向右边,终于有了情况,我身边那个陌生的老爷子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案板,甚至我离这么近盯着看他的脸,他都没有察觉。那专注的神态告诉我,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那道被油腻塞满的缝隙再没有动静,老爷子就这么呆呆看了足有半分钟才回过神,我怕他察觉我盯着他看,忙收回目光,这样盯着一个人是很不礼貌的。
从那老爷子镇重的神色里,几乎能确定我刚才没有看错,不是眼花出现的幻觉,枣木案板的缝隙里有东西,而且是活的。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潮虫(节肢动物,常躲在阴湿的砖石下,会将身体蜷成球状),因为我所知道的,北方常躲在阴湿狭窄的缝隙里的活物,只有潮虫。我压根没有想到一条案板拼接的窄窄缝隙里,会藏有那么巨大的一条蜈蚣,一条血红色的蜈蚣。
我想跟李二狗说他案板里有东西,但是看到买肉的人很多,说了怕影响他的生意。你想,都知道在他卖肉的案板里住着潮虫,谁还敢买他的肉?老张的肉不过是白天苍蝇爬爬,谁知道李二狗的肉会不会黑夜里有虫子在上面爬。
我已经不打算买肉了,我只想等人都走了好跟李二狗说说,让他回家后好好冲洗一下案板。这实在是先被我看到了,要是被那些个女人们看到,估计李二狗就要做第二个老孙了。
女人们陆陆续续拿了肉散去,最后只剩下我和那个穿灰衣的陌生老爷子。
我没动,只看了看那老爷子,示意让他先买,他买了肉离开,我好跟李二狗说我看到的东西。老爷子也看了看我,见我没有先买的意思,犹豫了一下才上前。
李二狗瞅了瞅老爷子,显然也是看他面生,又看老爷子也不说买多少肉买什么肉,就问道:‘这老爷子没见过啊,想要什么肉啊?’
‘是的是的,我不是本地人,当然没见过了。’老爷子呵呵笑着轻声说道:‘不过,老弟,我不是买肉的。’
‘你不买肉来这儿干什么?’李二狗说着瞪起了眼,那意思老爷子不会有神经病吧。
‘哦,是这样的,说起来咱们还是同行。’老爷子还是呵呵笑着说:‘我是卖油饼麻花的,前一阵子我那个大案板啊,坏了,就想结结实实买个大案板,可是你知道,现在没什么好东西,卖的那些个案板根本使不住。今天碰巧看到你这个案板,枣木板儿,结实,不知道能不能出个价让给我?’
李二狗卖了十几年的肉,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人不买他的肉也就罢了,偏要买他的案板。愣了愣,指着案板上的肉,说道:‘你看,我这案板还用着呢,卖给你我的肉怎么办?再说,我这儿也不是卖案板的地方啊,你还是上卖案板的地儿买吧。’
‘别呀,’老爷子根本听不进去,只说:‘好商量嘛,你给个价,只要价钱不太出格,我就要了。我等着用哪。’
‘这老爷子怎么这么拗!’李二狗有些着急了,‘你是等着用,我可正用着呢,案板给你了,我这些个肉难道扔地上卖不成,不卖不卖。’看老爷子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李二狗想了想又说道:‘不如这样吧,我大哥就是木匠,说实话,这个案板就是我大哥给打的。我介绍你去找他,肯定也不贵,想要个什么样儿的没有,一个枣木案板算什么。’
老爷子不去,只一句话:‘就看上你这块案板了。’
一个要买,一个不卖,两个人拉来扯去拽起了大锯。见李二狗不肯松口出价,老爷子先出价了。
‘一百。’老爷子竖起一根手指。
李二狗摇摇头。
‘一百二。’
李二狗还是摇摇头。
‘一百五!’老爷子好像下了狠心,‘怎么样,这个价钱可以买两块案板了。’
李二狗有点气得想笑,‘一百五可是你出的,我也没让你非买我的案板啊。’
老爷子还是不依不挠,一直将价钱出到二百一,买块案板这个价是很不低了。这时,又有两个人过来买肉,李二狗被磨不过,用他油乎乎手一拍案板,说:‘得,老爷子,算我怕了你了,你也别出二百一了,咱们二百块整成交,明天前晌你来拿案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爷子犹疑道:‘明天?’
‘对啊,’李二狗说,‘今天肯定不行,你拿走案板了,我的肉放哪儿?明天你来,我换上我家那块杨木案,这块你拿走。你别到明天我拿来案板了,你又反悔不来了。’
老爷子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才说道:‘那就说好明天了,你放心,我肯定来。’
老父子似乎还有所担心,一再强调他肯定来,他实在需要一块案板。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次,一脸的凝重之色。
李二狗瞅着老爷子的背影,说:‘这老爷子真怪,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来我这儿买案板,我居然还卖给他了!’李二狗觉得卖出案板好像是有点荒唐。撇着嘴摇摇头,转而问我:‘石头今天要多少?’
我本想跟李二狗说说他案板里有虫子的事,可是两个要买肉的女人已经围过来,我怕坏了他生意,又说不出口了。听到李二狗问我,不买肉的话我在这里站了半天在干什么?买的话我就想起这些肉可能有虫子爬过,就结结巴巴地说:‘少,少来点,半斤吧。’
回到家,我娘嫌我肉买的少了,说好几口人怎么够吃,我就把李二狗案板里可能有虫子的事说了,我娘说不可能吧,还说如果有虫子李二狗会不知道?她不信,我也不想争辩,毕竟没有看得太清。不过,今天的肉我是不想吃了。
晌午饭我一块肉也没有吃,吃过饭,睡了个午觉,大概三点钟的时候醒了。下午没事,知道李二狗下午也不出摊,就到他家去,想跟他说说案板里虫子的事。到他家里,他家里人说他出门收猪肉去了,不知道时候回来,说不定还要在外面吃过晚饭才回,要是遇上卖猪的主户请他,喝多了就更没准儿了。没办法,我只好回家。
第二天,我娘又让我去买肉,说是趁我在家多做点好的给我补补,到学校还不定吃点什么呢。我想起李二狗今天也许换了杨木案板,决定去看看,肉干净就买点,如果还是有情况就买点菜算了。
到了南场,看到李二狗果然换了案板,暂新的杨木案板,案板上的肉看上去颜色也挺好。那块旧枣木板竖在一边,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油腻也被抠去。案板既然清洗过,那他一定发现到缝隙里有虫子,用不着我开口告诉他了。
我刚准备开口说要一斤肉,就看见昨天那个买案板的老爷子远远走了过来。
老爷子走近了,还没说话,见那枣木案板干干净净竖在那里,不禁大惊失色,啊地惊呼出声:‘这,这,你,你怎么把案板给洗了!’
李二狗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那老爷子说:‘我看这案板上都是油,既然要高价卖给你,就洗了洗,洗了洗。’
老爷子重新将案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尤其对那条缝隙看了又看,抬头问李二狗道:‘你洗案板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二狗闻言一怔,忙摆手说:‘没有没有。’
他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连我都能轻易听出来。那老爷子更是厉声问道:‘你别哄我!到底有没有?你看见了什么?’
‘是,是,’李二狗渐渐无法抑制激动的情绪,双眼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一双手也是颤个不停。‘我看到一条蜈蚣案板里爬出来,好大的一条蜈蚣,红色的,这辈子我就没见过那么大的东西,还差点咬了我。’说着脸色都变白了。’
‘然后呢?它钻到哪里去了?’老爷子着急地问道。
李二狗苦着脸,‘本来我拿一条细铁丝想把刺到缝隙里的油腻抠出来,谁知那东西腾地就跳出来,张牙舞爪的,跑得极快,顺着墙角扭了两扭跑到门外去了,不知道钻到哪儿了。家里藏着一条这样的东西,真是渗得慌啊,谁能想到那么窄的缝隙能藏那么大一条蜈蚣!’
老爷子嗨然一声,拍膝做痛惜状,恨声道:‘一念之差呀,一念之差,都怪我昨天没有明言相告,因我怕告诉你之后,你奇物可居,不肯再把案板让给我,才有今日之失!’说罢长叹一口气,‘难道是我福薄缘浅,命中无力受此世间奇物。’
李二狗诧异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案板里有一条大蜈蚣?’
‘知道得也不是太早,几天前我无意中发现的,可还是让它跑了。它一旦受惊,必会远遁,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你家里,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不过,再找也就万难了。’老爷子话峰一转,又对李二狗说:‘老弟,我想到你家里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蜈蚣留下的蛛丝马迹,也许能再寻到它的踪影。说实话,这血蜈蚣身有巨毒,对寻常人来说是很危险的。’
‘什么时候去看?’李二狗说。
‘马上去。’老爷子为打消李二狗的顾虑又说:‘不用担心你的买卖,这些肉我全要了。’
李二狗低头寻思了一会儿,‘带你去我家也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你着急着想要这条毒虫,不会是什么宝贝吧。’
‘事到如今,反正蜈蚣也跑了,能寻到的机会微乎其微,此生只怕再见不上,跟你说说也无妨。’老爷子难掩脸上悔恨失望之情,说道:‘我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了,四天前我来此地寻访一个故友,无意中发现蚊蝇虫蚁不敢接近你方圆五尺之内。一开始我以为你为了肉卖得好,用了什么抑虫的药物,但很快发现不是,药物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异味,我没有闻到,接着我又发现虫蚁一接近这个范围就转头仓皇逃走,这也不是药物所至的生物反应。我就细细观察,终于让我看到了血蜈蚣的一只腭牙。原来案板中有一条血蜈蚣,那是世间至毒的奇物,难怪蚊蝇虫蚁不敢靠近。’
李二狗愕然说道:‘我的肉不招苍蝇不是因为肉做的干净,而是因为案板里有一条蜈蚣吗?’
老爷子说:‘那是自然,肉再干净,这么热的天气哪有一只苍蝇也不招的,正是由于这点太奇怪,才吸引我发现了血蜈蚣。’
‘这蜈蚣有这么厉害?能使苍蝇远远就避开?’李二狗还有些不信。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一般的蜈蚣当然没有这么厉害,但是这一条不同。从我看到的那只腭牙的大小来看,这条蜈蚣的长度至少也在一尺有余。’
‘不止啊,’李二狗一哆嗦,‘我看至少有二尺长!’
‘这就是了,这么大的个头,就是在南方潮湿的雨林中也极少见。北方气候干燥,不适合蜈蚣生长,能长到这么大的个头,更是罕见,我觉着起码也要上百年。更为难得的是,蜈蚣虽以食肉为主,可是食性极杂,至使通体青黑毒性不纯。这一条又不一样,宽大的腭牙呈红色,说明这条蜈蚣毕生都以精血为食,食性单一才会具有血红之相,其毒必巨,其性必烈。如果能善加养置,其居所附近百毒莫侵,一旦以蜈蚣之血入药,功能搜风通络,以蜈蚣血为引,能够诱引药力达到寻常达不到的病灶,使药力深入膏肓之间,奏奇效,医绝症。’
李二狗惊道:‘这不就是个宝!’
老爷子镇重说道:‘说是宝不假,而且是可遇不可求的世间奇宝,但是血蜈蚣身有巨毒,百足行走如飞,如果不能妥善安置,一旦没有精血果腹,必会祸及人畜。到时除非有血蜈蚣之血为引,否则神仙难救。’
听老爷子这么一说,李二狗‘啊’地惊呼出声,显然想起昨天差一点被血蜈蚣咬到。自己还有心情悠哉游哉地卖肉卖案板,想不到早已不知不觉在鬼门关外转悠了好几年,想到这里,双手又不自主地打起了颤。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买肉的站在老爷子旁边听得入了神,也顾不上买肉了,我也听地忘了自己出来干什么。
老爷子说完,开始催促李二狗摞下摊子跟他回家看看。这时,突然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我说了一句话,吓得我差点瘫倒在地。
他说:‘石头,怎么还在这儿呢,快回去吧,你娘让一条大蜈蚣给咬了!’
一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得突突跳起来,刚听到血蜈蚣有多毒,这么快就联系到我身上来了。我心慌意乱,生怕咬我娘的就是那老爷子口中说的血蜈蚣,忙急急问道:‘什么样大蜈蚣?’
那人说:‘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家里人让我来叫你的,就在刚才,好像咬得挺厉害,快回去看看吧。’
‘不会是从我案板里跑出的那一条吧?’李二狗猛得冒出这么一句。他和我想得一样,我们两家离得很近,血蜈蚣从他家里跑出来钻到我们家,是极有可能的。
那老爷子看上去也很着急,说道:‘肯定是血蜈蚣,一起去看看吧。’
我拔腿就朝家里跑,李二狗和老爷子跟在我身后。我心里着了急,两腿发飘,酸软无力,越急越是跑不快。后来还是李二狗和那老爷子架着我的胳膊跑回家里。
家里围了很多人,我娘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上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有少许白色的涎沫溢出嘴角,看样子已经不省人事了。更可怕的是那只右手,整只手完全变成了黑紫色,而且因为肿胀泛着亮光。
我叫了一声娘,泪水就滚落下来,喊着快叫医生来。家里人说早就去叫医生了,也已经有人去找车准备送到县城医院。
‘让我看看,’跟在我身后的那个老爷子硬挤到前面来,弯腰细看那只黑紫色的右手,‘从这个伤口可以断定是血蜈蚣咬的无疑,正咬在手背上。’
‘是啊是啊,好大一条红色的蜈蚣!’ 家里几个人纷纷说道,他们都亲眼看到了血蜈蚣。我低头,看到我娘黑紫发亮的右手背上有两个漆黑的点洞,两个点洞之间的距离足有两寸宽,可以想像那条蜈蚣会有多大。
‘不要往县城送了。’那老爷子又说,‘血蜈蚣奇毒无比,估计人送不到县城就不行了,就是送到县城,没有特殊的抗毒血清人也救不活。还是先找一把刀和绷带来给我,使蜈蚣毒发得慢一些,能缓一时是一时,再想办法吧。’
所有人这才开始注意到这个陌生的老爷子,大家谁也不认识他,见也没见过,不过老爷子气度不凡,又听他说的有道理,再加上谁也没有经历这种事的经验,不由得都信服他说的话。
很快找来了绷带和一把水果刀,老爷子看了看说能用,随后要了一把剪刀剪开右手臂的袖管。整条手臂肿胀得比另一条粗了一圈,全部呈黑紫色,不过越往上颜色越浅。
老爷子用绷带在上臂黑紫色最浅处紧紧缠了好几道,说这样可以阻碍血液流动,暂缓毒气攻心。又要来烛火,将那把水果刀先用烛火烧过,然后用刀一连在黑紫肿胀的右臂上划了三个十字刀口,黑紫色的血液汩汩从刀口流出,腥臭难闻。流了一会儿,手臂不再像方才肿胀得发亮,只是那三个十字刀口经毒血流过,变得漆黑如墨,触目惊心。
‘厉害,厉害,’老爷子额头见汗,连声说道,‘快拿纸笔来,我来写两个方子,内服外敷,或能再缓一时。’
早有人递上纸笔,老爷子刷刷写好,交于人速去抓药,家里人见老爷子放血抓药手法很是老道,以为有救了,提着的心不由一放。却听老爷子叹口气说道:‘解铃还须系铃者,再好的药也只能缓几个时辰,没有血蜈蚣的血,等不到午夜,只怕人就毒气攻心而死了。’
我看出那老爷子不是一般人,就拽着他的胳膊,求他救救我娘。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血蜈蚣,如果它没有跑出这个院子,或许还有机会,如果跑出院子了,那就不好找了。’ 老爷子问我的家里人:‘血蜈蚣是在哪里咬得人?’
蜈蚣咬到我娘的时候,二婶当时在场,她马上说:‘是在厨房,快晌午了,大嫂正准备做饭,想拿案板和面,哪知道一动案板就从下面跳出一条红色的大蜈蚣,好大呀,一口咬在大嫂的手背上,大嫂叫了一声,猛甩一下手,就晕过去了。蜈蚣被甩在地上,在地上乱扭乱转,吓得我直跳脚,赶紧从厨房跑出来了。’
‘那蜈蚣呢?蜈蚣跑出来没有?’老爷子问。
‘好像没有,我没看见它跑出来,不过后来人都来了,就到厨房里看,也没看到大蜈蚣。’
‘可能是钻到什么地方了。’老爷子说,‘走,带我去厨房看看。’
我家厨房的地板整个是用红砖铺成的,红砖吸水,由于天天洗菜做饭,水渐到砖地上就洇下去,干不了,使得地板很潮湿,而且砖与砖之间有很多缝隙。事后分析,地板常年阴湿,也许就是血蜈蚣跑到我家的原因。
老爷子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将厨房看了个遍,最后说:‘如果蜈蚣没跑出这间屋子,应该就是在砖地下面。’众人纷纷抬脚看脚下的砖,生怕血蜈蚣从脚下踩着的砖缝里跳出来。
李二狗说:‘那咱们把砖都掀起来找找,不就找到了。’
老爷子说不行,‘血蜈蚣受惊跑出来谁敢上手抓它?就算它不伤人,行走如飞,谁能追得上它?’
李二狗一摊手,‘那怎么办?’众人也说闹了半天,知道血蜈蚣在哪儿却不敢动,这不是白搭吗。
老爷子摆摆手,‘幸亏我来收案板的时候知道血蜈蚣危险,怕出变故,早有些准备,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轴毛线般粗的黄线。
‘用这细线能抓住血蜈蚣?’李二狗用置疑的口气问道。
‘不要小看这些细线,这些线用药水煮过,专治蛇虫。’老爷子又问李二狗:‘你家里还有没有猪血?拿些来用。’
李二狗说:‘有,不过都是凝结成块的,不知能不能用。’
老爷子说能用,李二狗就跑回家去拿猪血。老爷子又问家里有没带盖子的瓦罐,小点没关系,但是盖子一定要紧。家里找了找,没找到带盖子的瓦罐,倒找到一个大玻璃罐,盖子是铁的,老爷子说也凑合用了。最后要了一把新筷子备用,有二十多双。
猪血很快拿了来,整整一大块。老爷子说血蜈蚣出来万一控制不住,可能会伤到人,劝大家回避,只留下我和李二狗给他帮个手就可以了。
先在院子(土院子)中间挖了一个坑,老爷子将玻璃罐的盖子拧下埋在坑里,罐口略高于地面露出来,罐中放入两小块猪血。然后开始展开黄线,围着那个玻璃坑在院子里绕来绕去,每到转弯的地方就系上一根筷子,并深深插入地下做固定,使黄线更紧密地贴在地面上。不一会儿,黄线围成一个繁复回旋环绕的奇怪图形,占了大半个院子的空间。
黄线围成封闭状,只留有一个开口,正接在厨房的门口。老爷子将黄线递给我,说道:‘一见血蜈蚣钻到线圈里,马上把黄线的开口封上,用筷子固定好,不能有一点缝隙。血蜈蚣行走如飞,有一点缺口,它很快就能找到。记住了吗!’
我狠狠点头答应。
老爷子又嘱咐李二狗:‘血蜈蚣历经百年岁月,生性多疑,发现被围困肯定不会乖乖就范,它一旦发力突围,筷子可能固定不住,你和我一起重新把松动的筷子插好。不过一定要注意,千万不可离它太近。’ 李二狗点头。
一切就绪,老爷子把剩下的大块猪血放在盆子里,用筷子打碎,不停地搅拌,血腥味迅速在院中弥漫开来,钻进鼻孔。成块的猪血被打成糊状,可是厨房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老爷子似乎嫌猪血腥味不够重,猛然将自己左手五指全部咬破,血滴入盆中,和猪血混在一起,并加速用力搅拌。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有些刺鼻,我离厨房门口最近,手里握着黄线的一头,手心沁出了汗水。我感觉关键的时候就要到了,除了老爷子那边嗒嗒地搅拌声,所有的声音好像突然都静下来,连空气都凝重到让人压抑,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我没看到血蜈蚣是怎样钻出来的,没有看到它在厨房门口露头,仿佛只一眨眼,它就来回扭着它宽大的身躯在线圈里游动了。我一时呆住,竟忘了放下手中的黄线。
老爷子大喝一声:‘放线!’
我一激灵,回过神来,忙放下手中黄线,将筷子深深插入地下。然后得有机会仔细打量这条大得离谱的血红蜈蚣,那绝对是可以成为梦魇的恐怖生灵,能够钻入梦中噬咬你的灵魂。
叫它血蜈蚣真是名副其实,通体呈血红色,也许是因为身躯扁平多节肢的缘故,那种血红竟有些剔透的感觉,乍一看,像一个厚玻璃体,但是这个玻璃体却是会动的,而且无比灵活。确如李二狗所言,血蜈蚣的长度足足二尺有余,七十多厘米,身宽足有三寸,如果算上两侧步足,宽度足够五寸,但是身体很薄,看上去厚度超不过一厘米。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它才得以藏身在案板窄窄的夹缝中,而不被人发觉。
血蜈蚣一入线圈,呈曲线向前游动,看上去很慢,其实很快。它游动的姿势让我想起蛇,但是它摇头摆尾之际,比起蛇多了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气。让人看了从心底里发怵。
很快,血蜈蚣就从血腥中嗅出不一样的气息,既而在转弯处连续碰到黄线。它似乎不愿意随便改变自己游行的轨迹,就举起两侧腭牙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可是一碰到黄线,就像被火烫到一样,哆嗦一下退回去,晃晃腭牙再向另一个方向去冲。冲了几次,它终于发现这是一个陷阱,扭转头循原路退回。
回到厨房门口,发现退路已经被封上了,血蜈蚣沿着被黄线封上的出口来回绕了几圈,确信找不到一点空隙后,开始在黄线围成的圈子里乱转。先是缓慢平静地游动,游了几圈后变得越来越快,并且开始显出暴燥的情绪,再后来屡屡碰壁,又游不出圈外,惹得它狂怒起来,在圈子里乱突乱闯。
血蜈蚣几次从埋在土里和地面相平的玻璃罐口旁经过,至多探头扒在罐口瞅上一瞅,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老爷子看上去也是紧张得要命,可是它掉头又是一阵乱闯,就是不肯钻进去。
这样大概过了有一个多小时,血蜈蚣转来转去还是闯不出去,终于惹得它性起,发性耍起了威风。挡它去路的黄线它深为忌惮,不敢碰,就将怒火全部发泄到那些筷子上面,只见它快速游走,然后猛一转身,后半个身子甩出去,啪地甩在筷子上,力道极重,插入一半在地的竹筷竟然松动了,绑在筷子的黄绳被震动牵扯,不再紧贴地面,出现了几个拱起,血蜈蚣一发现这样的空隙就钻过去。
血蜈蚣如此厉害,连老爷子也惊得脑门儿出汗。好在血蜈蚣智力有限,不对着一根筷子连续发威,只要它一远离,老爷子和李二狗就忙上前将筷子使劲再往深处插一插,将黄线重新铺好。
黄线循环往复,层层铺有数道,血蜈蚣闯过两道,终于还是闯不出。它的体力似乎也有限度,一路狂奔怒甩,性子也发得差不多,渐渐又平静下来,沿着黄线缓缓游走,最终转到黄线圈最中央,围着那个玻璃罐口绕了几圈,不知是想食些猪血补充体力,还是想看看这个罐中是不是有出路可以逃出生天,反正是一头钻进去了。
老爷子早掏出铁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将盖子拧上。
‘抓住了!’老爷子难掩脸上的兴奋表情,李二狗怯怯地凑上前,似乎还不太敢确定,‘这就抓,抓住了?’
铁盖下传出砰砰地撞击声回答了李二狗的疑问,血蜈蚣在蜈蚣中虽然个儿头很大,相对于人来说还是小的,可是那种剽悍之气真是让人心惊。
抓到血蜈蚣,就意味着我娘有救了,我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松一口气,就近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歇会儿,刚才没有使多大力气,可是紧张得要命,感觉很累。
老爷子开始把玻璃罐子挖出来,我起身走近,虽然害怕,却想近距离看看血蜈蚣的样子。李二狗站在一旁看着,不敢下手帮忙,其实我也不敢。
埋罐子的坑很小,玻璃罐很快出土,老爷子双手捧着罐子让我俩看,那血蜈蚣兀自在罐中张牙舞爪,撞得铁盖子蹦蹦响。在透明的玻璃罐里血蜈蚣须发毕现,那密密麻麻的步足排列森严有序,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明知道有罐子困着它,还是不敢太接近。
猛然间想起来,我赶紧去看我娘的情况,老爷子给开的汤药已经熬好灌了下去,外敷的药也已敷上。村子里的赤脚医生早就来了,先给打上了吊瓶,半瓶盐水打下去,症状一点没有缓解,右臂肿胀依旧,黑紫色不见消退,呼吸浅短急促。医生主张赶紧送县城医院抢救。
老爷子正好进屋来拦住,说:‘有了血蜈蚣就不用送县城了,没有血蜈蚣送到县城也没用。’
医生不相信他,说道:‘误了事你负责!’
老爷子说:‘人命关天,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这么说的。’又问家里有没有冰箱,要把血蜈蚣冻起来,等它僵了才可以取出蜈蚣血,要不然这么活蹦乱跳不敢下手。我说没有,李二狗说他家里有冰柜,怕肉卖不完坏了冻肉用的。
老爷子就跟李二狗去他家,将蜈蚣冻在冰柜里。
在不安中煎熬了约莫二十多分钟,李二狗跑过来问医生借注射器,医生拿了注射器跟着他一块过去。老爷子打开冰柜,不敢把装血蜈蚣的玻璃罐拿出来,就在冰柜里要注射器来抽蜈蚣血。
那医生说:‘让我来。’
走到冰柜前往里一看,血蜈蚣并没有冻僵,正在罐中缓缓蠕动,但是远没有方才那么飞扬跋扈了。虽然如此,医生没有见过血蜈蚣,想不到会是这么大个儿的血红一条,吓得妈呀一声后退两步,差点把注射器扔到地上。
‘病人就是这东西咬的。’老爷子并没有取笑医生,只从几乎吓呆的医生手里接过注射器,说道:‘还是让我来吧。’
见血蜈蚣还在动,李二狗也吓了一跳,颤抖抖地问:‘为什么不把它完全冻僵了再抽血?’
老爷子说:‘这血蜈蚣身体太薄,完全冻僵了我怕血液凝固成块儿,就抽不出来了。已经冻得差不多,血蜈蚣行动困难,正是时候。’
说着,注射器的针头刺入血蜈蚣体内,血蜈蚣身躯一震,头尾左右摇摆挣扎,老爷子握注射器的手也不禁发抖。好在血蜈蚣没有再大的动作,注射器已拔了出来,抽出半寸高的血蜈蚣之血。那血不是红色,竟是如水一般清澈透明的液体,微微泛出一丝粉红。
注射器递给医生,老爷子忙将玻璃罐盖子重又紧紧拧上,冰柜关好。
蜈蚣血注入一个新吊瓶中,摇晃均匀,将旧吊瓶换下。只一刻钟,我娘急促的呼吸就平稳下来,确实是有奇效。老爷子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还好,还好,没有因为我想收血蜈蚣铸成恶果。’
情况稳定下来,心里放松了,众人开始纷纷打听老爷子是哪里人,老爷子被问不过,只好说出来历,是马头山上看庙的。马头山离村子有六十多里,山上有一座小庙,名叫镇海寺,因为太偏僻,马头山又高,没有什么香火。只听说镇海寺里住着两个老和尚,从没听说有这么一个老爷子啊。再问,老爷子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看看时辰差不多,老爷子起身告辞,说是再晚天黑前就回不去了。我一家人对他千恩万谢,请他有空常来。老爷子嘱咐我如我娘病情出现反复,可以上镇海寺找他。
老爷子从李二狗家拿了装血蜈蚣的玻璃罐,非要给李二狗钱,说是案板钱,李二狗坚决不要,说如果不是老爷子,那血蜈蚣不定在他案板里待多长时间呢,说不定哪天咬了他,那他肯定要一命呜呼的。老爷子拧不过他,就此谢别。
后来,我娘病好了,家里人老觉得没有好好谢那个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趁我在家,找了个空闲日子,买了些东西让我陪我娘去镇海寺专程道谢。
到了镇海寺,向老和尚一打听,老爷子确实住在寺里,不过前天外出了。我就问老爷子外出去了哪里,几时能回来。
老和尚说不知道,听说是有个村子里钻机井,钻头里喷出血来,原来是正好钻到一个蛇穴里,将穴里的一条大蛇钻死了。不想蛇穴里竟住着两条大蛇,钻机钻死了一条,惹怒了另一条,伤了好几个人,老爷子带了血蜈蚣去降大蛇了。”
讲到这里,对面床上石头黑色的身影举起双臂伸个懒腰,又扭头看看窗户那边,“啊,这个故事居然讲了这么久,已经很晚了。”好像他能够从窗户那边看到时间似的,其实窗帘早已拉上,只能看到从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微光,那是校园内昏暗的路灯光。
“啊?这就讲完了吗?”老三显然意犹未尽,还等着下面的故事。
“完了。”石头说。
“那血蜈蚣怎么降伏大蛇呢?你还没讲那。”老三说。
“你们不是要我说亲眼见到的东西吗?”石头说,“血蜈蚣就是我亲眼所见,所以今天只讲我亲身经历的部分。至于血蜈蚣怎样降伏大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而且只是传言。”
“传言也不妨讲一讲嘛,”老三说,“大蛇碰上血蜈蚣,一定很精彩,有看头。”
“就是就是!”那哥儿几个随声附和,都没有要睡的意思,还很精神。
石头一边脱衣服躺下,一边说道:“血蜈蚣和大蛇算什么,既然想听传言,不如我就讲一个更神奇的。不过今天就到这里吧,明晚再讲,都睡吧。”说完再不出声。
宿舍里就这样安静下来,谁也不出声,连呼吸都听不到。万籁俱寂中,黑暗就像一个宁静的瓷器,突然被一个声音摔在地上打碎了。
那是老六的声音:“这血蜈蚣真是比蛇恐怖啊,我不过听了听,就吓得睡不着了,老觉得身上有蜈蚣在爬。”停了一下又说:“你们说,这世界上真的有血蜈蚣吗?”惹得我们几个人笑起来。
“你小子吓糊涂了吧,没完了你。”老大怒了,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没听石头说是亲眼所见啊。”
老六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愚蠢了,不再吱一声,老大重又躺下,宿舍里又恢复了宁静。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可就是无法入睡,身上的被子很厚,有点热,然后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在我的两条腿上爬来爬去,我明知道这只是一种错觉,可是心里还是莫名地恐惧起来,索性把腿伸出被子外面晾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蒙中,我听到了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