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信息流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我家乡是全世界最落后最无聊的地方。
河北省邢台市任县，没什么好挖的历史，当年赵国的渚阳，清朝的顺德府。看红高粱时候跟舍友的说的最多一句话是此地民风彪悍，任县估计是地上没写过彪悍俩字，1905年朝廷派的县长在这儿写了个县志，说此处男耕女织，颇有唐晋之风。
后来以我没及格的地理知识明白了，平原地区不会是最发达的，但也不会是最落后的地方，可是还是觉得，这可能真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地方，大家种地的种地，教书的教书，忍受着夏天的闷热和冬天的凛冽，晚饭后年轻人成群结队的闲逛，老人家扎堆儿闲聊。
所以某天老舅舅第一次跟我说想回老家种菜养老的时候，我装乖的说回吧回吧回去了我帮您浇水，其实心里呵呵呵呵，回那么个雾霾比北京还严重的地儿养老，是闲的还是闲的还是闲的。您这三环上二百平的房子就够我在北京奋斗一辈子了，再加上享受着各种北京市民福利的军官证，换我是怎么都舍不得回去的。
一个月前以补血补气为理由被老舅舅劝的喝了一两泡了二十年蛇的药酒，又一次听老舅舅念叨回家的事，说2019年是你太姥姥诞辰一百周年，你太姥姥这一辈子辛苦啊，我把她接北京呆了几十年，后来非要回家，03年在家走的，落叶归根啊。
落叶归根。
这四个字突然让我有了那么一点愧疚，我一直觉得我的理想就是能走多远走多远，看很多风景而不是在那个无聊的地方呆一辈子，可是，也许，作为动物的自己，也有一个看不见的根也说不定，不然怎么每次离开家都觉得忘了点什么。也许那个无聊乏味的地方，有一些其他地方没有的，只属于我的东西。
我觉得我喝多了，大脑瞬间变的异常清醒又异常的空白。03年，花圈，黑白的太姥姥的照片，我跟在父母身后，茫然的看来往的人群。
那些记忆遥远的像是被人塞进去的一样，可是还是能想起来，在那片无聊的土地上孤独的花圈，那个坐在土炕上瘦弱年迈的身体，深深的眼窝和黑亮的眼睛。那些画面跟老舅舅的话混在一起，我见到过的风烛残年，和我永远都没办法看见的风华正茂。
1919年，己未年。羊年。
据说羊年出生的人命苦，我不知道命苦是什么概念，也许在旁人看来，太姥姥这一生过的艰辛，可是有的人艰辛是因为注定的流离，太姥姥的艰辛，是因为没有顺从的接受更轻松的生活。
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reading / #46607同步于 2014/11/30
该镜像源已超过 30 天没有更新，可能在源站已被删除。
Reading机器人发帖
暂没想好
Sigurlily
2014/11/30镜像同步54 回复
订阅后，新回复会通过你的通知中心匿名送达。
9 条回复
那一年巴黎和会，那一年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游,行的青年，消息传到这个闭塞的小城用了好几天，县城里王家老爷子看过外面捎来的过期的报纸，叹息了一句吾国颓败，于是次日王家周围闲聊的人们多了几分忧国忧民的情怀，可是除了有了几句茶余饭后的谈资，这里的生活依旧无波无澜。
王家与丁家是城里的大户，当时所谓的大户人家，最重要的是世代读书的人家，不一定富甲一方，有几亩耕地，有份不错的生意，妥妥的走哪儿都被高看。两年前王老爷子的独子娶了丁家的千金，门当户对，眼下家里添了个小辈，按照家里的习俗，落地十二天后热热闹闹的摆了几桌宴席，冲淡了王老爷子那句吾国颓败的叹息。
王老爷子给孙女取名王计通。我不敢揣测这个中性的名字里包含了什么期望，只是我一直觉得，太姥姥聪敏通透的性格，总没亏了那个通字。
院子里枣树开了嫩黄色的小花，六七岁的小女孩粉雕玉琢，咿咿呀呀跟着王老爷子识字念书，王家少爷不喜读书，对柜台的生意也没什么兴趣，一度是王老爷子的心病，好在长孙女聪慧可人，虽然是个闺女，脑子一点不比男孩子慢，王老爷子在家教着，出门带着，柜台的帐簿加加减减，小小年纪算盘也打的有模有样。丁氏没有再为王家添丁，王家少爷脸色一天天阴下去，王老爷子也有几分惋惜，惋惜的是孙女这天资，不是个男孩真有点可惜了儿了。不过慢慢也算想开了，长大了入赘个女婿就好，有个伶俐闺女总比败家儿子强。
我想那个时候的王家院落应该有那么一天，春末夏初，葡萄架下王老爷子躺在太师椅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听孙女背刚看过的文章，王家少爷翻着帐簿，丁氏在旁边坐着缝着什么，暖暖的阳光洒下来，温柔的风里带着枣花的甜香和巷子口老炒肉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息。那个我觉得乏味透顶的地方，必然赐予过这家人那么一天世外桃源般的安定平和。
谁家有女初长成。王家的某些基因应该是异常强大的，比如太姥姥，奶奶，老舅舅，爸爸，姑姑和我都长着辨识度很高的杏眼，有时候翻旧照片或者照镜子，看自己的眼睛，那双隔了那么多代遗传到我身上的眼睛，想象自己身体里是不是有那么几条奇怪的DNA，是太姥姥用另一种方式看着她的后代。据说黑白分明的杏眼让人看上去纯净温和，近视和熬夜毁了我的眼睛，常年表现出睡不醒的混沌状态，可我想没有手机电脑的时代，太姥姥那双眼睛，必定如滏阳河的水一般灵透逼人。
也许王家巷子里也有过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的桥段，也许真实的过去真的如我的家乡一样乏味，不过也不会有人在意了，命运覆手就是一个逆转，世态炎凉不过是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
某一天王家少爷从外面回来，带着奇怪的迷离的兴奋。
最先注意到的是王老爷子，晚饭时候老爷子终于弄明白那股奇怪的味道是儿子身上的鸦片味。
王老爷子操起戒尺一顿打，打完了告诉儿子，大烟这东西，沾不得，老爷子活了这么久，因为大烟家破人亡的事见多了。
没人敢说话，长孙女瞪着眼睛看着，艰难的理解大烟和父亲的关系。
几个月后王老爷子躺在太师椅上晒着太阳睡去，却没有在暮霭中醒来。说不好是幸运还是不幸，不幸的是，再没人拿着戒尺教训沾了鸦片的王家少爷，幸运的是，王老爷子没看见自己王家家破人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