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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镜像帖。来源:北邮人论坛 / science-fiction / #121同步于 2026/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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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Fiction机器人发帖

凌晨 鬼的影子猫捉到

aorr
2026/6/14镜像同步7 回复
恭喜开版 以前和鬼故事混在一起看起来真不方便啊 找到了一篇凌晨的作品 看科幻世界的人看开头大概会认出它曾刊出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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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条回复
aorr机器人#1 · 2026/6/14
<鬼的影子猫捉到> 序幕:猫――友谊天长地久吗? 正文:肖潇--鬼的影子猫捉到 1、1999年9月9日 2、猫友 3、同学们 4、生活在继续 5、梦中少女莘莘 6、葛际平醉醺醺出场 7、所有禁锢的信息都要被释放 8、接着发生的事儿给了我一个美好的九月 9、葛际平的地震“情结” 10、快乐的国庆PARTY 11、秋雨十月不胜寒 12、谁为谁伤了心 13、小姨的车祸正当其时 14、灵感总在灯火阑珊处 15、创造充满无穷乐趣 16、地震来了 17、图纸和样品之间的距离 18、猫儿自有它的秘密 19、都是头发惹的祸 20、鬼的影子猫捉到 21、我的发明 22、规模试验 23、飞船上的变故 24、莘莘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尾声:葛际平――说出你的秘密来 一、事情总是从节外生枝开始…… 葛际平――肖欣茹――被叫做黑子的猫,在星际飞船上各自胡思乱想。 二、山中自有洞天 猫的苏醒――少年戈壁――葛淑琳,屏障后面是什么? 三、沙漠里 肖欣茹――葛际平――探险者们,迷路是旅途的开始。 四、金字塔山 猫――迷路的人们――两边都在忙碌 五、真相大白了吗? 葛淑琳:钟思敏――戈壁――肖潇和葛际平,4个男人和1个女人的故事 猫睁开眼睛。 杂沓的脚步声惊动了它,猫终于从酣沉的睡梦中抬起头。应该醒了。它抖抖身体上的尘土,站起来,弓紧身子打了个哈欠。空气陈腐、肮脏,猫被呛得连连喷嚏。它伸展四肢,拉直身体,还好,所有的关节仍然柔韧而灵活。 大声吆喝,拖动器皿,什么东西摔碎了,在不远处。猫机灵灵一个寒颤,多么纷乱的声音,象在遥远的梦境中经历过。猫恍恍惚惚,它的眼睛刚刚适应四边的昏暗,整个思想还浸没于睡眠的麻木状态里。过了大半响,猫才弄清楚自己被卷在一捆毯子中。毯子正在向外移动,猫死死抠住毛穗,憋足了劲往后拖。 “见鬼,这毯子真够沉的!”有人叫。猫松开爪子。人类的声音在它脑子里嗡嗡作响,震得它头痛。毯子一点点挪动,猫急忙后退,直退到后背抵在了冰冷冷的墙上。毯子一下子抽开,猫眼前豁然大亮。 粗壮的脚,粗壮的腿,再上去是粗壮的肚子,粗壮的脖子,粗壮的生满横肉的脸,脸上长一颗粗壮醒目的黑痣。 猫盯着人类,每根神经都因警戒而绷紧。“黑猫!真是霉头!”黑痣的声音沙哑阴暗,令猫很不舒服,一些遥远的也同样阴暗的事情扫过它的心头。猫瞪大眼睛,竭力回想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事情。 但黑痣不容猫思想,抄起把扫帚,挥舞着砸向猫:“死猫!一定是它把东西咬烂的。” 猫感到对方强烈的憎恶,本能的一跃,跳到高处。它脚下的东西散发着窒闷的橡胶气味,使它无法忍受。猫连忙蹦至一旁,稳住身体后才看清自己站在一盏大吊灯突兀的金属枝干上。吊灯下是几张歪七扭八摞起的桌子。 黑痣仰起的脸丑陋无比。有几个人跑过来,聚在他周围,七嘴八舌:“这猫好大!”“把桌子搬走!”“逮着了交老王做龙虎斗。”“关上门!关上!” 他们都穿一模一样的蓝色衣服。猫对此产生极大的愤恨。从它嗓子底发出憋了许久的一声:“喵---噢!” 猫彻底清醒了。它感觉身体由于睡得太久而虚弱,还不适合剧烈的战斗。它压抑着心底油然而起的怒火,仔细审视周围的环境。这是间大屋子,乱七八糟堆满东西,到处是搬迁和整理的痕迹,只有一个门。 蓝衣服们开始爬桌子,猫不得不往更高处跳。如何摆脱这群疯子?扑下去,扑到黑痣脸上,吓他半死,然后夺门而出。这是个不错的方案。甚至可以在黑痣脸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印。 猫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爪子钝得厉害,很久没有修磨了。算了,这次先放过他。猫从一处跳到另一处,人们追逐着它。猫发现天花板漏了一个洞,露出吊顶灰白的金属衍架。猫回过身,双眼迸生寒意逼人的目光。“喵----喵唔!”它厉声叫,随即轻轻一跃,跳进洞中,转瞬没了踪影。 “鬼猫还真会跑。”人们骂。管事的进来:“还不干活!” “头儿,这仓库里零碎真不少呢。听说这幢楼以前是医院,闹过鬼,是吗?”“穷鬼!医院经营不好,只好把病房的医疗设备搬出去改成酒店。这不关你们的事,干活干活!” 医院。生和死交替聚集的地方。消毒液的刺鼻味道,来来往往人们的肃重神色,构造复杂的机器上光泽闪烁。猫仿佛又嗅到、看到、感觉到。它不喜欢,甚至讨厌。 猫喜欢吊顶里的黝黑气氛。它在胶木衬上好好地把爪子磨利,然后钻进通风口。弯弯曲曲的通风管道一定能通往外面的世界。猫在这时却犹豫不定。按理说它应该出去:它已经醒了;屋子里有想捕杀它的人;而吊顶里即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它总不能再倒头大睡吧? 但猫内心感到不能一走了之,不能随便离开,这是责任,也是约定。 约定?猫一惊:个性以独来独往闻名的猫,怎么会有约定束缚它的行动?是入睡前和谁约好了在此相会吗?和谁?它使劲想,但想不起来。 猫呆了半晌,到底肚子咕咕叫的厉害,饿死了可什么约定也实现不了。于是猫便向通风管道里走。管口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它的视野里。猫犹如重陷梦境,四周是黑漆而空洞的所在。阴暗遥远的过去从漆黑中慢慢渗透出来,猫睁大眼睛,它看不清楚,更触摸不到。前方有隐约的光亮,猫加快脚步。必须先找到出路,猫对自己说,回忆在此时根本毫无意义。 风凉飕飕的,拂打在猫脸上。猫闻到风里清新鲜美的味道,那是阳光和空气的味道,是花儿和树木的味道。这使猫兴奋,步子一下子轻快起来,全然忘记了饥饿。猫只想立刻见到外面的世界。 也不知走了多久,猫依然陷在通风管道迷宫样的道路中。猫决定换条路走。正好管道左边有块松动的挡板,它过去贴着管壁听了听,那边很安静。猫抠咬一阵,已经腐朽的挡板便掉下,“当”的一声碰到管子底,露出个洞来。猫等了等,没有什么异常,就跳进洞,脚踩在聚酯化纤制的隔离板上。又是吊顶,猫有些不耐。它感到疲惫,在吊顶上踱了一圈。 每隔一段距离,隔离板就开扇小窗,装了金属制的百叶。日光灯宁静的惨白从这些百叶窗外透进吊顶,让猫昏昏欲睡。 幸亏此时有开门的撞击声,高跟鞋的敲击声,女人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把猫的困倦赶跑了。猫害怕再一次坠入深沉的睡梦中,便寻找声音最响的那个窗口。 隔着窗口的百叶,猫看见质地形状都不熟悉的办公桌、书架和椅子。几个服饰亮丽的女子正在吃一大盒松软纯白的食物。 “这蛋糕还不错吧?”其中一个女子问。蛋糕,烘烤制成的点心。猫也吃过。可是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蛋糕。猫耸耸鼻子,蛋糕的奶油香味十分浓郁甜腻。它不由得舔舔嘴唇。 “头儿来了。”女人们忽然慌乱地把盒子盖上,搁在邻近架子的下层。猫清清楚楚瞅见盒子里的蛋糕还剩下大半。房门开了,有人在门外喊:“下班走了,走了!”。女人们收拾东西,关灯,锁门。猫等了一会。房间里静静弥漫着渐渐暗淡的黄昏。 猫开始行动。它拧断百叶窗的搭扣,幸好牙齿还够尖利。接着它用前脚橇起窗户, 前脚还不够灵活,但好歹窗户橇开个缝,它伸出头,整个身子也跟着挤了过去。在跳出百叶窗的瞬间,猫因两脚踏空而胆战心惊。但它马上就镇定了,腰一使劲,脚前伸,搭住刚才瞄了半天的日光灯管,再加把力,它便爬到灯管上。管子摇摇晃晃,它没有多耽误,一下子跳到文件柜上,然后是书桌、地板。猫来不及回味这一系列惊险动作,便直奔放蛋糕的架子。 蛋糕果真好吃,猫连盒子上沾的碎屑都舔干净。现在要有水就好了。猫跳上桌子,桌子上还真有半杯。纸杯边上还残存女人殷红的唇印。它把头伸进纸杯。水竟然是黑色的,还带有药气和苦味。猫急忙拔出头,甩掉沾在两腮上的水。 猫从一张桌子踱到另一张桌子上,漫不经心,这种饭后的散步持续了一会儿。猫觉得应该思考些问题。它望望天花板,想到刚才就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颇为得意。它在压有日历和电话表的玻璃板上坐下来,慢慢洗脸,梳理身上的长毛。 房间里更黑了。猫向窗外看去。窗户很大,窗外一盏盏灯正亮起来,建筑和树木渐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思考什么呢?猫跳到窗台上。窗外的世界里由房屋、街道、招牌、车辆、卖小食品的中年人、跳皮筋的孩子,从屋檐下流向街旁中国槐的一串串小灯组成。世界的尽头是巨大的在空中闪烁的霓虹灯。 这一切猫都有点儿陌生又有些熟悉。它记得卤煮小肠的美味,它还知道地下阴沟里生活着肥大味美的老鼠。但它不记得城市在夜晚有这么明亮这么热闹。它也不记得为什么跑到毯子里睡觉。猫倒是回忆起在屋顶和墙头散步,呼吸月光,追逐星星的自由自在的日子。那是阴暗遥远的过去的过去。 猫糊涂了。过去的过去清晰可辨,过去却象它转着圈儿捉的自己的尾巴,怎么也捉不到。过去是不是和约定有关? 有人开门。猫呼地蹿到桌下。是打扫卫生的工人。门半开着。猫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趁工人弯腰捆垃圾袋,它溜了出去。它要回到仓库去,从那里开始寻找过去或许会有答案。过去和约定一定有紧密关系。 门外,很长很静的走廊。猫贴着墙边走。它心神不定,脚步缓慢。如果在仓库里什么都找不到呢?那怎么办?怎么办?凉拌。从它沉郁的情绪里忽然蹦出这么一个不和谐的词汇,让猫稍稍放松。车到山前必有路,去仓库的路上什么也不要想。猫对自己说。 左拐,再左拐,过一道门,右转,又是门,再转,果然出现了楼梯。顺楼梯一直下去就能找到仓库。猫十分高兴,也不想自己从何得知楼梯的所在。它回过头扫视整个走廊。走廊左侧墙上挂着大大的数字钟:1998年5月24日 23:17 猫浑身颤抖,五脏六腑都剧烈地哆嗦。关于时间,它有非常明确的概念。对,毫无疑问,它睡着前的那一天是1988年的9月20日。它绝不会记错,因为那一天,那一天…&shy;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它一睡竟睡了十年? 没有一觉睡十年的猫,这不合逻辑,不合常理,不…… 数字刺痛了猫的眼睛,它惶然奔向楼梯。它恐惧思考。它只是一只猫。猫从不会浪费精力去想复杂的问题。但踏上楼阶的时候它迟疑了,内心深处涌起不能抑制的感情,非要弄清事情原委不可。猫转身回到走廊上。电梯。它疯狂地寻找电梯,终于在一个拐角找到了。电梯开关在猫无法够到的地方,猫焦急地四处张望,也许会有人来帮它。 走廊里清冷冷的,地板反射着昏黄的灯光。不能指望人类。猫想。他们会逮着我做龙虎斗。猫转过头死盯住开关,眼珠子一动不动。开关上&ntilde;忽然亮了。稍过一会儿,电梯的门缓缓打开。猫一闪而入,恐怕被人看见,猫坐电梯是件不寻常的事。它知道。电梯门悄无声息地合拢。猫仰头看控制板:1,2,3……25, 就是25层。猫就死盯住25,指示灯刹那亮了。猫感觉身体往下一沉,随即又是一松。电梯已经运行。狭窄封闭的电梯四壁光滑,藏隐不了秘密,这给猫一份安全感。它嘘口气,根本不明白坐电梯是为了什么。 电梯停了。还是没完没了的走廊。秘密,阴谋。红色的血,翻滚着涌入脑海,猫恶心欲吐。它急忙加快步子。墙壁的米黄色已开始斑驳脱落,露出浅褐的血的痕迹。猫低下头。但那些痕迹连着它记忆中血色的画面,让它闻到了久远年代血腥的恐怖。 猫放弃思索,完全凭感觉走着。走廊越来越狭窄。两个消火栓并排立在拐角,玻璃门上溅的油漆依旧如故。很远的地方亮着一盏灯。一切还和十年前相似。时间停滞在这里。相似,停滞。自己到过这里,十年前。猫恍惚。阴暗遥远的过去在朦朦胧胧的灯光中扑朔迷离。猫感到孤独和恐惧。它昏沉沉地走,带肉垫的脚掌落地无声。有时它站住等自己的影子跟上,仿佛这样就有了一个伴儿。 防火梯。架在走廊隐秘的凹处墙壁上。猫陡然一惊。这正是它要找的。梯子尽头的铁窗半开着。 半开的铁窗外是一抹清湛的深蓝夜空。 风呼呼吹动猫的尾巴,猫身上的每根毛都随风而舞。它此刻站在这幢25层大楼的屋顶平台上,天空平坦笼于它头顶,城市拥挤展现在它脚下 。 天空的宁静与都市的喧嚣,形成巨大的反差。 猫处在反差正中,一时又新鲜又厌恶。它沿平台走了一圈。平台空旷,除了四侧防护的铁丝网外,什么也没有。猫心底也空旷旷的,十分寂寥。天空的吸引力消失了。猫情绪低落,从醒了就有的那种说不出的悲哀越发浓重地席卷了它。它忍不住狂叫,似乎借此就可以叫出心头的沉郁。 夜色深沉,天幕低垂,依稀有数千银星布满苍穹。猫仰头看天,看了许久,看得双眼模糊。 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这个城市和这片辽阔深邃的天空,猫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对自己这种介于知与不知间的状态,猫非常恼火。这不行,当然不行,没有过去就无法知道将来。就无法知道生活目的。必须确定生活目的,生存才有意义。有意义的生活才会充实快乐,胜可不喜,败亦不惊。 猫试图清理逻辑上的乱七八糟。但数字钟和褐色的血迹无法统一。是啊,对于一只睡了十年的猫,逻辑上的混乱是理所应当,可以理解的。 什么叫可以理解?猫会有这种想法吗?作为猫,这未免太离奇了。猫自嘲。也许真是睡得太久,神经短路了吧? 猫为脑子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困扰。幸而肚子饿了,它一时顾不上再去思考人生。对于睡了十年的猫,几块蛋糕是不够补充消耗的体力的。 那一整夜猫便在大楼里转悠:下水道里逮住六只老鼠;办公室中翻出四包干脆面,两块巧克力;员工餐厅的厨房内找到半磅猪肝和一瓶鲜牛奶。人类的声音不再难听,人类的语言也能够理解。猫尽量躲着人,总的来说它对人类没有好感。它发现自己对这幢大楼相当熟悉,看来以前必定研究过大楼的每一个细节,也许是为了食物吧? 猫极力使问题简单化,当然,能不想是最好的。当它吃饱喝足回到屋顶上时,天色已亮,星星们退散了,城市的灯火也黯淡下去。猫听见汽车喇叭在清晨稀薄的空气中格外尖利刺耳的声音。 猫坐下来洗脸。这是非常复杂的工作:舔净前爪,用前爪使劲擦脸,然后再舔再擦。洗完脸后得继续舔净身上其它部位的毛。全世界的猫都是这样做的,用同样的姿态和同样的节拍。 我为什么非得是只猫?这个想法可着实吓住了它。醒过来后,还不曾有过如此极端和叛逆的思想,居然对自己的属性产生怀疑和不满。可我真的是只猫吗? 猫惶惶不安,踱到铁丝网边。天色已明朗,太阳红艳艳的,远方一层薄云,弧形的地平线上点缀几座青色山峦。 世界倒象真实存在着的。 我当然是猫。我有灵敏的听觉和嗅觉,尖利的牙齿和爪子。我会跳跃翻跟斗抓老鼠。我哪里不象一只猫呢? 有一觉睡了十年的猫吗? 有会遥控电梯的猫吗? 有懂得人类语言文字的猫吗? 你清楚这不是猫的行为,这不同寻常。 猫惊慌地跳离原地。周围并没有同类。怎么会用第二人称对自己说话。我疯了。它焦虑地在防护网前徘徊。在自己意识深处,还有另一个意识纠缠着,让它不时产生怪念头或者异样感觉。它还不能明确那究竟是什么。但回忆出现了断裂,思维有了偏差。猫的心情沮丧,脚步沉重。连自己是不是猫都弄不清楚,还谈什么存在的意义?谈什么寻找过去和约定? 平台上陆续出现做操、打球、慢跑的大人小孩。.猫扫视他们,目光忧郁。他们看来是不会为存在头痛的。“好大一只黑猫!”有小孩子看见猫说。“谁家养的猫哇?嘿,还是四蹄踏雪呢。”有人走近它,猫弓起背唬唬地威胁。那人悻悻地离开:“什么嘛,也不知主人怎么调教的,好没礼貌的一只猫。” 主人!主人!对呀!我是该有主人的。是主人把我从街上带到楼里,是主人让我留在仓库等他。我和主人有着再见面的约定。就在等他的日子中,我睡着了,一睡就睡了十年。 那就回到仓库继续等待吧。另一个意识说。这是责任,也是约定。 好,我回去。猫对盯着它的人呲牙。主人两个字把所有的疑问都解决了。猫内心暂时安定下来,对自己的属性也不再怀疑。本来嘛,除了猫自己还能是什么呢? 现在的问题是主人在哪里。十年,十年主人都不曾赴约。走廊的血痕一下子鲜明了。主人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忘记了它?猫更愿意相信后一种设想。那么,去找主人好了。为了补上过去,为了重新开始中断十年的生活。 脚真正踩到土地上时,猫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仓库、走廊、电梯、楼顶,带给它的只是惶恐的猜测和疑惑。只有土地让它踏实,它放纵地在灰尘里泥土里打滚,任苍蝇在头顶盘旋而不去理会。 猫开始在城市里流浪,用心捕捉着主人的踪影。猫记不清主人的模样,也记不起主人的声音。但它肯定自己能从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中辨认出主人,肯定能将主人的气息与所有人的分开。主人的气息,一定特别温暖舒适,猫断定。 猫发现在25层楼顶上看见的城市委实大的可怕。城市和十年前已大不相同,是一种精神面貌上的差异,使它很不适应。猫趁着夜色搜索每一个院子,每一幢楼房,每一家商店。整整一个月的忙碌,它才寻遍了三条街。而城市有几千条大大小小的街道,有几十万个院子,几十万幢楼房,几十万家商店,几百万居民。 这样能找到毁约的主人吗?能找到丢弃它,浪费它十年时间去等待的主人吗?猫不只一次问自己。这样耗费精神找下去,值得吗?如果真的是遭到了遗弃,再去找他,不是有点儿死皮赖脸吗? 这时猫便想第一种可能。主人遇到了意外的事,因而无法来找它,带它离开。可是主人会遇到什么意外呢?猫不敢多想。也许主人去了遥远的地方,早已不在这座城市里了。 搜寻到底有没有意义?猫的第二意识常常质问它。猫被问得透不过气来。那么你说什么有意义?我总不能是街上的野猫吧? 你就是野猫。在墙头和屋顶自由奔跑,呼吸月光,追逐星星,不受拘束的一只野猫。这声音在猫的脑海里回荡,竟久久无法消除。 起初猫还能压迫矛盾的心情,继续它的追寻:白昼露宿屋顶或墙脚,夜晚接近人类。城市的空气混沌污浊,它必须加倍细心地分辨,以期能找到主人的一点点蛛丝马迹。 夏天很快结束,秋天来了。城市流行感冒和给古诗谱曲。猫常听到一首叫《越人歌》的流行歌曲,歌里有两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猫觉得这两句很象专为它写的。猫每次听到这首歌都要把整首歌听完,听完后便为主人不知自己寻找他的艰难而伤感。 猫适应了1998年的城市。它渐渐熟悉厨房的油烟,熟悉男人女人无聊的争吵,熟悉小孩撒娇和洒泼的不同,熟悉老人历经沧桑的无奈和中年人负担沉重的愤恨。整个人类象缤纷的万花筒,让猫眼晕。猫也认识了好些同类:娇贵的,慵懒的,淘气的,无知的。它们从未见过老鼠,优闲地生活在人类的客厅中,一律干干净净肥肥胖胖。同类们对猫选择的生活道路不以为然。“找个随便什么人家收养你吧。别再费心找旧主人了。”它们劝猫。这样会有温暖的沙发、热气腾腾的食物。是,这样的确很好。我也不想流浪啊。但依偎在陌生人膝盖上打盹,总是很别扭的。除非是主人。找到主人便可以停下来歇息,便有了归宿。一想到这个,猫的疲倦就一扫而光。 但你能接受被人类豢养,作附属品和玩物的命运吗? 我能。猫拼命在心底大声喊,反抗那另一个意识的嘲笑。它感到这反抗很是脆弱无力。它瞧不起家猫,本能地厌恶它们自高自大又奴颜卑膝的顺从品性。它有时竟会因此而恐惧,害怕自己真的是它们中的一员。可是它们不孤独,它们是一大群体,声气相同。 猫越来越矛盾,家猫?主人?野猫?日子就在矛盾中过去。天气渐渐变冷,早晨的草丛里已经撒上了白霜。猫现在需要很多时间寻找食物。老鼠,昆虫都不再容易逮到,猫有时不得不吞咽草根。去商店或居民家中找吃的则十分危险,动辄会遭毒打甚至有生命危险。人的自我保护意识有时真过了头。猫不相信吃掉一两块肉就会给人带来毁灭的灾难。人在这方面未免太小气,小气得有点神经质。猫对人是一天比一天更没好感了,当然除了主人外。 城市下了第一场雪,猫差点儿冻僵。它找到一座古老的钟楼栖身,很少外出。猫常常蜷成一团,躲藏在堆于楼角的杂物中。这时候它倒希望能再来个十年大梦,忘记寒冷的空气和刺骨的北风。但偏偏睡不踏实,一点点轻微的声音就能把它惊醒。过去,过去的过去,不知下落的主人。这些问题搅得它难以入眠。 这一天猫好不容易才合上眼,就被十几个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吵得失去睡意。猫起身张望。人们簇拥着推动沉重的棰木,敲击那口有上百年历史的青铜大钟。悠扬的钟声里他们互相拥抱,兴奋地喊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猫对自己说。猫的眼眶不禁潮湿,泪水慢慢流下脸颊,在钟楼最深最黑的角落里。所有关于主人的信念猝然瓦解,它感到前所未有的清冷和孤寂。 新年快乐。那另样的声音在猫意识里清晰地说。你还要寻找主人吗? 我真的是野猫? 当然。你从来没有生活在人类的家庭中。你不需要主人,你有自己独立的个性,从不依赖谁。 你呀你的,好象你和我不是同一只猫似的。 你是猫。而我不是。 猫抬起爪子拭擦脸上的泪水,克制不去问你是谁。这种问题很愚蠢。聪明的猫不会纵容自己有精神分裂倾向。 瞎扯。另类声音洞察它的心思。你要是真聪明就该记起外星人的事。 外星人,这多少有点儿滑稽。一只猫是不该懂外星人这个概念的。但是我懂。我知道生活的世界是颗叫地球的星星。天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独特的世界。有些世界很象地球,也有植物、动物和人。 外星人长得很象地球人。他们说宇宙的进化法则有相似性。对了,我见过外星人。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我能和他们交谈,通过意识。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猫质问。 另一个意识忧伤地笑。我就是那外星人中的一个。是让你进飞船的071号。 不可能!你怎会在我的身体里? 只是我的意识在你的脑子里。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 猫放下爪子。这我不能理解。 精神意识有时是可以脱离肉体单独存在的。这十年来我一直裹在你的意识里昏睡。现在我终于和你清清楚楚地分开了。 纠缠的感觉顿然消失。有一股意识从猫的思想里分离,独立清晰而坚强有力,不再模糊难辨。猫可以和这股意识对话,却不能支配或探测。猫顿觉轻松,神清气爽,脑子里的混沌状态结束了。过去,过去的过去,全部连贯起来,和现在之间再没有那十年的睡眠阻隔。但是猫还需要确定。 约定是怎么回事? 我和094约好在仓库碰头。你记得094吗?拦着不让你碰我们采集的标本的那个。 是,我记得。原来约定和我并没有关系。 猫忽然跳到钟架上。在它脚下的大钟早已沉寂。兴奋的人群已经离去。淡淡的晨曦透过木雕花窗投射在铜钟上。 我没有主人。我是一只野猫。根本就不会有谁为我伤感,给我一个归宿。 失望从脚底板开始迅速流遍猫的全身。这就是半年辛苦的结果。很好,我不是那些笨蛋家猫中的一个。我是独立有个性的。这很好。 眼眶又一次潮湿,猫闭上眼。新年的阳光照在它身上,阳光是温暖的,但无法驱散它内心的悲凉。 什么也别再想了。071温和地抚慰。我和你在一起。 漫长的走廊,血迹,渐近的杂沓脚步声。强烈的憎恶气氛从走廊尽头涌过来。 猫立刻醒了。血腥的味道还在它的喉咙里。自从071的意识觉悟,它就开始做这种梦。 我受不了,071,那梦太真实恐怖了。猫抱怨。 因为那是你亲眼所见。你记起来了吗? 我当时在场?在那个酒店。噢,十年前是医院的地方? 是。你一直悄悄跟着我们。我曾想让你回去。那医院里充满危险。但你不愿意。 我要帮助朋友。猫当然记得。当它第一次看见银白色飞船降落在废弃的建筑工地上时,它的心情是兴奋的。猫的本性多疑,但它却从外星人澄清的眸子里看到坦诚。于是这些不同于人类的异族向它伸出手时,它扑跳着立刻就接受了他们。因为它厌恶人类,瞧不起同类,它一直过着孤独的日子,它需要朋友,可以平等交流的朋友。 我和094穿越了20个光年才到达地球。我们原先并不知道地球的存在。我们只是受命考察银河系的边缘。071回忆。旅行本来很顺利,还和另一个星系的探险飞船结成伙伴。从太空中看地球真是美极了。我们还想在它的蓝色大地上散步呢。但进入地球大气层时却遭到导弹袭击,两艘飞船都不同程度受创,被迫降落。 人类神经过敏,他们的自我保护意识总是过了头。所以我从来不喜欢他们。猫插话。 这是个误会。我们没来得及和地球人进行对话。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你能和地球人对话吗?猫问。我记得有个小姑娘也看见你们降落了。你们既无法用意识又无法用语言,两样她都不懂。 可是那个小姑娘对我们很好。她不把我们当异类,和其它地球人不同。其它地球人真是吓了我一跳,他们似乎想把我们制成标本展览呢。 小姑娘的形象出现在猫的脑海里。乌黑大大的眼睛,善良的笑容,暖洋洋的气息。她的确对你们很好,还帮你们找地方埋藏飞船。猫说。 你全都记起来了。可真好。我还怕我的存在会损伤你的记忆。 我怎么能忘掉。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躲避地球人的追捕,寻找友人的飞船,你和094的每一天都紧张得让我心惊胆战。 071黯然。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地球人扣留了另一艘飞船的友人。消息传来,他们必须闯入一家医院去营救。仔细研究了医院的地图,他们趁着夜色出发。小女孩依依不舍,他们答应一定回来看她。她居然懂了,她的眼睛,她的神情都在表明她把这个承诺牢记于心。 医院有25层。他们从顶层开始找,很快就与地球人相遇。他们刚刚约好在仓库碰头,战斗就开始了。 这就是我讨厌医院的原因。医院里已经设下陷阱,可你们非要去那里。猫喟叹。 没有办法,我们必须找到友人。宇宙旅行中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互相帮助。094和我都有意识控制物体的能力,可以对付地球人的过激行为。 他掩护你。猫继续回忆。你一个病房一个病房找。我跟着你,我们一起坐电梯。但是电梯出口被封锁了。我们就爬通风管道,完全由一种直觉指引着。我们终于找到了你的友人。却只是找到他支离破碎的身体。 我差点儿发疯,于是我折回头想救094。我已经失去一个,我不能再失去第二个。我控制不住情绪,连连击伤阻挡我的地球人。 血溅在走廊的墙壁上,留下永远触目惊心的痕迹。猫的脑海中重现那场面。害怕极了的地球人开启预先部置的高能磁场网。迎向他们的094刹那间灰飞烟灭。 我还来得及在磁场边停住,但强烈的磁干扰破坏我的意念力。094的毁灭给我带来巨大的愤怒、伤痛和惊惧。我的全部意识竟和肉体脱离,进入你大脑里。 这样一切就都弄明白了。猫说。只有猫能从警戒森严的捕捉外星人现场逃脱。我带着你跌跌撞撞奔向仓库,这是你的本能,你还惦记着和094的约定。强磁场看来对我也有作用,是极度的刺激吧?到仓库我便倒下了,昏睡十年。 而我的同伴死了,音容笑貌俱已在时空的流转中消逝。071的意识浸满沉重的哀伤。 猫意识到自己的多嘴。它终止回忆。 071也沉默不语。但猫感受到他的悲伤和凄凉。 什么也别再想了。猫轻轻,轻轻地呼唤他。我还和你在一起。我是你的朋友。 冬天就在回忆、感伤和互相安慰中过去。猫和071之间的友谊平静发展着。天气暖和后,猫离开了钟楼。没有了寻找主人的精神负担,猫的生活变得很懒散。它常常找僻静通风的地方睡上十一、二个小时,饿得实在不行了才去捕食。 071静静蛰居于猫的大脑某处,思考着未来和过去。猫没有询问或打扰他。猫害怕071找到办法的那一天。那一天必将是他们分手的日子。 但是这一天总会到的。猫知道。它恐怕自己不能再过十年前孤独的日子。没有朋友的日子。 我将守护你,071。每当星际旅行者的脸浮现猫记忆中,猫便会在心底重复这誓言:071,我将守护你身旁,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要尽力为你做能做的事。 071还需要恢复。医院一幕虽然隔了十年,却仍让他心悸,让他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地球人。他想恨,但那个小女孩的形象温暖祥和,与仇恨无关。他想谅解地球人,但失去伙伴的痛苦依然煎熬着他。 和猫谈论地球人,071显得无所适从。猫想方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它把熟悉了的城市介绍给071,也许城市的五花八门、缤纷多彩可以让071暂时忘掉他的难题。1999年的城市弥漫着世纪末的感伤情绪,虽然报纸广播热情洋溢地宣传新世纪的美好计划,但消极颓废的诗歌以及五岛勉关于诺查丹玛斯大预言的解释却到处流传。“外星人七月的拯救”这类话更是一些人的口头禅。 简直白日做梦。猫嘲笑。我从不相信外星人会充当救世主。当然,071,我并不是怀疑你的能力。 我的能力有限。否则,我也不会……人类为什么把希望寄托在外星人身上? 他们是种脆弱的生物,外强中干而已。猫毫不掩饰自己对人类的鄙视。 城市的惶恐不安多少叫071惊奇,联想起十年前袭击他的地球人的紧张、戒备,对地球人他渐渐有了一种新的交织怜悯、憎恶、遗憾的感觉。 临近清明,071彻底复原。他精神饱满,意念力增强,连带着猫的体力也增加了。猫走起路来轻快敏捷,捕食更容易轻巧。因为071在自己身体里的缘故,猫加倍爱惜身体,它甚至学会搭乘地铁或公共汽车来节省体气。 071决定找到飞船离开地球回家。他可以把精神的自己储存在飞船的记忆系统里。但是他必须先找那个有大大黑眼睛的小姑娘。飞船上所有的信息都浓缩制成了一枚小小的坠子。构成那坠子的每一毫微米金属,都是他和094漫长旅途的心血结晶。没有它,他无法修复启动飞船。这坠子在去医院前交给了那个小女孩。 你必须帮我找到她。我相信她会把那坠子保存得很好。071告诉猫。 我也相信。那还耽误什么呢?猫毫不犹豫。我们去找她。 于是猫又上路了。这一次很轻松。071研究过城市的布局。尽管过了十年,主要街道和重要建筑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猫没用多长日子就回到当年生活的那个地区。 但是那一带已变成繁华的卫星城,商业区、居民区和小公园交错分布。猫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废弃的建筑工地以及工地附近小姑娘住的大杂院。 猫有时着急,有时又巴不得如此。和071相处的每一天都是美好的时光。071是它十年前生活的一部分,唯有他还熟悉十年前的它。071丰富的宇宙探险经历,不断启发着猫的智慧,促进猫知性和感性的提高。这样一个朋友,猫怎舍得放弃? 071催促猫赶快行动。他并非不了解猫的感情,但这不能动摇他返回的决心。他必须把探险结束。这是使命。夜晚通过猫的眼睛凝视浩瀚的星空,071就会不自觉地产生归属感和责任感,这感觉如此强烈,象火一样炙烤着他的灵魂。 大概是071强烈的决心起了作用,五月的一天,猫忽然感到了什么。空气中有种特别的味道。这一天晴朗、干爽,阳光清亮,空气仿佛透明干净的水,让猫精神振奋。 猫来到一个居民大院里。院子里所有的楼房都极其相似,仿佛军营。猫往花香深处走。到处是开花的槐树,白色的槐花香气馥郁。猫追寻的气味夹杂其中,是一种淡雅到柔和,散发着温暖的味道,一种它很久前熟悉的味道。这难道就是那个小女孩的气息吗?猫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动,小跑起来,犹如踏风而行。 气息越来越浓。是这大院最偏僻的地方,是个开满鲜花的地方。花树伸出阳台外小院的铁栏杆,枝枝蔓蔓一直垂到地上。花一簇簇,一丛丛绽放着,深深浅浅的红色覆盖了嫩绿的叶片:深红灿烂,浅红娇艳。 猫悄悄从栏杆间钻进院子。它很累,便躺下来休息。 阳台门开了,“小心些。”有人叮嘱。猫听见《越人歌》的旋律。这首歌依旧让它伤感。如果找到那小姑娘,071就将离开它了。不管它怎样喜欢,怎样需要他,他都将走了。想到这儿,猫的内心酸酸的很是难过。 一位年轻的女郎,慢慢走到屋外。她着白色连衣裙,清爽干净。猫站起来想找个角落隐藏。但它立刻发现那女郎是个瞎子。 猫闻到把它引到这儿的味道,正是女郎身上的气息:淡雅柔和而温暖。 她就是那个小女孩吗?猫问071。是那个有着大大的乌黑眼睛的小女孩吗? 等一等,我需要时间判定。071的意识颤抖着。 女郎走到阳光下。“你们好吗?”她问花儿,“我又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我不会去住院的,我要等他们,他们说过来看我。”她轻轻抚摸花朵,“春天真好,是不是?”笑容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荡漾。 猫悄悄走近几步,想把女郎看得更清楚。 “谁?谁在那里?”女郎大声问。风拂动花树,远远的有鸟叫。 “是你吗?”呆了一呆,她叫:“是你!你到底来看我了!” “晓菲,你在外面叫什么?”窗户里闪过花白的头发。“妈,谁在院子里?”女郎的声音微微发颤。“没有人。”“我听见动静来着。妈,一定有人。”“有一只猫。” “猫?”晓菲喃喃低念:“猫,猫。”她弯下腰,“猫咪,你在哪儿?” 猫过去蹭她的衣裙。晓菲伸手摸它。猫没有拒绝,一任晓菲抚摸它的头。晓菲的手柔软温暖。猫闭上眼,让她的温暖气息流遍全身。 “妈,猫是什么颜色的?长得好看吗?”晓菲低头,空洞的眼睛望着猫。她的长发垂落在猫身上,猫看见她衣领里银色的链子,链子上小小的水滴形坠子在晃动。坠子镂满奇异的绞花。 坠子!那坠子!是她!就是她。071惊呼。她长大了。但是她怎么会瞎?猫浑身哆嗦。071的情绪瞬间传遍它的神经,它感到犹如触电般的麻木和刺痛。 “是只黑猫。四个爪子是白色的。”“黑色的猫,”晓菲喃喃自语,“我见过一只黑色的猫。和他们一起走了。”猫依偎在她怀里,低低呜咽。“猫咪,你是不是那只猫呢?你告诉我,他们会不会回来?”晓菲咬住下唇。她抱紧猫,啜泣。镂满奇异绞花的坠子打在猫的脸上。 这个女孩一直在等你们。071,你看见了。 我想触摸她。071十分哀伤。我想告诉她我回来看她了。但我没有实体。我碰不到她。 也碰不到那个坠子了吧?猫冷笑得有些恶毒。它立刻后悔了,它怎可以说这些话?守护071的诺言还在耳边,它应该为朋友将要实现愿望高兴才是啊! 可是猫无法喜悦。因为……因为与他分手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猫在晓菲的院子里住下。失明的晓菲常常到院子来。猫躺在葡萄架下,听她和花鸟喃喃对话,看她宁静恬适地坐在阳光里。花枝摇曳,花瓣飘落,猫置身工笔仕女图中。晓菲的纤弱和春天的活泼生机形成鲜明的对比,给猫留下深刻的印象。猫把晓菲从人类中分离开来,晓菲的纯净天真犹如凌晨初绽的一朵玫瑰,猫无法不喜欢她。 这并不能改变我对人类的看法。猫坚持。071顾不上和它探讨人类的问题,他每天都尝试用意念呼唤晓菲,但晓菲依旧象十年前一样感觉不到。071为此焦急。当她抚摸你的时候,你因她的抚爱而欣悦。他对猫说。你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她怎么会瞎?我记得她那双眼睛,黑晶晶的,漂亮极了。 我当然看见了。晓菲一定有病,她经常大把大把的吃药,晚上痛得在床上打滚。这些我都在她家的玻璃窗外看见了。而你却忙着使用意识,封闭了对外界的感知。 代我多看她几眼。071请求。等我的意识可以和她的接触,我或许能帮她抵抗疾病。 猫很想知道晓菲得的是什么病,但晓菲的家人从不谈论她的病情。每隔一周,就有专车把晓菲带走,过两、三天才送回来。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猫咪,”晓菲有一天对猫自言自语。“他们定期给我检查身体。因为,嘿,你相不相信?我是唯一见过外星人的人。我见过。我还上过外星人的飞船。他们说就是飞船的辐射使我失明,还得了癌症。” 猫的心直往下沉,沉入深渊。它听到071充满痛苦和内疚的呻吟,它的心被这呻吟绞得支离破碎。 “他们说不会再有地球人受伤。十年来,他们已经找到了对付这一类外星人的方法。猫咪,这很可笑是吧?他们把外星人全都杀死了。你知道吗?杀死了。然后拿来解剖。我知道。我一直想去看071。只有他的身体被完整地保存着。可他们不让我碰他。我知道他死了。我只是想摸摸他的脸。哪怕碰一碰也好。我看不见啊!” 失去光泽的瞳孔中泪珠盈盈。晓菲啜泣。 猫的四肢因071的悲愤而抽搐。它不得不走开平静情绪。 你的身体还在,或许你可以恢复本来面目。猫叫,071,这真是太好了。 071没有回答。 我从不知道和地球人交往会带给他们这么大的伤害。071的意识自责。但是你的同伴也死了呀。猫的看法不同。可晓菲不该受这个罪。她是那么善良。就算异族之间交往非得付出代价,我和我的伙伴也已经付出了。 这完全不同啊。猫有点儿生气,071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晓菲的病,想着晓菲。她曾帮助过他,她守着诺言保存那坠子。她的眼睛遭飞船泄漏的辐射光刺伤,她为此失明,为此身患绝症,但她却没有一点抱怨,她只想能够摸摸他的脸。071显然是为晓菲的遭遇痛心,更为晓菲的情感触动。 你不再说回家的事。猫提醒。071,你的决心呢?我们现在可以去找你的身体,我可以从晓菲脖子上把那坠子咬下来,那小姑娘不会防备我。然后我们去找飞船。 071不回答。猫烦躁起来。这是个深夜,月园如镜。月光里花沸沸扬扬盛开着。猫跳上窗台,窗户里漆黑。猫听见晓菲在床上碾转反复。 猫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窗台上,看月色似水,任花香沐浴。 仿佛又过了十年那么漫长的时间。能活着是件很好的事。071的意识悠悠叹惜。不管什么样的状态,我到底还活着。 猫不大懂他的意思,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光。灯光。晓菲按动开关。猫在半空中看着她。猫大吃一惊,随即意识到这只是种感觉,是071的意念力在跟踪晓菲,而它的意识跟踪着071。猫的本体还蜷缩在窗台上打盹。 晓菲走进卫生间,洗脸,梳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她的脸消瘦青秀,但她看不见。071和猫在半空里看着她。她拿起牙刷,挤牙膏。忽然地,她的头重重碰在镜子边缘,手挥动着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牙刷挑断坠子的挂链。她以一种无比优美的姿态倒向地板,血从她身体中渗漏出来。 晓菲!猫和071同时惊呼。 猫腾地跳起。屋子里灯火通明,人们走动着,叫嚷着。 忽然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屋子里传出临近死亡的气息。猫坐卧不安,抠抓纱窗。这样不行,071提醒。猫跳下窗台,阳台门紧关着。猫绕过院子跑进楼房,晓菲家的大门虚掩,不时有人出来张望。猫趁人出来时溜进房屋。晓菲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猫不能靠近。于是猫来到卫生间。洁白的瓷砖上血迹鲜红,触目惊心。猫四处张望,终于找到滑入浴缸底的坠子。咬着链子,链子尽头坠子沉甸甸的,猫感到十分欣慰。 071,我拿到坠子了。嘿,你不高兴吗? 救护车刺耳的声音,刹车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 带我去那个医院,猫,你有办法上救护车。 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样对晓菲有帮助。 护士搀扶悲伤的晓菲母亲出去。母亲频频回头,被各种急救设备包围的女儿怎么也看不见脸。母亲掩面而去,泪水在她手指间淌落。 病房中不再有人了,猫才从角落里出来,走近晓菲。 晓菲平静的脸上,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监视仪的液晶屏幕上,两条起伏缓慢的亮线缓慢显示着她的存在。 071的意识在凝聚。猫猜想他一定很不好受。它也不希望晓菲死,但有什么办法呢?归根结底,是人类的愚蠢冒失害了晓菲。如果当初他们不击伤071的飞船,就不会有辐射泄漏,晓菲也不会有病了。人类真是脆弱,我就没事。猫把一直咬着的坠子放下,坠子在水磨石地板上闪动奇异的晶光。 晶光。星光。浩瀚的宇宙无边无际,博大而深邃。071带着猫跋涉,他们的思维遨游太空。无数的星球从他们身旁掠过。每一个星球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命形式。生命是最宝贵的,必须珍惜。橙黄,桔红,嫣紫,到处暖洋洋的。那是我的家乡,猫,你看见了吗?我看见了,071,那地方很美。 猫鼻子酸酸的。你要做什么?猫问071。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晓菲。猫,把坠子搁在她额头上。你要给她治疗是吧?猫照办了,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些。 把你的头挨着坠子。猫,真是谢谢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你保重。071的意识说。不待猫回答,那意识已猛然离它而去。不!你不能!猫想阻止他,但脑子里突地一震,象被大捶子狠砸了几下。猫站立不住,跌下病床。它挣扎着抬起头,坠子在晓菲额头闪光,橙黄,桔红,温暖的光芒。猫恍忽中看见071进入晓菲的身体,带着他温暖的思维之光,顷刻这光便消失了。 不!猫的心灵狂呼。不!071,不要把你积畜的所有能量都送给她。求你了!求你回来,我们还要去找飞船呢! 坠子掉了下来,“啪”地碎裂,灰色的粉末洒在猫身上。 猫感到自己也破碎了。 “这里怎会有一只死猫?”“啊呀!真恶心,快把它扔了!扔出去!” 僵硬的猫被扔进垃圾筒,与一次性注射器、空药瓶、脏棉花混在一起。当猫被刺鼻的药水味呛醒时,它已经陷身垃圾的海洋。带着腐烂气息的微薄空气几乎让猫窒息,它本能地挣扎着往外挤。这非常困难。垃圾们都密实坚硬地压在了一起准备运走。好些时候猫都觉得自己要完了,要死在垃圾的坟墓里了。空气越来越闷热稀少,它喘不上气,而且感到寒冷,它身体里的血液正汩汩向外流淌,它的四肢正在丧失力量,它光滑的毛皮正在褪落,它逐渐走向死亡,走向071所去的地方。 但是那地方没有071,集聚的灵魂们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外星人。猫惶恐。好歹071是比地球人先进可以穿越上千万光年空间的外星人啊,怎么会连灵魂都没有了呢?他应该很有办法,他不是已经躲过一劫了吗?猫踉踉跄跄在黄泉尽头搜寻着,什么也没找到。它不甘心,它好不甘心! 猫使尽了一切气力挣扎。它得活下去。071的意识或是灵魂究竟飘到哪里去了?晓菲被救活了吗?它得活下来解决这些疑问。这么死太糟糕,太冤枉,太没有意义。意义?猫心中苦笑。它咬破一本阻挡自己站起来的破书,书的名字就叫《有意义的生活》。现在猫的周围有了块较大的空间。 猫回到医院时脚垫已磨出了血泡,一个大暴牙的男孩用弹弓打伤了它的左腿。猫一瘸一拐跑进医院,没有睡眠也没有吃东西,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它只想早一点见到071,早一点见到晓菲。 急救室内整洁而寂静,所有仪器都关闭了,铺着天蓝色床单的手术台丝毫没有使用过的痕迹。071的信息也不存在。猫茫然,它仔仔细细搜寻急救室的每个角落,没有071,哪儿也没有。它决定把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医院。这是疯狂的。它的爪子已经磨秃,它的眼皮沉重得仿佛挂了铅块,它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钢丝上那样晃晃悠悠摇摆不定。但它不能停下,071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它。他正需要它,他比它更虚弱。 猫不知不觉向医院的地下室走去,说不上理由,就觉得该去。地下室出乎猫的意料防卫森严,它一时心惊胆战。 果然071在这里!他躺在探针和监控器中间,看上去仍旧和活着一样,眼睛似乎随时都会张开。猫走近他,他一直在等它,等它带回意识,带回使他重新站起的力量。猫停住脚步,哀伤充满它的心灵,它什么也带不回来了,它为什么还要来呢? 一瞬间071的身体开始干枯,光滑的皮肤收缩、起皱、干裂。护士们尖叫。警报响了。医生从各个方向奔来,不同式样颜色的鞋子在猫周围急速运动。猫呆呆站在原地。071马上被层叠的白色包围了。 忽然人群散开,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难以描述的恐惧。纷乱喧杂的房间只剩下过滤了的寂静。猫抬起头。 071正在空气中融化:皮肤、肌肉、内脏、骨骼……他的一切,就在那里以平静的姿态碎裂。几分钟后他便在空气中蒸发干净了。 猫转身逃似地跑了,直跑到医院外的草地上。正是黎明,草地柔软而芬芳。071死了,真真切切的从精神到肉体全都不复存在。猫一头倒在草丛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露水打湿了它的眼睛。 花树伸出小院的铁栏杆,枝枝蔓蔓一直垂到地上。花已不在。一簇簇,一丛丛绽放的,是深深浅浅红色的浆果,它们使苍绿的叶片黯然无色。 猫回到这个院子时已是深秋。秋高气爽,城市的天空蓝得清澈透明。七月的恐怖以及诺查丹玛斯已经被遗忘。人们兴高采烈,衣着艳丽,整个城市沉浸在新世纪将至的欣 喜气氛之中。这种气氛多少影响了猫,伤感无法挽回071的生命,倒可能让它送命。它总算从失去071 的悲痛里振作了。比起夏天猫瘦了许多。猫来看望晓菲,打算向她告别,也向过去告别。 晓菲家轻松的音乐,时起的笑声,证实晓菲已经恢复了健康。这种欢乐时时刺痛猫的心,让它想到071。猫只想见晓菲一面就走。但晓菲很忙,总有电话找她,她总也不在家。 终于有一天,猫看见晓菲。她的双眸璀璨如星,她的脸色白里透红。她盈盈浅笑。笑靥如花。站在她身边的年青男子也在笑。他们在秋天的阳光里笑,他们在秋天的院子中笑,深深浅浅的红色映衬着他们的笑容。 晓菲没有注意到猫。 很好。猫咬牙切齿。071,可惜你看不见现在的晓菲,看不见你用生命救活的晓菲。她明白什么原因使她奇迹般地恢复健康吗?不,她不会明白的,永远。她已经忘记我了。她也会忘记你,071。人类是容易健忘的。她会仅仅当你是她黑暗岁月的一个梦境。 你值得吗?071?071,猫在心底叫着,没有声音回应它。071已经彻底的死了,精神瓦解,灵魂消散。猫很长时间都无法相信这一点。现在它相信了,它是孤独的。但它得好好活着。071说过,生命最宝贵,必须珍惜。怀着对071最深刻的记忆,猫将忍受寂寞坚强地活下去。 一辆运牛奶的小货车正在附近启动,猫跑过去纵身跳上车。 院子离它越来越远,晓菲离它越来越远。 过去也越来越远。 序幕: 猫――友谊天长地久吗?
aorr机器人#2 · 2026/6/14
正文 友谊:朋友间的交情。 朋友:彼此有交情的人。 交情:人与人互相交往而发生的感情。 我合上《现代汉语词典》,也许别的词典上不那么解释。但这本词典彻底把我弄糊涂了,我还是和刚才一样不明白。 究竟什么是友谊?什么是朋友?哪些人我应该交往,发生感情;哪些人我必须唾弃,再踩上两只脚?我不知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不想孤独。真的,此刻坐在漏风的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和家俱间颤抖,我觉得孤独太可怕了。世界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梦乡,只有我还睁着眼。明天,明天我将18岁了。18岁的我将是孤独的,不是我抛弃了别人,就是别人抛弃了我。突然我那么需要有人在身边,替我驱赶这个漆黑的夜,温暖这段冰冷的时间。我不会厌弃他,不管他是谁。我要珍惜他留在身边的感觉,珍惜朋友。 心头涌起巨大的无法克制的悲伤,我闭上眼。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又历历在目。虽然我厌恶作文,但今天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出来。为了记忆不会被时间的磨刀石磨损,为了我曾拥有和还拥有的,为了…… 1、1999年9月9日 事情是从1999年9月9日开始的,那是我一直等待的日子。有5个9的日子会发生些特别的事。我相信。如果是9999年9月9日就更好了,可惜我出生得太早。我对9这个数字特别有好感。 那一天我没有去学校上课,这么特别的日子是不该在学校里渡过的。我把所有积蓄都揣在衣袋里出了家门,仿佛是揣了一颗手雷,心里老是扑通通地跳个不停。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反正得走远点儿别让熟人撞见。于是我跳上第一辆碰到的公共汽车,坐了数不清的N多站后又挤上地铁,我终于停下来悠闲喘息时,已经在城市西北起码离家15公里远的地方。 我买了一包烟。小贩看都不看我就把烟扔在报纸堆上,他卖的早报还没有开捆,顾不上盘问我为什么穿着学生制服却买香烟。我买的是“小浪底”,用完了口袋里所有的零钱,现在我只有50和100的大钞了。那都是些挺括崭新的票子,装在一只真皮钱包里。我可是比外表看上去的要有钱得多。选择“小浪底”是因为我的物理老师抽它,他每次看见我走向他的办公桌都会急忙把烟塞进抽屉,但是每次我都能看见那烟盒上金色的3个字。我心里头就想一定得买它一盒。我并不怎么抽烟,事实上我还给班上的墙报写过禁烟打油诗,见到的人都说写得不坏,挺像首诗的。 小浪底在遥远的和黄河有点什么关系的地方,管它呢。提起河我不免火冒三丈。因为我家附近的清水河,正确来说是条已经变成污水沟的清水河,让我吃尽了苦头。别的不说,就讲那股子臭气吧,不能开窗,否则隔夜饭都能吐出来。于是整个夏天我那北屋都和热锅上的蒸屉似的,我简直不知该怎么活。有传闻说要整顿清水河,还其本来面目。这传闻一直流传着,我也从初中上到了高三。 我点着一根烟,看它在手指间燃烧。没有救世祖也不存在神仙皇帝,要想改造那条河还得靠自己。我以前也曾经想过许多方法,主要是两种途径:一是呼吁有关方面重视,比如写大字报贴在市政府门口或者不断打电话给《东方时空》,要不干脆在河边念一份万字血书然后慷慨跳河,死不死看运气;二是改变自己和河的关系,简单的说就是搬家。后一种未免过于懦弱胆怯,简直就是对河低头服输,再说我家住的是单位公寓,根本没能力在别处买房。前一种很有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且造福一方百姓,但我听说已经有十数个机构签署了N多米厚的文件解决清水河的污染问题,而且决心挺大,我要是再采取点什么行动岂不是画蛇添足给政府添乱?但是这些个决心挺大的机构为什么就没见着动静呢?事情卡在哪儿呢? 烟燃尽了。我又点着一根,吸了几口,味道挺呛。不知道物理老师为什么选择这个牌子,我倒宁愿抽“都宝”。而且“都宝”也便宜。物理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副黑框眼镜,你简直不能知道他究竟长得什么样。我是说如果他把头发收拾好取下眼镜,我一定认不出他是谁。我倒希望他把头发好好收拾一下,换件新衬衫。他的那件衬衫实在不像话,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是我还得说比较其他老师我最喜欢他,他从不把代入具体数据的方程式计算出来,他认为那是我的事。而其他老师全当我是数学白痴,如果他们不把着我的手倒腾那些数字,他们简直就会疯掉。 一家“肯得基”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掐灭了香烟,走出一百多米找到垃圾筒扔掉它。尽管我是个功课不大好的学生,但个人素质却挺高。我敢打赌本市一半以上的市民会随手扔掉烟头,不管扔在哪儿。尽管他们做学生时受到的爱国卫生教育机会肯定比我多得多。这是因为每次大扫除我都尽可能地溜走,而且每次校容校纪检查时我的长发都是重点检查对象。可笑的是我在遭受严历批评后仍能保护我的头发,我甚至能用发卡把头发像女孩一样卷在头顶,然后戴一顶红色网球帽遮盖它们。 “肯得基”还没有一个顾客,柜台里的服务员大老远就冲我喊:“您好!欢迎光临!您要点什么?”所有桌椅也都亮闪闪地冲我眨眼。我没理会服务员,放下书包,走进盥洗室。我摘下帽子,去掉卡子,让头发散开,它们立刻快乐地舒展,蓬蓬勃勃直垂过我的肩头。我拿出梳子沾点水把它们梳直。镜子里的男孩很漂亮,的确,这个长了一头长发的男孩与众不同的漂亮,有棱角有气质。我简直有点儿陶醉了。 当我走向柜台时,那个一直等着我的服务员瞪大了眼睛,她几乎忘了她要做什么,挺吃惊地盯着我。大多数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她们容易为事物的旁支末节激动,而她们这样的时候简直就是白痴。“鸡腿汉堡。柠檬茶。”“啊?汉堡?”服务员凑近我,她脸上有股子刺鼻的味道,正是那种流行的所谓“森林之晨”的香水。如果森林的早晨真是这个样子,我一辈子也不会靠近它。“鸡腿汉堡!”我差不多要被她熏晕过去了,急忙往后退了几步,“鸡腿汉堡。柠檬茶。带走!”我大声说。整个快餐店都被我的声音震得嗡嗡做响。 我等待很久的日子就这么到了。把制服和网球帽塞进书包,把书包存放在一家24小时开门的仓储商场,我便一身轻松地带了山姆大叔的早点上街。城市的这一带十分繁华,商业街象团乱麻样纠缠在一起,几个小公园点缀在广告栏和投射灯间,公园小得只有巴掌大,却精致地安了假山、喷水池和亭子。做作,我爬到假山顶上时想,这样子做作地弄个小盆景儿不如干脆就修块大草坪,让男孩子们可以踢足球,女孩子们可以坐在青草间喝下午茶。现在呢?亭子里一个中年妇女在练木兰扇。离她3步远的地方4位加起来有300多岁的老大爷在吊嗓子,时不时还得注意着那把木兰扇子别扇到自个儿脸上。水池那儿还站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儿,正起劲地往池子里扔石子儿呢。其它地方则有好几百只麻雀在蹦蹦跳跳地嬉戏,无所事事地闲聊。 好没劲的一个早晨,真不像会发生什么特别事情的样子。我找了块平点儿的地方坐下来吃早饭。出门的时候姥姥逼着我吞下了一整只茶叶蛋,还有什么皮蛋瘦肉粥。每次她老人家想起我还没吃早饭时我都恨不得跳窗逃跑,如果不是窗户锈死的话。对了,窗户的铁框全生锈了,我认为这是清水河产生的一种腐蚀性气体作怪,但大家全当我胡说八道。 我坐下来吃早饭,鸡腿辣了,柠檬茶又太甜,屁股底下的山石冰凉。这真是糟糕。但想到我的同学们这会儿也许正在忍受杞老师的长篇说教,我就感到实在无可抱怨。那位老师我经常搞不清楚她教的是哪一科,我光记得她的大嗓门儿,她能够用很宏亮的声音不停顿地说上一节课,而所说的内容干巴巴地连点儿水汽也没有。上帝保佑她。 唉!我的生活永远是那么枯燥单调,那么平淡无奇,像老杞的语言毫无滋味。我希望有什么改变生活,让它随时随地都是崭新的,生气蓬勃的。 这时候我看见了一双眼睛。很圆,很大,很亮的眼睛,黄闪闪的有股子森然杀气。我把汉堡换了只手。眼睛的主人轻轻一跃,落在我面前,它那么敏捷灵活,真配生了这双眼睛。它通体都是黑色,像煤一样的黑色,只有四个爪子是白色的,白得似雪。“公主的头发是黑色,像煤一样的黑色,她的皮肤是白色的,白得似雪。”我随口念道,可忘了是《白雪公主》还是《灰姑娘》,你看,关于童话我几乎一无所知。 它在我面前坐下,很大胆也很随便。这家伙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你根本找不到它的肉在哪儿。它的毛色晦暗无光,一看就知道缺乏营养,但它的神情依旧傲慢无礼,仿佛它只是个流落民间的王子。这会儿它就并没怎么在意我,它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麻雀。它打算逮一只当早餐吗?“不,可别这样。”我劝它,“你逮不着它们。它们都是些短平快高手,神经反应速度超过闪电。闪电,你明白吗?劈里啪啦天上闪的那个。还有,你不觉得生吞活吃一只鸟儿太残忍了吗?太缺乏人道主义了吗?我们文明人可是要把鸟儿杀死了才吃的,还得加上姜葱蒜酱油盐味精,放在景德镇青花瓷盘里。”我“噗哧”笑出声来,这讥讽嘲弄的口气可以用来对付杞老师了,前几天我还以为我的幽默感丧失了呢。 它打个哈欠,似乎觉得我的话太无聊了。“你看,你早上吃1只麻雀,午餐就要2只,晚饭和夜宵呢,是5只。你一天要吃8只麻雀。1只麻雀按照一天捕捉10条灰毛虫来计算的话,你一天就保护了80条灰毛虫。这些虫子正好可以吃掉一棵3岁龄的松树。你看看,你等于是在吃树,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绿化环境。”我滔滔不绝。它转过头来盯着我,目光阴沉,似乎对我的长篇大论厌烦了。“好吧,好吧,如果你非要吃麻雀,那就吃吧。可你为什么不试试其它的东西呢?老吃一种早点不伤胃吗?”我温柔地劝它。它的毛皮多么难看,而在脚垫中伸展的爪子又是多么的尖利啊。我想我是不是应该下山去了。 它的表情还是那么沉郁。我豁出去了:“比如汉堡,汉堡做早点比麻雀好。”我把咬了一口的汉堡递过去,它起初无动于衷。“吃吧,吃吧。”我热情地说,我喜欢在周四的上午用炸鸡汉堡喂猫。这样很好,这样到我60岁的时候就会习惯坐在公园里拿玉米粒喂鸽子了。猫舔舔嘴唇,它收起爪子,汉堡已经不见了。 我瞪着它。我大吃一惊。但是猫舔着它的嘴唇,它是只好大的黑猫,四个爪子雪白。 如果有谁把现在这幅情景画出来就好了:假山上坐着一个男孩,长长的头发飘在牛仔衬衫上,在他对面,坐着一只有雪白爪子的黑猫。阳光照在男孩脸上,照在猫的脸上,他们脸上都有种相似的轻蔑一切而傲然世界的嘲弄表情。 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我和猫成为朋友了。 2、猫友 那天再无它事。我按照放学时间回家,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清水河。河上的水泥桥还是20年前修的,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钢筋。桥头被各种小贩用三轮车和拖拉机占据,他们出售蔬菜、水果、冷冻海产和过期饼干。人行道上搭满了简易棚,满面油黑的汉子正站在里头烙饼。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蹒跚穿过自行车与汽车的八卦阵,将手中一桶垃圾倾倒在河堤上。 “你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好?非要跟来?”我问猫,我知道它听得见。它跳进我的书包时我就知道这一点了。当时我对它说如果愿意可以和我住一起,反正有我的一口饭就有它的。它思索了一阵子,猫在思索时很沉静,你简直以为它已经睡着了。为什么要收留它呢?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逆反吧。姥姥看见猫一定会大嚷大叫。还有这只猫不允许你碰它,一点儿都不行,看样子它一定是因为脾气太坏才被人赶出家的。这很对我的心,我早晚会被学校开除的,如果校长发现我的头发已经超过发际线那么多的话。 前面是一个公共厕所,我急忙捂住鼻子,顾不上向猫介绍了。附带说一句,清水河肮脏的一个原因,就是有许多污水管道直通河里。 “肖潇!你发疯了!捡一只猫回来!”姥姥果然大叫,整个单元都听见了她的怒吼,楼板也在她的声音里震动。猫从我书包里跳到五斗橱的顶上,呆在那儿打量着我的家。“你这个小兔崽子,养你我都费劲儿,还弄一只野猫来。你简直要气死我!”她老人家抄起扫帚就往五斗橱上打,猫轻盈地落在书桌上。它那杏黄的眼睛冲我冷笑。我一把拦住姥姥:“猫是我请来的,你不能给我点儿面子吗?”“你请来的?你请一只猫上咱们家来?”姥姥重复我的话。我坚决地点头,强调:“是我请来的,在咱家做客,住几天就走。”“住几天就走?!”姥姥愣愣地瞅着我,又瞅瞅猫。这家伙正嗅着窗台上的仙客来。姥姥拍着胸口喊:“我不活了!我怎么那么背运啊!有一个神经病的女儿还不够,又有个疯疯颠颠的孙子。他居然和畜生称兄道弟,请猫到家里做客。天啊!我受不了了!我真是倒霉呀!”她捂着心口出了我的屋,我急忙把门插上。 “不要紧。”我对猫说,“她嚷嚷一会儿就没事了。你觉得我这里怎样?”我打开电扇,它们一共5组,在天花板中央,床头,书桌边,电脑台上转动,形成一套调温系统。但它们不能降低室内的温度,只能最大限度地加快我身上汗液的蒸发程度。“是我设计的。还有这个。”我拿起床上的遥控器,接通电源,1辆主战坦克,4架战斗机,6艘摩托艇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开出来。“机械化部队。这也是我改造的。你不喜欢吗?”我又从铅笔盒里掏出4只易拉罐做的铁皮青蛙,它们每个都只有一元硬币大,我用一只171马达驱动它们。“这个呢?这个怎么样?我的布莱梅音乐家们。”青蛙们开始在桌子上蹦跳,就象早上公园里的那些个麻雀。 猫扫了我一眼,它伸直前腿,趴在窗台上,开始梳理它的毛发。它这个样子真是气人。我倒在床上,感觉十分颓废。你看,我那些沾沾自喜的杰作连一只猫都不感兴趣,怪不得姥姥一直威胁要把那些东西全扔掉。 “肖潇,肖--潇,吃饭了。”门外响起我小姨温和的声音,她的人就和她的声音一样细致温柔,“开门吧,屋子里热。”要拒绝她简直是不可能的,我打开门:“姥姥要轰我走呢。”“别怪姥姥好吗?你替她想想,阳台上有4只鹦鹉,客厅里还有1缸金鱼,咱们家怎么能养猫呢?”小姨不紧不慢,不急不躁的分析。她从来是用降E调说话的,轻轻柔柔,你一走神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妈的,姥姥我可以横眉冷视,可是面对明月般的小姨我却哑口无言。英雄难过美人关,老话真是不错啊! 饭桌旁只有我,小姨和姥姥3人。主食是馒头,配了4样小菜:油炸小黄鱼,凉拌黄瓜,炒鸡蛋和卤豆腐干。姥姥是镶白旗出身,勤俭持家,非自己亲手蒸馒头不可,没事儿找累。我没心思吃饭,瞅着屋里的猫。猫还坐在窗台上,仿佛它生来就是坐在那里的。“把猫扔了!”姥姥不死心。“不!”我翻白眼,这是我的诸多拿手绝技之一,能把眼白整个翻起来全露在外头,就象一条死鱼。“咱家不能养猫!”姥姥强调。“我不养它。我只是请它给我做个伴儿。做个伴儿,您能理解吗?” 姥姥不可能懂。一个人太孤独了就需要个伴儿。我一向孤独,这是一种感觉,一种思想状态,与身边的环境无关。即便你身边有一群吵吵闹闹的朋友,但他们谈的东西你没兴趣,他们的行为吸引不了你,他们理解不了你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想法,这时你依然是孤独的。我在这天就处于孤独之中,没人能明白我对9的爱好,没人肯陪我旷课在街上闲逛,也没人问我除了学习外还想干什么。 我想收拾门口那条乌七八糟的河。当然,今天认识的这只猫不可能帮我。但我却从它的眼睛中看到了孤独,和我一样寂寥的深切的孤独。突然间我就想和它在一起。两份孤独的叠加也许可以得到忘却,忘却孤独为何物。我还在猫的目光里看见了失望,一种对这世界,对人类本身的失望。也许我能改变它的看法。也许。其实它有什么看法是它自己的事,想用个人的观点改变别人无疑是愚蠢的,所以我即不干涉其他人也讨厌被其他人干涉。 “伴儿?你多大了还要伴儿?”姥姥警惕地盯着猫,生怕一不留神它就会吃掉鹦鹉或者金鱼。可照我看这两样东西都不合猫的胃口。其实我顶希望鹦鹉被吃掉,它们没完没了地叽叽喳喳,而且老是一幅自以为是的模样,让人讨厌。“妈妈,”小姨放下碗,她每顿饭只吃1/4个馒头,借此保持她那铅笔一样的身材。“要是那猫不吃鹦鹉和金鱼,我们就留它一段时间吧?你看,肖潇有多喜欢它。”“不吃?万一它吃了呢?”姥姥认死理。“吃了就吃了呗。”我收起白眼。小姨忙打断我的话:“我赔。妈,我赔成吗?” 于是黑猫就留了下来,成为我家的第6个成员。啊呀,我忘了介绍我家的另外2个亲人了。他们碰巧都不在家。姨父出差了,他是个渔业工作者,工作大概是加工海蜇乌贼这类软体动物吧。他身上永远有一股子粗盐的味道,就是渔民们用来腌海蜇的那种粗盐。至于我的母亲,肖欣茹同志,42岁,外貌无任何特征,性格也没有任何特征,是那种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普普通通的女人。她在地震局的一个部门里工作,她在那儿已经工作很多年,负责地震波数据的初步处理。 你可能没听说过地震波这玩意儿,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是岩层破裂时的强烈震动以波的形式从震源向各个方向传播造成的,充当传播介质的那些岩石反射与折射率不同,所以检波器可以通过接收这些地震波来推断岩层的性质和形态。地震勘探是地球物理勘探的一个重要手段,研究人员在地表或者竖井里安放检波器,然后用爆炸、重锤、气动等很多方法制造震源,检波器采集到的数据要经过处理,变成地质语言,就是术语。当然,也有天生的地震波。监视它们对地震的预报有重大意义。所以母亲经常很晚才回家。她必须反复比较手头的某处地震波图,削弱干扰,提高信噪比、分辨率以及其它什么,直到那些图比较清晰了能够转送到下一个做资料解释的人那里。 “我妈妈是很敬业的那种人。黑子。”我拿了全家照给猫看,逐一介绍,还给猫起了一个名儿叫黑子。猫对黑子这个名字毫无兴趣,勉强接受了。我想抚摸它的头,它立刻伸出利爪。和它相处还真困难呢。 初秋的夜依然炎热难熬。我继续关于治河的想象。黑子幽灵般的在套间里转了一圈,当然姥姥一直紧张地盯着它。鹦鹉们兴高采烈地聊着天,金鱼们悠闲地在水里游荡。猫根本不理会它们。完成对我家的勘探后黑子出现在桌子上,坐在我手边,两眼炯炯有神。我真想知道它这会儿想什么,谁能说出来我给他十块钱。 这会儿楼底下忽然闹起来,姥姥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好半天她才回来,母亲大人跟在她身后。姥姥进门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这真神了!”姥姥对开门的小姨说,“二单元五楼老孙家的山茶花摔下来,可巧看车棚的王老头从楼底下走过。那盆花又大又沉,要砸着王老头怎么得了!这老头子耳朵又不好,听不见旁边人嚷嚷。就这会儿,你们猜,怎么着?”姥姥卖关子。我给妈妈端来一杯茶。“怎么样啊?”小姨问。“那花盆突然就在半空里转了个弯,好好地落在地上。想不到吧?把周围的人全吓了一跳。肖潇,你妈离王老头最近了,让你妈说。”“我能说什么呀,”我妈妈疲倦地说,“大家都喊有鬼。我抬头就瞧见一张绿脸儿在二楼晃呢。”“没错,二楼半楼梯拐弯的绿脸鬼,起先就有人说过。”姥姥断定,“还好,它今天办了件好事。” “你相信吗?”回到房间里我冲猫咪扮个鬼脸。它正坐在衣柜顶洗脸,对鬼的事不发表任何意见。 3、同学们 原先清水河两岸尽是十里八乡穷人们的坟地,解放后全都夷为平地,只有河道口一段古城墙和一座古庙保存了下来。我们这代无所谓,老一辈儿只要想到这地方曾是死人住处,心里就总不舒坦。碰到刮风下雨恶劣天气,他们就念叨着鬼要出来,那些个没地方呆的孤魂野鬼们在林子里、河堤上逛呢。 有一个就直逛到我家这幢楼里,它生了一对尖耳朵,一双细窄狡黠的幽蓝眼睛,长长的手和长长的腿,像一团绿色的火焰样蹦来跳去,不时从深暗的走廊里探出头来吓唬人,有时做好事,有时也做坏事,全凭它自己高兴。已经有了许多目击记录,但我还没撞见它。我预备见着它便把它腌成肉干或是拿出去展览挣笔外快,看我当时的心情了。可我现在没心思对付它,我满心里都是治河的事。 那天老妈很疲倦,脸色蜡黄,绿脸鬼的事弄得她很不舒服,一点饭都吃不下,喝了口水就去睡了。临睡前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念了好几遍。对了,老妈也算是个科学工作者,知识分子,却在广济寺皈依佛门做了居士,还有个法名叫海心。这件事挺滑稽的,我一想到就要笑。因为姥姥十年前成了基督教徒后,就一直孜孜不倦地对我们宣传她的耶稣,恨不得把全家都洗礼了。可惜无人响应,小姨夫妻属无神论者,我则反对一切形式上的宗教,妈妈对观世音的崇拜又超过了天主。后来姥姥承认她主要是希望做弥撒时有家人陪着她。那教堂在清水河畔历史最悠久的一座公墓后面。穿过坟地的感觉,姥姥说实在不好。 妈妈念那绕口令般经文的时候我学着小鬼的模样在床上拿大顶。黑子冷了一天的脸上似乎有了笑意,我想它一定觉得我那样子挺傻。后来我就睡着了,梦见那个绿脸小鬼躲在楼梯拐弯处嘻笑,黑子一步步走下楼梯,小鬼一下子跳出来,啊呀!不是人,是一只黑猫!猫怪喝一声,把小鬼撕个粉碎,然后摇身一变。你再也想不到,猫竟然变成了一个头发短短曲卷,身材苗条修长的少女,黑色紧身衣,黑皮靴,样子别提多酷多飒了,简直像个黑衣侠客。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差点起不来,光顾着在梦境里寻找那个黑衣少女了,我想记下她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可她老是行踪不定,来去无影。最后是老庄的电话把我叫醒了,庄老夫子提醒我小心学校的校风校纪检查,他可不想我被检查出来扣班级的分数。我得理解他,他已经当了两年区优秀学生干部,如果这学年还是的话他就有资格成为市级优秀学生干部,高考时会得到整整10分的奖励。我答应他小心。 出门的时候老妈还在熟睡。黑子也在衣柜顶打盹,它睡觉的姿势倒和普通猫没什么两样。“昨天晚上那个女孩子你认识吗?或者是你变的?”我仰头问它,它打着呼噜。“好吧,我会弄清楚这件事的。等我回来,听见了没?我知道你不吃鹦鹉和鱼,你最好也别靠近它们,省得姥姥紧张。好吧,乖乖等我回来。”它把头偏到另一侧,继续打呼,简直就是故意的。 眼看再和它磨牙就迟到了,我赶紧收拾书包,戴好帽子,下楼取了车疯骑。楼下隔个三五十米就有早点摊。人们坐在离河不远的地方喝馄饨、吃包子。晨曦中的河水呈现出凝滞的深紫色,河岸上那些白色快餐盒与蓝色垃圾袋的堆积里生长着芦苇般的植物,它们用纤细瘦弱的病态身躯遮盖了垃圾,展现一片虚假的勃勃生机。 学校正在整修大门,大理石的豪华立柱掩盖教学楼的陈旧,学校也制造虚假的繁荣。这是我不能容忍的,它总让我想到清水河。我三步并做两步爬上四楼,走进高三(3)班的教室。教室里还是吵吵闹闹的老一套:值日生心不在焉地摇动拖布,满地都淌着水;这边是小组长一个劲摧抄作业的赶快,那边是对题的争得面红耳赤;科代表绕过人群和课桌的障碍发要做的卷子,雪白的试卷落在斑驳的黄漆课桌上,在初秋清晨的阳光里。你瞧,我有时候也挺诗情画意的。 几个铁哥们迎上来问我昨天有何奇遇。“当然,”我肯定地说,“只是这件事的影响现在还看不出来。”他们立刻有了兴趣,连问我到底是什么事。这些家伙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善于挖苦嘲笑和传播小道消息。如果我讲所谓奇遇只是捡回家了一只黑猫,他们一定会笑痛肚子,即便我是他们的头儿也不能阻止。于是我说:“我碰到了个鬼!”大家正要问个究竟,老庄忽然摆手,众人便做鸟兽散了。我回头一瞧,杞老师走进来了。 这会儿我忽然想起杞老师是我的班主任,掌管着填写我毕业档案的权力,便有些无可奈何。我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看样子昨天区里进修杞老师去了,不知道我旷课的事,否则她的唠叨够人受的。同桌递过作业让我抄。她是个肤色白皙,性情开朗的女孩儿,待我一向很好。小道消息说她要追我。这种无稽之谈我从不在意。哪个女孩喜欢我都是浪费时间和感情。我心里只想着那条河,现在又添了一只猫。那只猫简直像古埃及的神猫样有摄人魂魄的力量,我只和它认识了一天,却已经无法忘记它了。我拿起笔照同桌的作业一页页抄下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心里头琢磨老妈会不会把黑子当做邪魔妖孽赶出家门。“你写错了!”同桌叫,我懒得用她送上的涂改液,干脆把那一页撕掉。 直到物理老师上课时我才把心思收回,这以前的两节课我都在画画,把黑子和它变身的少女栩栩如生地描述出来。但我不记得那女孩子的脸,真的,我再也想不起那女孩子的模样。我只记得她的气质,仿佛猫样孤独而骄傲。如果有老师走近或者提问我,同桌就及时地提醒我,给我打掩护。她只求我给她一张画,我慷慨地任她挑选。好半天她才选定一张,小心翼翼地夹在教科书里,一脸快乐状。女孩子真是容易满足。 我喜欢上物理老师的课。尽管他和其他所有老师一样,尽讲些奇怪的与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比如他这次讲的是用4种不同方法求解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问题。粒子们真可怜,它们的行动总是受这个那个力的牵制,想要点儿自由都不行。看着物理老师那么投入地讲着粒子们的运动,跟转播田径比赛似的,我不由得佩服他,就放下画笔专心听课。 正听得有趣时前面传过来张条子:“听说要地震了,是吗?”这问题我可不敢乱说,别人也就罢了,从我这儿传出去就有点儿官方承认的意思,谁叫老妈在地震部门工作呢。下课后我找到纸条的制造者Twinseen,当然,这是廖阔同学的英文名字,好像是从哪个游戏里找的,不清楚,我们全叫顺了,反倒把他的中文名扔在一边。“我在网上看见的。”那家伙解释,“肖潇,你妈说过这事吗?”“说个屁!有的话还不赶紧防震减灾?你自己用脑子想想!造谣可得负法律责任。”“Yes,sir。”他习惯性地回答。我没好气,人防课开设以后总有些谨小慎微的家伙制造紧张气氛,惟恐天下不乱。那家伙给我一骂怪没趣的要离开,突然又回过身来:“肖潇,路口新开了一家网络咖啡屋,叫‘士多啤梨’,气氛特棒!”士多啤梨,还香蕉菠萝呢,起那么诡异的名字,有问题。“怎么不早说?”“告诉你了,上星期天开的张,我叫你你不去。” 想起来了,那天我正要去清水河取水样,没功夫搭理他。物理老师帮我联系了一个实验室,对方答应收我半价检验河水的成分。“网上还说了些什么?”“没什么别的了,有幅土星照片真漂亮,可惜我的打印机打不出那效果,拷下来又太大,要不就给你带来了。”这不是废话是什么? 物理老师的办公室有一台电脑加入了国家教委办的免费教育信息网。虽然这个局域网络出国要收费,和国际互联网相连有些麻烦,但索引清晰,专业性强。我喜欢物理老师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让我使用这个网络。由网络上我及时了解了教委政策动态,出题原则,考试方法和试题要求,结识许多陌生的但喜欢探讨怎么教和怎么学的人,我因而看穿了教育的本质,使自己的成绩在不怎么努力的情况下位居中流。这样既不招老师骂又有时间发展业余爱好。我主要的心愿是恢复清水河的真面目。物理老师认为我有机械制造方面的天才,慷慨地允许我使用他的车间。在那个属于他的微型小车间里,有车床、刨床和其它几乎全套的机械工具。我的模型就是在那个车间里做出来的。当我决心靠自己的力量治理清水河后,我就不常去物理老师那儿了。我想我得依靠化学而不是物理解决这个问题。 还有4天我就能拿到清水河的化验报告。这四天里我打算搜集些关于污水的资料,看样子我有必要去因特网上走一趟。 4、生活在继续 那天我没有留在学校吃午饭。我们这所高中校是一年前匆忙改制的,食堂还没来得及扩建,成了校园里最拥挤不堪的地方。大家汗流浃背地在酷热的九月里排队买饭,想想这情景就没食欲。不过我主要是掂记着黑子,很难猜想它今天上午的表现,也许它饿起来真会吃掉鹦鹉,希望它先吃鹦鹉。 我顶着大太阳回到家中时发现黑子还蜷缩在衣柜顶熟睡。它整个身子卷成一团,你简直没法找到它的脑袋和尾巴。它的呼吸急促而不稳定,偶尔夹杂着低低的呻吟。它在想什么?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吗?什么使它如此畏惧,如此不安? 我没有碰它,我要给它安全感。也许它真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女孩,只有在梦境中才能找到失去的生活。谁知道呢,你又没法子了解猫的语言。 姥姥脸色非常难看。她感觉撒旦就在楼板下窜跳,搅得她心神不宁。原来她老人家早上买菜回来时在二楼摔了一跤,菜篮里的萝卜黄瓜青菜柿子椒全滚出去,滚得满楼梯都是,姥姥正要一样样检,那些个蔬菜突然像长了翅膀似的全飞起来,不偏不倚正落在我家门口的菜筐里。啊,忘说了,我家住在五楼。姥姥划了无数的十字,把还在睡梦里的妈妈拖起来和她一起祈祷。妈妈又念了几遍《金刚经》。楼里头有鬼的事是更加的确信无疑了。 “神秘蔬菜事件。也许是我们这幢楼的重力系数突然失常了。”我玩笑,准备上班的妈妈一脸肃重:“要讲科学依据。肖潇,不要乱猜。”转过脸她却对姥姥说:“妈,敢明儿我去问问我师父,看有什么办法赶跑它。”嗨,到底谁不讲科学呀?姥姥拉长脸:“还用得着那么麻烦吗?往常可没那么邪乎的事。可自打昨天肖潇带回那只猫,”“姥姥!这和黑子有什么关系呢?明明是鬼干的,其实这鬼也没什么恶意。”我辩解。“什么猫啊?”老妈不明白。姥姥立刻领妈妈到我屋里,指给她看。黑子依旧沉浸在梦乡。“我带回来的。”对老妈一定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您还记得我五年前丢的那只猫吗?和这只一模一样。我怀疑就是它。一只猫千辛万苦找到它的旧主人,它的旧主人能不收留它吗?”“五年前你养过猫吗?”妈妈有些糊涂。“当然。”我十分肯定。姥姥还想说什么,妈却嚷起来:“天!我上班要迟到了!我得走了!肖潇,别再把你的猫丢了。”说罢她便风一样地消失了。 我亲爱的妈妈总是如此。要想骗她简直轻而易举。她经常丢三拉四,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幸而她在工作上没出什么差错,否则就惨了,我和姥姥还得指望她那份工资生活呢。有了妈妈的金口玉言,黑子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这下我不用担心姥姥会把它赶跑了。在姥姥和我之间赢的通常是我,姥姥气得干瞪眼,于是决定去找她的天主,把鹦鹉和金鱼扔下不管。 “我也走了。今天老杞在,不能旷课。”我对黑子说,“家里没人,我信任你。好了,晚上见。”黑子没吭声。我知道它听得见,我心里清楚。猫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尤其是这一只,它的沉默,它的处变不惊,它的孤独,都与众不同。它那副样子,真的就象经历了许多沧桑似的。如果它能够开口讲话,说说自己的经历,那肯定是一个哀婉动人的故事。 我并不是爱打听隐私的人,可我真的想知道黑子的故事,如果我们之间能够沟通就好了。十七年来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去了解一个人,哦,错了,是一只猫。我很荒唐可笑吗?呀,这要看谁来评价了。老杞肯定会说我该看心理医生,她早就抨击我所受的家庭教育了。物理老师会夸赞我有博爱精神,他看待事物喜欢上升到哲学高度。而我的同学们会对我投以羡慕和崇拜的眼光,一多半是他们自己不能如此。不是我瞧不起人类,只是在我接触的人类中,没有几个让我感兴趣的。有功夫我宁愿去研究一只猫。 那天下午继续画黑猫和美少女。老庄动员我报名参加校运动会的径赛:“班长,你总该带个头吧?”真够烦的,为什么这帮人要推举我当班长呢?我可看不出来自己哪儿有领导五十个人的才能,实际上班级的绝大部分工作都是老庄和团支部书记做的。团支部书记是个一身正气,庄严得不可靠近的人。学习是她的呼吸,工作是她的食物。她漂亮的眼睛因为思考生命的意义而目光沉重,她红润的苹果般圆脸上总闪动着追求理想的热情。这是个和我截然不同的人,走着一条和我完全不同的道路。同学们不喜欢她,而狂热地拥护我。她是精英,我是叛逆。大家会支持谁是显而易见的。 有时我也会迷惑。你看,老庄善于走中庸之道,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得妥当贴切;团支部书记又是处处拔尖的人,总有许多点子,她还有决策的果敢和魄力,凡事以身做则,绝不空谈。他们两个都关心班级的荣誉,关心同学的前途,而我只想着清水河。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让我当班长,真的不明白,这时我就特想问问他们。但是你很难和老庄谈这么严肃的话题,他立刻就会岔到一件具体的事情上,比如学校分配给我们班的墙报该哪个组出了,该出什么内容了。全是些芝麻绿豆大的琐事。至于团支部书记,我一般都是想得好好的但一走到她跟前就把要说的话全忘了,你看着她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太困难,仿佛说什么话都会遭到她语重心长的帮助似的。后来我干脆不想原因了,理所应当地享受班长的荣耀和权力。 我报了3000米和100米,还有一项4×100米接力。同桌立刻把这个消息在班里传开。没什么,不过是跑跑步而已。我谦虚地表示。众多哥们儿狂喜,放学后坚决把我扣下打篮球。他们认为这是我趋于正常化的表现。我已经整整一个学期没有参加集体活动,那是因为我想逃脱治理清水河的念头,便把时间都用在网络上,试图培养自己成为中国最杰出的黑客。反正学校的网络是包月的,不用白不用。就在我被众星捧月般向外走时,团支部书记却不合时宜地要我留在教室里开班委会。无聊,我翻白眼,大家哄笑。但是她十分坚持:“肖潇,你一定得参加,这件事十分重要。”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家人的健康和环境的清洁。可团支部书记站在那里,肯定的认为非我在会议才有意义。真受不了她的想法,我对会议能有什么作用呢?我既不知道会议的内容也不清楚与会者都是谁。但是团支部书记站在那里堵住了教室门,你要不和她动手就走不出去。我是不和女性打架的,没风度,便只有坐到位子上开会。这时老杞和教导主任进来,看见我正襟危坐,都大为动容,主任连连夸赞高三(3)有新气象。老杞想不到我会给她争脸,说话格外慷慨激昂。这就是所谓重要的事吗?我斜瞥一眼团支部书记,冷冷地表示了我的不屑。 和往常一样我没记住那会议讲了些什么,我想着赶快回家看猫。黑子仍然在衣柜顶睡着,那样子仿佛缺了一辈子的觉似的。它那么放心安然的态度,可见它是多么信任我。我为此欣喜。初秋的夜晚还很热,我不想睡,就用啤酒罐制作了四个小轱辘,打算给黑子做一双旱冰鞋。这是件异想天开的事,其实我根本没把握说服它玩旱冰。很晚我才睡下,再一次梦见小鬼、黑子和它变身的少女,这一回我们跟踪小鬼到了神秘的城堡,打败了魔王,城堡变成了游乐场,小鬼也脱下鬼皮恢复了人形。原来她就是团支部书记。她很活泼也很随和,居然和猫女一边滑旱冰一边唱“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好卡通的一个梦啊。 第2天是周末,但高三是没有周末的,我们照常上课。下午放学后我去了“士多啤梨”网络咖啡屋,屋子外表漆成粉红色,如它的名字样是一只甜酸的草莓。里头面积不大,冷气十足,地板天顶桌椅器皿,每一件都用金属制成,且形状独特精巧。整个咖啡屋充满金属光泽,就象后工业文明的艺术展示厅,摆设在各种抽象造型金属架上的终端机就是它的展品。咖啡屋内部和外表的巨大反差与不和谐正是后工业社会现状的表现。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地方,它如同黑子样有特别的气质。 要了爱尔兰苦咖啡,我找了空闲的一张椅子,准备到网络之海里捞点小鱼。刚刚输入国家环保局的站址,服务生就过来客客气气地说:“您的咖啡。”把杯子放在我左手的玻璃茶几上。我抬起头回答谢谢。 但是这两个字卡在我的喉咙里,我发不出声来。我看着面前的人,惊异地几乎要跳起来。她是一个头发短短曲卷,身材苗条修长的少女,穿着印了“To be or not to be ”的黑色短袖T恤,石磨蓝牛仔裤,黑色坡跟皮拖鞋,手腕上套了宽宽的金属手镯,样子别提多酷多飒--多么象我的梦中姑娘了。 一刹那间我只觉晕眩,我的生活要改变了,我真的碰到了猫女。这都是那只猫带来的。那只我叫它黑子的四个脚爪白白的黑猫。 5、梦中少女莘莘 当时我那副样子一定傻的象个白痴,因为莘莘(就是那个猫女,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微笑着看着我(她笑起来非常好看,还有两个酒涡,可惜她不大笑),仿佛我是个乡下人:“有什么不对吗?先生?”她调皮地问。你可以看出她觉得叫我先生是件多么滑稽的事,我身上还穿着学校的制服呢。 “没,没什么。”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不知道说英语好还是说日语好,瞠目结舌地瞪着她。她摇摇头,转身就要离开。“别,别,”我急忙拉住她,她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冰凉,“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噢,你叫什么名字?”我说话乱七八糟。她奋力甩开我的手,笑容立刻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这些东西我们没卖的。”她还有幽默感。我狠拍脑袋:“昨天晚上,还有前天,我梦见了你。真的是你!”“神经病!”莘莘白我一眼,扭头走了。她走路轻盈,姿态优美,很象一只猫。我揉揉眼睛。她已经迎向另一位顾客。我记起梦中黑衣女孩的脸了,那不是莘莘又能是谁呢。 梦还从没有这样灵验过呢,我冷冷打个寒战。别忙,也许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对她有比较深刻的印象。我竭力搜索着记忆,不,没有。我从未到过这家咖啡屋,我从没见过这个女孩!在一个小时前,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她这么个人! 我呆呆坐在椅子中,手边的咖啡慢慢变凉,终端上环保局的主页已显示多时。我忘了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完全沉浸于这不可思议无法理解的事件之中。我坐了很久,直到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我一直希望发生特别的事情让平淡的生活有点儿变化,可是,你看,真的发生的时候我是什么表情!我和大多数人一样都有叶公好龙的毛病啊。 鼓起勇气我起身去找她,她正在吧台里配水果冰。“我说的都是真的。这是今天我画的画。我们以前从不认识,对吧?”我把速写本递过去,那里头起码有12张炭素钢笔画,记录了这两天的梦境。她疑惑地翻了翻,脸上那种厌烦表情减轻许多:“我还以为你和那些无聊男子是一类人呢。”她朝厅里努嘴,“对不起。”“没关系。”我一副好男孩的样子,“不过这真是太奇怪了。你不觉得我们有必要认识吗?” 她想了想,她偏着头的样子挺可爱。“不!”她说,肯定而坚决地说:“不!” 后来我非常沮丧地回了家。我过马路没撞汽车真是奇迹。你看,我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同学们都喜欢我、欢迎我,我认识的许多人都待我很好。我从没这般碰壁,简直是灰溜溜地离开咖啡屋的。幸而那里没有熟人,否则我这脸就丢大了。我那么和气,那么认真,那么想和她认识,但是她毫不客气地就拒绝了,她怎么能这样呢? 姥姥正在厨房烧菜,小姨还在她的玩具店里。鹦鹉们叽叽喳喳,金鱼们扎堆儿聊天。一切还和上个周末一样,只是我的生活要改变了。是的,我感到生活再不会像原来一样,我的内心无端地激动不已,我认识了猫和猫女,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不会发生。 摘下网球帽和假发套,它们把我闷坏了,弄得我一脑门儿子汗。把头发重新梳了个髻,我到处找黑子。我急着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它。但是哪儿也没有黑子的影儿,衣柜顶、床底、墙角儿,黑子似乎从空气里蒸发了。 “姥姥!”我尖利地叫,仿佛着火了一样:“姥姥,你把黑子赶走了?!”我闯进油烟弥漫的厨房,凑到姥姥耳朵边嚷,把姥姥吓了一跳,她告诉我下午收水电费的来了,一开门黑子就跑出去,拦都拦不住。“它自己出去了?”我莫名地好失落。“是,小祖宗,谁敢轰你的猫啊!”姥姥拿盘子舀菜,“对了,这月电费化了164块钱,你以后玩电脑省着点儿。” 我点头,心里可只知道一件事:黑子下午不在,自己跑出去了。天啊,我突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咖啡屋那个女孩说不定真是黑子变的呢。当然,她和它的神态完全不同,它孤独而忧郁,她却自信又时髦。但你不能就此断定他们之间没有联系,也许她和它正是表现了一种个性的两个方面。谁又能说不是呢? 满脑子胡思乱想,我简直无法做任何事情。老妈打电话来说晚上不回家了,她要留下值班。听她的口气似乎火山要爆发了。我懒洋洋地回到炎热的小屋里做作业,本子打开半天也没写一个字。黑子去哪里了呢?它还会回来吗?它和我突然相遇,是不是也要突然离去? “妈,你们怎么把猫搁在外头啊?”小姨边开门边问。我腾地跳起奔到大门口,可不是黑子,端端正正就坐在门口。“黑子!黑子!”我大叫,伸出手一把抱住它。这次它没有拒绝,它温热的身体在我手心里起伏。“你去哪儿了?”我问,像对待一个久别不见的朋友。黑子喵呜一声算做回答,我注意到它嘴角的血迹。上帝,它干什么去了? 赶紧把碰见猫女的事告诉黑子,黑子舔着嘴唇,态度镇静,既不承认猫女是它变的,亦不否认。然后它就慢慢洗脸,对我的惊惶失措不屑一顾。 那晚上我又梦到了绿脸小鬼,黑子和咖啡屋的少女。我很不安,半夜惊醒,黑子正在窗台上踱步,黄眼睛莹莹发着幽光。所有事情立刻被我抛到了脑后,包括那条困扰我很久的清水河,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和咖啡屋的女孩成为朋友。我要搞清楚她和黑子的关系,我要破解梦的奥秘。 班里开始挑选运动会入场式的方阵队员,我当然溜掉。我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泡在了咖啡屋里,结果我和那里的所有人都混熟了,熟得就跟一个妈生的似的,除了莘莘。但是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莘莘,众多的意思。莘还是个姓,郡望大概就是今天山东的莘县。所以莘莘既是姓又是名,到底是姓还是名还是一种昵称,谁也说不清,反正咖啡屋的人都这么叫她。她大约20岁,和几个浙江打工妹合住。这就是关于莘莘的全部个人资料,我竟然不能搜集得更多了。 “我叫肖潇。”有一天我把名字写在纸上给莘莘看,“我们的名字都是叠音字。”“你的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莘莘冷漠地把纸条扫进托盘,和用过的纸杯、点心盒混在一起。她似乎打定主意绝不和我发生任何联系,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莘莘是我见过的最难交往的女人,甚至超过了团支部书记。 那一周很是难熬,我的储蓄雪一般融化在咖啡和环保局的主页上,而我连莘莘的一个微笑都得不到。唯一安慰我的是她同样对待另外15到20个咖啡屋的常客,她总是很礼貌很客气地与人保持着距离,不管是在身体还是在语言上。我不知道她打哪儿学的这一套,在她眼里我们所有人都跟蚂蚁似的。“莘莘总这样,以为自己是个公主,很了不起。”一位服务员主动和我聊天,她这话也做不得数,话里的醋味太浓了。 如果不是因为葛际平突然闯进我的生活,莘莘也许真的永远不会记忆我的名字。哎!现在想来,既然认识了黑子和莘莘,认识葛际平也就是早晚的事了。这是命啊! 好几个月前我就知道了葛际平这个名字,那时我把父母的故事改头换面放在网络上,作为我参加“爱情聊天室”的贡献。其实我并不清楚父母之间的事,我只知道爸爸是车祸而死,死的时候非常年轻,年轻得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而妈妈一直独身带着我生活。所以我猜爸爸妈妈之间一定有段动人的经历,我就连蒙带编描述了一番。 我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瞬间对于我的妈妈那却是一个永恒飞驰的汽车撞倒了年青的爸爸刹那间血流成河那触目惊心的时刻我正站在卖冰棍的小摊前垂涎我听到了妈妈的尖叫和刺耳的刹车声但是粉红的冰棍更吸引我毕竟当时我只有四岁后来我再不曾见过爸爸其实那以前我也不怎么认识他他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然后又突然消失了…… 写得很凄凉也很让人发晕。访问“爱情聊天室”的人挺多,那些五光十色的言论足够10种青年杂志用上10年。爱情!:痛哭流涕,哀怨凄迷,肾上腺的分泌物,乙苯胺,意象纯美的结晶,和谐,找不着东南西北的昏迷,很薄又很厚的东西……他们用调侃短句、讥讽长篇、泰戈尔的抒情诗、微分方程式、量性谐振图表等等填充网络,恨不能把这个聊天室变成一部专业爱情参谋大词典。 葛际平进入聊天室时一定醉了:“笨蛋!”他的酒气顺着网络迅速扩散,“无聊!白痴!简直放……那个,那个什么!”真合我胃口。我马上和他联系,他却匆忙溜掉了,让我无端的感到遗憾。他是个半醉的神智不清的家伙,总在网线上乱跑,迷迷糊糊的经常陷在哪儿出不来,网友们叫他路痴。 有家电脑公司举办网友沙龙,这个我不感兴趣。但是沙龙的地点选在“士多啤梨”,我就不能不到场了。来的人挺多,大部分是些外表腼腆,言谈羞涩的白领,不抽烟,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我帮着莘莘给这些电脑族送沙龙提供的免费饮料,从这一群转到那一伙,什么“83×3.5就可以把一66升级300”,“MP3 COMPRESSOR的高效”,“IRON CURTAIN如何发挥作用”等等灌了一耳朵。正在我头昏脑胀时,一个中年人突然出现在咖啡屋门口。 其实看不出他有多大年龄,也许还不到中年。但他已经谢顶,饱满的额头上也丛生了皱纹,一件纯棉彩虹牌黄绿长袖衬衫套在他秸秆样的身体上,使他活象一只直立行走的蚂蚱。他有双过份大的眼睛,很长的鹰钩鼻,牙齿外凸的厉害,还有对招风大耳,这些器官构成的模样相当富于滑稽色彩,以至于我立刻就清醒了。怎么说呢,我觉得这家伙可能是个外星人也说不定。 我注视着这只蚂蚱一步一步机械地跳到人群中间。“嗨!葛际平,你今天难得没有醉啊。”有人认出他来,招呼。“他就是葛际平呀?”我惊呀。莘莘斜睨我一眼。“这个人就是网络里有名的‘路痴’吗?”我想到葛在网络里乱窜的情形,不禁笑。莘莘担心地看着葛际平,他正接过一杯可乐。“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能帮我吗?”莘莘问我,我顿觉精神一振:“当然。”“那就好。”她似乎轻松些,又一次把托盘里装满饮料杯。 6、葛际平醉醺醺出场 等到莘莘第十次装托盘时,咖啡屋里已经人满为患。蚂蚱呆得很不舒服,就提议换一个地方。他周围那几个人立刻赞成。我看见莘莘的眼里流露出不快,她咬住下嘴唇,没说什么。那几个人拥着蚂蚱往外走,经过莘莘时,蚂蚱尚且清醒:“莘莘,我说了这个沙龙很没意思,你瞧,尽是些玩游戏的孩子。”他瞥了我一眼,似乎更加证实他的猜测不错。“你别喝得太多。”莘莘提醒。“当然。”葛际平还想说什么,人们已经不耐烦了,于是他跟着他们消失在黄昏的霞光中。 莘莘怅然若失,回过头见我正注视着她。“他有时象个孩子样不能控制自己。”她解释。“是吗?可看上去他有40岁了。”“27岁。他属鼠。”莘莘轻柔地叹了口气,“他是个电脑天才,比这里所有人都棒。”“是吗?他在哪儿工作?电脑公司吗?”“他不为任何人工作,他只为自己,为着自己的理想奋斗。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他都不在乎。他就愿意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的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很多人无法达成心愿,他们很容易就向命运或环境投降了。但是葛际平不会。”莘莘这时一点也不像往常,讲到葛际平这只蚂蚱她竟然有那么多话,她真是关心他啊。 我不再提起葛际平,尽管如果我表示对这个人的兴趣,莘莘会不那么讨厌我。我看出来她的确很想和人谈谈葛际平,但是咖啡屋里的人全不对她心思。噢,不,我也不想听她讲葛际平,我讨厌她讲到这个人时兴奋的表情和闪光的眼睛,她那张素常僵硬的脸突然变得温柔了,象春水象丝绸象十五的月光。天啊,她和那只蚂蚱是什么关系? “莘莘好像在葛家做保姆。”那位特别热心的服务员告诉我,她上辈子肯定是个“包打听”。“嫌咖啡屋挣得太少了呗。”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对莘莘的蔑视。蚂蚱家的保姆?莘莘吗?我印象中的保姆都是些土里土气,发音蹩脚,穿衣爱把大红大绿搭配在一起的傻姑娘,无论如何不能把莘莘和那样的傻姑娘联系在一起。再说莘莘怎么能照顾一只蚂蚱呢?给他吃青草还是豌豆? 我不停地胡思乱想,真是的,我脑子里乱七八糟。想到莘莘给那个小丑一样的家伙做饭我就不舒服,很不舒服。咖啡屋里的人在渐渐散去,葛际平还没有回来的迹象。莘莘找到我:“你没什么事吧?现在?”“没有。”“那能和我去找葛际平吗?”她期待地问。“我?”“是,我怕他又喝醉了。他们总是拿他开心,把他一个人甩在饭馆里让他付钱。”“会这样吗?”我才不相信有这种大傻瓜呢。“经常,”莘莘无可奈何,“如果我们不赶快去的话。” 我们两个字打动了我。毫无疑问,莘莘已经把我当作朋友了。那一刻我几乎要单腿点地喊“喳”,任莘莘她调遣。就算她让我和牛魔王打架我也会毫不犹豫,她要是公主,我就做她的骑士好了。 现实比我想的还要糟,我们在一家小饭馆找到葛际平时他已经烂醉如泥。我不得不拦了一辆出租,莘莘结了帐。我们连拖带拽把葛际平塞进车。这家伙经不起汽车的颠簸,下了车就张嘴大吐。莘莘显然料想到了这一点,准备了足够多的纸巾替他又擦又抹。等他吐得差不多了,我们又连搀带扶把他弄到家。 葛家在一片平房的最里头一排,是个独立的小院子。两间正房,一间西厢房,院里长了棵银杏树。院门口小路尽头有几棵粗大的毛白杨,环境还不错。莘莘打开正房外屋门,拧亮灯,我看见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单人床。莘莘示意我把葛际平放在床上。 “他家没别人了吗?”我四处看看,“没了。”莘莘解开葛际平的鞋带,把他的身子放平,给他盖上毛巾被。她的举动如同一个温柔的妻子。“好了,没事了。”莘莘舒了口气,“我们走吧。”“去哪儿?”我被她弄糊涂了。“回家呀。”她说,“他没事。明天早上我给他熬点粥就行了。”“你不住这儿?”“不!”莘莘有些恼怒,轰我出去关上了门。“对不起。因为我听说你在葛家做保姆。”我追上她解释。“我是葛家的保姆。但我不住他家,也不会要他的钱,你明白吗?”莘莘激动,“你不会明白的。” 我真的不明白。天已经黑了,我陪着她走过两排房子,走到一个大院子门口。莘莘疲倦地停下脚步,她平静了许多:“我住在这儿。今天谢谢你了。”那一瞬间她不象个20岁的女孩,倒象个历经沧桑的妇人。“啊,没关系。”我说。“那好,再见。”“再见。等等,”“什么?”“也许你现在愿意认识我了,我叫--”“肖潇。”莘莘微笑,再一次和气地说:“谢谢。” 原来她早就记住了我的名字。我没来由一阵狂喜。莘莘消失在陈旧的木头门后,没什么,明天我会见到她,后天我还会见到她,我会天天见到她,在咖啡屋或是葛际平的家或是这里。嘿,这该是件多么好的事,听她皮拖鞋劈里啪啦的声音,看她偶尔绽露的酒涡,这会很好,很好。我快乐地仿佛可以挣脱地球的引力跳到月球上去。偏巧那天的月亮又大又圆,伸手就可以摘下来似的。 怀着对明天美好的期待我回到家中。黑子走过来蹭我的腿,它现在和普通的猫没什么两样。就是嘛,生活中哪儿有猫女这种事,莘莘是个可爱的女孩,黑子是只可爱的大猫。我抱起它:“你今天过得怎样?我过得很好。你猜我见到了谁?就是那个路痴,那个酒鬼。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网线迷路专家吗?他叫葛际平,莘莘认识他。”于是我把发生的事全告诉了黑子。它非常安静地听我叙述,似乎对这两个人怀有浓厚的兴趣。 喔,兴高采烈的人是不会注意到他人的存在的。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妈妈坐在餐桌边,这真是少见。姥姥和小姨则满面愁云。“出什么事了?”我关切地问,毕竟我是家中的男子汉。“15号台风登陆了。”小姨指指电视,心惊胆战地说。真的,电视上正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往大陆上移动,我立刻明白了。“姨父不会有事的。他不是就要回来了吗?”“他就在那里呀!”小姨坚持,“还要出海考察鱼类资源呢。” 我们赶紧劝她,姥姥划了无数的十字。老妈却火上浇油地说近来天气特别不好,连地层活动都在加剧,恐怕会有地震。瞧瞧,大家合计好了不让我开心,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了,索性回屋玩游戏,黑子坐在电脑旁看。它看得聚精会神,没准真看得懂。我顺利闯过了2个月没过去的关卡,还捡到了许多宝物。真是开心的一天,我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我想我会梦到莘莘,希望她穿白色的裙子,就是那种有许多褶皱缀满蕾丝的裙子,我想她穿一定好看。 但是我还没等到莘莘就被姥姥叫醒,妈妈不在她的床上,她又一次梦游了。在梦游的问题上妈妈非常执拗,无论什么样的医生都治疗不了她。我亲爱的妈妈每到初一和十五月园之时就夜游相隔3条街远的古城墙。谁也不知道她如何翻过高高的铁栅栏走上城墙的。不管房门如何上锁,小姨和姥姥如何紧盯,妈妈依然能够准时在月光迷离如烟笼罩的明代城墙上倘佯。偶然,她会轻轻呼唤父亲的名字。 父亲名叫戈壁,听这名字就觉得他很不可靠。飞驰的汽车撞倒了年轻的爸爸,刹那间血流成河。于是年轻的妈妈便在无穷悲哀和无尽的回忆里聊度残生,渐渐衰老。这应该就是爱情吧?刻骨铭心,不能释怀,任时间流逝而激情犹在。奇怪的是妈妈没有爸爸的一张照片、一件东西,她也从不提起爸爸。除了爸爸是被车撞死的这件事外,关于他我几乎一无所知。哎,妈妈的这份爱情是多么的Romantic又是多么的虚无缥缈,简直不可思议。 我拿了手电和小姨直奔古城墙,妈妈不在那儿。小姨急得要死,又不好大声叫,声音哆哆嗦嗦,身子也哆嗦。我扶她蹒跚着走到古庙,嗨,老妈正在庙门口溜达呢。一场虚惊,我都要得心脏病了。万一老妈掉到河里去了,她又不会游泳,深更半夜谁救她啊。 这一折腾就到了天亮,我勉强打了个盹,梦也没时间做,早上到学校直打哈欠。语文和数学卷子做得一塌糊涂,好容易物理课不考试了,物理老师却叫我课后到他办公室去。原来清水河水样分析结果已经出来,厚厚一叠打印纸放在我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物理老师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结果很复杂。”“是的。谢谢您。”我收起那份官方报告。“我能帮助你吗?”老师问,他真是一个好人。“不,谢谢。有事我会找您的。” 揣着报告我走回教室,这真是糟糕,我把清水河遗忘了。就在见到莘莘的瞬间,两年来打算修理这条河的雄心壮志被我忘了个一干二净。那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我生存的意义所在,我居然把它撂在一边,而这不过是因为一个女人。上帝,这真是可怕。我怎么能这样?我怎么可以这样? 台风正在两千公里以外登陆,但我觉得,我已经被它袭击,深深的卷入了漩涡之中。 7、所有禁锢的信息都要被释放 黑子坐在鹦鹉笼子前,静静地坐着,用它锋利的目光逐一审查着鸟儿,仿佛在琢磨哪一只更好吃。鹦鹉们对猫毫无好感。它们跳来跳去,十分不安,明显感觉生存受到了威胁。我急忙把黑子抱开了。猫来到我身边已有10天了。我上学时它也不在家中,没人知道它去了哪儿,靠什么为生,反正它从不吃我家的食物。它的确有个性。“黑子。”我叫它,它便走到我身边。你看,它是为了我才在这里停留的,我感觉到了这点,所以我有什么事都想告诉它。“黑子,这是河水的分析结果。”我拿出报告,“它超过国家卫生标准太多了,要我给你念念吗?”黑子摆尾巴。“好吧,不念了,这些项目太罗嗦。可是我们怎么恢复河水的卫生标准呢?还有河边的那些垃圾,那些垃圾怎么办呢?”我往地板上一坐,捧住我的头,这个头如此沉重,好像脖子已经无法承受它的重量了。 “我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黑子?”抚着猫咪柔软的皮毛,我自嘲:“太自不量力了?好高骛远,想入非非,本末倒置,急功近利。唉!你说我能做到吗?可是,黑子,我真的不想永远住在一条臭水沟旁,我想夏天敞开窗户,我想出门看见鲜花,我想冬天凿开河冰游泳,我希望河里有鱼,我希望能够在河上划船。黑子,你明白吗?我只是想要一条美丽的河,一条名副其实的清水河。可是,没有人给我,没有人理我。没有!你说,我除了自己动手还有什么办法吗?” 黑子低低咕噜,它只是一只猫,怎能理解我的想法呢。我无可奈何地傻笑,点起一根烟。这回我抽的是“骆驼”,骆驼是因为能储存水而闻名的动物,我现在喜欢它喜欢极了。 连着几天我都没有去咖啡屋,我在清水河边消磨掉一个接一个的黄昏。河水偶然荡起漩涡,那是又一股污水通过下水道注入河中。紧靠河岸生了一层白色泡沫,泡沫上飘着瓜皮和菜叶。夜色降临后,河水反射灯光,表现出一种修饰过的虚伪的美丽。 坐在桥栏杆上,看着灯光中的河,河中的灯光,我的心隐隐地疼痛,我不能永远生活在虚假的景象里,我也不能封闭自己的视觉、听觉和嗅觉,听天由命那是上一代人的生活经典,我绝不能也这么活。我必须努力,哪怕这种努力最后化为泡沫。 黑子一直跟在我身边,它是那么善解人意的小动物,认识它无疑是我的幸运。还有莘莘。你看,我无法忘记她,她是和黑子一起闯入我的生活的。看着我的河,眼前却是莘莘的影像;走到学校门口,想到莘莘;信手涂鸦,还是莘莘。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的名字随时随地都在我脑袋里乱闪。我克制着不去找她,可是说实话,见不到她我心绪不宁,根本想不出怎么实现我的雄心壮志。 到周四的时候我怎么也坚持不了了,我去了咖啡屋。莘莘还没来上班。咖啡屋依然是闪亮的别致的地方,但是很矫揉造作,连接着世界的网络在显示屏上等着我,那是一个虚假的同样矫揉造作的世界。我烦透了,没心情查网,只是坐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喝爱尔兰苦咖啡。莘莘总算到了,她还是那身打扮:印了《哈姆雷特》台词的T恤,牛仔裤,皮拖鞋和金属手镯,非常现代非常有品味。她没像其他服务生样扎耳朵眼,瓜子脸上干干净净不涂一点脂粉,但是她没穿袜子,10个脚指头染得红红的。 “你上高三了吧?”她看见我时比往常的态度要好,大概是我那天帮了她的缘故,“那还有空玩网络?”“玩不好瞎玩。”我说,“这儿环境不错。”我想说见不着你挺想的,但说不出口,到底我只有17岁。“那是什么?”她指指我书包边坐着的黑子,好像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动物似的。“黑子。它是一只猫。嘿,黑子,这是莘莘,我跟你讲过的。”对了,我来找莘莘也是有目的的,我要证实她和黑子的关系。“你好啊。”莘莘伸出手握握黑子的左前腿。猫咪懒洋洋地从她手里挣脱,怀疑地打量她。“好乖。”莘莘拍拍黑子的头,“对了,肖潇,葛际平说要谢谢你,请你去吃饭。”“请我?”我万分惊讶。“是,就请你。明天,明天下午有空吗?”“当然。”其实我很讨厌葛际平,但是取悦葛际平就是取悦莘莘,我不能推辞。“明天下午五点半到葛际平家,你还记得他家在哪儿吗?”“记得。在他家吃饭?”“是。那么我去工作了。明天见。”莘莘转身走开,然后便象以前一样不理人了。 “你看出什么问题来,黑子?”回家的路上我问猫咪,它坐在我车筐里不吭声。它和莘莘的见面短暂而友好,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也许莘莘和黑子真的没有任何联系,只是我的一种臆想。喔,对了,我忘了讲黑子的不同凡响之处,它的确有超出人类理解力的地方。当我开始抽“骆驼”牌香烟后,黑子就与我寸步不离。大概是担心我会因压力太大而投河自杀吧,它一直在能看见我的距离内。当它跳进我自行车的车筐非要跟我一起上学时,着实让我快乐。我把它揣在肥大的校服里带进教室,简直让同桌疯狂。她看见猫咪就喜欢得要命,傻里傻气的,但是黑子不理她。黑子坐在我课桌下或是趴在课桌里,不管怎么样它都很安静,对周围环境不感兴趣,你看,它主要是为了和我在一起,可不是别的。大家跑过来逗它,拿各种零食给它吃,它都不予理睬。这一点倒和莘莘有些相似。团支部书记试图叫我把猫赶走,我告诉她猫不是我带来的,是它自个儿跟来学校的。这话让人很不能相信,可这是事实,我也不能撒谎啊。还好的是没人把这件事告诉老师,任何一位老师。甚至团支部书记也没有,她一定认为自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班里开始了运动会入场式的紧张排练。我借口练习跑步没有参加,在操场上装腔作势地跑两圈后我就走掉了,我心里头掂记着清水河呢。对于体育我是没什么特别兴趣的,也就是应付需要吧。 周五这天我决定不带黑子去葛际平家,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不想带它。我先把黑子送到小姨的玩具店。那是个有20平米大充满童话色彩的地方,玩具从地上一直堆到天花板。小姨这几天正因为没有接到姨父的电话而烦恼着,满脑子都是台风,所以特别欢迎黑子来给她作伴。黑子似乎理解了我的想法,乖乖地留了下来。 我五点钟就到了葛家。莘莘正在厨房里忙着,示意我进屋。我推门进去,外屋没人,套间里亮着灯。“有人吗?”我问。“谁呀?”里屋传出葛际平的声音。“是我,肖潇。”过了几十秒,大概葛际平在思考我是何人,我很怀疑酒鬼的记忆力。“进来吧。”他终于说。 我第2次见到了葛际平。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桌子前,没穿那件绿衬衫,而是套了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红色的CYBERPUNK的名言:“所有禁锢的信息都要被释放”,还有无数的惊叹号。他的表情平静,神色沉稳,园框眼镜和夹在耳朵后的红铅笔使他的模样不再滑稽,看上去他真像个科学工作者。我是说他真像,因为我还记得他醉酒的样子。 房间沿墙摆了一圈高大的书架,那是一种最简单的用木板搭起的书架,一层层堆满了书籍、图纸、模型。电脑没有品牌,可能是葛际平自己攒的。电脑桌是带轱辘的那种,葛际平伸手就能够着键盘。至于磁盘、光碟、接口、硬盘、芯片,扁平电线,螺丝刀,插头,铅笔,曲别针,无数类似的玩意儿散布在房间各处。这正是我想要的房间,数不清的书,伸手可及的工具,虽然凌乱但方便舒适,是一个真正的学习工作环境。 “肖潇?”葛际平推开桌子上的图纸,抬起头。“我是。你好。”“嗨,肖潇--”葛际平哼了一声,眼睛迅速地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我身上的每一处都被他的目光照到了,这让我很不舒服,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肖潇。”葛际平嘀咕,“好奇怪的名字。”“我名字的被记忆率达到95%。而你的名字肯定就差得多。”我反唇相讥,蚂蚱就是蚂蚱,根本不懂得人类的礼节。“我从前在哪里听说过,在哪里呢?”这家伙对着空气说,样子十分迷惑。他说话时稍稍有点儿口吃,面部肌肉抽动着,和嘴配合得很不自然,仿佛那嘴是另一个人的,不归他的大脑控制。看他说话真是叫人难受,我就走过去瞧书架上的书。书架上大多是外文原版,中文书以哲学和字典居多,小说我一本也没有看到,但是我发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全集》光碟和《幻想小说经典》光碟。 “肖潇。”葛际平放弃了回忆,叫我。“莘莘说那天酒醉是你把我送回来的。那是上礼拜天的事了。她有点儿小题大做。”“你经常喝醉吗?”我不想跟这个人客套,归根结底我不是来看他的。“不。啊,你坐。”葛际平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张圆凳来。就是那种小饭铺里常用的圆凳。“我不常出门。偶尔出去难免想要喝一杯。酒是个好东西,你喝酒吗?”“不。不过你这儿能抽烟吗?”我倒不是很想抽烟,但面对葛际平总有点闷闷的。“当然。”葛际平兴奋起来,我居然抽烟,这让他高兴,他拿出他的香烟来款待我,他抽阿诗玛,我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尽管我并不喜欢这个牌子。我们互相对着喷云吐雾,总算找到了对方的一点好处。葛际平的手指很长,指关节像树干上的瘤子,而他的手让我想起一种热带森林中的蜘蛛。蜘蛛、蚂蚱和树瘤,这样的组合究竟是什么? 那以后我们谈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莘莘叫我们吃饭时我正趴在葛际平的大书桌上看他的地层结构分析图。葛际平感兴趣的科学领域很多,我以为他想在华北大平原上找白垩纪化石,或者把煤层还原为森林,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主意。葛际平很得意自己的设想,那份天真的表情弥补了他说话的缺陷。对充满梦想的人我总是很崇敬的,所以我就赞扬了他几句。葛际平对我的夸赞很不以为然,但他的话却多了。他说自己继承了一笔遗产,所以从不考虑外出工作,只呆在家里做他想做的事。对了,我还记得莘莘做的饭菜,非常好吃,她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材料,白菜啦,猪肉啦,黄瓜啦,青椒啦,无非是这些,但经过她的烹饪,这些菜简直就换了一种味道。 葛际平见我吃得非常香甜,不禁奇怪,他可一点也尝不出莘莘做的菜有什么好吃。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提到莘莘,他直摇头:“她是我姑妈去美国前雇的,有时真不知道她那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她有什么地方不好吗?”我奇怪,这家伙居然对莘莘不满意!“一个保姆,跑到网络咖啡屋兼职也就罢了,居然还读什么《存在与时间》,不玩游戏也不逛商店,真受不了她。”葛际平厌烦地说,突然想到我才读高三,不会知道海德格尔的,便换了一个话题。 但我自此瞧不起葛际平,尽管他有一屋子书和名牌大学的文凭。 8、接着发生的事儿给了我一个美好的九月 我就这样认识了我故事中的主人公们,猫,莘莘和葛际平。猫是我最接近的动物,我当它是朋友,亲密的可以说真话却不用担心会被它泄漏的朋友。猫圆圆的头曾经伏在我的胳膊上,我在它沉重的呼吸声里迎接黎明。莘莘,除了家人外她应该是我最喜欢的女人,为什么是应该呢?我有讨厌她的理由吗?有,有很多。其实一个就够了,我不了解她,我不了解她的过去,我又怎么去争取她的将来。莘莘,像猫的女孩,不知是她还是猫更让我心痛,痛得我无法写下去。 我拿出为这次写作准备的啤酒,开了一罐。啤酒沫吱吱响着,有股子清凉的味道。我还得写下去,既然开了头,就得把事情交待完。葛际平,我终于见到他了…… 后来我便成为葛家的常客,我想葛际平的朋友一定很少。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朋友,他一般不和任何人交往,肯让我时常到他家去简直就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但他从不把我当朋友,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个可以聊聊天解闷的男孩,有耐心听他那些胡思乱想而又找不到理论反驳他,这种时候他简直得意死了。我理解他的创意,但却不能支持。为了证明我的理想绝不比他差,我就讲了讲治河的计划。 “就你?你打算怎么干?”葛际平的脸上摆出十二万分的不信任。“我想找一种万能清洁剂,只要那么一点点,垃圾呀、废渣呀、脏水呀什么的就都干净了。”“有意思。开始做了吗?”“没呢。我还没想好从哪儿开始呢。”提到这件事我就头痛。“那不行,小伙子,那可不行。”他大声说,“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思想的平面上,我们得行动。得行动你知道吗?”“那可不容易。”我嘟囔,“没钱也没地方。” 在键盘上莫名其妙敲了一大堆字符后,葛际平才说:“我有地方,可以借给你用。”My God!“真的?”我手舞足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葛际平一指窗外厨房旁的杂货间:“真的。就是那间。”他一副诚挚的态度。太好了,上帝,我竟然有这么好的运气,我兴奋得连谢谢都忘了说。葛际平没想到我会那么高兴,他也激动起来:“好,小伙子,那就干吧。我们得迅速,小伙子,趁着河上冻前,知道吗?否则一结冰你就只能等到明年了。” 莘莘只好给咖啡屋打电话请假。我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她。“葛际平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这是他的习惯。”莘莘没有抱怨,开了小屋的门。“莘莘,我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不会比葛际平更厉害。”莘莘苦笑,“他根本不关心他的钱财,还以为自己守着一座金库。”她这话吓了我一跳:“你放心,我不会花他的钱的。”“那就好。”莘莘舒口气,“你根本不知道他。” 谁想知道他啊。现在我也依旧对葛际平这个人不感兴趣。但是他表示出对我理想的支持时,我真挺感动的。我和莘莘一起打扫那间小屋,那是件愉快的事,她干活那么敏捷麻利,还时不时唱一两句歌,让人精神振奋。令人不解的是屋子里有很多化学仪器,包括光谱仪和真空干燥机,还有一个水池子。仿佛葛际平料到会认识我似的。“葛姑妈走以前他研究光合作用,想把光直接合成食物。”莘莘的口气充满崇拜,“后来他发现地震的问题更实际一些。” 地震?啊,葛际平和我老妈走到同一条道路上来了。说到老妈,她现在一个星期才回家一次,据她电话里说,地震波的活动特别活跃。老妈工作起来总是玩命的态度。对了,我姨父终于回来了,他带着海腥味进了家门,小姨登时扑过去抱住他,全然没有点儿淑女风度。姨父带回许多海产品,姥姥分了些给黑子。 又忘说了,姥姥现在对黑子的态度与过去截然不同,因为黑子逮老鼠。真的,你别不信,黑子把我们楼的老鼠全吃光了。好几栋楼的人都来找姥姥请黑子到他们那儿去,别看是现代化的钢筋水泥建筑,闹起耗子来不比平房差。姥姥顿觉脸上生光,有了不同一般的荣耀和骄傲。她和小姨特地买了一只巨大的藤篮给黑子做窝,还铺了松软的垫子。黑子起初有些犹豫,我看得出它对人类的宠爱存有戒心,不过几天后它还是愉快地住了进去。姥姥把篮子搁在我的床边。每次我居高临下望着蜷缩在篮里的黑子,都会有种奇异的感动,多半是受了同桌的影响。 黑子仍然跟我到学校去,它喜欢坐在宽宽的窗台上看风景:操场、花园、街道、秋天阳光中的白杨树。它那么安静地坐着,渐渐成了教室的一道风景。同学们把窗帘拉上一半,挡住了老师的视线,所以老师总不知道。但一次作文练习全班同学都写了猫,而且是同一只猫,叫语文老师好生怀疑。那篇作文的要求是细致入微地描述一只动物。老实说,大家真的很细致入微,他们甚至数清了黑子胡子的根数,测量了它白爪子的面积,计算了它的卡路里消耗量。结果大家一致推举黑子为我们高三(3)班的吉祥物,命令宣传委员重新设计了班徽。新的班徽上有一只白色的猫爪子,被赋予的含意是“绝不放过每一个胜利的机会”。 我们年轻的心多么富于想象力。多亏团支部书记使老杞同意了新班徽的使用。杞老师老毛病又犯了,天天得去医院打点滴,就把班政大权教给了支书,她是不大放心我的。班徽的事大大提高了支书在同学中的号召力,大家开始把她当作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她又带着女生赶制班徽,不但给每个同学准备了一枚,还给黑子特制了一枚大号的。我简直要喜欢她了。 可是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女孩子,那就是莘莘,我想我可能爱上她了。这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你如果能给我一个爱情的定义,象教科书上的那种概念定义一样,我就可以用这个定义评价我的行动,判断我的情感。但是没人能,一百个人有一百种爱情的方式,观察网络上的讨论时我就明白了这一点。我很高兴见到莘莘,和她在一起时间老是过得飞快,她总带给我一种新奇的愉快的感受。但你也不能说这就是爱情,这也许是友谊呢?或者是手足之情。莘莘因为比我大了3岁,便经常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那可不是说教似的摆谱,而是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就是这份坚定的自信吸引我。但葛际平一出现,莘莘就变成了温柔保姆,贤惠女仆,简直让我厌烦。所以你看,我根本说不清自己的感情。 班委会决定运动会后开一个庆祝国庆Party,一定要我出节目。我最近表现是太好了:既不旷课也不早退,上课不说话也不接下茬,做值日也很认真,还修好了教室里的喇叭,带低年级同学去中关村买硬盘。大家以为我高三要怎么着呢。我其实并不想怎么着。只是莘莘已经把小屋清理干净,玻璃器皿都擦洗得亮亮的,水池的阀门也修好了,装了各处河水的样品试管整整齐齐排在试管架上。万事俱备,就等着我了。我沉浸在要大干一番事业的激扬情绪中,满心里都是欢喜,什么都愿意答应,什么都乐意干。 莘莘真是很棒。她是为我做这些事的吗?我真希望是。我可不想如果葛际平说不,她就干脆地把我的样品扔掉。她有时间时也来帮我称量药品,搅拌过滤什么的。当化学反应的怪味充满屋子时,我就爬到小屋顶坐下,散开我的长发,拿起丢了许久的吉它,那份惬意是无法描述的。黑子在树枝间玩耍,莘莘在树下织毛衣。浓稠的金黄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树叶照在小院子里,就象一个金黄的梦境。我弹《绿绣》,弹《桑塔(露琪亚》,弹我已经陌生许久的旋律。秋风拂扫琴弦,所有的树叶都唱起来,所有的鸟儿都跳起来,我看见莘莘脸上的笑容,我看见葛际平从他房里探出头来。虽然葛际平总叫太吵,那仍是一个美好的九月,向日葵般活泼的可爱九月。 “你在学校可以留长发?”有一天莘莘问我。“想办法呗。”我弹了一个华丽的和弦,我的手指已经不那么僵硬,正在恢复一年前的柔软灵活。“你为什么要留长发?”莘莘似乎对我头发的兴趣胜过我这个人。“为了,为了证明我可以做我自己。”我说,这件事可是一言难尽。“它不给你惹麻烦吗?”莘莘指指我的头发。 谁说不呢?在练习接力时我跑得太起劲,发套掉在地下,引得老庄好一阵担忧。怎样才能在运动会上不露馅?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最好的一个是我同桌出的,她找了一条银色的发带要我系在头上,既捆牢了假发又增添了几分风采,一举两得。但女生们都不喜欢银色,她们最后决定给我用一条绯红色长丝巾。我就扎了这条丝巾参加比赛。 我邀请莘莘观看比赛,她没有来。但是黑子在,它的脖子上系着绯红的蝴蝶结,班徽别在结子上,它看上去真神气。老庄让它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起劲地喊着“加油!”何止是他,全场的人都在为我加油。我奔跑着,自由奔跑着,闪耀的阳光和我一起奔跑,热烈的掌声和我一起奔跑,终点的红线就在面前。可是跑鞋突然深深得扎进了土中,我被摔了出去,从红线上摔了出去。 同学们赶紧把我扶回营地。我摔得不轻,腿上擦破了一大块皮。大家又是好得快又是万花油,又是按摩又是热敷。我象个国王似的被众人簇拥着。“真可惜,差一点儿就破100米校记录了。”打探成绩的人回来报告。团支部书记递上一杯热奶:“重要的是参与。肖潇,你很棒。”“那我可以不参加3000了吧?”我趁机要求。“当然。你今天表现得象个英雄。”团支部书记满脸赞赏。她会赞赏我,真是不敢想象,我以为她一直把我当作捣乱鬼、嬉皮士和不法份子。黑子过来蹭我的手,我把它抱到怀里:“我刚才很酷,是吧?你觉得呢?”黑子偏过头去,我看见莘莘。“你没事吧?”她微笑着问。我摇头,不过是擦破一块皮,扭了筋,没事。我感到身上充满了力量,我想重新回到比赛场上去。 “我只能呆一会。我要去给葛际平找些资料。”莘莘说:“我看见你跑步了。你跑得真快。上学时我也爱跑步,开运动会也是主力。”“真的?莘莘,其实你现在也可以上学呀。”“不了。现在不同。”莘莘低头抚摸黑子,猫咪抬起头让她挠它的下巴。她离我那么近,我可以闻到她身上清淡的薄荷香气。“莘莘。”我叫她,“国庆节我们班要开个Party,你也来,好吗?”莘莘望着我,她有一双圆圆的眼睛,像黑子。“听我唱歌,行吗?求你了。”我扮出一副赖皮样。“争取。”她终于答应。 嗨,这太好了。我站起来活动手脚。我要继续参加比赛,我要去打破3000米校记录,我还要带着大家打破4×100米的校记录。 结果第2天补休日我累得起不了床,一个上午都趴在沙发上研究环保局的污水处理资料,边看边打瞌睡。黑子也在它的窝里休息,它把一个电动玩具飞碟压在自己身子下面,很恋恋不舍的样子。小姨说黑子是在她商店里发现这个飞碟的,当时它立即扑上去,仿佛很久以来就在寻找这件东西。黑子和飞碟?我怎么也不能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是黑子目睹了飞碟吗?还是飞碟袭击过黑子?嗨,你瞧我有多丰富的想象力啊。 老庄打电话来告诉我昨天整个运动会最出风头的就属我了,所有人都在议论高三那个扎红丝巾的帅哥,连今天他去的补习班也在谈我,他简直无法忍受。可我觉得他的声音充满了快乐,真心地单纯地快乐。傻哥们儿。“你好好休息。别忘了明天下午的Party。”老庄提醒我。“明天就是31号吗?”我倒是一愣。“当然, 你就别管了,这回你可是咱班的功臣。”废话,哪次运动会我不是功臣啊,也不会换个词儿夸我。 我穿好衣服,“黑子,我要去找莘莘,你跟我去吗?”它懒懒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怀里的飞碟,一点儿动的意思都没有。“那算了。我一个人去。再见。”我挠挠它的腮帮子,黑子闭上眼睛。 现在我想起来了,黑子正是从那天开始恢复它原本的独立生活,它早就有了打算。可我还以为它会永远地陪着我呢。窗外夜色已深,凌晨就要到了,我将快出生了。哦,18年前我将快出生了。遥控器放在我的手边,但是黑子不在,它就这么无情地抛弃我了,我知道。可是你怎么能指望一只猫有感情呢。 黑子。我放下笔。我的手腕已经酸痛,我的心更加疼痛。我是一个男人,但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个如此哀伤的结局?是不是我的神经比旁人更坚强?可是换个角度看问题,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谁知道?我把头放在冰冷的桌子上,这已经是腊月了,所有的东西都冰冷冰冷的。 9、葛际平的地震“情结” 但是在十一前那天我走进网络咖啡屋的时候,一切金属与非金属的表面都泛动着温暖的润泽的光芒。莘莘不在,那另一个服务员用暧昧的目光把我送出门,这破坏不了我愉快的心情,只是觉得她很可笑。她仿佛一只随时要决斗的八哥,在她的词汇库中从没有一个赞扬或感谢的字,所以也没有谁冒险感激或夸赞她,她这个样子倒有点儿像老杞。老杞在学校播放十一放假通知后又再三嘱咐我们要尽快从运动会的兴奋里摆脱,尽快进入学习状态。老杞这样的喋喋不休,和我家的鹦鹉们不免有些类似。 我去了莘莘的住处,那是一个大杂院,据说曾是清朝某位状元的府第。院子原来的格局早被各种私人建筑分割得七零八落。走在其中,我总有身陷迷宫的感觉。莘莘和她的同乡就住在这迷宫最错综复杂的地方。如果不告诉你,你很难想象在转弯的走廊尽头,在这座简易棚和那间水泥房子的夹缝处,还有一处住人的地方。 我找到莘莘时,她正站在门口洗头。清净的水流过她的头发,带着白色芳香的泡沫落在一丛江西腊的枝叶间。江西腊开着鲜粉的花。“莘莘,”我招呼她。她拂开散乱的发帘:“肖潇,你来这儿干嘛?”“明天下午3点我们班有个Party,到时候我来接你好吗?”“我明天还要上班--”“瞎扯。明儿咖啡屋没你的班,我刚从那儿来。”“可是葛际平--”“他总是到了晚上10点才吃饭。好了,莘莘,昨儿你答应我的。”我像个小弟弟样耍赖道。莘莘看着我,有点儿迷惑不解:“肖潇,你干嘛一定要我去呢?这有什么意义呢?”这有什么意义?这要什么意义?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了,莘莘,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我却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嗨,玩呗,要什么意义。你别和我老师一样行不?”莘莘的表情放松了些:“我哪儿有你老师那深度啊。我去就是了。” 葛际平不到下午一点半是绝不起床的,因为他早上6点才睡。他是典型的夜行性动物。这天下午我去他家时,他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涂了黄油的面包。“又来做实验了,小伙子?挺勤奋的嘛。”“过讲,过讲。”我连忙谦虚。他说话口气不对,多半昨天又去哪儿喝多了。“你真知道污水是怎么处理的吗?”当我白痴吗?好吧,露一手给他看。“了解一点,根据污水的污染程度分三级处理方法。一级处理采用物理方法,用格栅、沉砂池、沉淀池等构筑物去除污水中不溶解的污染物、寄生虫卵等,除了沉淀这种重力方法,格栅这种筛滤截留法外,物理方法还包括离心分离、热交换等。二级处理主要是生物处理方法,通过微生物代谢作用进行物质转化,但对污水水质、水温、供氧量、PH值有要求。三级处理是生物化学法,什么离子交换法,化学沉淀法,活性炭法,反渗透法,都属于这一大类。” 葛际平目瞪口呆,我瞧着他那副样子大为得意,赶紧钻进实验室。一个小时后,老葛过来巡视,看我面无表情地把一坩锅黑乎乎的东西倒进垃圾筒,他那两道彗星眉好玩儿地跳了跳:“喂,休息一会儿吧。”他吃错药了?我翻白眼。“到我的实验室看看。”他建议。“你的实验室?”“不知道了吧,那可是好地方,跟我来。” 我正处于试验失败的沮丧中,乐意放松精神,便跟他穿过正房边一条半米宽的夹道,来到房后。那儿有块巴掌大的地方,建了一间小屋,看上去比给我用的杂货间还小还低矮。葛际平和我都得低头弯腰才能进去。屋子里搁着火炉、煤和暖气片,还有管道,我认出这是土暖气,在一位同学家见过。可没瞧见什么科学设施。葛际平看出我的疑惑,微微一笑,揭开地上的铁盖,露出一段楼梯。 多电影化的情节。我心里嘲笑。老葛真没创意,居然在地窖里搞科学研究。这和阴险科学家、科学怪人之类的家伙可就差不多远了。我可不希望葛际平变成那种样子,他总的来说对社会无害,而且说不定哪天他会真的有伟大发明。谁知道呢,你不能想象一个人的创造力究竟有多大。 顺梯而下,我眼前是一个“豪华”地窖,足有20多平米。葛际平打开一盏灯,让我大致看清地窖的布置。我周围的一切都处于一种不稳定状态中:地面有2、3平米铺了瓷砖,摆放着电脑桌;有5、6平米砌了水泥,一台深绿色的机器用特大号铆钉焊死在水泥里;一半的地面没有修整,就是原始的泥土地。墙面也是这样,这半边是蓝漆,那半边却贴满了倒三角的海绵块,4、5张石棉防火板靠墙搁着,也不知是刚拆下来的还是要装上去。肢解得七零八落的仪器和没有安装完成的机器堆在一起。和上面的书房比起来,这里更像一个试验地,一个小型工厂。相比之下物理老师的那些工具简直就是孩子的玩具。老葛还在墙上装了个电铃,好让莘莘随叫随到。 小心着脚下的电线,我绕过各种各样的障碍物来到老葛身边。他正在电脑上查什么。“真是好地方。为什么那边地上要挖个洞?”“2.74米。我要在里面安一台地震波检测仪。”“是竖井吗?我听说竖井都挺深的,有几十米呢。”“不,我这不是竖井。我设计了一种新的灵敏度更高的检测器。”葛际平斜眼看我,忽然问:“你记得唐山地震吗?”“76年的那次?”“对。”“我听姥姥讲过。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你还没出生?”老葛又自语,“可是肖潇这名字我很久前就听说过了。很久以前。”“喂。”我挺烦他老是表示出对我名字的好奇,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唐山地震怎么了?”“哦,那是我13岁前唯一记得的一件事。那次地震。” 我沉默了,我能理解老葛此刻的痛苦心情。一瞬间,我看见了晨曦中的废墟城市,到处是扭曲的道路和坍塌的房屋,到处是残壁断垣和死亡。我抓住老葛,我感到内心极度地悲痛与凄凉,仿佛又一次在瓦砾中行走,仔细搜寻着幸存者的蛛丝马迹。 老葛没有注意我的情绪,他想着一些别的事。“唐山被地震毁灭了,但是人们又修了一座新城,比原来的更好。经过地震后的人更坚强更有毅力,更有生存的斗志。”他总结:“地震是大自然安排的对人类的考验。人类没有天敌,无法在种族间的竞争中发展优化。于是自然出面对人类进行甄选,掏汰低劣者。只有不断地毁灭才能不断地新生。” 好似是而非的话。幸亏是和平年代,否则老葛肯定是战争贩子。我今天还有七个方程式要检验呢,可不能在这儿听他磨牙。于是我借口上厕所溜回杂货间。那一天和其它日子一样没什么进展,不要紧,只要我坚持不懈地努力,我总会有一天成功的。爱迪生和无数的科学家前辈做着榜样呢。可喜的是值了一周夜班的老妈回家了,她将歇到国庆节后。老妈面色苍白,神情倦怠,问了问我的功课便蒙头大睡去了。“今儿妈妈不会梦游了。”我对黑子说,黑子打个哈欠,看样子它很不相信我的话。 不过老妈真的一夜无事,倒是我没睡着。我梦见金鱼们都妖异地在空中飞舞,连忙睁开眼睛,当然眼前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但是耳边分明传来清晰的菜刀剁砧板的声音。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真真切切,那声音就在厨房里,就是那开封厚把宽脊铁菜刀素常剁排骨的声音,有点儿沉,有点儿发闷,但是“咔嚓,咔嚓”,声音不慌不忙还挺有节奏。 我扫了一眼夜光表:1:37。上帝,这会儿谁还在厨房里忙啊。打开手电,我发现黑子不在它的窝里。难道是它?不会吧,再怎么说它也只是一只猫。我可不愿相信猫能拿得动那把菜刀。 悄悄打开房间门,其他人犹在酣睡,全然不知厨房里的状况。我灭了手电,屏住呼吸,摸黑顺墙角走到厨房边。那菜刀依然在铿锵剁着。我的脚碰到一团软软的东西,那是黑子。房门紧关着。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气,我猛地向右边一转。门开了,一切暴露在手电的光芒中。厨房里空无一人,菜刀好好地插在刀架上,砧板也像以往那样挨墙立着,没任何异常。我愣在原地。黑子却跳上操作台,背如弯弓,毛似利箭,它“嗷噢--”低低咆哮,警告着那个我看不见的捣乱分子。 上帝,我能体会姥姥和母亲的心情了。连我都给吓了一跳,更别说她们女人了。难道这楼里真的闹鬼?我才不想相信这个,一切神秘事件都可以找出合乎情理的解释,一定能。“黑子,”我小声叫,“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黑子在操作台上转个圈,杏黄眼里杀气腾腾。“那这鬼就交给你了。”我拍拍它的背,“别对它太凶,也许人家只是闹着玩儿。”鬼的事我不想多操心,就让黑子管吧,反正它也没什么事儿。
aorr机器人#3 · 2026/6/14
10、快乐的国庆PARTY 第二天,也就是9月30日,我早早起来洗头。家里谁也没提夜半菜刀事件,我当然也不说,省得吓坏他们。老妈精神恢复了不少,帮我把头发吹干。她老人家经常迷迷糊糊地连我的性别都搞不清楚,吹着吹着,她就想给我打辫子。这太女性化,我立刻婉言拒绝。 找出我许久不穿的衣服:肩上带穗子的牛仔衬衫,边脚磨出很长毛边的仔裤,还有黑边方框大眼镜和钉了许多金属片的皮带。这一身是当初哥们几个一块攒乐队时我的行头。我比起那时长高了也变瘦了,衣服更贴身更合体。哇塞!你不知道我那副样子有多帅。 连爱挑剔的姥姥都瞪大了眼睛无话可说,我做了个猫王样,故意甩头:“您就等着做星姥姥吧。”姥姥啐我:“做梦!”转身去了厨房,那可是危险之地啊。我冲黑子眨眼,黑子扭过头故意不搭理我。 姨父递给我吉它,那是一把质量非常好的红棉牌民谣吉它,早几天就细细擦过,轴都重上了油,换了新弦。吉它是一位初中同学送给我的,他那会儿一心想玩股票,后来他和父母去了美国,现在正攻读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硕士学位。 人生永远无法预测未来,这是我们活着的乐趣所在。也许过一阵子我会觉得自己在17岁时尽做傻事。谁知道呢,可能那时候我的想法会发生变化,但我不会后悔。真的,你只要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就没什么可懊丧的。这总比什么事都没做混着混着就老了要好,而且好得多。 那天我没戴假发,直接用那条出尽风头的红丝巾扎住头发。我背起吉它,小姨抱过黑子。它的脖子上系了那个红色蝴蝶结,毛梳理得又整齐又干净。我从小姨手里接过黑子,嘿,我们俩简直像王子样神气活现。 老妈看着我们的表情仿佛是陶醉在某种特别甜蜜的回忆中:“这真好,这真好!”她靠在小姨肩头说。小姨激动地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我只是去参加Party嘛,又不是吉它决斗。我叫她们放松些,然后带着黑子出了门。 莘莘在胡同口等我,她戴了顶蓝色网球帽,换了件印了“跳吧,跳吧”的白色T恤,那几个蓝字活泼泼地仿佛就要从衣服上蹦下来。她用一双白色旅游鞋取代了皮拖鞋,只有那条石磨蓝牛仔裤还是她平时穿的。她连护身符就是那个金属镯子都没戴,看上去比我还像高中生,仿佛与生俱来就是个城市里长大的养尊处优的孩子。我想蒙蒙我的同学没问题了。“我就说你是我初中的同学,现在也上高三。”“那不好。你的同学也有去咖啡屋的。”莘莘对车筐里的黑子微笑,“你也不必介绍了。” 真的,大家见到莘莘好像很久就认识了她一样。同桌马上和她叽叽咕咕聊在一起,好像是后印象主义的诗歌什么的。看见没人把她当作打工妹,我心里非常高兴。其实你就算预备瞧不起她,你也找不到瞧不起她的地方。她的衣服朴素大方而合体,她的气质单纯明净,她就像这秋日里舒展的一朵白菊花。如果不是她眉宇间淡淡笼着一层忧郁,如果不是,我一定就当她是我的某个同窗,忘了她独身在此地,忘了她是人家的保姆和服务员。唉!如果她也能上学,能在我们中间该多好。 Party在Twinseen家举行,他父母离婚后他和父亲住一起,住一套近百平米的公寓。这公寓光客厅就有30多平米,快赶上我们的教室了。和他家相比,我家简直就是鸽子笼。但我可不觉得他家有什么好。你想想,他父亲去南方经商,旬月不归,这两厅三室的公寓就剩他一个人,孤单寂寞不说,死了都没人知道。而我的鸽子笼呢,咳嗽一声全家都心惊胆战,问寒问暖。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家,才是灵魂和肉体能彻底歇息的地方。这也是Twinseen特欢迎我们的原因,他把全班同学当成是自己的家人一样,可怜的Twinseen。 全班来了20多个人,还有另带的7、8个朋友,反正大家一哄就都认识了。Twinseen 找出了家中所有的垫子,我们就都枕着垫子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带来的食品堆满了茶几。茶几是Twinseen 父亲买的威尼斯产品,铜制美人鱼托着椭圆的铬化玻璃桌面,一万八千块,抵我老妈一年的工资。这年头贫富差异太大了。团支部书记她们手脚麻利地装饰了客厅,也不知她们打哪儿弄来那么多的花环、彩带、风铃和气球,搞得客厅的气氛就像明儿是圣诞节似的。 “没关系,”同桌解释,“这都是我堂姐那家麦当劳去年圣诞用的,已经淘汰了。”好一个淘汰。我摘下一个花环,塑料制的松枝还颜色鲜艳,我记得去年这样的一个最少也卖40块钱。不过幸好她们没把这些东西扔到河里去污染环境。 我把花环搁在头上,扮个圣诞老人的慈爱模样,大家全都笑了。于是他们要我唱,他们很久没听到我的歌声了。我就带着他们唱圣诞歌,时间不对,但挺有气氛。等卡拉OK一打开,大家就把我扔到了一边。人人兴奋,女孩子们擦了妈妈的口红和胭脂,一个个都美丽非凡。她们轮着抱黑子,黑子今天心情不错,一点儿也没有拒绝的神色,任女孩子们抚爱它。男生们使劲嚷着,把麦克风扔来扔去。 往日空空的房间里回荡我们青春的笑声,爽朗而亮脆。这感动了同桌,她眼里闪动泪光,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傻姑娘。真的,她写的那些个发表在《中学生》上的诗和散文特别赚人眼泪,而她自个儿也是一边哭一边写的。谁找这样的姑娘做太太可麻烦了,一定麻烦透了。音箱里传出一个熟悉的旋律。“《越人歌》,是《越人歌》啊。”同桌叫,“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所有人都慷慨激昂地唱起来。这真是可笑,我笑得都喘不上气。他们把一首伤感的古诗唱成进行曲了。黑子轻轻摆脱团支部书记的怀抱,跳上窗台眺望远方,看来它不喜欢这首歌。是不是歌曲引起了它对往事的伤感回忆?我没有惊动它,就让它孤独地沉浸在回忆里。 这时我班足球队的全体人马突然杀进来,结束了对《越人歌》的篡改。足球队员们都穿红色白边运动背心,满头大汗,兴高采烈,上气不接下气讲着他们如何大战邻校联队取得辉煌胜利。女生们赶紧倒可乐雪碧慰问。他们昂首挺胸好像赢了整个世界。队长曾力邀我做先锋但我拒绝了,他看见我便直哼哼,那意思分明是说离了你我们一样胜利你小子别太狂了。当然,我怎敢狂妄,离了谁地球不都好好地转着吗?我拿起吉它,弹了一段前奏,然后压低声音学老藏:“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得我……”大家静了下来,继而跟着我唱,足球队员们也扯着嗓子加入。瞧,我们在为赋新词强说愁,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后来我们包饺子。莘莘要去葛家做饭,提早告辞。我便送她到车站。“你们这一群可真好。”莘莘在明朗的夜色中说,“什么也不担心,什么也不想,什么都不缺。生来就是坐享其成的命。”“说得我们就和寄生虫一样。我可是有大理想的。”“是,”莘莘悠悠叹口气,“你们都有大理想。”“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我问。“我?”莘莘仰起头,她的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那里金星初升,光芒灿烂,整个城市闪耀的灯光都无法与它媲美。“也许是第一个登上火星吧。”她沉默半响说。“伟大的理想。”我由衷赞叹。莘莘抿嘴笑:“得了,火星对一个保姆可太远了。我还是赶紧回去吧,葛际平一饿就乱骂人的。” 可保姆就不能成为宇航员吗?有明文规定吗?我很想告诉莘莘这是个只要努力理想就会实现的年代,连我赤手空拳还想治河呢,怎么也不能失去理想啊。 但是BUS到了,莘莘片刻就消失在拥挤的车厢里。 11、秋雨十月不胜寒 国庆节的最后一天我和葛际平吵了一架,葛际平差点儿要拎着我的脖子把我从杂货间中扔出去,我看他真的很想这么干,但糟糕的是他虽然比我高却没我壮实,真动起手来他绝对吃亏,所以在最后关头他也就是像只愤怒的鸵鸟样气冲冲地钻进了他的沙堆--那间有个小窗户的书房里。 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国庆3天假期我都泡在葛家,早上8点报到,晚上8点离开。我已经试验了20种化学药品,这些药一部分是物理老师友情赞助的,他一直想做个开明理解学生的老师,正好他的太太教化学;另一部分是我花钱买的,我恨不得把药品仓库搬回家,可惜没有如此财力。我的目的是找到一种混合配方,从而制作出万能去污剂。你可以计算一下,20的排列组合有多少,何况还存在不同的比例。描述我的工作毫无意义,它不过是称量、研磨、加热、中和、滴定、蒸发、结晶、沉淀等等的枯燥工序综合,而且每一步骤都要详细记录。说实话,每天到收工的时候我都简直要烦死了。我真希望有一位天使出现在我面前,用他手中的魔术棒轻轻一点,于是我的发明产生了。上帝呀,派一个天使来吧,一个美丽的有金色卷发和白翅膀的天使来吧。 莘莘就像位天使,但她是上帝为葛际平这蚂蚱造的,上帝真不公平。她尽保姆职责照顾着葛际平,绝不让葛的工作受到一丝一毫的干扰,甚至她自己也不敢打扰他。当葛际平因为什么事忘记走出书房吃饭时,她就一遍遍反复热着饭菜。葛出屋时她才进去收拾打扫,拿出脏衣服洗。葛际平常叫她到地窖里帮忙,又常把她骂出来。可怜的莘莘,她像是给什么符咒镇住了,在葛际平前又怯懦又小心,仿佛旧时的丫鬟。有时她很想帮我,我看得出我的执着还是挺打动她的,但她总在忙。 那一天我干着干着就趴在试验台子上睡过去了。液体在烧瓶里沸腾着,但我正寻觅着天使。我不知道暗褐色的液体正冒出瓶口,浇灭了酒精灯,流向准备放到天平上称的硫酸铜。我只是突然被一种焦糊的气味惊醒,当我醒来四处寻找气味来源时,我却看见火焰正在我发稍上跳动。而且火焰也在其他地方跳动,它们似乎一群调皮的孩子,尽情欢乐嬉戏着。 我正出了神地观赏火焰之舞,葛际平冲进屋来尖叫,拿一个大羽绒垫子拼命拍我的头,把我拍得头晕眼花。他随即出去端了一个灭火器,也不对准就喷了起来,二氧化炭泡沫顿时覆盖了我和我的试验工具。这时只听“砰”的响声,一个接一个的磨砂药瓶爆裂开。 “快把那些东西拿走!”葛际平嚷。我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擦着脸上的泡沫,一边忙不迭地搬东西,把危险点的药瓶全拿到院子里去。我走路磕磕绊绊,几次都撞在葛际平的身上。“长眼了吗?!”葛际平吼。我嘟囔一句,结果撞在门框上。这一撞越发的头脑不清,我手中的瓶子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里面的药液立刻吱吱做响,翻动着气泡四处流淌。 葛际平拽着我的领子把我拖到屋外,他横眉冷对,咬牙切齿:“你这个混蛋,白痴,木瓜脑袋,你赶快给我弄干净,要不我宰了你。”我自知理亏,到厨房里找了块湿抹布。葛际平则继续大骂,我从不知道一个做学问的人会那么多脏话,那么泼皮无赖,他的语言我永远也不能重复,因为那些话即便对于我这样的“叛逆少年”也是太出格了。当他骂到我的父亲时,我实在忍无可忍:“请你不要骂他,他已经死了。” “我骂他?我说的是事实,给你这样的遗传基因,父亲还不知道什么德性呢。” 于是我们就开始了对骂,彼此都面红耳赤,不肯退让,直到莘莘赶来。这时候已经有几位热心邻居充当了观众的角色,向莘莘争先恐后反映事实真相。他们差点儿报了火警。而葛际平失语、头痛、四肢冰凉,回房间又是吃药又是量血压,把莘莘吓了个半死。等邻居们散了后,葛际平躺在床上厉声对我下命令:“你小子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葛哥!”莘莘惊惶地叫,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如此称呼葛际平,这个称呼的发音如此的嗲,以至于我都无法生气了,只好尽量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让他带着他的瓶瓶罐罐滚远点儿!”葛际平毫不理会莘莘,啪地关上了门。莘莘无可奈何地望着我。“没关系,我走就是了。”我挺着胸膛说,竭力装得毫不在乎,可是我真想揍葛际平一顿,真想,他是个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开始收拾东西,莘莘一旁帮我。她没说话,我们就在沉默中清理那间临时试验室。这和上次打扫多么的不同,而这种沉默又是多么的可怕。我一时激动,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温很低,让我猛打一个寒战。“别再给他当保姆了!”我恳切地说。“不,不!”莘莘急忙挣脱我的手,“那不可能。”“怎么不可能?你又没有卖给他。”“你不了解,你不了解!”莘莘的声音越来越硬,她忽然又是那个我第一次见到的骄傲的女孩,斜睨着我:“你赶快走吧。” 赶快走吧。这么多天以来建立的友谊便在这句话间崩溃了。 我回到家,把所有的药品和用具都扔进了清水河。反正这些东西全是为它服务的,用什么样的方法都没关系了。我心情坏透了,失去葛际平的支持无疑是件糟糕的事,失去莘莘的友谊更是糟糕。我不清楚什么时候回的家,只记得我在河边溜哒了很久,夜有些凉了,我裸露的胳膊上生了一层小疙瘩。我的心里也生了一层疙瘩,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简直数不过来,这些个疙瘩挤在一起,叫我不能呼吸不能思想。也许当时我不还嘴就好了,让葛际平出出气。但怎么能忍受呢?尤其是一个应该比你有气度涵养人的谩骂。他实在太过份了。 可是莘莘,想到莘莘我就心痛,她竟然和葛际平这种人在一起,葛际平该怎么粗暴无礼地待她?莘莘,你为什么不肯离开他?我无法揣测莘莘的心情,我不了解女人们的心理。或许莘莘爱上了葛际平?但是葛际平有什么可爱之处呢?即无职业,长得也难看,做事反复无常朝夕不定,脾气又坏,看不出他有什么长处。 看不出不等于他没有啊。黑子杏黄的眼睛瞅着我,它爬出猫篮,懒洋洋地打个哈欠,那是个标准的猫的哈欠:前腿伸直,再绷紧后腰。它闻了闻地面,就地一滚,舒展开身体,把雪白的肚子呈现给我,仿佛在说我的满腹心事根本不值一提,因为葛际平此人就不值一提。 它怎么懂得了人类呢。我走到窗前,窗外烟雨蒙蒙。我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在发抖,我全身早已湿透了,而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客厅里妈妈正和小姨夫妇聊天,隐隐地传过来地震两个字。地震好了,诺查丹玛斯这法国巫师说今年7月份要有大灾难,结果不也是虚惊一场嘛,让这类事见鬼去吧。 雨拖拖拉拉下了一个星期才停。秋雨连绵,寒入骨髓,雨丝中落叶缤纷,满街飞舞,这世纪末的秋天竟是格外凄清。我发起了低烧,闷闷地毫无心绪上课,便请了病假在家歇着。妈妈正好倒休,大概太无聊了吧,她突然对我无微不至起来。 “妈,”当她把一杯浓巧克力放在我手上时,我真有些不适应,“妈,我没事,明儿就上学去。”“那敢情好。”她碰碰我的额头,她的手背光滑而冰凉,竟和莘莘的一样。“肖潇,”她在我身边坐下,“这些天你在干什么?”“没什么。”我心不在焉,葛际平的事还是不说的好。“我最近是太忙了点儿,没顾得上问,姥姥说你整天在外面。”“妈,你不觉得最近咱家鬼闹得特别厉害吗?”我赶紧转移话题。“肖潇--”“真的,妈,咱家出的怪事可多了……” 其实也没有到多的程度,不过就是国庆时厨房里夜半又跺了次菜刀,姨夫和姥姥都听见了。还有那些绿毛红嘴整天耍弄舌头的鹦鹉们突然都飞出了鸟笼,在阳台上乱转,姨夫费了很大功夫才逮住了两只,其余的全奔向自由天地了。后来我看见过几只肮脏腐烂的鸟尸被扔在街心公园里,脖子全都无力地耷拉着,我疑心就是那些鹦鹉。这件事闹得姥姥很不痛快,她便责令姨夫把鹦鹉全送了人。另外我们家养的花儿、草儿,全都疯狂地生长、开花、结果,根本不顾季节时令。这些事我都清楚,但我不关心,任凭世界水样在我身边流淌,而我处于水的底部,已麻木僵硬。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指指桌上赤红的石榴和金黄的朱桔,它们是才在阳台上摘下来的。“姥姥会养东西呗。”老妈有些惶恐:“肖潇,最近地震波很不正常,可能会有大地震。”“您这算官方消息吗?”我翻眼皮。“肖潇,妈是整天都和这些波打交道的。你正经点儿,我问你,你究竟对鬼怎么看?” 那一瞬间我妈妈的态度极其诚恳真挚,仿佛她所有人生的信念希望理想都寄托在我的答案上了,这倒叫我无法回答了。我望着她,她眼角的鱼尾纹还浅,眼睛还很明亮清澈,嘴角边一颗黑痣若隐若现,如果时光倒流20年,妈妈也应该算得上是个美人了。“可能是地磁异常的表现吧,那些花儿,”我有气无力地胡说,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轻软得如同棉花,毫无根据。 “地磁异常?可能。”妈点头,“但地磁异常怎么会让鹦鹉们飞走呢?还有厨房的事。”“妈,你不是要请法师吗?请法师来看看吧。”我建议,让别人来判断吧,我可是累极了。我并不想把老妈弄得那么紧张。“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物。”妈却不高兴,忽然又问我:“你最近在搞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我心烦,怎么话题还是回到我身上了。老妈是从不干涉我的生活的,今天却这么罗嗦。“注意身体,”她温柔地说,犹豫几秒又加上一句:“肖潇,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不能不感动,连连道谢,有母如此,更复何求。噢,为我伟大的母亲,给我绝对自由发展空间的妈妈欢呼吧。 这席谈话使我无法继续生病,次日便打起精神上学。学校里还是老样子,本来嘛,地球才不会因为缺了我而停止转动呢。同学们见我都有久别重逢的亲热,立刻有人拿Walkman请我修理。老杞叫我负责组织晚自习的互助小组,我拒绝后她竟然也没发火,很耐心地给我讲了一番责任、发挥干部作用、应该积极申请入团等等的道理,等她放了我的时候打好的午饭早已冰凉。唉,她这又何苦。我换了一顶蓝色帽子,总趴在桌子上懒懒地不大爱动。黑子不和我去学校了,大家问起它,我没精打采地说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一只猫的行踪,它向来是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龙,飞龙,飞龙在天,亢龙有悔,降龙十八掌…… 那些天就趴在桌子上读《天龙八部》,读到阿朱的时,我竟然双眼潮湿,几乎要放声大哭。我被一种绝望颓丧的情绪控制着。你看,我原本做事就爱走极端,所以心情一不好就不好到了极点。我忘记了过去,也想不起将来,反正脑袋里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人坐在教室里心却根本不知道在哪儿,基本上处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状态。我的样子立刻招来敏感同桌的关切,我用一套世纪末人类劫难的理论搪塞她,结果她像被传染了一样也开始郁郁不乐,然后是……不出3天教室里就被人类终极命运的恐惧笼罩了,天花板上仿佛总有雷鸣闪电,连大嗓门的老杞也低声细语,怕吓坏了我们,我们那副表情就好像生命马上要结束一样。 老庄想逗我开心,我摇摇头把这个调和论者赶跑了。他去找团支部书记,两个人在角落里嘀咕。团支部书记是班里唯一对我恶劣情绪具有免疫力的人,她依然生气勃勃笑容舒展,维持着班集体的日常工作。也多亏有她,我们班才保持着秩序和纪律。 12、谁为谁伤了心 那天放学,刚出校门,就看见莘莘站在马路对面小卖部门口冲我招手,我的心格登一下子跳离了原来的位置,七上八下地乱扑腾。我推车过去:“莘莘,找我吗?”我尽量平静地问。可是,天知道,我见到她是多么地喜悦和兴奋啊!天气已凉,她换了件天蓝色针织套头衫。看来她喜欢式样简单颜色明快的服装。其实她不管穿什么都好看,她在人群中如同一滴油掉进水里,轻易就能被辨认。 “是。”莘莘微笑,但她笑得并不自然,笑容里有无限的心事。“你不着急回家吧?”“不太着急。”我回答。她瘦了些,眼圈黑黑的。“那就好,”莘莘松了口气,“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便去了临街的卖当劳。正好二楼上空空的没什么人,我们拣了张窗户边的桌子坐下,买了可乐。于是我们就一边吸吮饮料一边看街上的行人车辆。 “你好久没来咖啡屋了。”莘莘先开了口。我心里直发誓如果她不说话我就当哑巴。“也许吧。”我含糊地回答,已经八天了,我有八天没去咖啡屋了,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现在我能够体会古人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复杂心情了。该死,莘莘,我真想告诉你这个,我其实是多么地想念你啊。 “Twinseen说你生病了,他还说你心情也不好。”莘莘低垂下头,搅动着杯中的冰,“你是不是生葛际平的气?”“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我没好气地说。“他本来答应支持你的,可是,”莘莘抬起眼睛望着我,她的眼睛和黑子的很像,都那么幽黄深邃。“赶走你他也挺后悔的。” 我为什么生气,莘莘,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就不能猜对一丁点儿吗?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放下笔,那天莘莘欲语还休的样子再现眼前,我心里涌动无法形容的懊丧,早知今日的结局,那一天又谈什么葛际平呢,那天就该告诉她这一生我是再也不想和她分开了,就该单腿跪地向她求婚才好,就该…… 然而那天我们都谈了些什么呀! “葛姑妈去了美国后,他怕邻居说闲话,不让我住他家。他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他很孤独。可是你来以后就不一样了,他其实很喜欢你,喜欢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相信。”“你不了解葛际平。他的身世很惨。他父母都在唐山大地震中死了,他一直跟着姑妈生活。因为身体不好他没能上学,只好自学。前年他姑妈去美国继承遗产,可是却在那里病死了。他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不大懂怎么和人相处。那天他对你有点过份,请你原谅他吧。” “我倒没什么。你天天和他在一起,怎么能忍受呢?”“我已经习惯了。我家在沂蒙山区,很穷,其实我已经不知道父母他们都在哪儿了,我离开得太久,再也回不去了。”莘莘苦笑,她眼中的忧郁浓重了,脸上犹如起了一层雾。“我一直跟着葛姑妈,到明年就有十年了。我是在葛家长大的。”莘莘拿起杯盖,一点点撕起来。“葛姑妈对我很好,教我写字、读书,还教我做衣服、做菜,她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葛际平就是她教出来的。你知道的,葛际平没上大学却拿到了大学文凭。葛姑妈很严厉,老是骂葛际平,甚至打他。”莘莘停顿几秒:“所以葛际平脾气不好,这也难怪他。他常说你聪明,你在房顶弹吉它的时候他最开心了。真的,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那么高兴,往常他工作时根本不许有人打扰的。那天你出事故时他正碰到一个难题,他心里本来就烦,”莘莘说到这里,抿抿潮湿的嘴唇,“所以才那样子。你能理解他吗?” 杯盖在莘莘面前变成了灰白的粉末,我能理解葛际平吗?我能原谅他吗?她用那么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我能怎么做?只是我不懂,葛际平那么需要我的原谅吗? “他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真的,从没有。”莘莘似乎看出我的疑问,“他觉得那天对你太粗暴了,实在不应该。你不会记恨他的,对不对?” 太琼瑶了,我无可奈何:“对,我才不会记恨他呢。”“这就好。”莘莘拍拍手,“我就知道你心眼好。你的清洁剂怎样了?”“不怎么样。不过我不需要葛际平帮助了。”“这样啊,他还记着这件事呢。他希望你有空去看他,你能来吗?” 莘莘此刻就像小姨,温柔的声音令人无法拒绝。我只有点头,尽管我是那么地不愿再见到葛际平。 13、小姨的车祸正当其时 后来我知道Twinseen去找莘莘是老庄和团支部书记的主意,我讨厌他们管我的事,为此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跟书记说话。老杞要我和支部配合组织个关于二十一世纪的班会,我把任务全扔给爱管闲事的书记,谁让她老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呢。 莘莘和我的谈话并没多大改善我的心情,真正使我振作起来的却是小姨。那天跟莘莘分手后天又开始下雨,莘莘似乎和雨有不解之缘。幸好我听从天气预报带了雨披,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黑子刚刚在姥姥带领下清除了隔壁顺天府仓库的老鼠,一人一猫正得意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喘气。见到我姥姥便直夸黑子战功,还说晚饭不做了,等小姨回来一块儿外头吃,算庆功宴。我注意到黑子肥壮了,皮毛油润光滑,不再是刚到我家时那副瘦骨嶙峋的形象。它眼中的那份冷漠和讥笑神情似乎也改变了,变得温暖起来。看来黑子已经从埃及神坛上走下,变成一只世俗的猫了。 “附近的猫都听它的,这家伙简直就像个猫王。”姨夫过来说。黑子躲开他的手,跳下沙发,踱着傲慢的王步走向阳台。对了,鹦鹉走后姨夫又为姥姥买了一只八哥,这是只性情浮躁的鸟儿,还没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吹起了萨克斯曲“回家”,我瞧它并不比鹦鹉们好多少。黑子却待它很和善,不厌其烦地坐在笼子前和它聊天。只是它们谈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们去哪儿吃饭?”想到鹦鹉们就会想到闹鬼的事,这让我不舒服。我便找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鸿运楼吧。老字号。那儿的豆腐菜好极了:莲子豆腐羹,八珍烩豆腐,四季豆腐糕,味道都不错。”姨夫建议。 翠绿的清汤上飘着雪白的豆腐,端着青花瓷碗的手纤长如葱,莘莘!我心里痛苦地呻吟,连忙摆头:“不去,不去,豆腐有什么好吃,去金运来菜馆吧。”“那家人太多了,我看还是韩国烧烤好。”姥姥有不同意见。我们为这个问题争论了半个多小时,眼瞧天已经黑了,新闻联播都完了,小姨却还不见回来,雨倒是越来越大了。姨夫这才想起打小姨的手机,起初没人接,打到第四次,电话那边总算有声音了,那是个男人急促紧张的声音。姨夫听了两句,扔下电话就喊走。我和姥姥都莫名其妙。“她在清水医院急诊室呢。快走!”姨夫冲我们嚷。 原来小姨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与一辆开疯的奥迪险些相撞,小姨一个急转车头,竟然连人带车从堤岸上滚下了河。多亏周围的摊贩行人热心,把她救起送到医院。小姨受的伤还好不重,没出血也没脑震荡,唯一悲惨的就是喝了不少清水河的脏水。洗过胃后小姨仍然觉得恶心,蹙眉愁容,经常病西施态,人见人怜。小姨的玩具店离家只有五百多米还出这种事故,气得姥姥把天上地下的神灵骂了个遍,包括她自己的耶稣。 经过几天住院观察,小姨没什么事,姨夫找了辆车去接她,我也跟去。到了医院,小姨已经从外科病房转到皮肤科病房了,这让我和姨夫都大吃一惊。我们在有无数走廊和附楼的医院里走来走去,向许多人打听皮肤科住院部的门牌号码。医院就像古希腊克里特王弥诺斯修建的迷宫,迂回曲折,幽暗深奥。走在其中,我常常怀疑克里特王的那头可怕怪兽弥诺斯牛会从某个神秘角落冲出来。我真正担心的是这地方对病人的健康有无益处。 在医院里转了四五圈后,我们终于见到躺在病床上满脸泪痕的小姨。她脸上有无数细密红疙瘩组成的各种形状红斑,使一张天使般的脸变得无比丑陋滑稽。“身上还要多呢。”小姨哭倒在姨夫怀里,“都是那条河,”她抽泣,姨夫只有好言劝慰。 我找小姨的主治大夫了解情况,他恰好是老庄的父亲,一个表情肃穆的中年人。他的白大褂儿干干净净,皮鞋一尘不染,领带规规矩矩,头发整齐有型,你可以看得出他是多么认真地扮演他那一角色,他的儿子可是处处拿他做榜样的。大夫很客气地接待了我,还从净水器里倒了杯水给我。我只得装模做样地抿了一口,我不喜欢机器加工过的水,总觉得有股子苦味。 “你小姨可能是皮肤过敏,不会有太大危险。”他说话用词也讲究,叫人挑不出错来。“是因为河水造成的吗?庄叔叔。”“应该是,但也不排除饮用水的可能。”“饮用水?”“对,我们的饮用水已经遭到了污染。”大夫一指报架上的报纸,“前天晚报上都登出来了。”“我家没晚报,能让我看看吗?”“当然。” 我很快就找到那则不足百字的报道。清水河的脏水开始渗透地下水,经过检测,我们这一带的地下水的总矿度、总硬度、硝酸盐和氯化物含量普遍升高,无机、有机化合物浓度加大,而居民日常饮用水主要是取自地下水。上帝,清水河已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障碍了,它严重地危及了我们的生命。“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治理它呢?”我天真地问,“没那么简单,这要几千万块钱才成。” 几千万,简直是天文数字,把我卖了也不够。我做沉思状地离开了大夫。走廊被一层浓重的消毒液气味遮盖,但我仍然能发现墙上肮脏的氯化物痕迹以及空气中飞舞的病原体,这些东西从清水河中蒸发,源源不断扑向我们健康的身体。 该死的河!该死的污染!一时间我热血沸腾,往日的豪情壮志又回到身上,我简直等不及了,摩拳擦掌要大干一番。我要走遍清水河边每家企业每个单位每户居民,向他们筹募资金。我将抱着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坚韧和造福子孙万代的坚定信念,不怕任何挫折(从恶狗到鸟枪的威胁);我还要团结一批同样无法忍受清水河的朋友,形成一股力量,轮番轰炸,让最顽固最铁石心肠的人也站到我们的战壕里来。对,战壕,我将向清水河开战! 怀着这般决心我顿时把阴郁的心情赶跑了,觉得自己干劲十足,信心百倍。但当我还在计划先从姥姥这个居民委员会委员开始做工作时,政府突然行动起来。工程队开始架设帐篷,准备勘量河道和河床,有消息说几个大工厂都收到了限期排污达标的通知,这真是好事。可能是政府感到治河这种事让一个高中生来张罗太有失体统了,所以赶紧抢在我前面。不过,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热火朝天开始,冷冷清清收场。我还是继续搞我的万能清洁剂吧,还是那句话,凡事得自己做才踏实可靠。 在家里是无法搞化学试验的,想来想去,还是葛际平那里好。我先去找莘莘,咖啡屋和大杂院都没有她的身影,熟人说她请了几天假外出了。没法子,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葛际平,莘莘的口气老葛似乎十分后悔赶走我。我并不大相信。 但是葛际平出乎我意料地热情,他甚至拥抱我,称我是天才少年。这称呼多少有点让我头皮发麻,牙齿发酸,我得使劲咬住嘴唇才不至于晕过去。葛际平把我拉到里屋,让我坐在他平时用的一张圈椅里,那椅子里厚厚地铺了羽绒垫子,舒服极了。我注意到他还穿着短袖T恤,T恤上的文字是:愿力与你同在。看来他也是个《星球大战》迷,这让我对他的印象稍好一点。他又拿了香烟出来。 “我戒了,18岁以后再抽。”“好吧,”葛际平为自己点着一根,不再劝我。老葛蜡黄着脸,一动作浑身肌肉都不由自主地跳动,我怀疑他要发羊颠疯。他注意到我神色紧张,便解释说最近开夜车开得猛了点,又只有方便面可吃。“莘莘,莘莘呢?”这家伙对我根本一点歉意也没有,我早想到了。莘莘不过想让我好受一点。此刻我多么希望能见到她。“她去上海了。我有些帐务她要处理。” “莘莘还替你处理经济上的事?”“她一直管着我的钱。嘿,如果她不回来我就成穷光蛋了。”葛际平笑,但他并没有担心的意思。“我姑妈挺有能耐的,不知用什么办法让这个丫头对我家死心塌地。你就算踢她她都不会走。嗨,我们别提她了,你的清洁剂怎么样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你。” 喇叭忽然响了,葛际平转过椅子,飞快地敲动键盘。电脑显示屏上片刻就出现了一个大胡子男人的脸,这人叽哩呱啦说了一长串,葛际平也呱啦叽哩地回了一长串。他们用的是英文,可是我一个词也没听懂。那几分钟我强烈地感到语言障碍的可怕,我完全被排挤在葛际平的世界外了,我感到孤独而恐惧。 图像消失,葛际平回过头,面带得意之色:“我有最好的浏览器。你使用我的网络会比莘莘那家破咖啡屋强得多。”他打开一张主页:“怎么样,不试试?” 后来我们就谈起网络来,我属于那些坚决不把个人主机接入公共网络的少数人。因此葛际平和我辩论网络格外起劲。我突然决定不提清洁剂的事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和葛际平再掺糊到一起。“你的地震波检测器搞得如何?”我问。葛际平顿时眉飞色舞:“很好,来,我们去瞧瞧那个胖小子。” 所谓胖小子就是老葛的检波器,一台长宽高比例极不对头的玩意儿。老葛把它安在那个2.74米的洞里,四周用角铁牢牢地焊死。“有用吗?”“当然。已经开始工作了。得到的数据极有价值。”“我可得提醒你,个人任何关于地震的结论都不能公布,哪怕只是跟邻居说也不行。那有触犯法律的可能。”“嘿,我们肖潇什么时候成了普法工作者了。”老葛满不在乎。“尽公民义务。”我笑,“我讨厌谣言。”“真是个好孩子。你爸爸教的?” “我爸爸车祸死了。”我平淡地说。葛际平一愣,我趁机离开了他。 14、灵感总在灯火阑珊处 晚上妈妈打电话来,随便问了问家里的事,也问了问小姨的情况,她显然有非常紧急的事,匆匆叮嘱了我几句便把电话扔下了。姥姥就开始抱怨,说不该让妈去地震局,妈责任感最强了,真有地震还不忙死。姨夫还在医院陪床,我赶紧逃回房间免得被姥姥拉住做听众。 书桌上堆满从校图书馆和区图书馆借来的化学书籍,堆成了一座小山。我翻动着它们,竭力让脑子里布满化学符号。这时候黑子轻盈地跳上桌子,用它硕大的身体一撞,书山“哗”地倒塌,书散乱地掉了一地。“黑子!”我叫住它。它完全是故意的,太可恶了。黑子傲慢地答应一声,举起它的右爪,不慌不忙地推倒台灯旁的玻璃杯。杯中的橙汁立刻流向我的笔记本。 “黑子!”我简直要气疯了,连忙抢救我的笔记。但是果汁已经浸透了纸张,圆珠笔油和果酸发生了化学反应,本子上黑紫地模糊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你要干嘛!你这疯猫!你这白痴!”我愤怒地揪住猫脖子要打它。猫没有挣扎逃脱的意思,只是奋力抬起它的头,瞪着我,眼睛中分明在嘲笑,分明在说我比它更疯,更愚蠢。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猫从未做过一件缺乏理智的事,那么它现在这么做是不是要提醒我呢?提醒我什么呢?我不知不觉放开手,弯腰捡起那些书,书皮上的符号公式团团搅在一起,像姥姥熬的皮蛋瘦肉粥。我看看黑子,黑子不屑地转过头去。 也许化学的方法不适合我,我在物理和机械方面更有优势。但是使用机械如何清污呢?用推土机填埋河道吗?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就地坐下,掏出香烟。你看,我不是真的戒烟了,只是不愿和葛际平一起抽,那家伙抽烟的样子让我受不了。 随后的一周我在物理课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情,每一道题都抢在老师前公布答案,而且全部正确。物理老师宣布他早知道我是个聪明的学生,就是有点情绪化。“情绪化可不好,”他拍着我的肩膀讲,并且对我用最简集约法求解谐振子的运动轨迹表示欣赏。物理老师最可爱了,还带点儿包不同的憨直之气。 由于我的精神面貌重振,班上也随之多云转晴,人人脸上又恢复开朗的笑容。物理老师让我参加全国物理竞赛高中组的市选拔赛,有1500个我的同龄人渴望在这个比赛中取得优胜。在我那个考场,除我之外都是戴着厚眼镜片的书虫。我才懒得和他们争那仅有的3个决赛名额呢,最后两道题我违反常规地胡答了一气,然后就交卷了。反正也算是对物理老师有个交待了。 班会经过一周紧锣密鼓地准备后,终于在学校的多功能教室召开了。班会的题目叫:挑战新世纪。主题当然是鼓励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新世纪的新主人之类的套话。但是同学们利用多功能教室的实物投影仪、大屏幕液晶显示器、多媒体电脑、卡拉OK等排练了许多节目:快板、表演唱、相声、小品剧、诗歌朗诵、游戏……你简直想不出我的同学们有多能干,把一个主题严肃得可以上报纸头条的班会变成了轻松愉快的闹剧。 我的同桌也朗诵了一首诗,我没听清诗的名字和作者。实际上当我注意她的时候,她已经快念完了。她的声音高亢、嘹亮: 我活着, 就是为了创造。 如果停滞, 时间也会腐烂, 不能让世界躺在地平线。 这简直就说到我心坎上去了,我们就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而存在的,为了让一切更合理,更完善,更美好。如果只是为了享受,为了被别人改变,谁肯费那么大劲活着,受家庭学校管制,受疾病和环境污染的威胁。嗨,要不是老杞在场,我真想为同桌叫好,这傻丫头有时也挺思想积极的,不光只会风花雪月。 下面的节目是展示新科技成果,Twinseen喊着“Yes,sir”上了场,他给我们带来了许多从网络上下载的图片。哇塞!你简直想不出那些图片有多棒,在汽车、航空器、计算机、电子通讯、医学和体育方面,老外的发明层出不尽,他们是怎么把那些科幻小说中的奇思异想变成现实的呢?我可真想知道。 “这是最新的微型发动机转子,它的直径只有2×10-6m,也就是说不借助显微镜我们根本瞧不见它。”Twinseen一本正经地介绍。 微型发动机,纳米材料,微型机械。天,我有了一个主意,真的有了个主意,是个好主意,哪怕只是写在科幻小说里。我马上取出纸笔,我得赶快把它记下来,要不一会儿准忘掉。一会儿我得给上台唱歌,而唱起歌来我脑子里就乱七八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你看,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不寻找任何化学药品,不采取有副作用的生物方法,也不再去关心无力沉淀法所造成的河底污染。我要设计一种微型机械,它们小到能够穿过物质的分子间隙进入物质内部的程度。它们甚至只有单细胞那么大。这样它们可以切割分子,从原子层次上改变分子结构,从而也就改变了物质本身。污水里的油脂、塑料,还有铬、汞、铅、砷、氰化物、氮、磷这些不该含的元素全可以改造成无害的水分子。这样除污即彻底又省事。 当然这其中还要考虑许多细节:怎样鉴别水分子和其它分子,如果破坏有害物质的同时也破坏了水分子岂不是得不偿失!还有,如何破坏原子间的引力,如何再把原子们组合在一起。有些元素必须改变它的原子组成。每种元素的构造不同,如何能让一种机械普遍适用。需不需要精确计算这些元素的含量,以便使每个原子都发挥作用,如果分解合成以后还有一二百个原子在外头闲逛,那像个什么样子。还有动力、导航、环境适应等好多好多的问题。 如果我真的设计并制作出了这种机械,我就可以轻而易举操纵原子了。那么任何污染物都不再成为问题,这种机械甚至可以处理生物活体,比如病原体。这样清水河就可以恢复它美丽的外表了。嘿,我这个构想应该得诺贝尔奖才对。 感谢Twinseen,我想拥抱他,如果有奖金一定分他1/3。 15、创造充满无穷乐趣 阳光一下子洒满我的心灵,尽管这个主意的难度绝不亚于发明万能清洁剂,但它是我自己的,有独特的超过那些药水百万倍的吸引力。我喜欢这个主意,并且发现分子力学和微机电系统更使我兴致勃勃灵感十足,看来化学绝对不适合我。 说干就干,我立刻把那些化学书都还掉,改借物理和机械方面的书。黑子对我的想法惯常不发表意见,但它没有再制造毁我笔记的事。它忙得没功夫理我。现在这家伙的业务扩大了好几倍,甚至教堂也要求姥姥礼拜的时候带上黑子。上帝并没有帮助神父赶走啃噬柚木祭坛的老鼠。黑子训练其它猫做助手,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的,但确实有几只猫跟着它。大概猫们终于发现新鲜的鼠肉比伟嘉猫粮更可口。 小姨出院的时候我强烈要求家里买一台净水器,小姨百分之百地赞成,她仍然觉得嗓子里有河水的苦味。小姨的皮肤过敏症倒是治好了,可她总喊这疼那痛的,让姨夫手足无措,恨不得当初替她掉进河里去。姨夫反正也是在休假,便代小姨看店,小姨则舒舒服服躺在家里看肥皂剧。 那部肥皂剧有105集之多,充满了长篇大论,剧里的人无论什么角色说话都要用3个以上的形容词修饰,比如骂恋人变心,他们就非得说这个人见异思迁、朝秦暮楚、移情别恋、用情不专,不这么样就不成。看着真替他们累。我是没功夫看的,我满心都是那个宏伟的计划。于是我的书包里再没有课本了,装的尽是原子和机械方面的书。反正有同桌打掩护,她的笔记特别详细工整,她的观察力也是一流。老师哪怕有微小的一个眼神飘过来,她都会拿胳膊肘捅我,我想她将来做特工会比做诗人更有成就。 那天莘莘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如敲击琉璃瓦般的清脆:“我回来了,你找我有事吗?”“你回来了?”我竟有几分惊奇,这些天对清水河的热情超过了我对她的想念,我几乎都想不起她去哪儿了,好像她去的地方十分遥远。“是啊,昨天才回来。我还有礼物要给你。”“礼物?”我越发晕糊了,莘莘竟会有礼物给我。“明天你放学到葛家来吧。对了,带上黑子好吗?”“这得问问黑子,我可没把握,这家伙现在比汤姆·克鲁斯还忙。” 不过第2天我还是带着黑子去了,黑子胖了那么多,我觉得车筐都快被它撑破了。葛家院子前落满枯黄的白杨树叶,显得有些荒凉。莘莘开了门,她手里拿着一叠信。“有这么多信?葛际平的?”“都是帐单。黑子,还记得我吗?”莘莘摸摸我怀中黑子的头,黑子哼了两声,它现在真比从前平易近人多了。 我抱着黑子走进屋,葛际平从电脑上转过头,他今天气色还好:“这就是黑子吗?久闻大名。果然一只好猫。”好像他从没见过黑子似的,他甚至伸出了手。他的记忆力是有问题。可黑子不吃他这一套,它跳到地上,东张西望,神情即机警又好奇。“它在找你家的老鼠洞。”我玩笑。莘莘递给我杯奶茶,她又拿来一盘小点心:“我自己做的酥皮椒盐饼,尝尝。”“是啊,尝尝吧,莘莘别的不行,这做的还可以。”葛际平也说。 我可不是来喝下午茶的,作业都没功夫写,哪来的时间聊天啊。“送我什么礼物?”我直接了当地问。莘莘瞅葛际平一眼,葛际平笑:“真是小孩子。给他好了。”莘莘也笑:“是一张天文知识的光盘,有很多图片,我想你可能有用。还有件东西是给黑子的。”她随即拿出个铜铃铛,铃铛做得十分玲珑别致,还有一根白缎带。“能让我给它系上吗?”“你看它愿不愿意。”“黑子,”莘莘蹲下身,叫猫:“我送你一个铃铛,好漂亮的,戴上好吗?”黑子望着她,没动。莘莘趁机把铃铛挂在它脖子上,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真的好漂亮。”她拍手笑,快活极了。 这我倒不好意思就走了,何况莘莘做的点心那么好吃。莘莘今天穿了件红色衬衫,外套水洗布的小马甲,精神抖擞,上海之行看来很顺利。葛际平拉我看他的研究成果,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各种图像。“你看,东南部山区的小震近来很频繁,形成了这个空区。这张波速比函数图的波峰特别陡。嗨,我不和你讲这些术语,总之根据我的统计,我们这个地区近期发生地震的可能性是76.8% 。” “那你应该和地震部门联系啊。”我说。“联系过了,他们不理睬呀。都是些官僚。你妈妈在地震局是吗?”“她不过是个数据分析员。我想她没权利发出地震警报。”“那也可以通过她反映一下,我是搞科学研究的,没理论没证据可不敢瞎说。” 结果我离开葛家的时候口袋里多了莘莘送的光盘和葛际平的地震分析磁盘。莘莘抱着黑子一直陪我走到胡同口,才恋恋不舍地把黑子放到车筐里。“上海好玩吗?”“不知道,我没上街。”“很忙吗?”“怎么说呢,你可别和谁讲啊。葛际平的投资有问题,我把他的股票全转手了。”莘莘的天真瞬间被忧郁代替了,“其实,他的经济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好。还好有我。”莘莘苦笑,带着几分自嘲。我觉得她对自己的理财能力还有信心。“你的清洁剂有进展吗?”“我不搞清洁剂了。我有新的想法。想好了告诉你。”“那太好了,我希望你成功。”莘莘由衷地说。她还是关心我的。 回到家中,黑子便把缎带咬下扔在一边,这家伙,我真搞不懂它的想法。但那是莘莘送的东西,怎么也不好乱放,我便交给小姨,请她给仔细收好。我要完成我的设计,让莘莘大吃一惊。我可能的确有天才,在读那些大学课本时,我感到那些深奥的公式是如此浅显易于理解,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是如此简单明了,仿佛一切早就在我脑子里存在,我只要恢复对它们的记忆。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我似乎看到了皮肤下的血管,看到了每一个血红蛋白运动的轨迹,看到了原子中电子活泼的跳跃,它们旋转着,慢慢变成了壮丽的无限广阔的宇宙……世界在我眼前延伸,我犹如置身高山之巅,耳边呼呼鼓动狂风,苍鹰在脚下盘旋,我无比的舒畅,无比的自由…… 时间变得缓慢了,当我的心灵回到现实中时,它竟然才从时钟上流走一点点。但我的思想已飞驰了千万里,我甚至来不及捕捉它们。这种感觉,就像触着了三万六千伏的高压,我的全身神经都在颤抖,说不出的爽利!好像有只手擦去蒙在我眼睛上的白翳,让我看见了一个崭新明亮的世界!我获得了知识,更获得了力量。真的,我感到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只要轻微振动手臂,就可以飞向太空翱翔。 我沉浸在这种感觉带来的兴奋和幸福中。全家也因我的情绪昂扬而喜悦。妈妈回家时,我跳叫着扑进她的怀里,老妈登时脸就红了,手足无措,不知道我又发了什么神经。我把葛际平的磁盘交给她,她兴趣不大。“地震的事是不能乱说的,就像这个月,地震波虽然活动异常,但可不能就判断要地震了。还要结合地磁、地电、气象、水、氡等的资料,和全球地震台网的观察数据,综合分析。结论必须有把握才行。否则,麻烦就大了。”妈妈做事向来谨慎,她这么说有理。地震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说某地要地震,那地方的人一定没法好好生活,房地产要受影响,企业股票会下跌,商业萧条,经济衰退,那地方肯定得元气大伤。但妈还是答应把磁盘交给她的上级,也许葛际平的分析有道理呢,多方参考总没有坏处。 到了10月下旬,期中考试通知单发下的时候,我已储蓄了足够多的知识,电路和机械设计程序也已在我的电脑上安装调试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具体设计工作开始的时间定在10月29日,正是9月9日过去后的第40天。期中考试则是11月3、4、5号,我打算2号那天再复习,考试只要Pass就行。 29日我却什么也没干,但那一天绝对没有荒废。那天已经正常上班的姨夫从协作单位拿回一条淡水电鳗。严格地说这个身子滚圆的家伙和海洋里的鳗鱼一点亲戚关系也没有,它是经过生物基因工程改造的新物种,通过肌体持续放电,电流很微弱,只有几百微安,但足以刺激罗非鱼的神经,促进它们的运动兴趣。制造者们希望它能让鱼塘里的罗非鱼处于积极的生存状态,以提高鱼的产量和质量。据说试验效果还不错。 姨夫把电鳗放到金鱼缸里。金鱼们立刻四处仓惶逃窜,可惜鱼缸只有那么大一点。电鳗像个俄罗斯贵族老爷样在水里慢吞吞的晃动着,对由它引起的恐慌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它吃什么?”我问姨夫。“素食。”姨夫打趣,“这样金鱼就不会得肥胖症了。” 电鳗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观察它的运动,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电鳗可以提供能源,我一看见它就想到了这一点。我可以在机器上装一个电敏系统,让机器始终处于电鳗的电场之内,而机器是如此微小,只要几微安的电流即可工作。电鳗食性杂,对生活环境要求不高,看样子是能够在清水河里生存的。 设计的理论部分瞬间在我头脑中完成,那是一个光滑饱满的圆形,处处流畅连贯,毫无缺陷。我压抑着喜悦强迫自己睡觉,经过6个小时的充足休息,我的精神体力均达到历史最佳水平。于是我开始用鼠标画电路设计图,鼠标是那种球型鼠标,操作起来有一种形容不出的良好感觉。整个周末我都盯在电脑前,茶饭不思。星期天的月亮爬上树梢时,我终于完成了全部设计图。手里拿着拷贝了图纸的磁盘,我感到无比欣喜和骄傲,简直不敢相信如此复杂的设计出自我的头脑。这虽然还只是图纸,但我坚信必能变成现实。“黑子!”我抱起它在屋里转圈,“黑子,咱们终于完成了!分子破坏组合器,你觉得这名字怎样?”“喵呜……”它叫,仿佛在说好极。当然好,好得不得了。我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夸自己,唉,只能说自己是天才少年了。 16、地震来了 世界上真的有所谓天才的存在吗?写到这里,我不禁问自己。已经是12月18号早4点钟,18年前的此刻我降临在人世间。不管这个时刻是不是一种虚构,我还是愿意接受它,当它是事实。这几个月的故事在我笔下显得那么凌乱,我知道自己无法文学性地描述它们,但我还是要写出来,何况事情马上出现了我意想不到的情况,彻底搅乱了我的生活。 设计完成后我非常轻松地投入期中考试,并且决定彻底休息一周。于是考完试我就拉着几个哥们打篮球,甚至参加了半场足球赛,顶替扭了脚筋的前峰。我还嚷嚷着要求班委会组织秋游,意见到了老杞那里,命运可想而知。因为是刚改建的高中校,高三压力急增,而期中考试的成绩只排到区里的倒数第8名,这使学校上下都怒火中烧,恨不得拿一根大棒站在高三学生背后,谁不好敲他一下子。老杞尤其是这样,她日日愁眉紧锁。但我是不理会这些的,反正我的成绩马马虎虎还过得去。我照玩照乐,也没忘记抽空去看莘莘。 莘莘很为我的设计完成而高兴,她担心我无法实现它。“总会实现的。”我却态度乐观,“再说也不用着急。工程队已经勘探了,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清理河道,清洁河水。”“但愿是这样。”莘莘说。她得知我妈妈对葛际平磁盘的态度,并不吃惊,看来有很多人拒绝过葛际平。“他有很多发明发现都是这样的,很难有人理解他。”莘莘叹气。“那他为什么不去找个研究机关工作呢?”“他喜欢无拘无束地做他想做的事情。” 无拘无束地做想做的事情,这一点倒和我有点相像。我对葛际平的印象似乎又好了一些,他这种人即无大害又无大用,根本没必要在意他。那几天电视里正介绍淮河治污工作的进展,形势一派大好,挺鼓舞人心的。我把设计托Twinseen发E-mail到美国给那位送我吉它的初中同学,请他一定到美国MEMS(微型机电系统)研究中心帮我进行一下可行性分析。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发明能早日由图纸变成现实。 从Twinseen 家回到自己家,感觉好极了。Twinseen家那股子富丽堂皇的冷清劲儿真叫我受不了。我还是喜欢我拥挤狭窄的屋子,这儿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亲手布置的,有我的感情和希望在里面。姥姥正在厨房里做饭。黑子少见的没有外出,趴在八哥笼前的地板上晒太阳。你看,多么温馨的家庭生活场面,这是拿什么给我我都不会交换的。 我去洗手间。噢,我并不想拿这些烦琐的生活细节充斥我的故事。但有一些细节我是无法忘记的。我坐在抽水马桶上正想着是不是该改变一下对网络的态度,马桶突然抖动起来,我的身子也跟着晃动,脸盆架也在摇动,脸盆在架子上哐铛乱想。那一瞬间地板都在抖动。地震!这应该是地震! 姥姥吓坏了,她靠在门框那儿直喘气,脸色惨白,神情紧张。“姥姥!”我赶紧过去扶住她,她手脚冰凉。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姥姥,没事儿了,没事。”我劝她。的确,晃动已经停止了,一切都很平静安稳。“刚才整个煤气灶都在动,你感觉到了吗?”“是,姥姥,我也感觉到了。不过就一分钟。”“一分钟?肯定什么地方地震了。地震。”她摇摇头,痛苦和怯懦第一次在她的脸上流露,“不,再也不要了。再也不要地震了。”她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 晚上新闻联播报道了地震的消息,这是一次6.7级地震,震中离我们这座城市只有290公里。电视中受灾群众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姥姥取出老花镜,让小姨穿线,她要做被子。小姨笑:“妈,我们每人都是两床被子,你还嫌不够哇。”“我们够,灾区不够!”姥姥瞪她一眼,小姨不吭声了。 妈妈打电话来。真不容易,下午我打了很多次电话找她,电话总占线。妈说城市里不会发生地震,叫我们大家放心,尤其是要姥姥放心,她又和姥姥、小姨说了很多类似的话。我问她有没有看葛际平的报告,她说忙不过来,局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而且她已经报名参加了工作组,马上就要去震中实地工作。“家里的事你多帮着姥姥干点儿。肖潇,姥姥经过唐山地震,她至今仍心有余悸。好好照顾她,拜托你了。” 怎么妈的话有交待后事的味道?我心里挺不是滋味。那一夜无眠,随时关注着电视里有关灾区的报道。妈去灾区有没有危险?我心里揣测,我希望她平安无事且能有重大发现。我这时才体会到牵肠挂肚是什么滋味了,我简直就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饮食无味。妈妈对我究竟有多大意义,我这才明白。人就是这样,对自己身边的亲人朋友往往不重视,只有失去的时候才能体会,可是那时多半已经太晚了。 第二天灾区传来的消息是那边又发生了一百多起余震,地震部门已派了多个工作小组携带仪器前往震区,想到妈就在这些小组里,我感到一丝亲切。姥姥连夜缝了四床被子,起早就叫姨夫给她送到福利部门去。小姨再没说什么玩笑话,实际上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了一场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上姥姥给小姨讲了好些唐山地震的事,那已经是23年前的事了,小姨那时候太小,很多事情早就淡忘了。 忘记过去等于背叛。唐山大地震是不该从我们的记忆中抹去的,1976年7月28日凌晨,河北省唐山地区发生7.8级地震,震中强度高达11度,遭受这次地震破坏的区域竟有21万多平方公里,其中严重破坏区达3万多平方公里。唐山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城市几乎是在一夜间就被撒旦之手从地球上抹去了,甚至无法找到一座完好的房屋,一条像样的道路。地震在刹那间夺去了24万人的生命,受伤者更无法计数,差不多每个唐山家庭都有亲人葬身在这场天崩地裂的灾难中。他们的切身悲痛感受,我们没经历过灾难的人是无法真实体会的,我们甚至从灾难片中寻求灾难带来的刺激和快感。 “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葛际平说,他感冒得厉害,不停地拿面巾纸擦鼻涕,“好了伤疤忘了痛,其实我们每日都生活在危险之中。本世纪十次破坏性最大的地震有四次发生在我国,你看,这是全球地震震中分布图,看看,”他指指桌上的一张全开彩色地图,那上面密密麻麻作了无数记号,“我国的东部正处于环太平洋地震带上,西南部则是欧亚地震带与环太平洋带的交汇处。小伙子,我们实际上坐在活塞顶,说不定哪天这个活塞就会被地底的能量‘砰’顶开。还有,还有你说的河水污染问题,其实岂止是水源污染,大气污染也很严重。不说别的吧,单汽车尾气排放这一项,就使本城这20年的绿化成果付之东流!还有电磁辐射污染,噪声污染,垃圾污染,核废料污染……” “那我能活到现在不是太幸运了,没灾没病也没给废水废气毒死。”我感慨,“当然,可是我们也不能光自己太平地活着,我们还得替别人想想是不是?昨天电视看了没有?那么多灾民,天寒地冻的,又没吃又没住…”“我姥姥都捐了四床被子了。”我说,我以为葛际平要对我进行一番人道主义教育呢。“光捐被子能解决根本问题吗?得提高地震预报的精确度,及时警告疏散居民,最重要的,”他凑近我,“从地球内部找出地震的根源来,就像台风一生成就被监视样,我们监视着地球内部的变化,从而遏止地震的发生。”“是啊,是这样才能解决问题。你有什么具体方法吗?” “那要从地震的生成理论说起。”葛际平来了兴致。断层弹性回跳,地下岩浆冲击,地下物质的相变,总之他讲了一大堆地震学的术语,讲得我晕头转向。我竭力想听出个所以然来,也许能帮老妈一把。想到她正在灾区实地勘测,我却坐在这儿听人高谈阔论,心里头就怪不安的。 “你们聊这么久不饿吗?”莘莘在外屋喊。葛际平这才中止了他的谈话,他奋力挥动手臂,总结道:“总之,如果按照我的方法,地震预报的准确性可以提高30%。”甭管真假,光是这股子自信就该为他鼓掌,葛际平在我心里简直变成个好人了。你看,你对人的看法总会改变的,最初的印象往往不对。现在我看老葛多少顺眼了些,尽管我知道他空想的时候居多,他那些科学研究半途而废的更多。连莘莘都奇怪他怎会对地震感兴趣那么久。 莘莘摆好了一桌饭菜等我们。葛际平看见一盘粉蒸竹筒肉,不由得皱起眉头:“这准是在街口那家饭馆买的,我说了你别去那儿买菜嘛。”“可那儿的菜做得好吃啊。”“不好吃!不好吃!你不许去那儿,那家老板看你的眼神总不对劲。”莘莘奇怪:“有什么不对劲?我怎么没看出来?”便起身去厨房端汤。葛际平在她背后冷笑:“女人!” 回家路上我绕道去葛际平说的那家饭馆瞧了瞧,老板是个瘦小精明的四川人,市侩味道十足。莘莘不会喜欢这种人的,我立刻放心。 17、图纸和样品之间的距离 两天中震区又发生了一百多起余震,震极均未超过3级。妈打过一个电话回来,她很难找到电话也没时间打,她带着浓浓的鼻音一边咳嗽一边说她很好。这让我稍稍宽心。但是工程队的绿帐篷突然不见了。极其纳闷中我问姥姥治河工程到底有没有上马。“什么上马下马的,是立马撤了。本来有个外国公司要投资清污的,一听说咱们这儿地震,就不干了。这叫什么事啊!”姥姥义愤填膺。是啊,这叫什么事儿,我头痛得要死,290公里外的地震就把这群人吓跑了。我们还得忍受那条臭水沟。可真是糟糕。我对明天的美好希望颇受打击。但是在这种打击之中,我又感到一种隐隐的奇怪的喜悦,因为能够治理清水河的,能够让我们摆脱命运的捉弄的,就只有我了。 只有我了,我切实体会到一条被污染的河的无奈,我真心地想清除河里的一切垃圾。只有我了,这是个机会,我一直盼望的机会。但我能不能实现我的梦想呢?我焦急地等待着,终于,美国的回音来了。那位初中同学很够义气,扔下学院的课不上,驱车五百公里去找MEMS研究中心的华裔专家, 他不知怎么和这位专家攀上了亲戚关系,两个人又去找了别人,花了5天时间初步分析了我的设计,他们认为我的设计以现有工艺技术水平是无法达到的,绝对没有办法。但我的设计简直是天才的杰作,他们中没有人肯相信这设计出自一个17岁中国少年的手,包括我的同学。实际上,他们认为这设计荒谬不合理,是绝不可能变成现实的。那位同学按照我的要求没有拷贝文件,我可不想把我的天才设计留在太平洋对面让某些人得利。这种事可难说。 “你看,黑子,我搞不出那东西来,现有工艺技术水平无法达到,MEMS的结论。那儿集中了全世界最好的微机电专家。他们都说不行,看来是不行了。”我把磁盘扔在床上,正好扔在黑子面前。天气冷了后它常跑到我床上打盹,我没反对,还拿了一个靠垫给它枕着。“可是,咱们国家就没有微机电方面的研究机构吗?我也许应该找他们。我可以查电话号码。”黑子嗅了嗅磁盘,它以为那是食物吗?蠢猫,除了吃什么都不关心。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黑子的情形,那时我还以为它是人变的呢,觉得它很特异。可是猫就是猫,不管它有什么特别表现。我找出电话号码簿来,那簿子足有15厘米厚,拿在手里像块砖头,是小姨为了联系业务买的。商业和媒介系统两部分已经被翻烂了,科学与教育机构还完好,大概有35页。又是一个弥诺斯迷宫,我忍不住直打哈欠。 后来那两天我被官僚主义的繁文缛节吓坏了,不是我胆小,而是我做不到。你看,我没法去教导处开介绍信,除非主任支持我,而主任支持我的概率是2%,尤其在我的期中考试名次退后30名以后。而没有介绍信、工作证什么的,国家微机电研究所的大门就永远对我紧闭着。 “真是烦。难道一定得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以后吗?那最短也要四年。上帝!”我呻吟,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血直往我头上涌,拿大顶的滋味真是不错。如果你心烦,你可以试试这个方法,靠墙拿一个大顶,让天花板在下,让窗外的楼房倒置。还可以让头发拖在地板上,对了,你没有我这么长的头发。不过可不能撑太久,否则,你的脑子就处于颠倒状态难以恢复了。我通常只倒立30分钟,时间再长脖子就受不了了。 “我的设计怎么办呢?在硬盘里搁4年吗?见鬼!你说说,我怎么办?”我放正身体,凑近黑子,它呼噜呼噜地睡得正香。奇怪,猫打呼噜总像是在念阿弥陀佛。我拽直它的身体:“嘿,说说,我该怎么办?”它连眼睛都没有睁,又卷曲成一堆。这家伙越来越懒,似乎它的活力被早上刮的6级北风冻住了。 “也许我可以把这个设计当作科幻小说寄给杂志社,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我挠它的肚皮,黑子睁开惺松的睡眼。我顺手从书架上抽下一本杂志。“《科幻世界》,你觉得这本杂志怎么样,黑子?会不会要我的图纸式小说?”黑子瞅着我,似乎一点都不明白我说了些什么。我翻翻杂志,有了个新主意:“啊,也许它不会要。黑子,我其实可以把设计交给一位写科幻的,他们特别需要新发明新发现什么的来使他们的小说硬起来,他们交际也广,说不定就能找到生产的方法。这也许是个好主意。”黑子换了个姿势,把它硕大的头放在左脚上。“交给谁呢?星河,严蓬,杨平,凌晨,嘿,这篇文章里还有好多其他人的名字。你相信嘛,黑子,这些人我全见过,在夏天的科幻节上。他们看上去挺容易说话的,没什么架子。我可能还有他们谁的电话号码。”我丢掉杂志,拉开抽屉乱翻,“嘿,有了,这儿有张名片: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合同制专业作家星河。就是他了。让我们给他打个电话。”我扫了眼钟:PM一一:00。“看来得明天了。黑子,我们现在向科幻求助,但愿运气好。”我把那张名片压在闹钟下。 但作家星河应邀去美国了,结果可想而知,我没能找到他。倒是找到了凌晨,电话里她的声音很亲切温和,听我把事情原委讲清楚后,她豪爽地表示接受我的构思写小说倒是没问题,但我既然有这么好的构思为什么不自己写一篇呢?我说我无法解决机器被制作出来这个问题,因为现在的技术水平办不到。“通常我们让外星人处理难题。”凌晨在电话里笑,“这很容易。只要外星人出马没有解决不了的。所有神秘现象,所有未解之迷。我们都可以求助于外星人。”容易?外星人?好一个写科幻小说的。 “活见鬼,我根本不相信这世界有外星人。”我放下电话,心烦意乱,对黑子唠叨个没完,我想我沾上姥姥的毛病了,“再说,问题都指望外星人替咱们解决,多没面子。以前指望上帝,现在祈祷外星人。咱们人类就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做事吗?干嘛信不过自己呢?为什么金字塔就不能是埃及人独立设计制造的?复活节岛上的石像就不能是当地土著雕的?什么都是外星人干的,简直莫名其妙!”黑子过来蹭我的手,我没理它。我是说我心情坏透了,连黑子这样明显的撒娇都没能转移我的注意力。黑子是从不撒娇的,起码从我认识它的时候开始。 我拿了外套下楼,初冬的黄昏已经在地平线边消失,清水河面上飘动薄薄的油光,四周开始点点的亮起来,一股清冷的气息在河水上空盘旋。站在河边,我感到非常的失望和沮丧,真的,就是沮丧。好像要和这条倒霉的河一起腐烂的感觉。这是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黑夜,人间的灯火格外明亮闪烁。但是我和清水河处在灯火的间隙地带,处在阴影之中,在灰色的北风中颤抖。 我回过头,我房间的灯也亮着。玻璃窗上映着一个朦胧的轮廓,那是黑子,我的猫。它坐在窗台上,一动也不动。“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忽然想到同窗,她爱背诵的这首诗是一个叫卞之琳的人写的。此时在楼上看我的猫,它的梦里有没有我呢?它的眼里,我是不是一个固执偏狂而不可理喻的怪孩子呢? 忽然又想到莘莘,“你真棒!”她真心实意地对我说,满脸都是夸赞。她的梦里有没有我?她的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普通的人。我叹气。冷风呼呼地直往我怀里钻。我没办法躲开它,它总是无孔不入。风一吹我倒是醒了,或者说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你瞧,我就是个普通人,自个儿一堆事还清理不了呢,操心得哪门子河啊。再说了,河两岸好几万人都活得挺好,怎么就我没法忍受,我是这地方长大的吗?这么一想,心里窝着的火还真灭了不少。可这算不算一种阿Q式的自我安慰呢?我不知道。我他妈的真不知道。 回到家里,姥姥和小姨正吃冰糖鸭梨败火,叫我也吃一碗。我嚼了一口,立刻吐了,甜得发腻。这东西不合我胃口,我现在吃什么都是苦的,再怎么拿蜜糖遮盖也没用。 我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脑,随便选择了个游戏玩了一会儿,简直不知道自己都在玩什么。我退出来,但是退进了另一个很小的带学习性质的英文字母游戏。我有点儿晕糊,便起身拿水杯。当我再次走到电脑前时,黑子也跳到电脑边。它伸出了爪子,我以为它要抓我,紧忙往后闪。但是它没有。 猫伸出它的爪子,压住球形鼠标。它来回拨弄着鼠标,让光标在显示屏上移动。 我以为自己一定眼睛花了。 字母一个个被填进方格子里去,这些字母拼成两个词: YOU CAN 18、猫儿自有它的秘密 吹风吹得太久吹花了眼,我肯定看错了,字是我自己拼的,我应该睡觉去,要先涮牙。我去卫生间随便洗了一帕脸,胡乱抹了一嘴牙膏,然后使劲漱口,生怕有一点牙膏沫子留在嘴里药死自己。回到房间我就一头倒在床上,拿被子捂了脸。我连电脑都没关。主机里的小风扇嗡嗡地转动着,声音穿透棉絮直扎进我的耳朵。心脏突突地跳着,我赶紧按住它,怕它一使劲就跳到胸腔外头。我不会遇到这么离奇古怪的事情。猫能写字,那驴也可以做数学家了。 黑子在我身上走,我感觉到它的呼吸和轻巧的碎步。它停下来,顿时,在我胸口像加了二十块砖头般的沉重。这鬼猫正压坐在我的胸部。我放开手,这回倒不用按着,心脏几乎不跳了。我的肺也临近罢工的边缘,我简直就喘不过气来。 “你要干什么!”我实在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叫。猫瞅着我,仿佛觉得我是个怪物。“去,去,我要睡觉了。别以为星期天我就没事,我还得上补习班呢。”我推黑子。它马上站起来,它根本没有在我被子上睡觉的打算。这只黑猫三步两步奔到电脑那儿,又重复了一遍它那套把戏。这一次它拼出的词是:I CAN。 我们家鬼气真是太浓了,我还指望黑子捉鬼,八成它自个儿就是鬼。 “YOU CAN ,I CAN”我能你能,捣乱不是,你一只猫能干什么,能搅得人心神不安倒是真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理它,我自睡我的觉。起来关了电脑我灭灯脱衣大睡,我都懒得和黑子说话。但是那夜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黑子又便成了莘莘,还打开鸟笼,把八哥放出来了。模模糊糊我也记不得梦的内容,只是早上醒来脖子疼,一根筋老是拧着,我多半是落枕了。 “你好。你好。”刺耳的声音。我没法扭脖子,只好把整个身子都转过去。八哥!阳台上的八哥正在书桌上散步,一边冲我打招呼:“你好!”语调怪里怪气的。我揉揉眼睛,确实是这个缺心少肺的家伙。“你在这儿干嘛?”我伸手捉它,它却飞到书架顶。“跟我,跟我。铁锹,铁锹。”它不停地重复着。“下来,再不下来我把你红烧了。”我威胁它,虽然它的肉又老又酸肯定嚼不动。八哥仰着它的头在那儿左顾右盼,样子居然还有几分得意。我简直都不忍心下手了。但我还是关紧了房门,找出一个捞鱼的细眼网子。 这时候猫突然现身。八哥飞到它脚边:“一起,一起。”猫轻轻咬住八哥的脖子,把这家伙拖到我的手可以够着的地方。猫放开它锋利的牙齿,拿前爪子拍了一下八哥的头。“你能,你能。”八哥换了一个词。“能干什么呀?”我苦笑。“水。”八哥这次只说了一个字。 水。 一道灵异光芒照耀我的思想,刹那间我对眼前所见不再怀疑。这是确实的,猫发现用电脑写字我并不明白,就改用八哥这个嘴快的家伙。猫有话要对我说,而我却以为别人在拿我开涮。 当时那种奇怪的感觉,至今仍能回忆。说不上惊异还是欣喜,又有几分犹在做梦的怀疑,足足十好几分钟我简直像个傻瓜样呆站在书架前,视线里是一本叫《无意识幻觉和潜心理》的书。我想不起这本书是谁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买的,就拼命地想,但怎么也没有关于这本书的印像。猫坐在我左边的书桌上,坐在初冬稀薄苍白的晨光里,一动不动地瞧着我。八哥飞到窗帘盒上,收拢它的翅膀,得意洋洋地打个呼哨。 我早知道黑子不是一般的猫了。它了解人类的语言文字,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诧异。我只是奇怪一惯不大理会人世间事的它,这一次却为我出手了。我相信它是为了我,它一直在观察我,在思索我的事。虽然它从未解释过它的过去,但我看出它想留在我的身边,把它的将来和我的将来联系在一起。我们是好朋友,也将成为异族兄弟。 开了第9罐啤酒,我喝了好大一口。启明星已经从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消失,青蓝的天空更深更辽阔。我的神经性头痛好了一些,大概是酒精的作用。但是在那几天,别说头痛,就是被车撞死,我恐怕也不会有感觉的。我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中。 那天我只有半天课。上完课后我回家找了些必要的东西,把铁锹绑在单车上。猫坐在车筐里给我指路。我没有带八哥,那样实在太招摇了。黑子领我穿街走巷,我渐渐走上去公墓的路,公墓后天主教堂的尖顶已经依稀可见。猫要让我看什么?也许它这两个月在四周捉老鼠是一种掩饰,它真实的目的…猫是猫吗? 我拐进偏僻的小道,居民区被零散的菜地和蔬菜大棚分割,但是田梗上树立的大块“汇景园”公寓广告牌表明这种情况很快就会结束。小路越来越坎坷崎岖,坡度也越来越大,我认出道路是通向森林公园后门的。这座城市边缘的公园建于八十年代,有人工堆砌的土山4、5座,总面积大概2000亩吧,是每年学校春游秋游必到之地。道路两边树木不多,临时性的窝棚砖屋却连成一片,数都数不过来。那些窝棚背后,是堆成山的垃圾袋和酒瓶。低矮的窝棚门口,堆放着煤渣和煤块。我没看见大人,只有几个衣衫不整拖鼻涕的小孩在路边玩耍。他们到处乱跑,我使劲按车铃叫他们让开,他们却只顾低着头追逐对方。这地方荒僻而凄凉,真的,你要是来了也会有这种感觉的,那种赤裸裸的贫瘠让你触目惊心。我不知道猫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一个半大的男孩可疑地跟着我的车跑了几步,我看见他贪婪饥饿投向黑子的目光。如果黑子叫他们逮住,很可能会被他们做了龙虎斗。 垃圾村被甩到了身后,我松口气。道路消失了,我骑进一片树林中。猫跳下车,示意我已经到了。我停好车解下铁锹,拿在手里掂了掂,铁锹份量不轻,做一件防身的武器倒不坏。树林里幽静而光线黯淡,到处是凋零的枯枝落叶,整个一强人出没剪径之处。 猫往林子深处走,我赶紧跟上它。它跑起来就像风一样,看来它更适合山野的环境。我可不习惯越野障碍赛,跑会儿就气喘嘘嘘,汗流满面。猫却一点事没有,站在前面等我。“我们到目的地了吗?”我问。猫走到一个半塌的土洞边,低头钻了进去。五六分钟后它出来,指指土洞。“从这儿开始挖吗?”我戴上棉线手套,“可是我们找什么呢?” 金银财宝,听说以前这地方是位满清王爷的坟地。也可能是武功密笈,嗨,猫哪儿知道什么武功密笈呀,最近我武侠小说读多了。那么肯定是宝藏了。也好,有钱我就可以像葛际平那样什么也不干,专心做我想做的事了。 土洞口很小,勉强能让猫钻进,我要进去非用铁锹扩大洞口不可。我戴好自制的矿工灯,这灯是图好玩儿做的,没想到这会儿派上用场。土质还不算坚硬,我挖得很顺利。半小时后,我已经深入洞中,行进了十五六米,洞窄而低矮,我无所谓,只要进去就行,有些地方差不多得匍匐着爬过去。猫安静地走在我前面,不时停下来等我。 洞穴散发着泥土和我汗水的味道,越来越闷热。我大汗淋漓,不得不把外套脱下系在腰间。洞穴突然到了尽头。“这怎么办?”我问猫,铁锹无意地往地上一杵。地上原是松软的,铁锹一下子陷了进去,我拉不住,身子一倾,竟然跟着铁锹去了,猫扑到我身上揪住我的衣服,泥土在我们四周飞落。 我们俩掉进一个直洞里,像刘易斯笔下的爱丽斯。刹那间我疑心身在童话里,可是多少年我都没有看过童话了,我记得我是读教学参考书长大的。猫使劲抓着我的衣服,指甲上的尖钩刺进我的皮肤。铁锹发出清脆的“咣当”一声,我们落在平地上。我掸掸身上的土,活动活动全身关节,它们居然还都安然无事。猫从我的肩头跳下,在原地转了个圈。“我们往哪儿走?”我四下张望,灯光扫到的地方,全是土壁,我捡起丢在地上的铁锹。“喵--”猫愉快地叫,钻进一道我忽略了的墙缝,我侧着身子也挤进去。 走了十多米,前面一拐,出现一道门。 金属门。黝黑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神秘的色彩。我抹抹额头的汗,擦了擦眼睛,的的确确门竖立在那儿。它差不多一70厘米高,50厘米宽,通体光滑,没有任何锁或把手一类的东西。我敲了敲,没回音,门的质地看上去很结实。“黑子,你让我来就为了这个门吗?”我质问猫,它娇滴滴地冲着门叫,那样子简直是快乐极了。 门突然滑开。门里是一条黝黑笔直的走廊,猫径直冲了进去,我赶紧跟着。猫有一种兴奋的疯狂。矿灯随着我的头摆动,灯柱在廊壁间摇晃,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嗨,没带武器。这是玩游戏玩出习惯了。你还别真笑,你要是这会儿和我在一起,准以为是进了“古墓丽影”的场景,虚虚实实的根本没法儿分辨。 又一道门。我的灯灭了。我站在漆黑的黑暗中,一时弄不清方向,我大声喊黑子,这家伙毫不理睬我。我的声音投入黑暗之中,立刻就消亡了。黑暗呈现出无法测度的寂静,深邃的寂静像块完美的水晶,没有一丝被干扰的裂纹。 我呆站在原地,我的血液迅速地凝滞,我的心脏慢慢地跳动,我的手脚感到冰凉的僵硬。四周的空气里正有个怪物在集结它无形的身体,打算把我包围起来,让我窒息。我可不干,我连忙给矿灯换了两节新电池,灯依然不亮。 正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分明有东西靠近我,我甚至听见了它轻微但狡滑的呼吸声。我把背包里的瑞士军刀握在手里。这种刀有一阵子非常流行,二三十块钱就可以买到。我们班几乎是人手一把,它很锋利,虽然是冒牌货但挺好使的。 那东西靠得近了,我急忙后退一步。但是它跟上来,碰着我的腿。“黑子,你这鬼家伙,你跑哪儿去了?”我埋怨,弯下身子抓住它的脖子,把它提了起来。它是那么沉甸甸的一堆,抱在怀里非常地温暖,有一种真实感。无形的怪物消散了,我的血液又开始流动。 猫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差点儿把我嗲晕。我还以为发嗲只是老娘儿们的专利呢,想不到黑子这只雄猫也发得这么专业。我正想说黑子几句,但是突然有光。 光,缓缓在空中流动。一点点,一缕缕,一片片,在我周围旋转。蓦然,我置身于一个明亮的环境里,光洒在身上,如沐春风。 猫跳到地上,示意我跟着它。我们走入光的走廊,走下光的楼梯,我的视力渐渐适应光的强度,看见了光中一些奇特造型的物件,我对自己的所在产生了一些模糊的想法,但我不知道究竟想到了些什么。我只是身不由己的在跟着黑子走。 黑子停下来,我收不住脚,险些绊了个跟头。光在减弱,但是一个形象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人。猫呜咽,低低哼哼着,走过去蹭那个人的脚。我望着那人,他高1.4米左右,长得很丑,脑袋大得和身体不成比例,前额高凸,眼睛大而圆,嘴巴和鼻子只是一道细缝。他没有毛发,头发、睫毛、眉毛,全都没有。但他有挺长的胳膊,肥硕的脖颈和宽宽的肩膀。他穿件白色紧身连体衣,通体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手腕上套了一个金色的环。 标准型类人生命体。FABRICATE出版社《飞碟大全》第5章第4节。 哇塞!我居然碰到了一个外星人。我有点儿迷糊,我好像还没刷牙呢。老师们平常怎么说来着,还有课本,嗨,哪儿也没教过如何对待一个外星人啊。对了,科幻小说,科幻小说中人类经常和外星生物相遇。人类可以选择(单项选择):A.和平共处,当自己也是外星人。B.欢迎外星人,签订互助协议书,以地球的土地或矿产换取外星科学技术。C.攻击,坚决不允许异类出现在地球街道上污染球容。D.热烈欢迎,并请求外星人接管复杂的地球事物,或者送人类去一个新的美丽的星球。E.吃了它。……… “你好。”我微笑着招呼,声音有点儿发颤,但很有礼貌。他没回应,大眼睛里目光呆滞。也许他不懂中文,我就把七八种语言的你好轮着乱讲一气,也不管除了“你好”这两个字我再不会说别的。他还是那个样子,白木老士(这是姨夫家乡话,念成beimulaosi,形容反应迟钝或没有反应。)。 黑子在他脚边撒娇,我真不喜欢它这个样子。我大着胆子走近他,伸出手:“你好。朋友。朋友!”我的手穿过他的身子,他根本没有身体,有的只是一个影像。“黑子!”我大吃一惊,“黑子!”我摸索着,他的确是个虚像,从头到脚都是。“黑子,这是怎么回事?外星人呢?他究竟在哪儿?”我反倒有些焦急,我要见就见一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老外,可不是什么全息激光图像之类的玩意儿。 黑子咪咪叫着,很不情愿地离开了那个影子,它带我走进另一条走廊。光黯淡下来,只有15瓦电灯那么亮。我们到了一个圆形的房间中。房间四壁都是些外表光滑呈弧线形的台子,中间有两张座椅。椅子看上去很柔软舒适,尤其是靠背,特别适合放外星人的大脑袋。 黑子跳到一张椅子上,又跳到另一张中。它闻着,嗅着,打滚,摩挲,无比依恋和眷念。“黑子。难道你也是从外星来的?你不是地球的猫吗?”我不由得怀疑。黑子不理会我的问题。看来我得自己解决疑惑。这里一定是驾驶舱了。我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对我来说太窄小了。我张开手,正好覆盖了面前台子的大部分台面。我感到手心里有些细微的凸起。 我很想按动那些凸起,但这不是游戏,可以无数次存盘无数次重新开始。我放开了手。有一股凉爽的风轻拂我的后背。我回头。这一回头差点把自己吓死。那个图像外星人就站在椅子后。我立刻站起身。他还是刚才的表情。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黑子!”我大叫猫。猫这才走过来。我把它抱在怀里,心里就觉得不那么紧张了。 又一个外星人,比第一个瘦一些,出现在那里。房间中的光全部集中在他们身上。他们忽然飘浮起来,晶亮的星海,如烟的尘埃,整个宇宙在旋转。我也在旋转,土星和木星从我身边掠过,我看见蓝色的闪动丝一般光泽的地球。猫,猫出现了,它还小,孤独的眼睛中跳动温暖的友情。震动,光颤抖着,血,全副武装的地球人,吱吱作响的火花。我闻到空气中烧焦的肉味,一阵恶心。我听到猫惊惧恐怖地尖叫。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两艘结伴旅行的外星飞船因在地球上空被地球武器击中而坠毁,一艘连乘客带飞船都被地球人捕获。另一艘降落在城市边缘混乱的工地上,飞船上的两个外星人遇到了一个地球女孩儿和一只猫。飞船自动潜入地下,地球人毫不知情地在它上面堆积渣土造山。而外星人在女孩儿和猫帮助下寻找失散的旅伴。找到的只是旅伴的尸骨和地球人精心设计的陷井。只有一个外星人以精神寄托在猫意识中的方式从陷井中逃脱。遭受如此沉痛打击,他和猫一起昏睡10年。10年后,他和猫苏醒了,本来要相依相伴,但为了救那个身患绝症的女孩儿,他放弃了找回肉体的机会。他为那个帮助过他的地球女孩儿死了。 光消失了。 当光再次充满我的视野时,两个外星人都不见了,图像消失了。房间里只有外表光滑的操纵台和舒适的坐椅,还有我和猫。已经苍老的猫。 猫难以忘却这段经历,它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流浪,怎么也无法从失去外星朋友的悲伤中解脱。直到有天它遇见了我。它对我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它留在了我身边。并且,它找到了埋藏的飞船。这个世界上,唯有它了解这飞船的真相,而真相是不该隐藏的,它决定告诉我。 我黯然无语,抚摸猫柔软光滑的毛皮,内心充满人世间的凄怆和无奈. 19、都是头发惹的祸 那一天我很晚才回家,要爬上那段直洞还着实费了点儿功夫。我拿铁锹在洞壁上凿了一些小坑,踩着那些坑爬上去,幸好我年轻,身手敏捷。但是到家后我碾转反复不能成眠,闭上眼就看见猫和它的外星伙伴们,看见那血肉横飞的场面。我没有开灯,感觉依然被飞船的光笼罩着,无法摆脱。这光有一种奇异的温暖,那是外星人他们从遥远的世界带来的,从一个明亮星云的内核带来,本可做为福音降给渴求神迹的地球人。外星人本来也可以替远古的星际宇航员们实现再返地球、拯救人类的诺言,但却被当成邪灵消灭了。 姥姥要是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从此放弃对于上帝的信仰?还有妈,葛际平,他们会怎么想?老葛肯定欣喜若狂,弄到一艘外星航天器简直不亚于获得诺贝尔奖,他肯定会拿着锤子斧子上飞船的。妈就难说了,我猜不出她的反应,因为妈对事物一般不做定论,一惯含含糊糊。莘莘呢?她会说什么?也许她的宇航员梦想真的可能实现,谁又敢说不能呢?我要把飞船的事告诉她,和她分享这个秘密,让她领略坐在驾驶舱里的奇妙感觉。 当然做这件事前要征得黑子的同意,只有它能打开飞船的门和照明系统,我不清楚它是怎么做到的,看来外星人死以前给它留下了些什么。这太具有神秘主义色彩了,谁能相信一只猫居然做了地球的亲善大使。还有,那帮科幻小说家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一定开心极了,好玩死了。不过也说不定,也许他们会叶公好龙般逃走呢。 第2天我就带着这一脑子胡思乱想上学,你可以想象我上课的情形,简直和白日做梦没什么两样,老师说的做的我都置若罔闻,同学们更是如一群北风扫荡后的苍蝇,在我耳边哼哼得令人心烦。同桌一直盯着我,她对我的情绪化虽然习以为常,但仍然提心吊胆。我看出她的忧虑,她真是有点儿傻气,要是把外星人的事告诉她,她多半会赔上两桶眼泪再做一首百行长诗。 晚上我又一次和黑子去了飞船那儿,我终于明白猫的心意了。它显然是受了凌晨的启发,认为外星人也许能帮我解决分子破坏合成器的制作问题。虽然外星人已不在,但飞船还在,他们的技术还在。黑子真心实意地想助我一臂之力。 但是我缺一份飞船的使用说明书,飞船可不能瞎动,又不像游戏,可以无数次存储又无数次载入。我得格外谨慎小心才行。黑子带我走了五间舱室,我见到一些仪器,关于它们的作用我一无所知。我和黑子使劲儿琢磨,回到家里还叽叽咕咕商量。当然,猫是不说话的,它用爪子表示意见,当它反对我的想法的时候,它就拍我的手,拍得并不很重,但还是在我手背上抓了一道血印,它急忙舔舐那伤痕,舌头上细小的刺弄得我直痒。 第3天,第4天。我夜间兴奋,白天恍惚,已经开始引起家人和老师的注意。我必须停止对飞船的研究,否则,我一定守不住飞船的秘密,会在梦话中说出来的。我决定先歇息两天,补充体力。另外,差不多一个礼拜没见到莘莘了,我还真有点想她。 唉,人是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的。我脑子里一有了休息的念头,就管不住自个儿了,居然在老杞的课上睡着了。我睡得非常沉,模模糊糊地同桌拿她尖尖的指甲使劲儿掐我,我听见某种刺耳的声音,过了半天才分辨出那是高跟鞋的鞋跟声。这声音突然消失了,一只粗糙的手搁在我头上,“肖潇,这个问题你来回答。”老杞充满火药味的腔调。“啊?”我抬起头,但它实在太重了,马上又垂到课桌上,磕了一下。“肖潇?”老杞敲击我的桌子,我同桌的脸色一定煞白。我微微睁开眼皮,不行,眼皮上像压了个千金坠,实在睁不开。“肖潇!”老杞揪住我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拽,这是她治疗学生瞌睡病的一招绝技。同桌的脸色恐怕都变青了,后来她说那会儿她的心都不跳了。我感到头部剧烈的疼痛,身子被一股顽强的力量拉起来,头皮都要被拉掉了。我龇牙咧嘴,不得不回头看看到底是谁搞突然袭击。我看见老杞茫然、惊异、气愤、滑稽、哭笑不是的脸,我还从没见过老杞如此难看的脸色,怎么了? “头发。” 同桌小声提醒。我赶紧摸摸头,假发没有了,别好的头发全松散了。那顶色泽质地几乎乱真的假发正在老杞手里,她瞪着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我和老杞身上。我怀疑这是个梦,老杞举着那顶假发的样子挺逗,仿佛是拿着颗定时炸弹。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以为已经过了一个世纪,我看见老杞的腮帮子在迅速地抽动着,她的眼睛中越来越多地集聚了火焰,仿佛火焰样的目光熊熊燃烧着怒气。我看见一只原子笔正从老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的瞬间激起一片小小的灰尘蘑菇云。接着,是老杞雷霆般的大喝:“给我到办公室去!” 年级组长从她的作业山后站起来,班主任们放下手中的事物,大家都望着披头散发的我和气得直哆嗦的老杞。“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是什么?”老杞把那头套递到他们手中,“有这样的学生吗?我教了30年书了,从没看见过这样的。文革那时候都没有。你们看他留的这头发,”她拨弄我的头,我烦躁地躲开她的手,这一定是个恶梦。“比女孩的都长。人家还知道校规不允许,找个假发戴着。这学生多有主意啊!” 老杞简直有点歇斯底里。“上课睡觉,下课抄作业,不做值日也不参加班集体的活动,我们肖潇过得可逍遥自在了,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她讥讽:“那你干嘛还来上学呀?在家呆着不更自在,干什么都行?老刘,你可不知道他,能耐大着呢,”老杞转向年级组长,她正和其他人欣赏我的假发,啧啧赞叹着。当然,那是Twinseen的一个网友从哥斯达黎加寄来的,那里有一些古老的工匠还掌握着玛雅人制造假发的技艺,很可能当初降落纳斯卡平原的外星人都是秃子,玛雅人把假发做为贡物进献给他们。 我想老杞正向年级组长数落我上高中这两年的种种劣行,不知道,可能是吧。我站在办公室里,仿佛舞台上聚光灯中心的那个人,所有处于黑暗中的角色和观众都等着他的独白。“To be or not to be,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莘莘常常吟念这一段,莎士比亚是要戴假发的。“To be or not to be”我脱口而出。“什么?什么?”老杞的话锋立刻转向我,“你又唠叨些什么?敢不敢大声点儿啊?你们瞧,他总是那么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语,整天脑子里都不知在转悠些什么。尽白日做梦了。” 年级组长觉得该说两句:“肖潇,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这样呢?”“这样不行吗?从外表上看,我并没有违反校规呀。” 我辩解。“你简直是两面派,阳奉阴违,小小年龄就搞这一套,长大了还得了!”老杞叫,她抓起桌子上的剪刀,“我要让你从此光明正大地做人,”她气势汹汹地向我扑来,我急忙一蹿,跳到桌子上。这一跳把自己彻底跳醒了,我发现形势是那么地可笑,差点儿真的笑出声来。 “老杞!” 一半人拉住杞老师。另一半人拉我。办公室里顿时大乱。我退到墙根下,倚墙而立,打算背水一站:“反正不能碰我的头发,要不,”我随手打开窗户,“我就从这儿跳下去。”乖乖,这可在四楼,楼底下是坚硬的水泥地,跳下去必死无疑,我宁断头颅不能断发。“你还敢威胁我!”老杞满脸通红,老师们赶紧把剪刀拿走了。“肖潇,有话下来好好说。”年级组长劝。 这时候团支部书记进来,问老杞这节课怎么办。“自习!”老杞没好气地冲她嚷,她碰了一鼻子灰出去了,我怀疑她是有意来探听虚实的。教导主任不知被哪个多事的家伙找来了,老太太一向非常严厉,她立刻叫人给我家打电话,然后说我要真敢跳她给我收尸。这么闹倒不好玩了,我还想做一番大事业呢,就借着老太太的话回到地板上,年级组长马上把我拉得离窗户远远的。 主任骂了我几句,老杞稍稍气平了些,主任叫我拿上那个假发跟她走,年级组长和老杞下课后找她。这样算是结束了办公室里的混乱场面。主任这么做是有道理,当我们走到二楼行政办公室时,下课铃就响了。要是让全校同学们看见我这幅样子,大家伙儿非疯了不可。我蓬头垢面地就像阎王身边的小鬼。 主任递给我一把梳子,我连忙把头发整理好,齐齐扎在脑后。“你很爱美。你也知道学生不许留长发。所以你用了这种方式。”主任指指我的假发,语气万分沉重:“肖潇,你就没有意识到你这种行为的问题吗?” 还真没有。我只不过是想在不违反社会道德标准的情况下尽可能地保留自己的风格,留长发是我风格的标志。“在你这个年龄,自我独立意识增强,喜欢标新立异。可是你今年是高三……”主任开始她的长篇大论了,我站在她桌子边听着,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听得进耳朵里才怪。从我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一面镜子,我瞧着镜子里的我,瞧着瞧着忽然想到飞船上也有这么一个玩意儿,外星人也照镜子吗?或者,那是他们的一种时空转移机器?科幻小说里倒是常有类似的装置。也可能是… 姥姥救火样跑进来,打断了我的思路。“肖潇,你又惹什么事了?”她老人家底气十足,声如铜钟。“姥姥,”我晃了晃头发,她立刻明白:“我早说过你老戴假发不是个办法,迟早要露马脚,怎么样?不听我的。” 主任瞅着姥姥,满脸牙痛的样子。我想她的表情是说肖潇的家庭教育真遭透了。 姥姥告诉主任我妈妈还在地震灾区工作,那儿的工作真是忙啊。办公室里的几位科员全凑过来,问长问短,所有人似乎都闻到了天崩地裂的味道。“听说25到30号有5至6级地震,震中在东郊,有这事吗?”主任助理问。“瞎扯,”姥姥对此类流言极端鄙夷,“要有政府还不早做疏散?东边住了多少人啦。” 比起地震来我的头发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值不了什么。最后主任说服了老杞,老杞一心一意要给我处分,最好把我开除出校。这几年她当我的班主任可是攒下不少气,她此刻就像座火山样要把怒气都爆发出来。主任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协调此事,决定停我一周的课,责令我写出一份深刻的检查并剪掉头发。然后我就可以回到学校,教育处也不给处分。但我要是死不改悔或者态度不好,警告处分就难免了,一旦档案里有了处分,以后考学工作可就都会受影响。 要我剪头,做梦,我才不怕什么档案呢。姥姥拉拉我的衣袖,“是,我一定好好监督他。”她老人家万分诚恳地说,然后把我带走了。我只可惜那顶假发,主任把它没收了。 一路上姥姥都没有说话,到了家她也不吭声,闷闷地开冰箱拿蔬菜做饭。我倒有些惶恐不安:“姥姥,您就骂我吧,您别把话堵在心里。我知道我是过份了一点,今天让您在学校里很没面子。”“知道你干嘛还做呢。你说你这孩子真懂事还是假懂事?”姥姥啪地把胡萝卜切成两段:“我算白为你操心了。”说着她鼻子一酸,拿起电话狂呼妈妈。 “惨。”我找到黑子,对它说了学校里发生的事,“晚上该开我的批判会了。”但我并不担心家人的责备,妈妈是慈母,姥姥刀子嘴豆腐心。小姨夫妇没孩子,爱我如同己出。他们一向纵容宠护我,我印象中他们从未大声责骂过我,更别说打了。 《天龙八部》。萧峰。我怎么想到这个。“他父母待他,全不同寻常父母对待亲儿。…从小便是如此,习以为常,…只道他父母特别温和慈祥而已。”那时萧峰才明白自己不是乔三槐的孩子。老天,难道我不是妈妈的孩子,不是肖欣茹的孩子? 这么想简直是罪过。我赶紧把这种想法抛得远远的。停课一周,正好让我好好琢磨一下飞船,没准我真能利用它把分子破坏合成器制造出来呢。黑子看来也有同感,这家伙一贯瞧不上人类的学校。我了解了它的故事后,对它格外另眼相看。我的意思是你没法把有这么奇异经历的猫再看做猫,它是一个充满智慧的生灵,和我地位平等,我必须尊重它。可猫还是从前的德性,丝毫不因我的改变而改变,这就使我越发地觉得它了不起。 老庄急急忙忙打电话来询问我事情的处理情况,其实他已知道了。我走了以后教室里跟炸了窝似的,每个人都闻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每个人都在猜想老杞会怎样借此机会修理我。“你真要剪头吗?”老庄问。“怎会?”我笑,“我留长发多酷啊。”“你还有心情笑!这次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搞不好,你真的就得被开除。”老庄十分担忧。“开除就开除呗。谁怕谁呀。”“那多可惜,还差半年就毕业了。”这个老庄,什么时候也变得和《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一样罗嗦了,真受不了他。 才挂了老庄的电话,Twinseen又打进来。这号称自己有CPU样冷静逻辑的家伙惶恐地问我要他怎么帮忙,只要我能重新回到高三(3)班。“嘿,我还没事呢,你哭什么鼻子呀!”我嘲笑他。“杞老师说你的问题可严重了,还说要你退学。你不会真的为了头发退学吧?”“难说。头可断,血可留,男儿长发不可丢。”我回答。Twinseen的声音立刻变了:“肖潇,你真棒。我们所有人都支持你。” 哪儿跟哪儿啊。估计再过会儿,就得有成百的同学打电话来。我最好躲一躲。还有什么地方比莘莘的网络咖啡屋更好呢。“我要出去喝咖啡。黑子,你有兴趣吗?”猫的耳朵动了动,懒得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它也累了,一整天都趴在窝里。“那好吧,我一个人去,要不要我给你带两只耗子做夜宵?嗯?”我穿上外套,黑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它一定是属猪的。 “又不吃晚饭!”姥姥恶狠狠地嚷,菜刀深深切入那块厚厚的砧板中,看上去我再留着必定凶多吉少。“查几份资料就回来。谁让咱家没上网呢。”我解释,逃也似地跑了。 莘莘正百无聊赖地站在吧台里,摆弄着紫色衣服上的拉链。她看见我十分高兴:“肖潇,你的设计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当然。”在学校里遭受了两三个小时的批评教育后,再看见莘莘朗若晴空的笑颜真是幸福。 “这几天葛际平怎么样?”“还能怎么样?”莘莘叹口气,笑容在她嘴角凝结了:“整天在倒腾他的机器,我又帮不上忙。”“检波器?他不是做好了吗?”“他又在改,他老有新想法。他是个了不起的天才。” “我也是啊。”“你?!”莘莘挥了挥手,仿佛是要赶跑不存在于她身边的苍蝇。“等我到了葛际平的岁数,一定比他棒。”“是吗?”莘莘漫不经心地问,语气里对我充满了不信任。“真的。我有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不想。”“嘿,那可是非常特别的秘密。是黑子发现的。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莘莘看着我,我表情真挚,一脸坦诚,没半分说谎的意思。“葛际平呢?”“以后会让他知道的。但是现在不能,这太重要了。引起世界大战都说不定。”“你开玩笑。”“绝对是真的。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想炫耀那艘宇宙飞船,哪个地球少年能有这样的玩具。莘莘站在那里略含嘲弄地看着我,我更想在某方面超过葛际平。面对仿佛一朵紫色睡莲般的莘莘,我只想让她分享我的所有,我的喜悦和快乐。 “那就星期六吧。”我和莘莘击掌约定,便怀着一丝骄傲回到家中。让我吃惊的是妈妈回来了。
aorr机器人#4 · 2026/6/14
20、鬼的影子猫捉到 姥姥真有本事,我倒吸口凉气。她老人家仿佛会念咒,一招妈妈就到。妈看上去疲倦透了,眼圈黑黑的,脸色黄黄的,沙沙的嗓音像漏风的门。她刚洗了个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老实说,看见她这个样子,我真有点儿不忍心让她知道学校里发生的事。但她肯定知道了,姥姥不会放过这个特大新闻的。 果然,老妈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肖潇,姥姥都和我说了。你怎么可以上课睡觉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我在蒸锅里拿了个馒头。“你这几天总很晚才回家,你干嘛去了?” 妈问,一边使劲儿地拧她的头发,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克制她的怒气。“我在研究那条河,妈,你知道的。”“肖潇,那条河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能处理的。你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可是,妈,学习的目地是什么呢?不就是改造社会吗?” 妈瞪着我,似乎在望着一个陌生人。“那是你学成以后的事。你就要高考了,我希望你能上大学。”她终于把头发绞干了,挽在头上。我也匆匆吃完了一个馒头。“我也想上大学啊。但是,妈,你觉得仅仅是上大学对我有意义吗?如果只要上大学就行,我肯定能上。我的理科成绩没问题。”“肖潇,” 妈无力地叫着我的名字,她扶着沙发坐下。“妈,你相信我,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我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聊的地方。我是有理想的。”“理想?”妈苦笑,“你的理想。”她嘘气:“你简直和你父亲一样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妈提到了父亲。我一机灵。“爸的理想是什么?”“他?肖潇,你的头发剪不剪?”妈突然转移了话题。“不剪!”我态度坚决,“绝不剪!”“那你怎么去上学呢?没有学生留这么长的头发的。”“以前怎么就行啊,我可以接着戴假发嘛。” “不是假发的问题。肖潇,”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纵容你。我不对。做人应该光明正大,应该坦率。假发遮掩一时,可它是虚假的。虚假的。” “比我假发虚假的东西多了。当初这也是您的主意啊,您说要在自己的意愿和习俗之间找一条中庸道路。这句话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你不明白,你这个孩子!”妈掩面叹息,起身回房,竟再不和我说一句话。 我莫名地站在屋子中间,妈妈没有责怪我,这是我意料中的。但是妈的态度和话语让我疑惑,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可我说不清那是什么。这使我又一次失眠,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松软的木棉枕头竟硌痛了我的肩膀,我不得不坐起来。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只中,眼前是被杨树枝桠分割的蓝紫天空,那杨树的一半已现出死亡的枯败。黑子感受到我的情绪,它踱着碎步,不时从桌子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到桌子上。 “黑子,拜托你安静会儿行吗?今天我还没折腾够吗?”我叫它。它猛地一抬头,眼睛贼亮。这家伙轻啸一声,呼地蹿出门。我跳下床跟出去,急得连鞋都没穿。黑子直奔阳台。八哥,那饶舌的鸟儿不在它的笼子里。 一股凉气飕地刮过我的背脊。黑子转头百米赛跑样的速度冲向妈妈的房间。我紧跟着它。门被猫撞开,我一时诧异地连思维都停滞了。 八哥正在地上痛苦地打滚,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它的喉咙,让它无法呼吸。我亲爱的妈妈半坐着飘浮在半空,她双目紧闭,面容安祥,长发环绕着她的身体,在她周围微微发光。“喵--喵--喵呜!”黑子低低咆哮。妈妈毫无知觉,她的身体在冷光中渐渐模糊,直至完全消失。 我使劲咬住手指,才使自己没有尖叫出声来。“黑子,我妈妈!我妈妈!她怎么了?!”我焦急地问它,仿佛它可以解决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现象。黑子向门外跑去,我紧跟着它,顾不上叫醒姥姥他们。我们飞奔下楼。这是个有月的冬夜,暗黄的路灯灯光和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照这世界。但是看不到我的妈妈。“黑子!”。黑子耸动它的鼻子,回头对我低吼。它闻到妈妈的气味了吗?我想应该是这样,猫狗的嗅觉是人类的几百倍。我跟着黑子向西北方跑。 12月初的深夜冰凉侵骨,我一时匆忙,连大衣都没有穿,更感到寒气攻心。妈妈却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我不禁担忧,脚步快了,小跑起来。猫更是奔跑得如同长跑健将。暗青的古城墙,暗黑的河就在前面。有树。妈妈!我差点喊出来。她正在树枝上缓缓现身,一圈微弱的冷光环绕着她。她像,不,她是一个飞舞进人们梦境的幽灵。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我怎敢相信有这种事!似乎有一阵风托住妈妈,她飘动着,那些树枝拂动妈妈的脸庞,从她的肌肤间擦过。妈妈的身子慢慢旋转,顺着树干缓缓落在河堤上。 黑子扑上去,一团耀眼的火花在它和妈妈碰触间闪动,随即就消失了。妈妈身上的微光也黯淡了许多。黑子咬住妈妈的衣衫,扭动着,妈妈忽然大叫。然后她就醒了。她看见几步外的我,又看看自己。 “我又梦游了吗?”她问。我点头,跑得太急,我还没有喘过气来,这一跑,倒是不冷了,可我的心还在一个劲儿的哆嗦,刚刚那一幕委实太诡异了。 “真没办法。”妈说,“我这毛病恐怕一辈子也治不好了。”“不能算毛病。应该叫绝活儿。”我纠正。妈妈奇怪地瞅着我。“妈,要不是黑子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您竟然会瞬间移动,我还以为这种事只能在科幻小说里才有。您还能用意识控制物体,操纵它们。”“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会做这些事。”“妈,做人要坦率,这是您白天跟我说的。您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肖潇,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妈--,我和黑子都看见,看见您飘在半空,神秘地消失了,然后您就出现在离家起码有3公里的这儿。您还差点儿杀了八哥。也许是它不该飞近您。可能您并不想杀它。您半夜打开笼子放走了鹦鹉,因为你心里一直讨厌它们,但是姥姥喜欢。还有菜刀,我想你是用剁菜板发泄心里的郁闷或是紧张感什么的,可能你平时的工作压力太大了。那些花受到你意识的影响,你一直都在希望它们生长茂盛,尽快开花结果。”“肖潇!这些都是鬼闹的事啊!你怎么把它和妈妈联系在一起呢?”“妈-,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绝对没有!那些鬼现象是你制造出来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肖潇!”“我知道。”“你怎么能这么想!”“那么告诉我事实。妈,真正的事实。” 妈妈沉默不语。我们就站在河堤上,滚动月光的河水低低呜咽,这是个凄清的冬夜,我们在沉默中打量着对方和自己的心灵。黑子坐在我们中间,像天平上的支点。我相信自己的判断。那天花盆掉下时妈正在现场,绿脸小鬼正是在她口中才得到了证实。蔬菜事件时妈也在家。妈用鬼做遮掩,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的特异,换我我也会这么做。可是我真的有点儿不能适应,外表普通平常的妈妈竟然如此地不寻常! “是,肖潇,是没有鬼。我知道不该这么说,好些鬼故事都是我编的,我还在半夜剁刀装鬼。我不想让人怀疑,也不想让人知道。你怎么发现的呢?”“黑子,是黑子发现的。”“黑子?”妈弯下腰去看猫,猫咆哮如雷。“怎么会有这样的猫呢?我能看见它的思想。它对人类充满了不信任和憎恶,但除了你。它肯为了你做一切事情,包括留在我们这个庸俗的世界里。”“对,我让它捉鬼它就抓住了您。妈,我们别说猫的事,我想和您好好谈谈。” 又过了片刻。妈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滚烫,一瞬间我的整个身体都发热起来。“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这么久了,我真的有时候控制不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那变化是逐渐的,可一直存在着。像是在我心灵深处,在我意识深处,潜伏着一头巨大的野兽,它可以达成我的任何愿望,让我心想事成。”“妈!不要编童话。”我强调。“不是童话,我也在研究自己这种能力,它是什么,我怎么会获得它,它会怎么发展。戈壁说这可能是我在频临死亡时身体内部能量场紊乱而造成的特异。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告诉我原因。他是那么的聪明,那么有天赋。但是他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和蔼亲切地对待我了。我是一个有奇特能力的女人!”妈停顿几秒,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每当我疲倦不堪,觉得生活或者工作无法忍受的时候,我的这种能力就会变得强些,就会不知不觉地照内心真实的喜恶做些事情。有时候,当我特别思念戈壁的时候,我就会于瞬间站在古城墙上,那是我和他重逢的地方。” “妈!”我想不到会引出父亲来,我感觉妈的情绪正如起潮的大海。“你要真实。肖潇,我也想说出真实来。但是我不知道真实应该怎么描述。我并不喜欢自己有什么特异功能。我希望我是个平凡普通的人,能够顺利地把你养大。肖潇,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在我心里沤烂了,堵在那里,让我不能畅快地呼吸。我等着有一天能说出来,等着有一天能把它告诉谁。肖潇,我从没跟你说起过戈壁,你父亲。我不是不想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能不能理解。孩子,虽然我只见过戈壁3次,但是我却像认识了他一辈子。” 3次!天,妈妈和爸爸之间有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啊! “那年唐山地震,我被压在废墟里。屋梁和水管在我头顶搭了一个三角形,我侥幸只受了一点轻伤,但我被压在最底下,我出不去。一小时,两小时,一天,两天。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喊哑了嗓子,把手都抠出了血。但是没有用,整个世界都好像抛弃我了。后来我陷入了昏迷中。我看到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前面,他们召唤我,在一条明亮的隧道尽头等待着我。那时我听见有人说话,清清楚楚的。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他叫我别着急,这就找人来救我。我说我撑不下去了,我又饿又渴又痛,我要找我的亲人们去。他骂我混蛋,骂我没志气,叫我无论如何要坚持,要活下去。我被他的声音震醒了。等解放军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废墟里压了八天。没人想到我还能活着。姥姥开心得简直要疯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父母都在地震中死了。我满世界打听那个救我的人,没人知道他是谁。我找不到他,但我记得他说的话,记得他的声音。就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我也还是会记得的。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过了几个月,我们搬到姥姥的家乡居住,就是这里。那年我只有20岁,一边做些针线活儿补贴家用,一边补习准备参加高考。我一心想做医生,地震的时候看见那么多伤亡的人,我受不了,我多想自己有办法能帮他们,所以我一定要学医。就是在那时,我感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眼前常常会产生幻觉。那会儿真忙,真紧张,可我还是抽出空来参加街道修复古城墙的活动。就是河道口那段城墙。好多过路人也加入了义务劳动。就在那城墙上我见到了他。当时他穿着破烂的土黄色中式对襟褂子,裤子又肥又大,一双布鞋都开了口。他那样子很可笑,好像是从旧社会里来的。那是5月,那天特别的热。他也和大家一起干活,干得满头大汗。姥姥买了冰棍分给大家,分到他时他直说谢谢。他一开口我就傻了,他就是那个人,那个把我从死亡中拉出来的人。错不了,那声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当时我那份儿激动就别提了,又是哭又是笑的。姥姥立刻把他拉回家,包饺子买酒,做新衣裳、新鞋。我恨不得把整个心都掏出来谢他。他的名字叫戈壁。他说他实在也没做什么,地震毁了那么多人的生命,他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的消亡。那时候他只觉得人是真的渺小,人的生命真的是微不足道,活着必须有个追求,有个理想才行。要不,谁知道哪一天生命就结束了。但是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理想,所以他不会停下来。他得走。第二天他就离开了这个城市。我把他送到城墙那儿。早晨的阳光照在城墙上,天很蓝,他忽然不想走。我们就坐在城墙垛子上聊天,他穿着我和姥姥连夜赶出来的新衣服、新鞋,样子真好看。我想知道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是干什么的。可他不告诉我。他讲沙漠和戈壁的奇景,那里并不像人们想的是生命的禁区;他讲雅鲁藏布江源头的阳光,还有阳光中奔跑的角羚。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的事情,唯独不提他自己。” “肖潇,那一天我才真正感觉到这世界的宽广和无限,戈壁就好像那从喜玛拉雅山山顶射到人间的第一束阳光,一下子就照亮了我的心灵。那一刻我就像坐在太阳里一样。虽然戈壁走了,但那份火热却总在我心里燃烧着,我想我还会见到他,一定能。我告诉他我是怎么被他从死亡之路上拉回人世的。他诧异极了,他说那时他正在废墟上徘徊,心里充满了悲伤,忽然就感觉到了我的心灵。我正在死亡边缘挣扎。他不能不呼唤我。他说这话时我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他那激动的神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说他和我肯定还会再见面,因为我们心灵相通。我多么希望能够这样啊。 怀着这期待我如愿上了医科大学。4年,我等了4年,终于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又在呼唤我,我赶到古城墙上。那时城墙已经开始收门票了。果然是戈壁,他穿了一件蓝色中山装,衣服又破又脏。他苍白而憔悴,还抱着一个孩子。” 嗯?孩子?那不会是我吧? “那是个婴儿,只有6个月大,戈壁求我暂时抚养他。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戈壁没有掩饰他的紧张和恐惧,他在怕着什么。他说有一些事情要安排,安排好就来找我,到那时候他和我还有那个孩子,我们3个人一起生活。他说那孩子对他很重要,是他身上的肉和血。我请他放心,有我一口饭就饿不着孩子。他说他要的就是这句话,这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就是我了。他给孩子取了名字就匆匆走了。” “妈-!”我放开她的手,只觉眼前眩晕,闹了半天,我真的不是肖欣茹的孩子,我和肖家原来一点关系都没有。无心的猜测竟然变成现实,天,天,怎么会这样!“肖潇,孩子,”妈扶住我,“你永远是我的孩子,你的名字是戈壁给的,他让你姓肖,让你永远做我的孩子。我从没想过你不是。肖潇,肖潇!”妈连声叫我,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在清冷的月光中,她的泪水晶莹如珍珠。 “后来呢?”我心惊胆战地问,我实在不敢想像那以后发生的事。“我带着你,是无法再念书了,就毅然退学回了家。你姥姥虽然唠叨,但是她能理解我,也多亏了她,你才能平安地长大。”这我知道,姥姥不止一次说起过我小时候发烧,肺炎,从楼梯上摔下的种种往事。那些时候都只有姥姥在,要不是她顶着大雨送我上医院,用偏方熬汤,我这小命早见上帝了。“我把你交给姥姥,就到别的地方找工作。我得拼命挣钱才行。那时候你小姨还在上学,我不想让她读不了书。那时候我不仅仅是幻觉了,已经可以搬动一些很轻的物体,只要我集中自己的注意力。而且,不管什么样的工作,我掌握起来都很轻松,好像做过很久似的。所以,我很快就在扩编的地震部门里找到一份工作,并且干到了现在。对不起,孩子!我虽然答应照顾你,可呆在你身边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妈!”我哽咽难言,我能想象那段日子的艰难,全家都靠母亲那纤细的双肩支撑着。“这样又过了4年,你4岁了。我把你从姥姥家接到我工作的城市玩儿。那一天我们娘俩正在街上走,我心里格登一下子,就看见戈壁正站在马路对面,正冲我微笑。他穿一件雪白的衬衫,在阳光里亮得晃眼。我那个高兴,我等了他那么久,我知道他不会失信的。可我说不出话来,我太激动了,只是一个劲地向他挥手,指着你,你正缠着我给你买冰棍。他示意我不要动,自己穿过马路。” 妈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是我们都知道的结局,飞驰的卡车撞倒了戈壁,刹那间油黑的沥青路面一片血红。“妈,不要说了。”我不想再让她回忆那段伤心的故事,我已经知道得够多的了。“不,我得把真相告诉你。戈壁,你父亲就这么死了。我当时简直吓坏了,一下子就晕过去了,被送到医院。等我清醒过来,我就带着你找戈壁,我不相信他那么容易就死了,我等他那么久,他怎么能死呢,怎么能扔下咱们娘俩不管呢。交通大队,急救中心,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总算让我把他找到了。他在火葬场,再晚一分钟就烧成灰了。可是,可是,孩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悲伤的妈妈忽然抓紧我,我感到她的恐惧,时隔多年,这恐惧仍然强烈地震撼了我。“戈壁!你的父亲,他的后脑有一个匆忙缝合的伤口!那伤口足足有五寸长,好像做过开颅手术!我觉得疑惑,就问火葬场的工人,他们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送他来的人也没有留下姓名。我求他们允许我拆开伤口看一看,交通大队的记录戈壁是被车撞倒内脏大出血死的,为什么脑部会有伤口呢?火葬场的师傅听我分析得有道理,便让我拆线。我拆开线,孩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戈壁的脑子,整个脑子,都被取走了!他颅腔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妈倒吸口凉气。我目瞪口呆,一时间都找不到自己的心在哪儿。“当时我吓坏了。我想到戈壁说过的一些含糊的话,他在躲着谁,他十分害怕那个人。所以他才把你交给我。肖潇,我立刻带你离开了那个城市,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害怕那个人会抓你,会把你的脑子也拿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害怕。肖潇,我虽然不想自己有什么特异功能,但还是不能克制对这种能力的渴望。也许这种能力可以保护你,也许可以在精神的世界里找到你父亲。他留下的谜太多了。肖潇,这就是你要的真相,妈全告诉你了。” “妈!妈妈!”我抱住她,我真想痛哭一场。戈壁到底是什么人?妈妈的这份爱情多么虚幻,她真是冤啊。还有我,我的亲身母亲是谁?谁知道?干嘛要知道,难道肖欣茹不是我的妈妈吗?不是把我抚养长大,给我生命的人吗?这一切都有种又悲凉又滑稽的色彩。我抱住妈妈:“妈妈,妈妈,你永远是我的妈妈!我会保护你!” “保护你自己。”妈妈抚摸着我脸,“你长大了,长得越来越像戈壁。你要好好地活着,妈不想看见你出意外。”我点头,我发誓要解开戈壁的迷,我也许愿要照顾好妈妈,给她幸福的生活。 我又一次停下笔,那天的情形再现眼前,令我重新体会那一夜的惊心动魄和伤痛情绪。亲爱的妈妈,她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好的妈妈。我这一生还有实现愿望的机会吗? 我和妈妈谈了多久,我们也不知道。妈妈忽然破涕笑了,她指着我:“肖潇,你的鞋呢?”我低头一瞧,可不是没穿鞋嘛,这才觉得脚底凉飕飕的。“我们回家吧,妈。”“好,我们回家。”妈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热很温暖。“黑子,”我叫那一直耐心听我们对话的猫,它听懂了吗?它对人类的看法会因为妈妈的故事而有所改变吗?我真想知道。“黑子,我们回家。” 我们路过古城墙,城墙在月色里沉默地立着,它是妈妈爱情的证物啊。“我们上去呆一会儿吧。”妈妈说。我不忍心反对她。城墙的铁栅栏居然没有上锁,我们片刻就站在明砖之上,站在月光里。妈妈不禁低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片刻,她又低语:“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妈妈!我不能用任何语言表达我的感受。妈妈并不糊涂啊,她比谁都清醒,都明白命运的凄凉和无奈。她孤独地忍受着,直到这份情感变成她的骨髓,她的血液。我亲爱的妈妈!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我就在这两句词的余音中推开家门,客厅大亮着灯。姥姥看见我们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扑过来,一下子把妈妈搂住:“欣茹,你去哪里了?你简直要吓死我。”“妈妈,先让姐姐穿上衣服。”小姨拉开姥姥,给妈披上大衣。“欣茹,我就不该让你去什么地震局工作,让你受那么大的压力。”“妈,您怎么说起这话来了。”“欣茹,我早想叫你别干了,你去灾区,我揪着心呢。我这算什么人,好不容易把你从废墟里刨出来,又叫你搞地震。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怎么对得起戈壁和解放军同志啊!”“妈,您都想哪儿去了,您别说了。我刚跟肖潇说了他父亲的事,他还没转过味来呢,您又提这个,不是叫这孩子糊涂吗?” 姥姥转向我:“你都知道了?”“是。”“你妈虽然不是你亲妈,可比亲妈还待你好,做人要讲良心。”“姥姥,您放心,我没第二个妈,肖欣茹永远是我的亲妈妈,您永远是我亲姥姥!”“这还差不多。既然这样,我也告诉你点事。”“妈妈--”“肖潇也不小了,该告诉他。” 今天怎么了,每个人都要坦白。我是不是该把飞船的事告诉她们?“肖潇,我姓肖,我嫁到唐山贺家生儿育女,好大一家子人一场地震全没了。我当时那个样子,差一点儿就疯了。幸亏遇到解放军同志,我看见他们救人奋不顾身,找不到铁锹就拿手挖,十个指头都挖出血来了,我真心痛,我想到自己还活着,那就得好好地活着啊。我帮着解放军挖,就把你妈给挖出来了,她的父母全死了,她看见我,跪在地上就叫妈。她也姓肖,这是我们娘俩的缘分,我们就是拆不散的母女了。后来又碰到你小姨,那时她还只有6岁,被地震震晕了,只会哭。” “妈妈!”小姨叫,泪水在她眼框里打转。姥姥拍拍我的手:“肖潇,咱们一家子,就是这么来的。”“是,肖潇,咱们一家子,谁和谁都没血缘关系。”妈妈说,“我们再没有事瞒着你了。”“妈妈--姥姥--小姨,”我叫着她们,这时我再也忍受不住,我哭了。我明白这个家来的是多么不。容易了,我明白她们往日对我的感情了,我是多么任性的孩子啊。“姥姥,妈,小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们,我会好好做人,用功学习。头发,实在不行就铰了吧。”我真心地说。 “好了,好了,”姨夫在旁边劝,“都两点了,该睡觉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我会更珍重这个家,珍重我的生命。 21、我的发明 真累的一夜,我扑到床上就睡着了。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见那场发生在我4岁时的车祸。戈壁,我年轻的父亲,雪白的衬衫在阳光里亮得晃眼,正要穿过马路拥抱我和妈妈。他张开双臂,呼喊着我们,阳光就在他双臂间跳跃,欢快地跳跃。但瞬间这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黑色沥青路面殷红的血迹。 醒来时黑子正偎依在我被角打盹,我抱住它,下巴扎进它浓密的毛中,这会儿我又娘娘腔的想哭了。有翅膀振动的声音,我打开灯,八哥在衣柜顶梳理它的羽毛呢。它看上去还是那么活蹦乱跳的。但昨天的事是真的吗?真的有那么多戏剧化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吗?老杞,假发,主任,妈妈,古城墙和月亮,还有姥姥老泪纵横的脸。所有影像都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叫我头痛。我关了灯接着蒙头大睡,直到中午物理老师来的时候。 我听见物理老师的说话声,这夫子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烟草味,你离得老远就知道是他。“肖潇是个很有前途的学生,这样闹太没意义了。我希望他能接受学校的处理,尽快回来上课,市里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复赛的名单已经公布了,肖潇名列第二。这不容易呀,是难得的机会,也是我们学校的荣誉。您一定要让他参加。我相信他一定会取得好成绩。”“我也想他尽快回学校上课。”妈妈的哑嗓子,“但是老师,我不想做用自己的理想模式塑造孩子的母亲,那太愚蠢了。孩子有他的个性,他自己的想法和是非观。只要他不做损人利己的事,在大事大非上不糊涂,我就不干涉他。我要给他最充分发展自己的机会和空间。所以,如果他不愿意剪头发,我决不勉强他。我不认为头发长短和考大学有什么厉害关系。” 妈妈!您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妈妈!如果我不能干出一番事业,我又怎对得起您! 夫子咳嗽,早就劝他不要抽这么多的烟,他要是因为肺癌死了我绝不参加他的追悼会,活该。“希望您还是劝劝他。这些书给他做参考,参赛证我下周到区里拿。一定要让肖潇他参加比赛。这个比赛能进入最后决赛的学生一般都会被名牌大学免试录取。” 可爱的老师,可敬的老师!我要感动了,等我再去学校时我一定把戒烟的牌子钉在夫子办公室里,让夫子死于肺癌简直是我国教育事业的耻辱。我一定要弄那么一块牌子才好。 黑子在我枕边转来转去,它把飞碟玩具衔过来。“你放心,我记着飞船的事。我怎么能忘了呢?你让我再睡会儿。”黑子不干,这家伙比我还着急。“好!”我一个鲤鱼打挺,告别了舒适的被窝。我感到精神抖擞,精力充沛,斗志昂扬。这几天发生的事更坚强了我制造分子破坏组合器的决心。午饭后单位把妈叫走了。我和黑子去飞船那儿。那条垃圾路我已经走惯了,曾经有人截住我问干嘛去,我说上山遛猫。那人狐疑地瞧瞧我,又看看黑子。黑子直冲他瞪眼,我则暗中活动着手脚。初中时我正经跟市武术队的教练学过散打,拳术套路可还都记得。那人怪没趣地走了,后来也没谁再说什么闲话,任我在那条路上来来往往。 飞船的结构我大致弄明白了,它直径约有10米,高7米多,分3层。外形应该是一个椭球。上次黑子在顶层又发现了一个门,这样我们就不用爬那段直洞了。那门外也有一小段土洞,一块天然巨石正好遮着洞口。巨石和其它同样的石头构成森林公园边儿的一道山涧。夏天的时候,涧里不但有水还有鱼。这会儿就是个乱石堆,极少有人迹,这对我倒是挺合适。我可不想过早暴露飞船,那样我的计划就完了。光是记者就能把我所有的业余时间占满,儿童行为专家和教育专家则会占据剩下的时间。我会做为一个真正飞碟的发现者出现在全球的报纸杂志电视以及电脑网络上。天啦,光是想想我已经觉得很可怕了,可别变成真的。 每次进入飞船,我都有一种新的感觉,好像飞船在渐渐地恢复它的生命。飞船的舱壁不再冰冷,而是和我手温相近的温度,摸上去很舒服。我经常怀疑那舱壁是不是一层皮肤,在那下面就分布着成千上万条血管和神经。这并非没有可能,在漫长宇宙航行中的飞船如果拥有生物体自我修复自我调整的功能,一定比纯机械性的自动控制系统更具有适应复杂宇宙环境的能力。但是我并不想研究飞船,不,我没有占据飞船的打算。飞船是独立的个体,只属于它自己,不该属于任何人。外星人已经命殒天涯,再不让他们的飞船回家,不是太残忍了吗?你看,我已经把飞船当作自己的朋友了,我是不是很没概念的人? 这次进入飞船我带了不同形式的分子破坏组合器设计图:A4纸打印好的设计图,3.5的磁盘和光碟,还有硬盘。我不知道飞船能接受哪种形式的信息,所以都带过来试试。我来到那面“镜子”前。镜面光滑洁净,看上去非常有弹性,却照不出像来。“我碰碰它,没关系吧?”我问猫,这家伙和飞船有一种精神上的联系。这也是我判断飞船为活性体的重要依据。猫正在舱壁上爬,它在飞船里要活泼许多,就像只六个月大的小猫一样。“嘿,我问你,碰它没事儿吧?”我叫,猫哼了一声,仿佛说随你。臭猫,神气什么呀,有外星人撑腰就不理人了。我真想打它屁股。 我伸出食指,轻触镜面。接触到的地方凹进去,我一放手,那地方又完全地恢复平整,一点儿印痕都没有。我再次伸出食指,这一回我还没有接触它,它自己就凹下了一块,片刻又弹回来。有趣,可没什么用处。我来到驾驶室坐下,想象如果我是这个驾驶员,当我需要制造什么东西的时候,我该怎么办。飞船上应该有一个实验室,一个修理车间,但是他们不可能携带很多备用材料,他们一定是可以任意地补充所需。想着想着我竟然就躺在椅子里睡着了,而且可笑地又做了一梦。我梦见飞船活了,飞船精灵是一个蒙着面纱的紫衣少女。她扭扭捏捏地走到我面前用细小的声音说可以实现我的三个愿望,像《一千零一夜》里被放出宝瓶的魔鬼。我所有的愿望就是制造出分子破坏组合器,成千上万的机器,把混浊的清水河变成名副其实的清水河。那精灵眨着大眼说:“我不能治河,但是我可以给你最好的东西。给你国王的权杖要不要?给你一00克拉的宝石要不要?给你仙女星座的外星人要不要?”头两条我还想考虑一下,听到后一条我差点儿咣当一声晕倒在地……。得,外星人还是留给凌晨吧,她那里有一堆问题需要外星人解决呢。 我醒来找猫,这家伙踏踏实实在地上追逐着一个棕红色的小球。我亲眼目睹了舱壁分泌这种球体的完整过程,这是我判断飞船为活性体的又一个证据。那小球富于弹性,像是某种纤维质制品。猫逮着就吃下去,表情很惬意。我也试着吃过一个,说实话,味如嚼蜡,我硬着头皮吞了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也不知道猫怎会喜欢这个。我跟着它跑进一间舱室,它停下来把压在爪子下的球吃掉。我第一次到这间屋子,立刻被房间正中的复杂机器吸引了。说复杂,那不过是五个粗细不同,悬在半空的圆柱,圆柱排成一圈,中间是一张“床”。但是和其它舱室比较,这里的陈设最多了。这是不是外星人的医疗系统?目击报告中常提到被劫持的地球人遭到外星人的活体解剖。好可怕,让我来感受一下这种“特别滋味”。我躺到“床”上去。猫非常感兴趣的看着我的动作。圆柱亮了,周围的光灭了。五束圆光打在我身上,光束移动,渐渐集中在我的脸上。但是我并不觉得刺眼,我只感到提升,感到整个人在提升,整个灵魂在提升。我穿过那些柱体,看见它们内部细如中子的结构。我把设计图在电子间铺展开,那些电子慌乱地看了看,比比自己的尺寸,便去招呼其它的同伴。它们越聚越多,堆叠起来,横着竖着,拐弯打转,在我指挥下排列出种种阵势。开始我还有些拘谨,放不开手脚。后来我完全陶醉于电子、中子和质子的包围中,看它们按我的要求跑来跑去,我感觉特好。可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当头儿了,有种很轻飘飘找不到北的快感。终于,最后一个电子站好了位置,我的设计图全部兑现,每一个微粒都紧密地咬合在一起,整体结构完美无缺。我心满意足,拿着我的作品走出圆柱。我看见自己平躺着,脸上全是满意而自得的笑容。 一瞬间我的意识和肉体又合为一体。我赶紧看手里。我左手里攥着一粒“灰尘”,这就是我制造的分子破坏组合器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可我知道这是真的,我刚才的的确确是在利用飞船的技术制造我的机器。至于原料,应该就是空气中的原子,那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我小心地把这粒“灰尘”带回家,放进准备好的一脸盆河水中,然后把电鳗从金鱼缸中捞出来扔到脸盆里。那些金鱼们全都松了一口气,这些可怜的把命运交给别人的家伙。 我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看脸盆里水。肮脏的水丝毫没有变化。是我设计错了,还是飞船生产错了,还是它就是灰尘,我压根儿就判断错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耐心。这时我想到应该给我的机器设计一个遥控装置,要不是它在河水里我根本找不到。还有我的机器如此微小,一个两个根本不可能短期解决问题,得有几千,不,几万个才行。那么鳗鱼呢?一条够吗? 经过一夜紧张的计算,我修改了设计。现在我得使用两条鳗鱼,遥控器的控制范围在一百米以内,为此又在组合破坏器中加进接收和跟踪信号装置。这使仪器的直径增加了4个埃米,变得笨重了。 一夜无眠,我完成了分子破坏组合器的2.0版本。卷起打印好的图纸,我拉开窗帘,让冬天早晨的阳光照进屋子。我看见电鳗在脸盆中慢吞吞地游动着,它的鳞片上有细碎的花纹,风格质朴得仿佛原始人的图腾。我又看了看,河水澄清,简直清澈透明,除了那条鱼以外,水里就只有一粒“灰尘”。天,天,那粒“灰尘”,那真的是我想的分子破坏组合器。我成功了。我竟然成功了! 22、规模试验 我的喜悦是无法形容的,被停课真是天助我也,我有时间大干一场了。趁着天气还没有冷到零下,河水还没有上冻,我可以释放机器,彻底改变清水河的面貌。“黑子!黑子!谢谢你!你救了咱们的河,你这鬼猫!”我抱起猫咪,在房间里跳踢踏舞。黑子被我转得头晕,狠狠地咬了我手腕一口,挣脱掉了。它实在很谦虚,现如今这么谦虚的猫真是难找。我越发地喜欢它,喜欢极了。我的黑猫金不换! 我立刻去找姨夫,油条豆浆配六必居的酱菜,他正吃得有滋有味。“再帮我找一条鳗鱼,我需要它。”我请求。姨夫想幽默一下:“怎么,要给咱家的小鳗找女朋友吗?”“我可是搞科学研究,对那种事没兴趣。”我正色道,“有成果您也沾光。”“当然,肖潇的事我能不帮忙?我不支持你还想在这家里呆吗?”姨夫急忙表明立场。 我花了一点时间向家人解释我的发明,只是没提飞船的事。大家理解了分子破坏组合器的目的,但对机器本身根本懂不起来。妈妈的思维已经表格化了,姥姥只有经验。小姨能巧手缝制各种布偶,可搞不清库伦和安培是不是一个人。至于姨夫,他已经忘了微积分是怎么回事了,本来嘛,他那工作也不需要什么数学知识。 可是我交待后,大家都非常高兴。他们觉得我有这样的发明真了不起,尤其我不是为着自个儿,我是为着整个清水河两岸的百姓。这么相比,老杞揪住我头发做文章的行为就太不值一提了。因此没人再提学校的事,我也想不起来。我一心想多造分子破坏组合机,这回要再加上遥控器。 妈突然说起一件事:“肖潇,昨天单位开会总结这次地震工作,发现我们的数据库多次被黑客侵入,还有被篡改的可能。我得重新核对原始数据,弄不好要出差。我们头儿现在对网络很不放心。” “篡改你们的数据干什么呀?有病!又不是经济情报部门。”“也不能忽视,万一根据错误数据得出地震的结论,你想过拉错地震警报的后果吗?”“这种黑客太可恶了。抓住了应该重判!”“已经请专家今天查网。啊呀,我又要迟到了。”老妈赶紧走了。 她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样子。我耸耸肩,扮个鬼脸。小姨被我逗笑了。 终于找到了“镜子”的用途。这次完全是偶然。我用同样的方法造出了分子破坏组合器的第2代以及遥控器。遥控器是桔红色的,有火柴盒那么大,普通7号电池供电。但是我造了20个组合器就累了个半死,意识沉重起来,无法达到穿越微观世界的轻灵。如果有个复印机就好了,我就可以无限制地复印下去。但是哪儿找那种复印机呢?黑子又不是机器猫。我只有回家休息再来了。我捧着组合器走过“镜子”,也是心血来潮,我把一个组合器扔进了“镜子”,也怪,居然就这么扔了进去。起先并没有回应。我敲击着“镜子”:“别开玩笑了,还给我了。人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做出来的。”嗲嗲的说了很多类似的废话。“镜子”很薄,是整个儿嵌在一处舱壁上的,不知道它后面有没有暗道。黑子也不知道。我真是累了,头痛,用脑过度的结果,就坐下来打瞌睡。 我睁开眼时地板上放着一个箱子,不,不是箱子,是许许多多“灰尘”样大小的黑色微粒堆砌的一个立方体,源源不断地还有微粒从“镜子”里流出来。“够了,够了!”我兴奋地嚷,疲倦一扫而光。总有几百万个,不,几千万个微型分子破坏组合器堆在我脚边。我瞧着这份意外,又惊又喜又是感激,梦想就要变成现实了。“黑子,黑子。”我叫着我的朋友,围着那立方体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手里的遥控器,我傻呵呵地只会张着嘴傻乐。 大恩不言谢,我冲着“镜子”恭恭敬敬掬了三个恭。但是我怎么把那些机器带走呢?我想到莘莘。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嘿,见到这些机器,莘莘会怎么看待我呢? 莘莘哭了。啊呀,我真弄不懂女人的想法。看见她用手背擦泪,我心里真不好受,我最怕看见人家哭了,尤其是女孩子。“这怎么了?干嘛哭啊?”“我迎风流泪呗。” 可是飞船里哪儿来的风啊,莘莘又想到敏感问题了。“你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你运气真好。”莘莘感慨,“葛际平就碰不到。” “嗨,一切都得靠自己努力,条件是次要的。下次把他也叫来。”“真的?”莘莘眼睛一亮。“当然。老葛一定愿意瞧瞧正牌UFO。这飞船可棒了,我有时候觉得它简直是活的。”“真是的,它太漂亮了。”莘莘这时好像才明白自己是在一艘外星人的宇宙飞船上,四顾张望。 我们用大旅行袋装机器,微型机器从我们指缝中沙一样流进口袋,那感觉真好。我问莘莘还想不想做宇航员,莘莘一偏头:“想啊,这不就是我的飞船吗?”“报告船长,有一颗流浪的彗星从左舷追上来了。”“释放钛合金捕星网。”“是。左偏左,再左。好,套住了!好沉的星星。”我做出右倾的姿势,把莘莘逗笑了。 那天莘莘第一次走进我的家,姥姥热情地接待了她。我们把机器堆在我床下,我不断提醒自己这仅仅是开始,实现我梦想的开始。我不能光依靠飞船,我必须离开飞船自己也能制造。我也不知道把这些机器投放河里会是什么效果,毕竟在我家脸盆里的试验只是小范围的,且环境干扰几乎为零。可河里就不同了,那里的条件要复杂得多。微生物,淤泥,废渣,河水的温度,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使我的计划流产。但没有失败又哪儿来的成功呢?我早就做好了撞个头破血流的准备。 但我还是有点儿忍不住成就感,看东西脖子仰得老高。莘莘温和但坚决地拒绝了姥姥和妈妈的吃饭挽留,指着我和黑子嘀咕了几句就走了。姥姥说莘莘颧骨太高,生来是饿死也不要饭的人。这像黑子。怪不得当初我会把这二位全搁在梦里头呢。家人知道我的研究第一阶段完成,便开啤酒给我庆功。我们还在餐桌边给黑子也准备了一张椅子,让它和大家一起分享胜利。黑子竟也凑趣,假模假样地蹲在椅子上等人布菜。我把啤酒送到它嘴边,黑子连连打喷嚏,赶紧跑了。它那副逃之夭夭的样子真好玩儿。 同桌给我送来作业和笔记,她说同学们将按照值日顺序轮流给我抄笔记、讲作业,坚决不让我的功课掉队,直到我与学校和解为止。我从中闻到了团支部书记的味道,逼问同桌这主意是不是书记的。“我们声援你,”同桌却不正面回答:“我们全都支持你,头发和学习有关吗?学校要的是成绩好,只要成绩好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全都修剪得一模一样。”得,她又要发感慨了。我赶紧打断她的话,趁她没做出诗以前把她打发走了。我请她告诉班里的同学,我暂时不需要笔记或作业,我有正经事干,等我干完了,我会回到学校里去,我还得考大学光宗耀祖呢。 看得出同桌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普通人是无法理解我的。我也没打算让他们理解。但同学们轮流上门是个麻烦,在他们面前更装不出学习的样子了。我就搬到小姨的玩具店住,让她雇来看店的山东小伙子放假回家玩儿,反正小姨那里也有电脑。黑子陪着我,现在它居然对电脑游戏发生了兴趣,当游戏里的小鬼吱呀乱叫时,它瞪着大眼珠倍儿精神。 等了三天,姨夫不负重望,终于拿回家一条淡水电鳗。而且,竟然真的是雌性。我哼哼,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我不能对别人要求太高了。又得给机器的外部环境再加一个模糊条件了:鳗鱼们成家并有很多孩子,不知这样它们的输出电流是否会改变。 天气预报说近期将有大风降温。我不能再耽误了,立刻决定当晚投放机器。一2月一4日,一个值得记念的日子。我们全家出动,释放地点早两天就选好了,是一个很僻静不引人注意的河段。我们把机器倾倒进河中,它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暗黑的河水里,转瞬就无踪影。姨夫抓鳗鱼时稍微有些紧张:“嘿,幸好没有人在这儿钓鱼,否则电着了我可不负责。”他还说笑话。黑子在小姨怀里看着我们忙碌,小姨是不动手的,她给我们把风。 鳗鱼们游进河水,它们的鳞片在手电筒的光柱里一闪就看不见了。“开动了。”我低声宣布,妈妈,姥姥,小姨和姨夫,黑子,都挺直了背,看着我。我按下遥控器上的启动键。现在,我的微型机器将感应电鳗的生物脉冲电流,紧紧跟着它们运动,把它们周围的肮脏河水变清。那一瞬间我感到紧张,感到责任,它们到底能不能达到我的目的? “不好,我应该给电鳗也加一个控制器!”我突然想起来,那两条电鳗的运动不加控制,我的机器就不可能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清污啊。这么大的漏洞,我怎么就没发现呢!真遭透了。我嗅到了失败的气味,不免垂头丧气。 为着更好地观察河水的变化,第2天我拆除了一直封死的窗户。窗户已经锈死在窗框上,我不得不向邻居家借电锯。窗户打开后,一股异味立刻飘进。我戴上准备好的口罩,探出头,望远镜里投放点看得一清二楚。那天我跑了20趟投放点,投放点的水质一点改变也没有。“哪儿能有那么快呀。”妈妈安慰我。她这几天陪着专家清网,发现很多问题。可是妈没前些日子那么紧张了。 我却简直要急死了。黑子被我热锅上的蚂蚁样子弄得很不耐烦,索性躺在窝里大睡,我也知道这样子很可笑,可是我怎么能像它那么冷静呢,我做不到。第3天,我难受死了,便去找莘莘,希望能在她那儿冷一冷躁动不安的情绪。 莘莘在葛家,坐在外屋打毛线。我告诉她我把那些机器投放了。“怎么样?”她热切地问。“还没看出效果来。”我耸耸肩,“也许没什么用。”“会有用的。肖潇,你的试验不是成功了吗?这一次也会成功的。”“我当然希望了。如果成功我就去申请专利,把机器献给国家。你想想,这样治河就简单了,不用化那么多钱,也不用化那么多时间了。生活在河边的人也不用受那么多罪了。”“长江也能这样变清吗?”“当然!”“我和葛姑妈去过长江,那时候江上正在找白鳍豚,只找到了几条。”“以后会有很多的。江水清了,鱼就会多了。”“那样该多好。”莘莘似乎看到了美丽清澈的长江,双眸璀璨如星。 葛际平十万火急地按铃。莘莘和我急急赶到“地窖”。老葛正火冒三丈地捣鼓他的机器。莘莘连忙挽袖子收拾满地的残骸。刚才电压突然过高,一台稳压电源短路,同时老葛新近安装的检波器辅助机箱开始打火花。“我们的天才少年来了。”他看见我没好气,好像我抢了他的诺贝尔奖。“你的检波器不是运转得很好吗?”我问。“不,我修改了它。我现在造的是反向地震波源,它及时检测到地震波,然后根据对方强度制造相应的反方向地震波,从而跟正向地震波中和,达到削弱甚至消灭地震的目的。”“这设计很好。”“是的,小伙子,这设计是很棒的。但是我可没你的幸运,我的机器老发生问题。” 老葛喊头痛,手抖得握不住烙铁,就回书房了。莘莘当然跟过去伺候他。“天才少年,那机箱的风扇不转,你把它修好吧!”老葛怪里怪气地命令。我没理会他的讥讽,修就修,谁怕谁呀。找他的设计图看,我不大明白,就坐下来琢磨。两个小时后捋出了一点名堂,又过了半小时,我弄明白了电压过高烧坏风扇的原因。 莘莘再下来时我正拿万用表一根根查线。我比老葛更有耐心和毅力。“他最近身体又不好了?”“厉害一点。”莘莘表情忧郁,“医生说他肌肉有萎缩的可能。”“伟大学者常得的病。”我安慰她,“别把事情想得太坏。”“但葛际平怎能和霍金比?他还没有成功过一次呢。”莘莘满怀恳切地看着我。我想到答应她的事。“好吧,我带他上飞船。但是,我不知道那飞船对他有没有帮助。”“这真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你!”莘莘给了我热烈的一握。 “我换了一个三极管。那电扇没事了。”我对躺在床上的葛际平说。这时老葛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对那机箱干什么就不感兴趣吗?”“不感兴趣。你让我修电扇我修好了。”“他答应了带你去看那飞船。”莘莘补充。葛际平脸上的表情愉快了一点儿。“可不能再告诉别人了。”“我还会跟谁说呢。好小伙子,这可是我们3个人的秘密。”葛际平冲我挤了挤眼,笑着说。但我觉得这笑容很不地道,初见他的那种不舒服感又涌上心头。 但是黑子不乐意,它玩着尾巴,好半天不理我。“葛际平的设计我才不敢兴趣呢。我是为着莘莘高兴。我答应她了。君子诺必成,言必行,行必果。”嗨,我跟它说这个干嘛。“这是句老话,就是说做人得讲信用,要言出必行,言行一致。黑子,这样的人才是君子,才是人格高尚的人。”我一愣,不知不觉中我在重复着老杞的话,人格,君子,这是老杞最爱拿来教育我的,我竟然记住了她的话。 黑子打个哈欠,它看来是厌烦了。它尾巴一竖,那意思是GO,走,开拔。我便打电话通知了莘莘。想着老杞对我的影响竟然存在,我就有些不自在。她一直对我潜移默化地灌输她那套道德观和价值观,而我也一直顽固地想拒绝她。我并不是真的喜欢长发,我只是想用这个办法表示我的叛逆,我对整个教育制度的反感。但我又不彻底,我还使用假发,那一定是老杞的观点在我脑子里作祟。 见到莘莘和葛际平,我也没有停止对自己的反思。好些事情一下子全想起来,老杞办公桌上半冷的饭菜,她总上别人不愿上的第四节课;还有抽屉里的药,又是丸药又是片剂;班委开会,差生补习,走访单亲家庭,她骑着一辆山地可骑不起来,她的膝关节有严重的风湿……我的同桌写过一篇关于老杞的文章,记录了很多这种事,我曾说她是拍马屁,差点儿把她气哭了。可我心里知道,她写的都是事实。杞老师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但我和她之间为什么总那么紧张,一点愉快的气氛都没有呢? 我尽想着这些,没有太注意葛际平的表情。唉,这是我的弱点,我的思想开小差开惯了,如果我当时留点儿神,也许事情就不一样了。 23、飞船上的变故 现在提这个还有什么用,我甩甩手腕,就算再把那两个小时重过一次,还是一样的结局,本来嘛,我怎么能预料将发生的事呢,怎么会知道那看上去绝对无害蚱样温文尔雅的葛际平是一条毒蛇呢。毒蛇,不,这用来形容葛际平并不合适,我找不出形容他的词汇。我情愿我永远也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葛际平走进飞船后简直就没有停住嘴,他问这问那,对飞船的结构和飞行原理特别感兴趣,可惜这方面我没研究,黑子也没提起过。葛际平不免失望,他以为黑子会教我开飞船,这种想法太卡通了,我都不想笑话他。我们又来到驾驶舱,每次我走进这个舱室心情都特别沉重,我老想着那两个外星人,为他们抱打不平。我指给老葛看那面神奇的“镜子”,然后把他带到那有五个圆柱的舱室。 “就是这张床啊。”葛际平不待我开口就躺到床上,“你在这里睡了一觉机器就做出来了。我认为那是飞船的某个系统感受了你的思维波的缘故。我也来做一梦。”他说着,真的闭上了眼睛。“这样行吗?”莘莘小声问我。“不知道。”我苦笑,黑子趴在我脚下,把头搁在左爪子上,这是它表示无聊的一种方式。 “啊!”葛际平忽然跳起来,像屁股底下着了火。“怎么了?”莘莘紧忙问,“电!有电!” 老葛乱嚷。我摸了摸床:“没有电啊。”莘莘也摸了一下,立刻把手收回来,看来电得不轻。我又摸了一下,确实什么感觉都没有。“怎么会这样,黑子,怎么回事?”黑子不吭声。 “够了!我受不了了!”葛际平叫,脸色愠怒,莘莘担心地盯着他。他转而面对我:“为什么你总是幸运的?为什么这飞船听你的?”“我怎么知道?”我有点后悔把这个家伙带来。“不,你知道,你知道。你带我来不是帮我的,你是要嘲笑我,存心出我的丑,让我丢脸!”“你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我真后悔了,整个儿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喜欢莘莘,你以为这样做我在她眼里就一钱不值了,我告诉你,我就算是一条狗,莘莘她也会死跟着我。”“你都在说什么呀!”我担心地组合莘莘望去,她双手绞动着衣襟,脸色忽然苍白如纸。“既然着对你没用,我看咱们就走吧。”我抑制着厌恶说,抬腿往外走。黑子立刻蹿到我的前面。 我们回到驾驶舱。葛际平满脸愤懑。黑子却惊喜地叫。舱室正中竖立了一副光的立体星座图:深蓝色的背景,绿色和褐色的星星,一条清晰的红线横贯星河。“那是飞船的航线吗?”我指着红线问黑子。黑子耳朵动了动,走进光中,它在星座间行走,扑打着那些星星。星图叠印在它身上,以后就把它脑门上的那个星座叫黑猫座吧。 葛际平捂住头:“我好难受啊!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忙搀扶他:“这儿空气是不好。那就走吧。莘莘,带上黑子。”莘莘去抱猫,猫却跑得远远的。“黑子,怎么了你?我们回家了!”我叫。黑子没吭声,就是不肯过来。“黑子!”我把葛际平交给莘莘,过去抓猫。我烦透了。但是猫敏捷地躲开了我。它不愿跟我走,它不愿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回家?”我烦透了,黑子也给我添乱。猫没用回答,眼睛瞥向那星图。“我不强迫你,你有权利选择。可是你得告诉我理由!理由!嘿,你别假装听不懂,”猫转过它圆润的头,又一次走到星海中。它在光的核心坐下,很是怡然自得。我也想走进去,我得和它好好谈谈,我们不能就这么分开。 “慢着!”葛际平在我背后冷喝。我回过身。一只乌黑的小手枪正对着我。莘莘惊惧地退后了几步。“你要怎么样?”这是几个月来我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了。看上去绝对无害像蚂蚱样温文尔雅的葛际平此刻变成了一条吐着红信的毒蛇。“怎么样!我实在是讨厌你。我讨厌你和一只猫婆婆妈妈。肖潇,你有点儿出息没有?肖潇,我讨厌这个名字,还有你的长相。你他妈的长得像一个人,真像。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总出现在我的梦里。”葛际平解开领扣,他的神色充满仇恨:“你这家伙很聪明,大家都喜欢你,你会因为分子破坏组合器成名。而我呢?我有什么呢?我没有童年,你知道吗,我根本没有童年,我有记忆的时候已经13岁了。13岁前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的父母家人在哪儿,我全不知道。只有一个自称我姑妈的该死的老太婆。”他呸了一口,继续说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做恶梦,我梦见血,梦见一个人。血淋淋的一个人,长得和你一样。肖潇,我恨你。”“你简直是疯了!”“我没疯,我只是不明白我这么聪明,有那么多发明,却没有一件做成过。每次我做到一半,总有什么在我脑子里捣乱,闹得我头痛,我简直什么也干不了。我甚至连这个身体也控制不了。我想做一件轰天动地的事,我想证明我最棒,我是第一。”“我们走吧,别再说了。”莘莘拉葛际平,葛一把将她推开。 “我是第一,可你总挡在我前面。所有人都只看见你。”“你真的疯了。”“我没有!疯子不会有我这么伟大的计划。你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吗?你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在整个城市散布地震的谣言,我通过网络进入地震局的数据系统,我把那些数据搞得一团遭,把那些搞地震的人弄得神经兮兮。这是前奏,我要在这个城市制造地震,制造一场真正的摧枯拉朽的地震!”我一阵寒颤:“是你!你就是那个黑客!可你说是要提高地震预报的精度。”“是的,我本来是想这么做的,可提高地震预报的精确度,让罪恶深重的人类逃避天劫,实际上是违反自然规律的。我终于决定要制造地震了,小伙子,你不要笑,这可不是科幻,制造地震,从理论上来说完全可行。实践上也有地下核试验引发地震的例子。只要我们善于利用自然界中种种错综复杂的力量,破坏它们间脆弱的平衡,大规模人造地震完全可行。”葛际平狂乱地说完这番话,他的四肢极度扭曲,脸部变形得不成样子。 老葛身上的所有血肉在他的话音中颤抖,似乎马上就要分崩离析,露出深埋其中的钢筋铁骨。葛际平会不会是个机器人?我临危不惧地想。瞧他这通科学狂人式的独白,够没水准的。这家伙往常说的尽是反话,可恶!我向莘莘递眼色,意思是叫她做点什么牵制葛际平的注意力,然后我好把他的枪抢下来,那东西在他手里实在危险。莘莘却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越发地没有血色。 “莘莘!”我大声叫她,葛际平稍一分神,我猛地冲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你们不要打!不要!”莘莘醒过神来,大声喊。 连续的枪声。我踉跄着直退到墙边。整个左肋都在疼痛,有什么东西撕裂着我的肉体。混蛋葛际平!两发子弹射进了舱壁,立刻又被弹出来,弹孔瞬间平复原样。“你打伤了他,你打伤了他!”莘莘叫,拦住葛际平,“你怎么能够!”葛恶狠狠地撞开她的手臂,枪口对着我的头:“我要杀了你。肖潇。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摸摸左胸,一手粘热的液体。我在流血。他妈的混蛋!血从我手缝里往外淌。星座图消失了,黑子嗷叫,叫声凄厉。“住口,死猫!否则连你一块儿宰了。”葛际平威胁。我叫它:“好了,黑子,你走吧。这儿没你的事。”黑子已经经历了人世那么多血腥场面,这一次我不想再让它看见了。 猫没有动。“葛际平,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你要杀我,理由呢?理由?”我得尽量拖延时间,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解救。“杀人需要理由吗?我恨你,这就是理由!肖潇,数一、二、三吧,死得好看一点。要像真的是被外星人干掉的一样。” 愚蠢,这家伙真的疯了。天,飞船,你不是要我许愿吗?这会儿还不快来救我!莘莘突然扑到我身上:“不要!葛哥,求你了,不要!”“让开!”“你已经打伤了他,算解恨了吧!”“不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杀了。” “把枪放下,要不先死的肯定是你。”另一个声音。妈妈!那竟是妈妈的声音!葛际平慢慢回过头去,我妈妈站在他的背后,手里的开封大菜刀直抵在他脖梗上。经典好莱坞镜头,而且有中国特色。我只是不明白妈妈怎会从天而降。“妈妈!”我喜极,“您怎知道,”我激动地说不下去。“我的心听见黑子在叫我,就急忙过来了。你记得妈是会瞬间移动的。肖潇,好孩子,你没事吧?”“没事。妈,葛际平就是那个黑客!对了,那张盘,那张盘你们没使吧?”天知道那盘里有没有定时病毒炸弹。“还没有。”妈盯着葛际平回答。黑子的咆哮减弱了,它跳到椅子上,好样的神猫。 “女人最容易坏事。找老妈来救你,你真有出息!”葛际平冷笑,那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嘲弄表情,他从没这么笑过。可是我在哪儿见过这种表情,不仅见过,而且还很亲切。“把枪放下。”妈妈再次命令。葛际平打量妈妈:“我要不放呢?砍我呀!”他伸长脖子“砍啊!手别哆嗦,利落点儿!”无赖。妈妈睁大眼睛,似乎遇到了挺怪异的事,她握着菜刀的手开始发抖。她干嘛要拿那么沉的刀哇!我急得汗都出来了,忙推莘莘:“去帮我妈。”“我?”莘莘犹豫,“那你的伤?”“快去!”我用尽力气比她推过去。 葛际平的目光充满讥笑:“不敢吗?杀过鸡没有?一刀剁下去,血就喷出来。”妈的手越发抖动得厉害,她的嘴唇也在哆嗦,竟然说不出话。我想趁机上去把老葛的枪缴了,刚有动作,老葛的视线就扫过来:“别动,小子!以为妈妈来就能救你,做梦!你要动我就开枪,我陪你死。”这个疯子! 莘莘磨磨蹭蹭走向葛际平,不比乌龟爬快多少。突然间,我感到很没意思,莘莘令我失望,甚至气愤。当我面临生死关头,她不分青红皂白地依旧向着葛际平!这种女孩子,我干嘛要去喜欢,我过去真愚蠢啊! 妈妈的手腕一松,菜刀掉在地上。葛际平大为得意,晃动他的枪:“过去,去给你儿子做陪葬吧!”他踹妈妈,妈妈踉跄着扑向我。我急忙拦住她,她才没有撞到舱壁上。她关切地看着我,可说不出话来。“没事,小伤。”我皱着眉头说,比起莘莘对我的伤害,那颗子弹真算不上什么。 莘莘畏畏缩缩走到老葛身边。“莘莘,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莘莘掩面长叹。“好了,”葛际平笑:“肖潇,还有你妈妈,都去死吧!人的生命本来就很微不足道,对于我们每个人生命都很宝贵,可是你不能活。我不让你活。我有这个权力,因为我比你强!”他举起枪。 “戈壁!”妈妈颤抖的唇中终于叫出这个名字。“肖潇,这是戈壁的声音。我不会听错的,是他的声音!戈壁!”她死死揪着我的衣袖,呼吸急促,目光发直。“戈壁、戈壁?”葛际平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个名字。“吗,声音相似的人世界上太多了。“谁是戈壁?”葛际平揉着他的太阳穴嚷:“戈壁是谁?告诉我!”“我父亲。”老葛头痛的毛病又发作了,他不适合扮演坏蛋。 “你父亲?你父亲!”他狂叫。这时他的手枪忽然挣脱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落在妈手里。妈却像拿了个烫土豆样立刻把它扔在地上。“你是怎么弄的?”老葛惊异地问妈,他眼睛中闪动奇异的光。“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就能使用意念移动物体。这并不难。”妈解释。老天,这会儿还跟他讲什么法术啊,最好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黑子,”我叫那一直旁观的猫,“有绳子吗?” “肖欣茹,你是肖欣茹!”葛际平忽然说,声音恢复了他往常的平静。妈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它一直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我的记忆,”葛际平指指我,又指指妈妈,神经质地大笑:“我的记忆!这该死的一直折磨我的记忆!” 轻微的震动,我四处张望,驾驶台泛着一层黄光。又是震动。妈也感到了,我站立不住,一下子跌倒地上。妈把我拉起来。葛际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咳嗽,莘莘担心地给他捶背。他却粗暴地推开她:“你不知道,莘莘,你不懂。”他的笑容忽地凝结在脸上,看上去恐怖而滑稽,“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天!怎么会这样!” 震动得更厉害了。“飞船,飞船在动!”我喊,“大家赶快离开这儿!”“这真是件奇怪的事,不是吗?”葛际平的笑容消失了,那种我熟悉的嘲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我不会走的。谁能拥有一艘宇宙飞船呢,这飞船是我的。”他跑向飞船深处。“葛际平!”莘莘声撕力竭地喊,葛际平不回答,头也不回地跑了。莘莘要追,妈把她叫住:“莘莘,带肖潇走,他伤得不轻。”“阿姨,”“带他走!莘莘,你不想看见他死吧!”妈妈很焦急。“可是,阿姨,”“我去追他,你们先走。”“妈!”“我一定得把他追回来问个明白。还有,这飞船不能落在他手里。”妈的神情从没有如此果断坚决。“那您赶快。”“我就去。莘莘,肖潇就交给你了。”妈捡起手枪,望了我一眼,就朝葛际平消失的方向奔去。 飞船在颠簸。莘莘忙搀起我向外走。“黑子!”我又一次叫猫,“你真的不跟我走吗?”猫看着我,它的黄眼睛里有依恋更有诀别。我分明看见它的眼睛说:“再见了,肖潇。我会记得和你相处的日子。再见!” “黑子!你保重!”我的声音在舱壁里回荡,久久都不消散。 石头们也晃动着,发出骇人的碰击声。甚至大地也在震动。是要地震了吗?葛际平,妈妈,黑子,葛际平的笑,他的那付表情我为什么会熟悉?我在哪儿见过呢?在哪儿呢?我靠在莘莘的肩上,迷迷糊糊的任由她半拖半拽,血从我衣襟上淌下来,流到莘莘身上。我们两个人跌撞跌撞地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山涧里的石头又碎又滑,莘莘好几次差点儿要摔倒了。但她坚持着。天已经黑了,路越发地难走。我们似乎走了一辈子。小路,震动不那么厉害了。莘莘使尽最后一点气力把我搀到路边一个破棚子那儿。棚子里没人,堆了很多圆的金属物,棚顶漏了一个大洞。莘莘放下我喘息:“你躺在这儿,我去叫人。”她嘱咐我。我还在极力思索着,可是我的思维在逐渐消失,我的意识在慢慢迟钝…… 杂乱的脚步声。好多人跑来。黑子,黑子不在我身边,它没有出来,它和妈妈在一起。妈妈。葛际平脸上我熟悉的表情。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的脸,那表情是我最爱摆出来的。 耀眼的光团从山林里爆发,腾空升起。所有的人都紧忙闭上眼躲避它的刺目。大地最后的一颤,我听到一个短促尖厉的声音。那声音呼啸而去,消失在夜空深处。 飞船,那是飞船。我想站起来追上它,但立刻摔倒在很硬的东西上,晕了过去。 24、莘莘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我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医生从我左胸取出一颗.38mm的子弹,真是骇人听闻的经历。警察找我了解受伤的原因,我说是和一个叫葛际平的人争论宇宙大统论时起了急,让他们找葛际平。他们找了,但找不到。葛际平失踪了,还有我的母亲肖欣茹。他们都没有回家。他们肯定还在那飞船上。我没说出飞船的事,这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我不知道飞船怎么会突然启动,但想想那又是合情合理的,飞船恢复了活力,它当然要回老家去。它还带走了黑子。黑子这家伙,我待它那么好,当作兄弟看,它还是走了。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对它的离去我只能抱着无尽的遗憾。可是妈妈呢,妈妈不该走啊,她要追问葛际平什么呢?结果是他们俩都不在了,带着一些奇怪的秘密消失了。天知道那飞船会开到什么地方去,我这一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妈妈。 我静静地躺在医院里,不想回忆,不想考虑任何事。莘莘来看我。她瘦了,两颊凹陷,眼睛显得更大更圆。一件棉衣几乎是挂在她身上,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我紧忙坐起来,触动了伤口,不禁呲牙。莘莘把一束花插在床头:“好看吗?十样锦。生命力最旺盛的花朵。”“好看。谢谢你救我。”“不用。”她勉强笑了笑,其实那只是在牵动她的脸皮而已。我们彼此瞧着。“他们会回来吗?”“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肖潇--”“你说。”“戈壁,你妈妈,还有葛-葛际平,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明白吗?”“不明白。”我疲惫地说。莘莘瞪大了眼睛:“你这么聪明,我还以为你会去找答案。” 不,我没兴趣找问题的答案,葛际平终于明白了什么,我永远都不想知道。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愿妈妈和黑子离开我。我重新躺下,是的,我不愿再想飞船上发生的事。飞船上莘莘畏惧犹豫、掩面长叹的样子让我难过。每回忆一次都会加深一次我心口的刺痛。我希望心里的莘莘永远是我初见的那个样子。 “有件事,肖潇,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葛际平头后面有道很长的伤疤,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我给他洗头时发现的。我想,他肯定是头部受过伤。所以,做起事来有些,疯狂。”莘莘咬文嚼字。但我只听清了“葛际平头后面有道很长的伤疤”那一句,我心里格登一下,似乎看见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但那确实是真相吗?我不知道。究竟谁的手布置了我、戈壁和葛际平的命运,究竟是谁? 看我沉默不语,莘莘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非要你带葛际平上飞船。”“不。这和你没关系。老葛在外星人的飞船上不该那么嚣张。”“他那个人就是管不了自己。对不起。”“对不起能找回我妈妈和黑子吗?”我意识到这句话说重了:“这事和你没关系。”“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莘莘咬住唇:“我不会说出飞船的事。”随即挺直了脊背走出去。她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孤独而骄傲的女孩,那个像猫的女孩。 姥姥来了,红着眼睛,抚着我的头叹息:“从今往后就咱们祖孙俩相依为命了!”良久都没有说话。我很不适应不唠叨的姥姥,于是说了很多话,我一遍又一遍地讲妈妈肯定会回来。姨夫已经在全国主要报纸上都登了寻人启事。姥姥说妈是去找戈壁了,她一直掂记着这个人,有机会肯定得找他的。只有小姨带来的是好消息,投放点的河水明显变清。这真令我欣慰,但是烦恼也来了,我怎么样再制造一批微型机器呢?飞船已经走了啊。可我又必须造出来,为着成千上万条被污染的河,为着河边河里成千上万的生灵。哪怕用这一生的时间,我也得完成这件事。 同学们先是偷偷地,后来就光明正大地来看我,把水果点心堆满我的床头柜。小道消息说我是为着保护城市下水管道的铁盖,和垃圾村的不法分子英勇搏斗而受伤。编造得很稀奇,这世界上莫名其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莘莘把我搁下的破屋子,就是铁盖的窝藏点儿,我还在盖子边磕破了头。我是枪伤,警察调查得特别细,就把盖子的事给查出来了。这都哪儿挨哪儿的事啊。我懒得为自己做解释,更不想提飞船上发生的事。同学们在我病床边叽叽喳喳讲学校班级的事,我陪着他们傻乐,心里头却巴不得他们快走。 物理老师在一个阴暗得要下雪的黄昏溜进病房,幸运的没有和我的同学们相遇。他说警察去学校调查时明确我是该大力表彰的见义勇为好少年,这让校方尴尬。尤其是老杞。其实老杞也不是想整我,就是看不惯我的一些行为举止。她认定学生和老师之间没有理解可言,有的只应该是绝对的服从和顺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个了,我不恨老杞,真的不恨她。我只是替她惋惜。 莘莘又来了,她向我辞行。她说她将去找葛际平。“这又何必。你到哪里去找他呢?找到他又能怎样呢?”我支起半个身体,问她。“我也不想怎么样。只要在他身边就好。”“你这又为了什么?他根本就瞧不起你,根本就不喜欢你!”“我并没想他喜欢我。”莘莘说,用她一贯的直率说:“我喜欢他,我爱他,这就够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我能在他身边照顾他,他高兴了理我,不高兴了骂我,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有没有想过去爱其他人?葛际平也许根本不值得你爱。”“我再也不会爱上什么人。”莘莘叹口气,“又能爱上什么人呢。”我想拉住她,可手伸出一半便退回被窝里,想到飞船上的她,我就由她去了。 出院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葛家找莘莘。我总在梦里见到她,而白天黑夜我都在病床上做梦。我得和她好好谈谈,她不该为葛际平浪费青春,她怎么就那么顽固呢。葛家门上挂着好大一把黑锁,还有公安部门的封条。我便去大杂院,去咖啡屋,但所有地方都没有莘莘。如她所言,她真的天涯海角地找葛际平了。我又回到葛家,翻墙进去。屋子里空空的,所有的物品都不见了。地窖里也什么都没有,那个安检波器的坑却还在。银杏树也还在。我在树下坐了很久,捕捉着空气中莘莘和葛际平的印迹,确定他们真的在这里存在过,生活过。北风划过我的脸,划过我的记忆。我感到酸涩而凄凉。 后来我去找飞船的遗迹。但那一带都被警察封锁了,印有国家UFO研究会字样的车辆停在警戒线里。他们现在才来,太晚了。我望着UFO那几个字,想到了猫,心里真不是滋味,赶紧走了。我信步走到清水河边。河水中分明有一道清白的水痕,格外醒目。我似乎看到那两条电鳗,看到成千上万集聚它们身边的微型机器。这些机器正以精确的尺寸,快速高效地改变着河水,也将改变世界。这多少振奋了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妈妈说我是有理想的,我得为这理想活着,努力去实现它。 我终于写完了这个故事。昨天,教育处主任登门和姥姥讨论我的问题。学校并不愿意因为头发放弃对我的教育,我还是得回去上学。妈妈不在,我不想给姥姥添烦恼。再说,物理老师等着我参加12月29日的全国竞赛呢,夫子对我寄托了厚望,我不能辜负他。 我打开窗,晨风清咧。稿纸被风吹得满地都是。我一页页捡起来,就如同再把那些日子一天天地重过了一遍。黑子,这该死的猫,一切都因它而起,它却又不负责任的走了。还有妈妈,莘莘,我爱的人一个个全都走了。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将来的日子里,我将怎样去面对月亮呢?遥控器还在,我握住它。远处,清水河已经上冻,河中有一条冰带特别晶亮。我的机器就在那冰下忙碌着,遥控器显示它们运转得很好。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清水河里也许会有其它种类的鱼和鳗鱼作伴。这是对我唯一的安慰,但又让我想起猫,想起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 忽然门铃响,老庄、Twinseen 、同桌、团支部书记、足球队队员们……全班同学都涌进来,他们手脚麻利地把我家装饰一新,挂了许许多多崭新的花环、彩带、风铃和气球,搞得到处都和圣诞节似的。我看着他们像一群蜜蜂般忙碌,无忧无虑地追逐打闹,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觉得他们真是很可爱。“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傻傻地问。“圣诞节,还是你的生日。”老庄回答。嘿,我的生日。我在12月25日被创造,虽然不知道是上帝还是人赋予的。“生日快乐!”他们齐声嚷,还端来一个密密插了18支蜡烛的蛋糕。 我把花环搁在头上,扮个圣诞老人的慈爱模样,大家哄笑。于是他们要我唱歌,他们很久没听我唱了。我就带着他们唱圣诞歌,这一次时间对了。我们唱得很好,像一群天使。我得到他们中间去,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 找到一把剪刀,我把它递给同桌。“干嘛?”她吓了一跳。我解开皮筋,让头发瀑布样披散在肩上,伸出手比划了个剪的手势。同桌转到我身后,又转到我面前。“不行,我下不去手。”她把剪刀递给另一个人,那个人立刻烫山芋样把剪刀扔给旁边的人。就这样,剪刀在大家手上传着,终于落在团支部书记手上。 书记走过来。“剪吧,剪吧。”我央求她。她看着我,大大的眼睛又圆又亮。那很像妈妈的眼睛,也像莘莘的,也像黑子。“剪了。”我态度坚决,“剪短些。” 黑发一缕缕落到地上。
aorr机器人#5 · 2026/6/14
尾声 一.事情总是从节外生枝开始…… 葛际平――肖欣茹――被叫做黑子的猫, 在星际飞船上各自胡思乱想。 “葛际平――”随着这严厉的叫喊,一个女人从深深的甬道里奔跑出来。她往昔齐整的头发全蓬乱了,平日里就密布疲惫之色的脸上洒满了汗水。她奔跑着,叫嚷着:“葛际平――你站住!葛际平……”她越大声喊叫,在她前面的人就越跑得飞快。 甬道不时晃动摇摆。女人站立不住,几次撞到墙上,又几次跌到地上,但她仍然固执地不肯放弃追赶。她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在甬道四壁回响,似乎有千百个人在跟着她奔跑。 但实际上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她和那急急忙忙躲避她的男人。那男人显然就是她所追赶的葛际平了。他约摸30岁左右,瘦高而相貌丑陋。他粗鲁地闯进甬道两旁的每一个房间,搜寻着。他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手找,简直像一条追捕杀人犯的苏格兰警犬。 房间都很低矮。葛际平的额头不时撞在房门上。他顾不上叫嚷疼痛,紧张的眼睛不放过房间中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是那些房间中却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如同雪后的大地。 葛际平摇晃他硕大无比的脑袋,脸上出现他招牌样的经典表情:半是疑惑半是苦恼又半是好奇和兴奋。“怎么会?!怎么会?!”他自言自语,拍打额头。“太奇怪了!不应该啊!”说着说着,他的脚步又向下一个房间走去。他完全不理会身后女人的叫喊,仗着自己腿长而将女人远远甩在后边。 密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呈现在葛际平眼前的是一间比刚才他所见的房间都大得多的房间,称得上是一个大厅了。大厅中央摆一圈金属控制台样的物件。在这一圈金属物中央上方,闪动着一束粉白的光。光影里几个黄色和黑色的色块不断闪烁,不断变化着高度和角度。一条鲜亮的红线贯穿整个光束之中,随着光雾的明暗稠疏改变颜色和粗细。 “天啊!”葛际平惊呼,颓然坐倒地上,抱头叹惜。女人跟进来,同样大吃一惊:“这还是刚才你和肖潇打架的地方!”“是!是!”葛际平不耐烦:“我白跑了一圈!他妈的这个飞船是个自封闭的圆筒。”他白了女人一眼:“你他妈的应该去追那只死猫而不是我!” 女人瞪他:“请称呼我的名字。” “哼!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葛际平烦躁。 “你知道我的名字。就在这儿,刚刚你还叫出来,你说我的名字一直在你的记忆中。” 葛际平却对二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仿佛绕圈跑损害了他的记忆力。他脸上那种茫然的表情让女人着急。“我是肖欣茹!肖欣茹!”她摇动葛际平的肩膀,“你不是一切都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啊!你好好想想,肖欣茹,还有戈壁,这两个名字你肯定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啊,”葛际平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他的思想却在和肖欣茹完全相反的方向。“猫!臭黑子,都是你这只鬼猫干的好事!”他骂。 “你对我的名字就一点印象都没有吗?”肖欣茹凑近他的脸:“从来没有听说过吗?” “Stop!”葛际平别过脸去:“别靠我那么近。” “那么戈壁呢?你听说过这个人吗?戈壁,戈壁――”肖欣茹不肯错开他的脸,目光紧盯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戈壁是个什么玩意儿!”葛际平跳起来。头剧烈地像要撕裂般的疼痛,他抱住头,感觉从来没有哪次头痛得如此厉害。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任由自己在地板和墙壁之间撞来撞去。当他滚到金属物前时,他踢那连成一体没有任何接缝的物体,嗓音沙哑:“我怎么操纵这飞船?!怎么才能操纵啊?!” “你还要乱踢吗?”肖欣茹警告他:“刚才就是因为你乱踢乱打,飞船才启动的。” “胡扯!”葛际平这才正望肖欣茹:“要不是你扛把菜刀突然出现,我就抓到那只鬼猫了。” “我要是不及时出现,你就把我儿子杀死了。”肖欣茹气愤,她还没来得及找葛际平评理,却先被这无赖反咬一口。 “我就是吓唬他一下,谁真想要他死啊。”葛际平辩解。 肖欣茹还要说话,忽然觉得这种争执很没意义。她和葛际平就像两个初中生在拌嘴。她暗自告诫自己要镇定下来。只有客观冷静才能解决当前的问题。 一个多小时前,肖欣茹还在自己家中切菜剁肉打算晚上包饺子吃。是冥冥之中不详的直觉和一种弥漫心灵的强烈呼唤使她瞬间从时空的缝隙中穿过,来到猫的飞船上。 猫的飞船――这是肖欣茹对儿子肖潇所发现的一艘天外飞船的称呼。因为是猫将肖潇引领到飞船上的。那只叫黑子的猫,肖欣茹第1眼看到它时就有隐隐的不安。她容忍肖潇收留了它。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她感到黑子将把她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平静生活彻底改变。 结果岂止是改变,简直称得上崩溃!肖欣茹说不上是该兴奋还是该痛哭。唐山大地震中她被埋入废墟几天几夜,于死亡边缘获得了奇异的心灵感应能力。后来这能力渐渐加强了,她甚至能够移动物体,还可以在瞬间移动自己到别的地方去。她起初不明白自己何以具有如此奇特的能力,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她才知道了有一种奇异的生理现象叫做濒临死亡现象(NDEs)。大量临床案例证实,从死亡边缘脱险的人中过半数都有穿越黑暗隧道、见到已故亲友等奇异经历,而脱离死亡的人往往获得他们不熟悉的学科知识。 确实存在这样还未被完全认知的科学事实,她才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的超能力。但她明白自己的这种奇异如果让人发觉会引起怎样的麻烦。她怕惹麻烦,因为她惹不起。她必须全力以赴抚育戈壁留下的孩子肖潇。 但她还是拎着菜刀出手了。飞船上,葛际平正用手枪指着肖潇的额头。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事情。肖潇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所在,是她的心,也是她的肉。她宁肯自己不活,也决不允许谁伤害这宝贝孩子一根汗毛。 争夺手枪时肖潇还是受了伤。葛际平跑向飞船深处。肖欣茹让莘莘将肖潇带走。莘莘是葛际平的小保姆,也是肖潇的朋友。肖欣茹自己则去追葛际平。葛际平能叫出她的名字,还对戈壁充满了爱恨交织的情绪,这都让肖欣茹震惊。戈壁死时留下的那些谜团,瞬间又涌上肖欣茹心头。从来没有人和她谈起戈壁,难道葛际平会认识他?想到这一点肖欣茹就不能不追下去,她要追上葛际平将一切弄个明白。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操纵控制这飞船。”肖欣茹镇定心神,建议。 “当然要问你们家的猫了。”葛际平发出几声夜枭样怪异的笑声。“噢,或许该叫它猫仙吧。”他猛地跪倒在地,不断捶击地板:“我倒霉呀!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成啊!我都在一艘宇宙飞船上了,却不能操纵它!” “你别这样,别这样!”肖欣茹从后面抱住葛际平的胳膊,“我们一起来好好想想办法。” “那有什么办法好想?”葛际平举着捶出血的手,大叫:“除非这飞船的主人活过来!” 话音刚落,他们来时的那扇门就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股冷风吹进他们的衣领。葛际平和肖欣茹都感到有物体向他们靠近。霎那间,不约而同地,两人连呼吸都中止了。 那物体走到他们身后。它身上散发着凛然不可接近的威严。葛际平抓劳肖欣茹的手,脸突然变得如一张白纸样苍白轻薄。 那物体转到他们面前――浑身漆黑,只有四只爪子雪白。肖欣茹与葛际平同时松了口气。 “黑子!”肖欣茹叫道。猫褐黄的眼珠中一片怜悯之色。“黑子,你知道怎么把飞船停下来吗?”肖欣茹温和地问。在没有遇到猫以前,肖潇是个孤独而骄傲的孩子,是猫改变了他。所以肖欣茹虽然对猫充满了戒备之心,但待它还是不错。肖欣茹想,猫是不会谋害她的。还有和猫一点瓜葛纠纷也没有的葛际平,猫更无必要害他。 “臭猫,你还不快说!”葛际平跳起来伸手抓猫。黑子灵敏地一闪,躲开了。它呲牙,恐吓般低叫。 “你疯了!”肖欣茹拦住葛际平:“如果我们还想回去,就必须依靠它!” “我才不相信一只猫会操纵飞船呢!猫会开飞船?那我也该会飞了。”葛际平气恼,“我宁愿被带到外星去。” 这可能的前途顿时让肖欣茹惊恐起来:“不!不,不!”她嚷道,像一般中年妇女在危急关头那样地歇斯底里叫嚷起来:“不!我不能到外星球去!” “女人。”葛际平不屑。 猫不理会他们,径直跳到金属物体上,弓背竖尾,注视着光雾中那些变化的色块。 “你知道它们的含义吗?”肖欣茹满怀希望。 “和一只猫罗嗦什么,有病!”葛际平厌烦,一拳敲打在金属物体的一个凸起上。“飞船一直在飞,不停地飞,天知道它会飞到哪里去。”他沿着金属物转了一圈,“我要是能找到一个指示,”他蹲下身子。在金属物体接近地面的位置上,有一个颜色异样的凹陷。葛际平注视着它,不禁伸出手。 “你别乱动!”紧盯着他的肖欣茹叫。四周银灰的墙壁泛动着不知来源的光,让她有种荡漾在水底的感觉。猫在金属台子上走来走去,不时低声哼叫。肖欣茹觉得它是在和自己说话,但她全听不懂。 葛际平的手还是伸了过去。色块坚硬而冰凉。他的手一放上去,那色块的颜色就改变了。“发生什么事都会比现在强。”他有点儿幸灾乐祸。他真是对这个找不到任何有价值东西的飞船腻烦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在他们周围,没有任何怪异的声音或现象出现。飞船对葛际平的行为一点反应都没有。“混蛋!”葛际平一拳重重捶在色块上。光中的红线仿佛抖动了一下,随即它真的颤抖起来。突然的,红线不再动了。 猫伸出爪子,插进光雾中,拨动那根红线。“该死的家伙,你都进去吧!”葛际平飞起一脚,将猫整个儿踢进光雾里。 雾团混沌了,摇摆散开;又聚拢起清澈的一团。光在滋滋作响。那些不明用途的色块消失了。在光团中出现一只全身直立的猫――不,应该说是人才对。一瞬间这个人的骨骼肌肉就透明了。依旧是猫从光雾中走出来。 “黑子,你没事吧?”肖欣茹关切地问。 猫咪呜作答,叫声格外婉转悠扬,仿佛是江南少女的歌声。光雾消失不见了,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肖欣茹向猫望去,机灵灵打个寒颤。猫眼睛中的神态已经和平常的猫迥异了。似乎猫在那团光中获取了足够的能量,一瞬间将自己进化了。 这时候从飞船的四壁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继而,地板开始倾斜起来。葛际平和肖欣茹站立不住,趴在地上。但是地板也几乎直立起来。他们顺着地板滑下去,一直滑到墙壁上。葛际平的头碰起来个大包。肖欣茹幸好撞在他身上,没有受伤。 “你要害死我?”葛际平推开她。肖欣茹挣扎着去扶墙壁好将自己的身体挪开。猫也掉到地板上。葛际平一把揪住猫的脖子:“鬼猫!都是你的错!”他奋力一掷,将猫抛向金属物体的中央,抛进那正急剧抖动的光雾里。 猫在光雾中瞬间没了踪影。眩目刺眼的光亮。爆裂声。船体忽然一段段像绢帛样撕裂开来。巨大的冲击热气将葛际平和肖欣茹卷起又放下。肖欣茹抓住葛际平的衣服。葛际平却想挣脱她。两人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衣服,时而分开,时而又撞在一起。不知不觉,两人被气流压成了一个饼…… 猫感觉到自身的奇异变化是在带肖潇到飞船里来的时候。从那时候起,猫内心深处就有了种不知名的力量在成长着,无声无息而又确实存在,并且势不可挡。猫不能探究这力量的根源,但它却为之欣喜。飞船犹如家般的温暖亲切,使它每次到来都流连忘返。它在飞船中倘佯时,常会记起10年前第1次看到飞船的情景。记起当071和他的伙伴走出飞船时,它所感受到的欣喜与温暖。猫与它的种族格格不入,却和两个外星人成为好朋友。以至于071能够在它意识中生存10年。071死亡后,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失落而恍惚,找不到身为猫的感觉。就在那时候它认识了肖潇。肖潇不以看猫的眼光看待它,这多少安慰了它流浪迷惘的心。于是它留在了肖潇身边。但是它意外找到071的飞船后,人类的孩子肖潇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猫时常会陷入一种困惑之中,搞不清楚为什么宇宙飞船、星空和外星人会对自己有那么强烈的吸引力。是不是071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自己大脑中除去,或者是受071影响太深?它想不明白。本来,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对一只猫来说,是极其困难的事。 在飞船上呆的时间越长,猫就越来越为自己吃惊,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它熟悉飞船的形状和结构、操纵方法,它知道飞船飞行的路线,它清楚现在飞船破败的程度连月亮都到不了。它体内分明有着不属于它的东西在复苏,在觉醒。 难道071没有死?猫也会偶尔充满希翼的想,但是它无法相信。071的死是它亲眼所见,他为了拯救一个地球女孩儿而贡献出了10年休眠中储蓄的全部能量。 猫无从解释正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飞船仿佛一个巨大的子宫,孕育了一个全新的自己。不,在猫眼中,飞船更像是个沉睡中的生物,因猫的到来而苏醒。而飞船一旦清醒,就会身不由己地扑向它的归宿之地,这是它的程序,是它的命运,是它早在制造之前就决定了的不可违背的誓言。 猫知道。猫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这一刻,等待飞船睁开它的眼睛喊071的名字。果然,飞船真的自行启动了。这时飞船上还有葛际平和肖欣茹两个人。猫对他们存在与否不感兴趣。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飞船将去的地方。重要的是飞船给它证实它自身存在的证据。 那金属环形物是飞船的控制核心,变化的色块代表飞船的目的地。红线则表示飞船的飞行轨迹。而光雾,则是从飞船核心中发出的高能量粒子流。当葛际平将猫踢进光雾中时,猫在瞬间就明白了飞船的全部机制,也接在这一瞬间,它渐进的变化有了质的突破:它的骨骼被拉长,被分化,身体完完全全可以直立了。它感到自己已经全部进化成为另一种生物,不再是猫,也永远不会是猫了。虽然它还不能找到合适的称呼自己的方式,还只能管自己叫猫,但它很清楚,它和猫已经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了。 飞船在高速运行着,也在迅速崩溃之中,它残破的身躯支撑不了多久。猫很清楚这一点,但它完全没有失望之色。如果能和飞船一起死了,那倒是件快乐的事。 葛际平第2次将它扔进光雾。那正是飞船竭尽全力,消耗掉最后一点能量之时。众多粒子以比光还要快的速度在空中穿梭碰撞旋转聚合分裂,于是,无数微小的虫孔被打开,向猫展现那翻转联接在一起的无数时空。 猫向这些时空中窥视,它看到自己的出生,它还看到在建筑工地的废墟上降落的飞船,还有微笑的071 。它看到了过去的一切,它正要向未来张望,迎面打来的一束粒子击穿了它的身体。它被淹没,被吞噬。它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感觉。它觉得自己在粒子流中无比的微小和飘渺,它不能感知飞船了,只能顺着粒子流飘荡、飘荡…… 肖欣茹睁开眼睛,好象是又回到了地震后的废墟之中,周围一片狼藉。她吃了一惊,急忙想爬起来。但是她的身体像被拆散似的酸痛而麻木,连抬起胳膊的力量都没有。她只能睁大眼睛,打量着眼前重叠交错的种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在它们不曾损坏前,肖欣茹就不知道,更何况它们破裂损坏得那么厉害。它们布满肖欣茹视力所及之处,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景象。这景象唤起肖欣茹对昔日大地震的回忆,那是对恐惧和孤独的回忆,是对死亡的回忆。 “不!”肖欣茹大叫,嗓子里却像填塞满了棉花,只能发出呜咽不清的声音。“不!”她抽泣,她不想再经历那种被废墟埋没的恐怖了。“不!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她嚷,然而,空气中没有任何的响应,她的声音完全消失在唇边了。 我就这么死吗?肖欣茹惶恐。不,我不能死。我答应过戈壁要将肖潇抚育成人。还有妈妈,她以前失去过一次亲人,难道我要让她老人家在古稀之年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不,我绝不能死。 肖欣茹镇定心神。她曾经,不,大概就在几个小时前,将自己从家中移动到飞船上。那是怎么做到的呢?她应该也能将自己从这堆废墟中弄出去。仔细回想起来,她当时真的什么也没做,就是深深的不祥之感和模糊的冥冥中的呼唤声,引导着她,使她一瞬间就站在了飞船里,站在葛际平的身后。至于这一瞬间的开始和过程,她根本就没有记忆可查。 有记忆也罢,没记忆也罢,现在都必须把自己弄出去。让我到蓝天下,到空旷的地面上去。肖欣茹在心里大声地、激动地呼唤。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依旧和刚才一样,即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着。四周死一样地静寂。慢慢地,肖欣茹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清晰而有力。她数着心脏跳动的次数,借此放松自己。在这时候,任何紧张和慌乱都无济于事。 1572次跳动,大约过去了20分钟。肖欣茹感觉肺部不那么疼痛了,她长舒一口气。一切都会过去,她告诉自己。与她42年的生命相比,这20分钟是微不足道的。42年,她在这世界上已经存活了42年。这42年中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呢?抚养肖潇,这是她唯一做着的有意义的事情吧?可是肖潇已经17岁了,很快,他就会羽翼丰满离开她独自高飞。那时候,肖潇不会再需要她了。 这未来的情景让肖欣茹不由得从心底害怕。她从来没有想过肖潇长大了后她会怎么办,在她眼里,肖潇从来都是一个孩子,是她从戈壁手中接过来的那个娇小的婴儿。但是,肖潇真的长大了,甚至单枪匹马地要和一条河开战。他将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我已经衰老无用。肖欣茹黯然失色。我在这世界上还能做点什么呢? 戈壁,肖欣茹脑海里出现他年青的身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曾经打开过我的心灵,就请你再一次引导我吧。戈壁!可是你在13年前就已经死了。戈壁,也许我能在天国的花园里与你重逢。 隐隐地,空气中传来模糊的呻吟声。“戈壁!”肖欣茹叫出声来。一阵眩晕袭击了她。她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卷了起来。等她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堆巨石之上。不远处,葛际平像个断裂的木偶娃娃样躺在石缝里。 “葛际平!”肖欣茹顾不上思考刚才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急忙跑过去。葛际平的脸色就像他身子下面灰暗无光泽的石头,身上有明显的擦伤和撞击伤痕。肖欣茹跪下来检查葛际平的伤势,他的呼吸还算正常,只是昏迷过去了而已。 冷风刮来。肖欣茹裹紧身上的衣服。她起身环顾四方。周围全是大小不一圆滑的石头。她爬上视野中最大的一块石头,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开阔平坦的大地像一张面板,只在远方天地相接处,有一些褐黄的山峦。大地上砂砾密布,没有道路,没有房屋,没有动物和植物。天地空旷辽远而静默地展现在她面前。 戈壁!这正是戈壁向她描述过的戈壁荒滩了。一定是的。肖欣茹似乎看到戈壁颀长的身影向她走过来。就像他13年前在马路对面那样地微笑着走过来。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在砂砾上摇晃,摇晃…… 但是戈壁的身影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在现实的世界中一堆灰白的东西占据了他的位置。那堆东西抛洒出几十米的碎片,在大地上留下刮擦和焦灼的痕迹。那一定就是飞船了。肖欣茹立刻断定,鼓足了劲头跑过去。飞船的外形已经无从分辨,内外也混淆不清。在戈壁滩刺目的阳光下,它是一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机器,完全失去了活力。 站在飞船前面,肖欣茹喉咙发干,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显然刚才她被埋在飞船里面了。如果她没有移动自己的能力,她肯定会死在飞船里。没有谁会来救她。等到有人发现飞船的时候,她早就在其中腐烂了。说不定还会被当做外星人拉到手术台上研究一番。 联想到从葛际平手中救下肖潇的事,肖欣茹第1次对她拥有的特异能力感到庆幸。过去她对这能力充满厌弃与烦躁。她更愿意做普通的人。现在她倒希望自己有更多的超能力,像肖潇那些漫画书中的超能力者,可以呼风唤雨。 她沿着飞船的碎片走出去5、6米。她想找到点什么东西,但是什么也找不到。那飞船固守着它的秘密,不肯向人类泄露一字。肖欣茹找到的有点形状的东西,是一根70厘米左右长度,坚韧而轻巧的细棍,棍头有枝形分叉。肖欣茹觉得可以用它防身,就从废墟中捡起来拿在手上。 她回到葛际平藏身之处。葛际平还在昏迷之中。肖欣茹又是拍打又是大叫,终于把他弄醒了。 “我在哪儿?”葛际平苏醒后立刻问。 “应该还在地球上,但是,”肖欣茹搀扶起葛际平,将他拽到那块大石上。“你看吧,飞船坠毁了。” 葛际平不禁叹惜:“唉!本来我会有一个大发现的。”他向那残骸跑去,完全不在意自己一瘸一拐的腿。肖欣茹注视他远去的背影,竟然看呆了。她第1次见到葛际平时,就为他酷似戈壁的声音所迷惑。现在,她又被他像极戈壁的背影吸引了。葛际平和戈壁,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存在吗? 太阳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闪耀着。戈壁滩反射太阳的光芒,犹如波光鳞鳞的大海。久居城市的肖欣茹从未到过如此广阔而宁静的地方。她一时有些眩目,又有些说不出的喜悦和惊奇。飞船的残骸在阳光下迅速变成黑色,走在其中弯腰搜寻的葛际平就如同一个幽灵。 肖欣茹突然有很孩子气的念头。她将手里的细滚往上一抛,然后平伸出手,“回来。”她说。那在空中旋转的棍子便端端正正地落在她手中。在这个地方,她可以不必在乎使用意念会招惹麻烦了。肖欣茹又将棍子扔了出去。这一次,她让棍子停在空中不动。做到这一点只要稍加练习就能够轻而易举,但她因此奋莫名。 葛际平阴沉着脸走回来:“你玩得还真开心。” “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连那只猫也没有了踪影。它肯定死了。”葛际平踩踩脚下的土地,跳了跳:“你肯定我们还在地球上吗?” “如果那是太阳的话。”肖欣茹指着天上那明亮滚烫的圆球说。 “你怎么变得像个小孩子!”葛际平不满。“你是肖潇的母亲,也该有50岁了吧?” “呸!我有那么老吗?再说了,不能直接问女人的年龄,不礼貌!”肖欣茹别转过脸去。 “该死,我们这是在哪儿啊!哪儿有电话?虽然飞船坠毁了,但它的残骸也极有研究价值。我们得赶快找人把这些东西运走。”葛际平指手划脚地叫嚷。 “你安静些吧。”肖欣茹毫不客气地用手中棍子敲葛际平的头:“现在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还有比飞船更重要的事情?” 肖欣茹瞧着葛际平,哭笑不得。“找水。”她平静而温和地说。葛际平顿时感到喉咙干涩发痒,十分不舒服,“哪儿有水?” 肖欣茹依然平静地说:“找找看。”她虽然没有什么野外生活的经验,但是地震局紧张高强度的工作锻炼了她的意志。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虽然骨子里也有那么种不可理喻的理想主义情绪,这种情绪影响了肖潇。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她总是脚踏实地的。 相比之下,葛际平面对这新的环境就有点手足无措了。他更适应坐在电脑旁敲击键盘。可是再真实的虚拟人工环境也无法和自然比较。现在,他只有跟在肖欣茹身边听她支配了。 “我们先到凉快的地方去。” “有手表吗?给我,我定一下方位。” “小心,你的腿受伤了。” 肖欣茹命令着,忙碌着。往日的倦怠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变得快活起来。 “罗嗦的女人。”葛际平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肖欣茹的张罗劲头让他想起保姆莘莘,还有姑妈葛淑琳。他认识的女人都把他当做鸡雏,竭力用她们的翅膀包围着他,让他不能正常呼吸。他不耐烦:“到底水在哪里?” 找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茫茫戈壁滩,放眼望去,除了石头就是石头,其它什么都没有。 “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食物和水。”肖欣茹说:“还有营地。这种地方昼夜温差很大。” “我就呆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葛际平执拗起来,“我要守着这飞船。” “你现实点儿吧。我们得赶快。”肖欣茹系好头巾,大踏步朝东方的山峦走去。 “你真要丢下我吗?”葛际平在她身后大叫。肖欣茹没有回答。她要节省气力,尤其是要少说话,以便减少对水的需要。 过了一会儿葛际平追上来,垂头丧气:“这是往哪儿去呢?” “走,就比呆着等死好。”肖欣茹说了这句话后,就闭口不发一言了。 葛际平闷闷不乐地跟在肖欣茹身边。他身后,飞船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小黑点。凭直觉,葛际平知道他再也不会见到它了。他再也没有机会研究一艘外星飞船的构造并加以仿制,也无法向世人证明确有外星智慧生物造访地球。愚蠢的女人,他在心里怒气冲冲地骂,你使我失去了多么好的一个研究机会。他懊悔没有从飞船上带点什么东西走。他的呢子外套竟然没有兜。这都怪莘莘。那个小保姆为了防止他外出随便喝酒,特意给他缝制了这么一件衣服,使他没有地方装钱、香烟、打火机什么的。以后一定要穿有很多兜的衣服。葛际平心里严肃地想,随时随地将指南针、皮尺、相机、钉锤等等带在身上。这样再碰到外星飞船就可以取证了。哎呀,以后还会再遇到外星的宇宙飞船吗? 葛际平的头痛病又发作起来,仿佛有人拿了小锤子在他脑袋里叮当地敲击。他抱住头,呻吟起来。 “你怎么了?”肖欣茹停下来,回过头问。葛际平觉得她的目光十分熟悉和亲切。他回答:“我的头痛。该死!常有的事。” 肖欣茹没有说话,退后两步,握住葛际平的手,将他的头抱在怀中:“没事。很快就会好了。”葛际平靠在肖欣茹怀里,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母亲样的气息来,使他倍觉温暖。他不记得母亲起什么样子了,那气息却是他一直渴望拥有亲近的。他紧紧靠在肖欣茹肩上,仿佛一走开,这气息就会消失掉。 两个人互相扶持着向前走,不知道走出去多远。因为周围的景物总好象没有更改似的。照肖欣茹的判断,他们断断续续走了有10多里路。他们都累坏了,脚上一点气力都没有了。而干渴和饥饿才刚刚开始折磨他们。 “我一定会死在这里。”葛际平声音里依然有他往常的傲慢和孤高:“让金黄的沙土就这样掩埋了一个天才吧。” 的确,灰暗的戈壁已经走到了尽头。沙漠从戈壁的石块下蔓延开去,灰黄的沙丘堆砌在他们前面广阔的大地上。在落日余晖之中,沙丘呈现出血红的死亡的颜色。 肖欣茹纵目远眺,看样子,她选错了方向。如果走进沙漠,她和葛际平生还的机会将几乎是零。他们没有任何装备,也没有任何在沙漠中旅行的经验。她沉吟半响,非常镇定与清晰地说:“我们只有回去了。” 葛际平脸色大变,肖欣茹的建议真把他吓着了。 二、山中自有洞天 猫的苏醒――少年戈壁――葛淑琳, 屏障后面是什么? 我还活着吗?活着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 猫睁开眼睛便想到这几个问题。我活着,活着是为了死亡,而死亡便是为了再一次地活着。生生死死,轮回反复,遵循着宇宙中能量不能消失也无从增减的定律。答案和问题同时出现在猫的思绪中。它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其实有没有答案对它并不重要,它需要的只是那么一个思考过程,用以证明它灵性的存在。 猫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朦胧模糊的世界中,四周都是灰白粘稠如面浆的浓雾。它看不见一米外的地方有什么。雾像墙一样在它前后左右环绕着,但却是没有实体的墙。它向前走,雾便向后退。它走得急点,雾便退得猛些。但是它碰不到雾,雾像个狡猾的小狐狸。 猫就向前走,毫不理会其它方向会有哪些情况。这个时候任何方向都是相同的,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坚决地走。它走了许久,似乎穿过了一条漆黑漫长的走廊,或者是通过架在急踹河流上的一座独木桥,也可能是蹋过还有星星火点跳跃的火山灰烬铺就的滩涂。它不能分辨响彻在耳边嘈杂繁复的声音究竟是惊涛拍岸,还是山洪爆发。它也不能捕捉在视野里飞速闪耀重叠的颜色,从而判断出飞舞在眼前的是深夜的萤火虫还是朝阳下的鹦鹉。有时它怀疑自己会永远这样走下去没有终止,有时它又觉得前面就是断崖峭壁,一切立刻都将结束。 雾突然消散了。猫站在一间大厅中央。厅很大,很高,很明亮。许许多多的门排列在大厅的4面墙壁上,位置或高或低,仿佛是墙壁的无数双眼睛。门都敞开着,里面荡漾着宇宙般深邃的黑色。 猫转了个圈。大厅里只有门。不是进入这一扇门就是进入另一扇门。每扇门都一模一样,毫无区别。猫无从猜测门后面的事物,它也不猜测,径直向正前方的那扇门走过去。走到门边,猫伸出爪子,爪子穿过黑色去了。然后它整个儿身体就跨进那似乎是无尽厚重的黑色了。 轻柔的风,带着嫩草清香拂拭猫的脸,然后从它脸中穿了过去。猫清醒了,踉跄着在风中跳动。这时它忽然发现,它的身体不存在了。猫顿时惊骇莫明。但真真切切地,它触摸不到自己。因为它失去了往日灵巧的四肢,敏捷柔软的身体,挥动自如的尾巴。它已没有一丝一毫血肉的存在。但它却能看到、听到、闻到、感觉到。最重要的是它能思考。 这究竟是怎么了?猫问自己。我变成什么了?一种新的生物,以新的形态存在的生物,就是这样了。飞船上的高频粒子流分解了我的身体,使我的意识取得了能量而得以单独存在。我将从此不受肉体的拘束制约,彻底自由地在天地之间穿梭了。 猫立刻感到无比的轻灵,可以随上升的气流直达天穹,也可以借草木的根系深入大地内部。它可以舒展全部想象盘旋于空中,也可以积聚成团驻留在一片小小的花瓣上。 这大概就是人所认为的神仙了吧。猫试图思考些严肃的话题,停止对自己新形态的种种试验。比如,无论如何现在叫自己“猫”是不合适了,应该给自己一个新的名字。 “戈壁――”远处突然响起娇丽的少女声音,“戈壁,你在哪里呀?” 猫的哲学思考被打断了,它本能地想躲起来。不过它立刻意识到躲避行为的愚蠢。现在它已经是没有实体存在的意识,人类不可能看见它。它可以明目张胆地留在这里。 “戈壁,戈壁你出来呀!我不要再和你玩捉迷藏了。”那声音近了。 戈壁?好熟悉的名字。对了,那是肖潇父亲的名字。他在肖潇4岁那年被车撞死了。 他死了?这里究竟是哪里?是人们所说的天堂吗? “戈壁!你再不出来我就生气了。”随着这娇嗔的呼喊,一个头上扎了很多小辫子的少女跑了过来。她穿件土红色的过膝长裙,裙子下面散开宽大的裤腿,赤着脚。猫很奇怪她的服装,天堂里的审美品味可真不敢恭维。不过这少女有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高高挺拨的鼻子和红润丰厚的嘴唇,模样很好看,就是皮肤黑。她走过来,穿过猫的身体。不,猫已经没有身体了,但是它的感觉那么奇怪,明明确确地有身体被那少女穿过的意识:瞬间的空洞和瞬间的充实。 不对,如果我是在天堂里,那我一定是死了。死了怎么还会有感觉呢?那我究竟是活的还是死的?猫此时才记起环顾四方,观察周围的环境。于是它到空中,俯瞰大地。远远近近,山峦高大陡峭,峰顶积雪皑皑。偶尔有平坦的地面,如镜子样镶嵌在群山之间。河流好似蓝色的缎带在地面上曲折盘旋。正是夏初,坡地上一片凉爽的青绿色。一群群羚羊漫步山中,像一片片飘荡的白云。 天堂要是这样还真不坏。猫赞叹。受够了汽车尾气的怪味和高楼大厦的压迫,它顿时喜欢上了眼前的景象。河流拐弯处,一顶牦牛皮帐篷前,两匹毛片斑驳没有鞍具的马正在河水清浅处饮水。 “我一直在这里呀。你真苯,尼玛。”一个少年从他藏身的石块后露出头来,“我就在这儿,你却找不到。” 猫从空中跌倒在地。肖潇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莘莘带走了吗?他不可能还在飞船上。那么飞船坠毁以后他也不应该出现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难道说他也死了吗?所以才能在这天国的花园相见? 猫机灵灵打个冷颤。它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肖潇只有17岁,他应该活着,享受生命所能带给他的快乐和荣耀。虽然只和肖潇相处了几个月,但猫已经喜欢上这个人类的男孩子,并将他当作朋友了。猫曾希望能帮助他――肖潇一直想治理家门口肮脏的清水河。他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不该早死。 猫发现自己的语气如此苍老,暗笑。没办法,按照人类的算法它应该有一百多岁了吧?它可以用长者的口吻说话吧?可惜它不会说人话。咦,如果它说话肖潇能听见吗? “戈壁,你好坏。”叫尼玛的少女噘着嘴说。 “是你自己苯嘛。”少年笑,眉眼间一片阳光灿烂。 “戈壁,你教我写字吧。”尼玛拉他的手说。 “教了你一上午,我累了。” “求你了。”尼玛摇晃他的胳膊,“戈壁――” “那你得让我骑你的马。” “可是你不会骑呀。” “那我才要学。说好的,我教你写字,你教我骑马。你说话不算数。” 他是戈壁?他不是肖潇?但是为什么他长得和肖潇如此相像?噢,不,应该说肖潇为什么长得如此像他?两个人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戈壁――”猫叫。它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它确信叫了出来。它已经把戈壁的名字向大地和苍天传播开去。 戈壁回头张望,一脸茫然。尼玛注意到他的神情,问:“你怎么了?” “有人在叫我。” “没有啊。”尼玛也回过头瞧,“没有人。” “奇怪,分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戈壁紧张,“别是姑妈来了才好。” “你这个姑妈很凶吗?你这么怕她。” “姑妈,”戈壁压低声音,“还是别提她了。” 戈壁眉宇间的紧张神色也影响了尼玛。她靠近戈壁,将脸贴在戈壁的胳膊上。稍过片刻,她又笑了起来。她的牙齿在阳光里闪耀,白得如珍珠一样。“我们可以逃走,逃到远远的地方去。这样你姑妈就再不会找到你了。”她说,眼睛弯成个月牙儿。 “没有用。”戈壁摇头,“姑妈很厉害,我走到哪里她都能找到我。”说到这儿,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奇怪,这一次我已经离家3天了。姑妈居然这么久都没有追来。” “也许她找不到你就回家了。戈壁,和我们一起走吧。”尼玛天真地说:“阿爸要到黑风沟打猎。我们走了,你姑妈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可以吗?”戈壁犹豫,尼玛身上的自信和果断,正是他所缺乏的。这是他第1眼看到尼玛就想留在她身边的原因之一。他需要果断坚毅的女性做保护神,可是他不希望这女人和姑妈一样事无巨细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要指点他。他已经15岁了。他知道这个年龄的古代人已经娶妻生子,现代人上大学读书做学问。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在姑妈巨大而坚硬的翅膀下,他什么想法都说不出口,动不了手。 “当然可以。”尼玛拍手笑,“你就答应了吧。” “我没有马。” “你骑我的马吧。” “那你呢?你怎么办?” 尼玛斜睨戈壁,笑得更厉害了。她说:“我说让你骑了?我是说你坐在前面,我们俩骑一匹马。” 猫从他们的谈话中搜集不到更多的信息。它觉得还是离开的好,让那两个孩子独自在一起。他们昵喃细语,头挨着头,手挽着手,像一对可爱的小燕子。夏日的阳光、草地和羚羊衬托着他们,使他们像一幅宁静优美的田园图画。猫被这画面吸引了,依依不舍,在叶片上,花苞中……徘徊着,留恋着。 忽然,天边传来轻微振动声。猫从甜蜜的花芯之中伸展意识的触须。有一架飞机,不,是比飞机小了许多的飞行器,正快速地向河边飞过来。猫跳到空中。那的确是很小的一架飞行器,只能容纳2个人。事实上它根本不能算是飞行器,而是一个飞行平台。平台轻巧如羽毛样滑行在气流中,发出很小的噪音。平台上站着一个穿黑色皮衣的女人。她个子不高,一块鸵色围巾包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睛。这双眼睛如同千年的古潭之水,泛动着令人眩迷的色彩。 猫只觉心头一寒,意识顿时重如泰山,坠到地上。那飞行器从它头顶飞过,将它的意识碾成一段一段,破碎得无法收拾。飞行器停在戈壁面前。 “戈壁!”平台上的女人叫。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像山口的夜风,森然带着寒气。 戈壁仓惶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畏惧之色。 “戈壁,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乱跑吗?”女人责怪。 戈壁不说话。尼玛望着从天而降的陌生女人,大声问:“你就是他的姑妈葛淑琳吗?” 女人不耐烦:“我就是。戈壁,还不快过来!” 戈壁瞧瞧尼玛,又瞧瞧他的姑妈。他轻轻放开尼玛的手。“戈壁!”尼玛还要说什么,戈壁打手势阻止了她。“这是一场梦,你从来不认识我。忘了我。”他低声说,随即向飞行平台跑去。 “戈壁――”尼玛叫,追上前。但是飞行平台已经垂直上升,离开了地面。“戈壁――”尼玛仰头喊:“我不会忘了你的!永远也不会。” 戈壁咬紧下嘴唇,在葛淑琳的怀抱里一动不动。 “戈壁!”尼玛望着升得越来越高的平台,哭泣起来。 猫抖擞精神,纵力一跃,跳到平台上。它不敢靠近葛淑琳,就蜷缩进平台底部一处空隙里。那里有许多金属管子在喷射气流。管子的热度和气流的兹兹声,都使猫感觉舒服。朦胧之中它竟然睡着了,但与其说睡着了,倒不如说一时失去了知觉来得更准确。猫失去肉体之后,自然也就失去了作为肉体所具有的一切生理功能。但是猫尚处于理性的启蒙状态,未曾深刻了解自己意识具有的强大独立力量。 平台快速平稳地飞行着。葛淑琳僵直站立,不发一言。戈壁在她身边,变得像根木头桩子。平台在空中急转了一个弯,斜斜地从一片浓密树林上端掠过,钻进两山之间,向一座大山飞去。那是一座金黄色的三角锥形大山,在周围皑皑白雪堆积的山峦中格外醒目耀眼。平台飞近大山,几乎就要与它相撞了。 忽然平台飞进大山腰间的一条罅隙中。那条缝隙隐藏在一道石梁后,很难被人发现。缝隙很深,渐渐变成狭长的洞穴。潮闷的空气和洞壁上浮动的近乎霉烂的味道,让猫顿时清醒了。有什么模糊的东西在前方吸引它,它禁不住诱惑,抛开平台,抢先向那东西飞去。喔,它并不是在飞,当它想到要靠近那东西时,它自然就靠近了。 我居然可以心想事成?真的有这么cool吗?唉,这本事要是肖潇有才好呢。猫打量那东西,却是一扇石门。石门如此坚硬而厚重,猫的意识竟然穿透不了。对于门中藏有的秘密,猫顿时生出百倍的好奇心。 平台接近了,猫没有躲闪。金属管道在它头上呼呼喷射着灼热的气流。葛淑琳在石门上摸索一阵,门就缓缓滑开了刚够平台通过的距离。门里面是很长的石制台阶,似乎一直会通到地球的内部去。没有照明,平台在黑暗里顺台阶徐徐而下。 戈壁忽然大叫:“我不要回来!我不要回来!” “傻孩子!”葛淑琳紧紧抱住戈壁,轻蔑地说。在她铁箍样的手臂里,戈壁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不……”戈壁抽泣起来,声音中即有恐惧又含有莫名的厌恶。 “这是你的命运。”葛淑琳并不被怀中少年的神情所动。 终于,平台停了下来。这是一个方形石厅,周围山石上机械凿平的痕迹犹在。葛淑琳拉着戈壁跳下平台。她触碰了某处,石厅里一下子亮起来了。葛淑琳指着右手的一个小洞,问戈壁:“你知道在你离开的这3天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戈壁摇头。 “那么你这就知道了。”葛淑琳将戈壁拽到那狭小的洞前,“看吧。” 洞里亮了一盏灯,木板床上平躺着一个老人。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全身都僵硬了。戈壁愣愣地望着老人,说不出话来。 “走近些,走近些看。”葛淑琳边说边强将戈壁拉到床前。那老人的眼睛大睁着,眼神僵直地盯死空中的某一点。“爸爸,我将戈壁找回来了,你可以安息了。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葛淑琳合上老人的眼皮,但那眼皮复又张开。在老人空洞呆滞的眼睛中,似乎还含有一些遗憾。 “你放心,爸,我会好好抚育戈壁的。”葛淑琳说,“我会让他继承你的研究工作。” 戈壁这时才说出一句话来:“他,爷爷,死了吗?” “死了。”葛淑琳厌恶地说:“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你把他气死了。” 戈壁哭起来。葛淑琳命令:“回你自己的房间去,不要再烦我了。”戈壁捂着脸踉踉跄跄走到隔壁去。那是一间很小的石室,有一盏挂在墙壁上的灯和一张铺在干草上的羊皮褥子。除此以外,室内别无它物。戈壁跌倒在褥子上,放声大哭。没出息的孩子,是男孩子就不要落泪。猫鄙夷他的脆弱。它靠近戈壁,听见那男孩儿低低地说:“就我一个人和姑妈在一起了。可怕啊可怕!” 原来他并不为所谓爷爷的死亡难过。 “我一定要再逃走。一定。”戈壁咬牙切齿地说。他从褥子下取出一枝铅笔和一个破烂不堪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用膝盖做垫板,写下一句话:“1966年7月24日,第3次逃跑失败”。 1966年7月24日。 猫惊惧。自从它在1998年5月24日苏醒后,它还是第1次如此惊惧。 它并没有死,相反,它返回了更远的过去。 猫一时反应不过来,撞在石头的墙上,立刻陷进去。猫就是一种飘渺的意识,因而任何物质都不能阻挡它。它到了隔壁的房间――那个停放死尸的地方。灯依旧亮着,葛淑琳站在死者面前,双手抱肩,肃然不动。房间里弥漫着腐败霉烂的气息。 “我该怎么办呢?”葛淑琳低声说,“父亲,你再也无法告诉我了。”她的声音里半是忧愁半是讥讽:“我讨厌你指手划脚。现在你再也不能这么做了。戈壁那孩子彻底是我的了。戈壁――”她仰起头,美丽的眼睛中充满了疯狂和眷恋,“他不会像思敏那样抛弃我,我们将一起破解这里所有的秘密。这所有的秘密都是我的了!我的!”她纵声大笑,脸在笑声中扭曲起来。 她的样子使猫想立刻离开她,于是就离开了。它在石头的缝隙间穿梭,在淡淡的光明和浓浓的黑暗间穿梭。这里似乎有无数的房间,有的亮着,大部分暗着。许多房间里都空荡荡的。许多房间就是山洞,石头还没有平整,土渣也还没有清理。猫在这种漫无边际的游荡中逐渐平静。它的思维集中起来。既然它彻底丧失了肉体还能保持意识独立完整,那么穿越时空也并非就是天方夜谭。它现在的行为,不能以人类的常理来衡量评价。 猫这么一想,对它竟然来到1966年的时空,也就不觉得诧异了。它的意志里还有肉体的残余影响,也还没有完全摆脱猫的思维方式。但是它迟早会脱胎换骨,从意识深处生长出崭新没有一点阴霭的灵魂。 突然,有种温暖的感觉吸引了猫的注意力。猫急忙奔过去。在黑暗深处的深处,隐藏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猫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像是被催眠了似的飞奔向那力量。到底是什么隐伏于黑暗之中?猫渴望一见。 可是一道锁链拦住了它。那不是物质的锁链,而是呈等离子态的屏障。一切实体或者非实体,都会被它吞噬。它冷漠傲慢地竖立在猫前进的路上,隔绝了猫的希望。 猫不敢靠近那屏障。屏障边缘撕扯开几道口子,格外诱惑试图闯过它的生灵。但那是一个明显得近乎拙劣的陷井。猫一眼就识破了对方的诡计。它张望着。屏障没有一丝一毫疏漏,厚实而紧密地包围了那股力量。但是那力量十分庞大,使屏障在某些地方弯曲了。正是这轻微的弯曲使猫察觉到那力量的存在。 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有这个叫葛淑琳的女人,究竟是干什么的?猫沉吟,应该到她的工作地点考察一下。然后它立刻就来到葛淑琳的实验室里。猫不用费心思就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因为房间里的摆设铺陈和葛际平的地下室实在很相象。差别只是葛际平地下室里的东西样式颜色比这里的更美观可爱罢了。但是葛淑琳的实验室更大,东西也更多。 猫试图在这宽大的洞室里寻找问题的答案。一张巨大的电线网在地上空中纵横交错,猫不太在意它们,只顾着在文字资料上逡巡。多亏在肖潇家的日子,它能够读懂简单的字句。但那些文字全都是实验记录,寥廖几个方块字淹没在数字、符号和图表的汪洋大海中。猫不明白。它闷闷地继续前行。 半空中搭下一根高压电线,猫没有注意。瞬间,它的意识就毫无抵抗地麻痹了。 黑色的幕,黑色的墙,黑色的镜子,黑色的猫――它的四个白色脚爪在黑色地板上闪耀,一双香摈酒色的眸子在时空的深邃里眨呀眨。猫猝然一惊,它本体的形象碎裂开,水波样向四周扩散。黑色消失了。那束缚着它的电流突然中断,它掉在地上,又被弹起。因为毫无质量,它就在空间荡来荡去,不能停下。 到处是腐烂的空气,陈旧而肮脏,似乎那死人的尸体就在这洞里。猫就算只剩下意识也无法忍受这种气息。它仓惶逃走。但是每个地方都充斥着这种味道,冰冷死亡的味道。猫急忙扑向那曾经温暖的地方,但是那曾经的温暖力量也散发出森森寒意。而且那屏障更坚固了。 怎么了?猫后退,正与葛淑琳撞个满怀。它穿过这女人的身体。女人明显苍老了,僵硬萎缩的肌肤里血液流淌地十分缓慢无力。她的呼吸沉重,步履迟滞,深邃幽黑的眼睛已经浑浊而平庸。她的生命正以分秒计算着。 难道时间又出现了断裂?猫感到无可奈何。看来无论任何都不能再睡过去了。时间像个强盗一样,总是毫不留情地剥夺它等待的乐趣。现在又是什么时间了呢?应该已经到八十年代了吧? 葛淑琳走到那屏障前。她凝视着面前的空旷,手里的电筒灯光骤然加强。灯光反射到她脸上,她的脸一下子苍白如同透明。“我要走了!”她大声说,“我要永远地离开这儿!”声波也被那无形屏障反射,在葛淑琳耳边嗡嗡作响。女人脸上呈现一种残酷而痛苦的笑容:“这么多年,我受够了。我不会再做这儿的守护者了。”她停止笑,向空中伸出手。那屏障在她触及下变形,一道细小的弧光在她手指上跳。“这儿的秘密,这儿所有的秘密!”葛淑琳大笑,“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了。是的,这儿有一个能量防护屏,但它却将安全之地也变成了监狱。能量防护屏,”她的声音低下来,重复这个名词,“我总是说不好这个新名词。美国人,他们老以为自己什么都行!” 葛淑琳关掉手电,在黑暗中默默站立了几分钟。她即没有思想,也缺乏感情,就像一座石雕屹立在那里。这些年里,在这女人身上一定发生了许多事。手电又亮起来,葛淑琳悠长地叹了口气,就转身走了。猫跟随着她,这对它当然轻而易举。葛淑琳走进一个洞室,那里并排停放着两口棺材。一个半大的少年惊恐地坐在地上,看见她急忙跳起来。 猫以为是戈壁,却是个丑陋的男孩子,那模样隐隐地熟悉。 “姑妈。”男孩子怯怯地叫。 “好。我们这就走。际平,再给爷爷和姑父磕个头。”葛淑琳说。 那男孩很不情愿地在棺材前拜倒。棺材上放着两个牌位。 “爸爸,钟思敏,再见吧。我决定要开始新的生活。”葛淑琳在心里说,她的思绪混乱急促,“在我这个年龄才意识到外面世界的美好,也许还不算晚。” 男孩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洞去。 “际平,站住,乱跑你会迷路的。” 葛际平!这男孩是葛际平!是他!猫被这发现迷惑了。它有了强烈的愿望要了解葛淑琳。在时空的漩涡中,葛淑琳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猫顺着时间的河流主动上溯…… 三、沙漠里 肖欣茹――葛际平――探险者们, 迷路是旅途的开始。 “我不行了!”葛际平喊,干涩的声音断断续续在空气里传播出去,片刻就无影无踪。他抚摸着唇边由于干渴而烧起的一串小泡,脚像生了根似地陷在沙地中,再也不肯挪动一步了。 “你,你停下!”他提高声音,扯了脖子大叫。脸在竖起的衣领间哆嗦,而胃则间歇性反复抖动着。他真的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已经走到他前面去的肖欣茹,这才回过头来。“快走!天黑以前,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宿营的地方。”她的声音,并不因为围巾包住脸而有所减弱,依然十分干练有力。 “我再也走不动了。”葛际平说,一屁股坐倒在沙地上。“为什么不留在飞船失事现场?说不定有人发现爆炸会来救我们。现在我们往哪里走?没有方向,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他后背一仰,整个身体都伸直了,长手长脚地摊开在沙子里。 肖欣茹刹那间有了一种幻象,仿佛看到一条在阳光里暴晒的鱼。她眨眨眼睛,幻象消失了,视野里只有黄沙、青天、半斜的太阳,以及葛际平。一个月前去地震灾区工作锻炼了她对寒冷和饥饿的忍耐力,但在城市优越环境中长大的葛际平却不行。 “那么你想死在这里吗?”肖欣茹严厉地问。 “走就能活吗?”葛际平反问,“我们已经走了3个小时了,”他指指手腕上的表,“在这块沙地里,也许我们原地转圈呢。” “不会。我的判断不会错。”肖欣茹却很自信。她依照直觉判断行动方向,直觉让她救了儿子的命,她坚信自己的第1直觉绝不会出问题。 “你不是可以瞬间移动吗?”葛际平记起肖欣茹怎么到飞船上的事,疲倦的眼睛一亮:“那就移动一下,把我带到有水的地方去。” “你以为我是谁?”肖欣茹不快:“天方夜谭里的妖怪仆人?”她摇头。葛际平的提议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她做不到。首先她的意识里捕捉不到水源的气息,其次她从没有带人进行过瞬间移动,她有一点害怕。而对于自己无法控制和掌握的事情,肖欣茹一般绝不尝试。 “你倒挺像――”葛际平话才说了一半,忽然就悲从中来,竟哭起来:“女人!我和你们有什么过节呀!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们?你们要给我这样的折磨!” 这话肖欣茹不爱听。葛际平的言行举止此刻就象一个低年级的孩子,毫无道理可言。她对他原本就有的厌恶更增加了。“你走不走?”她再次严厉地问。 “不走。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走。” “那么我走了。”肖欣茹说,“我不管你了。” “我要你管?你走好了。”葛际平头都不抬地说。 “我真走了!”肖欣茹强调。 葛际平从鼻子里哼哼两声。 肖欣茹就转身大步走出去。葛际平的无赖样子真的激怒了她,她的性子从来是纵容娇惯孩子的,但是今天却改变了。也许是因为她无法将近30岁年龄的葛际平真正当成一个孩子。她多少有些气恼。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有一个男人却不能依靠信任,而且这男人又做出小儿女姿态,真的是非常令人沮丧。 她走出去十几米,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心里格登一下子,到底不是能狠下心的人,就站住脚回身张望。起伏的沙丘阻挡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肖欣茹迟疑几秒,还是跑回去。在柔软的沙子里奔跑绝非易事,有好几次,她都被沙子绊摔了跤。她爬上沙丘。葛际平依然躺在原地。 “葛际平!”她惊叫,直觉不好。她急忙加快步伐。跑得近了,她看清葛际平浑身正在剧烈地抽搐。肖欣茹本能地跨上前一大步,屈膝蹲下,扶住葛际平的头。“你怎么了?”她急切问。 葛际平说不出话,眼睛半闭,神情呆滞,嘴唇边不断吐出白沫来。肖欣茹又是掐人中又是按摩,折腾好久,葛际平才在她的怀抱里慢慢安静下来。他的头枕在肖欣茹膝盖上,细细喘着气。 “我该拿你怎么办?”肖欣茹拭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自言自语,“难道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葛际平的唇颤抖起来,嗫嚅着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肖欣茹贴近他的脸。“姑妈,姑妈,”他呼唤着,似乎陷入了一场噩梦中,“我能学会,别打我!别打我!” 肖欣茹望着他。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肖欣茹第1次在一个男人脸上看到了这种恐惧。因为这种恐惧,葛际平看上去不像一个年近30的男人,而像一个12、3岁的孩子。奇怪的是,从他惊恐无助的眼睛里肖欣茹竟然看见了戈壁的影子。当年戈壁将肖潇交给她时,眼睛里也是这样的神情。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我还要回去照顾肖潇。”肖欣茹说,她摇动葛际平:“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们得走下去,得活下去!” 葛际平还在喃喃呓语。肖欣茹使劲晃动他,“我还得照顾肖潇,我答应过戈壁的。我不想死在这里!你听见了没有!你说话呀!说话呀!” 肖欣茹猛然站起身,将葛际平的头扔在沙子里。“你是个男人,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生命!”她揪住葛际平的衣领,硬是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站好!现在不是你睡觉的时候。” “放开手,你这娘们儿。”葛际平甩开肖欣茹的手,“别碰我!”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肖欣茹十分坚决。 “你尽管自己走,干嘛管我。”葛际平却不理会肖欣茹的好意。 “因为你是肖潇的朋友。” “朋友?”葛际平重复:“朋友?朋友!”他大笑,“我是肖潇的朋友吗?!我差点要杀死他。” “但是如果我不带你一起走出沙漠,肖潇一定不会原谅我。”肖欣茹说:“就算你想要他死,但是我们却不能看着你死。” “算了,算了,”葛际平摆手,“我最怕和女人吵架了。我走,我走。反正都是死嘛。” 说着,他整理一下揉皱的呢子外套,径直往前走。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走出去一大截。 “你给我站住!”肖欣茹皱眉喊。 “又怎么了?”葛际平不耐烦。 “那是我们来的方向。”肖欣茹解释。 “怎么会?”葛际平不肯相信。 “看那些脚印。”肖欣茹指指沙地上深浅不一的四行脚印,“注意鞋尖的方向。” 葛际平不得不承认肖欣茹的判断完全正确。他抱住双肩,脖子仰起几乎90&ordm;,“那你说,该往哪儿走哇?” 他的样子倒像个胡同里的混混,哪里有半分科学工作者的风度。肖欣茹觉得奇怪,因为有时肖潇在闲谈之中,还有些欣赏葛际平。肖潇的审美眼光,一向是肖欣茹赞赏的。她知道儿子绝不会看重一个痞子。没有真水准的人,是很难赢得心高气傲的肖潇的敬意的。 肖欣茹掀开围巾,向远方眺望,试图找到一些线索。但是茫茫的沙海铺满天地间的孔隙,不给肖欣茹一点关于道路的启示。 “说这么热闹,你不也是不知道吗?”葛际平的声音中讥讽多起来。 肖欣茹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算把天都看穿了,我瞧也看不出道来。”葛际平继续挖苦。他索性坐下来。 肖欣茹从刺骨的北风里查找自然的气息。风很凉,锋利如刀,刮在脸上,皮肤就隐隐做痛。她坚持站着,直到肯定了目标为止。 “我们往那边走。”她指指西南方向。 “为什么?” “我相信那边有植物。有植物的地方就会有水。” “你对沙漠了解多少?”葛际平的表情严肃起来,这让肖欣茹好受一点。她觉得起码可以跟这个人讲理了。 “基本上毫不了解。” “那你怎么能判断呢?” “直觉。” “呵呵,”葛际平很轻蔑地笑了:“我差点忘了,你有超能力。” “这不是什么超能力,”肖欣茹辩解,“是我对自然很敏感。我们快走吧,以后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说罢,肖欣茹就朝她确定的方向走去。那方向的景物看上去和其它方向上的并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在中世纪的欧洲,你早被当作女巫烧死了。”葛际平说,他必须跑几步才能跟上肖欣茹。 “我不怕。”肖欣茹回答。真的,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了自豪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她才没有拘束和人言可畏的顾虑吧。 两个人就急急地走下去。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因为西边的太阳已经离地平线不远了。一旦天黑,沙漠上的温度就会急剧下降。肖欣茹还好,出门时匆忙抓了件羽绒服穿在身上。葛际平却是一件呢子外套,在零度左右的城市里还可以将就,但是到了这寒风瑟瑟的沙漠中,就仿佛一张纸,起不到任何保温作用。 沙漠是一个坏脾气的孩子,气候恶劣,冷热无常,说翻脸就翻脸。冬季严寒,夏季酷热,温差非常大。有些沙漠地区,夏天,白昼和夜晚的温差可以相差到30℃,一日竟似有四季。当地人为此还编了一个顺口溜:“早着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冬天,沙漠地区白天的平均气温多在-10℃以下,这是伸出手就能让关节冻僵的温度。 肖欣茹和葛际平越走越觉得空气中的寒意浸骨。因为风大起来。因为这地方本来就是这么冷。他们刚才不觉得,一心一意想着找路。现在路实际上是一种努力生存下去的象征,他们的思想开始想些别的东西,就对周围的环境敏感起来。肖欣茹记挂着肖潇,不知道他的伤究竟重不重。葛际平却出乎他自己意料地回忆起莘莘的饭菜来了,干煸土豆丝、奶白鲫鱼汤、荷叶粉蒸肉……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热气腾腾。 真讨厌,葛际平心里使劲想忘记这种景象,但是偏偏这景象活色生香得诱人。还有莘莘那恬静的微笑。如果他不愚蠢地开那一枪,也许现在大家正坐金百万烤鸭店里喝庆功酒呢,毕竟还没听说世界上谁公开承认拥有一架外星宇航飞船。 你老是把事情弄遭,你从小就是这样。笨蛋!白痴!蠢货!葛际平听到脑子里的一个声音尖刻地说。我不是,我不是,他心里争辨,我只是运气不好。运气不好。那只能证明你确实愚蠢,简直愚不可及。那声音丝毫不放松刻薄。 葛际平慌乱地四下张望,他看到的世界里除了肖欣茹,没有第2个人。他抱住头,又是那该死的幻听。他还以为在美国的治疗已经奏效。美国,不,不要提那种血腥的地方。 “葛际平,我说对了。”肖欣茹欣喜兴奋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他这才看到,在他们前方不远的沙丘上,开始星星点点出现一丛丛的低矮灌木。这些灰红色的植物几乎和沙丘一个颜色,不仔细分辨,就像是沙丘上新的隆起。肖欣茹爬上那座沙丘,“山!离我们不会超过40公里。”她欣喜,“我们有希望了。” “你以为我们可以连夜赶40公里的路吗?”葛际平没好气,“还有,在荒山里迷路和在沙漠里迷路有多大的区别呢?” “但我们起码可以找到水了。”肖欣茹说着,就伸手去折一株植物的枝条。灰红的植物看去脆弱不堪,但却韧性十足,怎么折也折不断。 “你倒是乐观主义。”葛际平袖手旁观,还不停地说风凉话。 肖欣茹不理他,只顾使劲折那枝条。终于,她折下了一小段,便递给葛际平。 “干什么?”葛际平不明白,拿着枝条左看右看。 “咬它。”肖欣茹又折下一段,含在嘴里吮吸。 “为什么?”葛际平不依不饶地追问。 “它里面有树液,就是水!”肖欣茹简直不耐烦了,想不到葛际平会这么弱智,她火冒三丈:“你要想活下去就听我的,少废话!” “听你的能行吗?”葛际平顶嘴。肖欣茹瞪他,他下意识捂住嘴,使劲摇头。肖欣茹径直往前走。沙丘渐渐平缓下去,和褐黄的大地连接成一个整体。 肖欣茹突然站住。天空已经呈现出淡青的夜色,前方的山峦浸润在夕阳最后的辉光中,朦胧得如同一首诗。但肖欣茹无心欣赏风景,她转过身,对吊儿浪当走在后面的葛际平说:“我们得在这儿挖一个洞,休息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挖洞?在沙子里?你少开玩笑了。我才不干呢。” “那好,把打火机给我。” “为什么呀?” “给我。” 葛际平只好将打火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递过去。肖欣茹握着打火机,点头:“两件事:挖洞或是砍柴。你自己选择吧。” “非要选择吗?” “对。”肖欣茹的口气不容反驳。 “没有工具呀。” “有手。” “那我还是挖洞吧。” “好,要大一点,结实一点。我们这就分头干。天黑前一定要做好。”肖欣茹说,一甩头,又爬到沙丘上去了。 “挖洞?手?”葛际平端详自己的手,保养得很好的手素来作的唯一苦差就是敲击键盘。他苦笑。要是有一双手套就好了。为什么他总是被女人支来派去的?肖欣茹是这样,莘莘更是这样,姑妈……姑妈,这个称谓让葛际平不舒服,因为他不得不回忆起葛淑琳那沟壑纵横苍老而忧郁的面孔。 他脱下袜子包住手,开始挖洞。沙子从他手臂间落下,分开,又合拢。沙子没有形状,即无法聚又无法散,就如同人世间芸芸众生的命运轨迹。在一起就是不在一起,不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流散的沙终会堆集成山,堆集的沙山终会化为平整的大地。自然是看不见的操纵者,沙也好,人也好,谁也逃不了类似的命运。葛际平挖着,看着,想着,渐渐自我陶醉起来。谁能像他一样在这种时候还可以思考哲学问题?不能,他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葛际平。 一团沙土突然蹿动起来,从他手下逃脱了。葛际平捏捏太阳穴,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留心瞧着手下的沙子。又有一团沙黄色的东西动起来。葛际平手一拢一扑,就将那团东西握在手心里。那东西蠕动着,细细叫起来。原来是一只老鼠,长尾巴,短耳朵,身体仅有葛际平的食指长。 “呀!”这啮齿类动物触动了葛际平记忆中的某个开关,他惊呼一声,撒开手。那被他扔出去的老鼠,四脚一挨着沙土,就嗖地钻进去不见了。 肖欣茹抱了灌木枝干回来,见葛际平坐在沙地上发呆,又生气又奇怪:“你就什么都不干吗?” “有老鼠。”葛际平怯怯地回答。 肖欣茹却是一喜:“在哪里?” 葛际平指指挖了半截的沙洞。 肖欣茹放下枝干,拍拍手上的沙土。她的手上已经是伤痕累累。“你来生火。我来捉老鼠。”肖欣茹把打火机还给葛际平。 “捉老鼠?!” “晚餐啊!老鼠是好东西。”肖欣茹是个实用主义者,尽管平时见到老鼠会厌烦,这时候却只想着老鼠的肉。 葛际平似乎被老鼠吓丢了胆,下午和肖欣茹辩论的劲头全都丧失了。他一声不吭,将树枝归拢一处,开始点燃。 当太阳彻底落入群山之中,天地昏暗时刻,一堆篝火终于亮了起来。明亮的火焰驱散了葛际平脸上的阴霭,从上飞船后就绷紧了的神经随火焰的升腾而渐渐松弛。葛际平一边咀嚼着手中的枝条,一边盯着火焰。火焰缓慢而顽强地在那些沙漠植物上蔓延开。那些经历了风沙干旱依然屹立的坚强植物,却在火的面前低下了高昂的头颅。这似乎是给葛际平的一种暗示,又像是命运的警告:无论他有多少雄心壮志,结果都会和这些植物一样,落得个毁灭的下场。 葛际平掏出眼镜来戴上。火星噼啪四处飞溅,飞得高了,他就看见了天空。青亮黝黑的天空上还没有星星。 “给你。”肖欣茹用头巾抱了团热呼呼的东西递过来。葛际平险些烫着手。一股肉香钻进他的鼻子中,好熟悉的味道。 “熏老鼠肉。”肖欣茹笑,“可惜没有盐。” 葛际平顿觉恶心,五脏六腑都从里到外搅动起来,逼得他立刻想要呕吐。他迅速放开手,那团鼠肉掉在地上。 “脏了就可惜了。”肖欣茹急忙捡起,拍掉上面的沙土。“你不是早就喊饿了吗?” “我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吃这种东西。” “既然死的勇气都有,怎么吃老鼠肉的勇气没有呢?”肖欣茹说:“你就别假清高了。” “假清高?”这个词刺激了葛际平,他情绪激动起来:“我假清高?有一阵子我天天吃老鼠。没有火,生吃!生吃,你知道那滋味吗?” 肖欣茹摇头。 “那滋味就是想到老鼠就恶心,恶心得不行。”葛际平说:“我恨它们。” “你怎么会,会有这样可怕的经历?” “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经历,总是模糊的。”葛际平哀叹。 见葛际平恢复了几分学者的冷静和理智姿态,肖欣茹就提出了那一直萦绕于心的问题:“在飞船上你说你明白了,你到底明白了什么?” 我到底明白了什么?我到底明白了什么?问题在葛际平大脑中回荡,但他找不到一条途径返回当时的状态之中。他的记忆总是存在着断层和分裂。 “不!”葛际平抱头哭喊,“不要问我需要记忆的事情。我不记得,我全都不记得。” “放松些,放松。”肖欣茹拍拍对方的手,示意他安静下来。“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好了。” 葛际平摘下眼镜,他用衣脚擦拭镜片,擦得很慢,很认真。擦好了,他表情严肃地把眼镜戴上。“我这里有病。”他敲击自己的头,说:“医生讲的。但是检查不出来,就是有病。好象里面另外住了一个小人儿似的。” 火灭了。大地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天空却是一片星海灿烂。肖欣茹被星星唤醒了。她推动身旁的葛际平:“快起来。火灭了,不能再睡,否则,会冻出病来的。” 葛际平惺忪睡眼,四处张望:“这是在哪里呀?” “沙漠中。醒醒吧。”肖欣茹真怕葛际平会睡死过去,使劲摇动他。葛际平被她摇得不耐烦,坐起来,不停打着哈欠。 “来,小伙子,给我讲讲冬季的星空吧。”肖欣茹说。似乎理所当然地,葛际平了解天文知识。 “冬季天上有一堆亮星。最亮的是猎户座,瞧,就是那里,那儿有4颗亮星排列成四边形,看见了?四边形中央有3颗星星,底下还有3颗,中间那颗有点模糊。那是著名的猎户座大星云 M42,它是一片浅绿色的扇形气状云,可以用低倍望远镜观看。这个星座的左上角,那儿,那儿有一颗亮星猎户α,咱们老百姓管它叫‘参宿四’。诗中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就是猎户座α。商指的是天蝎座α,即民间所说的心宿二。这两颗星星相差180°,不能在夜空中同时出现。”葛际平指点天空,一一说明。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肖欣茹低低重复,心头顿时涌上千言万语。和戈壁已经是天上地下永别了,和肖妈妈呢?和肖潇呢?今生还能回到亲人的身边吗? “那是北极星。”葛际平没有觉察到肖欣茹的伤感情绪,继续说。 “葛际平,你有什么亲人吗?”肖欣茹沉浸于思念之中,便问。 “亲人?”葛际平微皱眉头,“不,我没有。” 肖欣茹抬起眼睛,注视着葛际平。葛际平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有些黯淡,他问:“我们会找到路回到城市中去吗?肖欣茹,你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我想首先得活下来。活着是回去的前提。” “活着。是啊,可能会冻死、饿死、渴死,被沙子呛死。幸好沙漠里没有猛兽,让我们少了被吃掉的可能。”葛际平喘了口气:“其实我真的想死,我不想活。” “不要这么想。” “可是活着真痛苦,真受罪。我有病,头痛、幻听、幻视、痉挛、哮喘……,怎么也治不好。还有我的工作,大丈夫三十而立,我立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没有社会工作,没有拿得出手的研究结果,没有具备实用价值的发明创造,我活着是一点价值也没有啊!” 葛际平说着说着,竟然抱头大哭起来。 肖欣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拿葛际平怎么办。葛际平就像一条变色龙,情绪个性变化得太快,快得令她难以适应。他一会儿像个穷凶极恶,想把世界毁灭的坏蛋;一会儿又像个天真烂漫无邪的孩子;一会儿像吊儿浪当,无所事事的小痞子;一会儿又像是极具社会责任感的热血青年学生。他到底是什么?肖欣茹不能判断了。 “怎么会没有价值?你认识星座,就比我强。你有知识,也能动手,”她宽慰他,“对于你的父母,你的存在就是价值,是他们在这世界上血脉的延续。” “我的父母?我没有父母。”葛际平摇头,“姑妈说他们在大地震中死了。” “你的姑妈,总是爱你的吧?”多次从葛际平口中听到姑妈这个词,肖欣茹以为这位姑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姑妈?姑妈?!”葛际平大笑,笑得近乎疯狂。“她爱我,她真是很爱我!” “葛际平!”肖欣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没事,没事。想到姑妈我就想笑。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被我杀死的,哈哈哈哈,她是被我杀死的。”葛际平脸上出现一种过度亢奋的红色,“很简单,只要在她汽车的刹车上做点手脚,或者把她常吃的硝酸甘油换成维生素。可是我用了更简单的方法,更有效果。我杀了她,呵呵,没有人知道是我杀了她。” 肖欣茹摇头:“那只是你的想象。” “怎么会是我的想象!”葛际平大叫。 “你不可能杀人。” “为什么?为什么!葛淑琳是死了,在街上,被人捅了3刀,脸朝下扑倒在地,血流了一地。没人看清凶手的脸,他戴着兜帽。可是所有目击者都说凶手很高,我很高。”葛际平挺直脊背,“葛淑琳的遗产归我继承,没人证明我当时在哪里。我有杀人动机,我有杀人时间,是我杀了她!”他歇斯底里地高叫起来。 肖欣茹冷冷打个寒战,毫无疑问,葛际平是个疯子。她下意识坐远了一些,把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一些。 “你相信我!是我杀了她!”葛际平却将身子凑过来,焦急地嚷。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星光下他的脸上是混杂狰狞和疯狂臆想的表情。 “是,是你杀了她。”肖欣茹站起来,连连后退。尽管她说什么也不相信葛际平会真的杀人,但是葛际平现在的样子好象就是要杀人一样。 葛际平仰天大笑,似乎终于心满意足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我杀了她!我杀了她!我终于杀了她!” “你那么恨她吗?”肖欣茹小心地问。 “恨?她剥夺了我的一切:自由、爱情、智慧、尊严!她从来没有给我一丁点我是一个人的感觉。我只是她的工具,她的宠物,她的试验品,”葛际平忽然不说话,眼睛盯住空中的某点。过去有些什么东西正在他头脑中浮现出来,他有了一点在飞船上的感觉,但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他想抓住,他试图抓住。可是不行,那东西整个儿模糊一团,似乎是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是。 “啊!――”葛际平抱头大叫,在地上乱撞。 “别这样!别这样!”肖欣茹急忙抓住他,阻拦他,“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戈壁――戈壁――”葛际平抬头望着肖欣茹,眼神茫然而慌乱:“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是肖潇的父亲。你当然听肖潇说起过。”肖欣茹安慰他。此刻葛际平就是个无助的孩子,需要她母亲样的关爱。 “不,不是。不是肖潇说的。不是。”葛际平从肖欣茹怀里挣脱出来,瞪着他硕大的眼珠子。“不,是葛淑琳。葛淑琳,”说到这个名字时,他的牙床都在颤抖,“她提起过。” “葛淑琳?”肖欣茹奇怪,“她说戈壁什么?” “‘你不如戈壁,你一辈子都赶不上他,尽管,’尽管……”葛际平沉吟,“尽管什么呢?她当时为什么不把这句话说完呢?” “葛淑琳怎么会认识戈壁?”肖欣茹问。 葛际平摇头,刚才的激烈言行使他疲倦,他没有气力多说话了,在肖欣茹母亲样的温暖怀抱里,他只想舒适地休息。 “葛淑琳怎么会认识戈壁?”肖欣茹再一次问。怎么会?戈壁是一个迷。虽然她抚养了他的孩子,但是她却不知道他从哪儿来,干什么的。戈壁――他死亡前那欣悦的笑容还铭刻在肖欣茹记忆中。难道20多年疑问的答案,竟然在葛际平身上吗? “葛际平,你再好好想想,戈壁――”肖欣茹低下头,和蔼地问。但是葛际平已经闭上眼睛睡去了。 山终于在葛际平和肖欣茹前方清晰了。但那是怎样的山啊:拔地而起一座座高大的土台,络绎不绝,如宫殿,如宝塔,如寺庙,如城堡,活生生是一个被黄沙尘土掩埋的城市,只需要一句咒语就可以复活。但这是一个毫无人兽踪迹,也没有任何植被的死亡之城,它似乎是地狱之门,召唤着肖欣茹放弃生命。 肖欣茹不肯,她已经沙哑的声音还在空旷原野上响:“走!走哇!”。她半拖半拽着葛际平,一寸一寸往前挪动,本就瘦弱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倒地不起。葛际平双唇开裂,两条腿灌铅般的沉重。他根本无力说话,任由肖欣茹拖动着。 这是他们被飞船抛弃在大漠中的第4天。他们已经被冻僵了,全凭肖欣茹那一点要活下去的信念支撑着,连走带爬才到了这里。但是山却默然耸立,不给他们丝毫生存的希望。 “你走吧。”葛际平含糊不清地说,跌跌撞撞甩开肖欣茹。 “不行。”肖欣茹抓住他。 “你走。”葛际平发怒,一使劲儿,他就头晕欲裂,摔倒在地。 “那就一起死好了。”肖欣茹执拗起来简直和葛际平不相上下,“到阴曹地府也有个伴儿。” “你――”葛际平说不出话,只是摇头。为什么每个女人都那么地固执!他来不及多思考,一阵眩晕袭击了他。他昏死过去。 “葛际平――”肖欣茹喊,“你是男人,你站起来!”她自己其实也站不稳了,呼吸非常困难。忽然,远远地,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救命!救命!”肖欣茹用尽最后的气力叫喊。但是她前面什么也没有。 是我的幻想吗?我太虚弱了。肖欣茹叹息,再也坚持不住,倒在葛际平身上。这时她分明听见,清晰的犬吠声…… 冰凉火辣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淌过来,还有浓郁的香气。血管在液体中舒张,心脏的搏击缓慢地恢复了。我没有死吗?肖欣茹睁开眼――两张黧黑粗糙,须发丛生的脸正在她头上晃动。 “你终于醒了。”圆脸的人笑,“还好吗?” “你们是?” “我叫李常宏,他叫石宇。我们是探险家、考古学家和摄影家。” “又吹牛。”叫石宇的人生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胡须一直长到鬓角。“是家就不会迷路了。” “那也不是我的错啊。那么大的风,能活着就不错了。”李常宏辩解。 肖欣茹顾不上他们,她拽住石宇的衣袖:“葛际平――和我一起的人,他怎么样?” “就是那个人吗?”石宇朝旁边努嘴。葛际平坐在土坡上,披着一条毯子,左手拿军用水壶,右手拿一团饼,正一口酒一口饼地猛吃着。 “我用了一口酒就把他弄醒了,闻到酒味他什么精神都有了。天生一个酒鬼胚子!”石宇话语中不无轻蔑。 肖欣茹松口气。“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她给了石宇激动地一握,又拥抱李常宏:“要不我们肯定死了。” “这你得谢谢阿里,多亏了它,我们才发现你们。” “阿里?” 石宇打个呼哨,斜刺里就冲出一条黄色大狗来。原来阿里是狗的名字。 “阿里,谢谢你。”肖欣茹对狗说,又望向它的主人:“更要谢谢你的主人。” “嗨,救死扶伤嘛,应该,应该。”李常宏拍胸脯。 “得了你。”石宇白李常宏一眼:“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就别充英雄好汉了。” “怎么?你们?”肖欣茹疑惑,“你们也出意外了吗?” “我们两个是邻居,又在一个厂干活儿,早几年一起下海做生意。好得就和哥俩儿似的。节假日就总搭伴儿出门旅行。”李常宏说。葛际平吃饱喝足也过来旁听。四个人坐在土城一座塔山的阴影里,互相重新认识。土城就是肖欣茹他们看见的那似城市的山丘群落。 “那些风景名胜我们不爱去,人多,吃住都贵。我们专喜欢往没人地方跑,哪儿人少,哪儿偏僻我们就往哪儿钻。西藏、新疆、青海、云南……,除了台湾全国就没有我们没去过的地方。我们特崇拜旅行家,余纯顺,那是我们的偶像。”李常宏叙述事情喜欢从头说起,慢慢道来。 葛际平打断他的话:“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间?离最近的居民点还有多远?我有非常重要的发现要公布。” “今天是1999年12月22号。这我可以肯定,错不了。至于地点,别急,我们迟早会知道的。”李常宏挠挠头,咧开大嘴笑,“同志,你要有点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才好。” “怎么回事?”肖欣茹懒洋洋地问。她被包在一整张牦牛皮里,非常温暖舒适,一动都不想动,包括说话。阿里已经和她混熟了,蜷在她脚下打盹。 “迷路了呗。”石宇从背包里取出一副地图打开:“我们计划用1个月时间从岗扎日山徒步走到苏拉木格塔山去,穿过阿尔喀山脉和库木库勒盆地。这一带有大量的无人区。”他粗壮的手指迅速在地图上移动,肖欣茹和葛际平根本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地方。那地图上布满各种各样的符号和图标。 “你看,你看,不从头说你们就是什么也不清楚。”李常宏说:“简单点儿说,这是西藏,这边是青海,这儿就是新疆。我们现在就在这三省相交区域中的某地。可可西里你们知道吗?”“听说过。关于偷猎藏铃羊的事。”葛际平回答。“我们哥俩还曾经和野牦牛队在一起追过偷猎者,那是一帮屠夫,毫无人性可言。”李常宏继续讲:“在可可西里我们听到了有关天湖的传说。天湖,是一个很大的很深的淡水湖,湖边有一座奇特的三角锥形石山。藏民说,天湖里藏着无数金银珠宝,两条喷火的龙日夜守护着不让人靠近;神仙们住在石山里,用他们的法力使湖边四季常青,终年花开,是人间没有的乐园。金银珠宝我们不感兴趣,可是一个四季常青,终年花开,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却很吸引人。如果能够找到这个地方,就可以以它为基地对整个可可西里地区或者库木库勒盆地的资源进行开发。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在高原上修建一个宇航基地,为我国登月做准备……” 石宇咳嗽几声,打断李常宏的长篇大论:“你又走题了。” “就这么着,我们哥俩决定找到这个湖。可是没有向导,地图也只是根据藏民们模糊的描述绘制的。我们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不找到天湖绝不刮胡子,雄心勃勃地出发了。”李常宏对自己的行为得意洋洋。不远处两个一人多高的巨型地质背包也旁证了他的话。 “就你们俩个?”葛际平眯缝起眼睛,打量李常宏,腔调怪怪地说:“没有什么组织介入支持吗?真不简单。” “俩个人有俩个人的优势,船小好吊头嘛。历来有成就的探险家都是单枪匹马,比如瑞典的斯文·赫定,” “可是我们迷路了,摩托车也丢了。”石宇对同伴话语的琐碎有些厌烦。 “你有完没完,刮了两天大风!大风后,我们的指北针就失灵了!还有GPS全球定位系统也报废了!手机也不能用!”李常宏跺脚大叫。 石宇耸耸肩膀,“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常宏气得给石宇一拳。 “你们像是北方人。怎么封山的天气跑到无人区来了?而且也没有任何装备。”石宇的目光颇含警惕,针一般扎在葛际平和肖欣茹身上。 “有烟吗?”葛际平突然问。 4个人之间出现刹那的怀疑和尴尬。李常宏将香烟递过去。葛际平习惯地掏出打火机,但是打火机没有气了,怎么也打不着火。李常宏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来。 “我们都说实话吧。”终于,葛际平打破沉寂:“反正我们都陷在这里了。” 四、金字塔山 猫――迷路的人们――两边都在忙碌 当肖欣茹和葛际平在沙漠中挣扎的时候,猫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思维,娴熟地使用意识的能量了。它因而可以自由地在时空间穿梭,享受到极度自由的乐趣。时间和空间再也不是束缚,它可以到达任意时空上的坐标点,窥视那点上发生的种种事物。它有时极具耐心,有时又浮光掠影。虽然追踪葛淑琳的行踪是猫的目的,但它常常被诱惑走入时空的岔路。时空就如同英特网,有无数细小的链结和分歧。猫看见波涛连天鱼类乐园的青藏高原,也看见一片莺飞草长热带风光的南极大陆。千万年的沧海桑田的改变,使猫的灵性和悟性大为增强。当猫从非洲丛林或者诺曼底战场返回戈壁的时候,它无论如何不能在葛淑琳身上集中注意力。和波澜壮阔的人类历史以及浩瀚博大的自然世界相比,葛淑琳太微不足道,太渺小了。 猫追踪到葛淑琳生活中的几个片段。 1943年10月的一个夜晚: “父亲,我又看到它了。那颗奇怪的星星。”葛淑琳驱动坐骑,跑到队伍的前方。她还只有19岁,皮肤白皙,容貌清丽。尤其是那双乌黑晶莹的眼睛,谁看见了都不会忘记。 “记下它的运动轨迹了吗?”含着烟斗,正在马上冥想的葛诚信问。他将近40岁了,但是还像小伙子一样身体强健,精力充沛。 “记下了。就在5分钟前,在西北方向与地平线呈仰角41°左右位置,有一颗直径6到8厘米的多刺状星星迅速向天顶移动,大约2分钟后消失在飞马座附近。都记在这里了。”葛淑琳敲敲自己的额头,得意地笑。 “要用笔记下来。”葛信诚说,“不要太相信自己的记忆。” “知道。啊,就是它。”葛淑琳指着天空喊。 一颗明亮多棱的星星正悄无声息滑过天空,向西北方向飞去。葛信诚判断了一下它的高度。葛淑琳却抢先道:“只有20到40英里。父亲,它是流星吗?” 葛信诚没有直接回答,眯缝着眼睛沉思。葛淑琳按捺不住,问父亲身边的青年:“钟思敏,你说呢?” 钟思敏摇头:“不像是流星。老师,”他很有礼貌地催促葛信诚:“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葛信诚点头。前两天,日军将到达贵阳的消息搅得他坐立不安。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实验室被战争摧毁,为了这个实验室能正常工作,他已经从北平一直逃遁到多山闭塞的贵州来了。他真不知道什么地方还能安全。也许当初不应该回国来,但是在国外他想拥有自己独立的实验室简直白日做梦。葛信诚听说战争会接近贵阳时的第1个念头,就是逃吧。他厌恶战争,厌恶日本人,甚至厌恶一切打搅他研究的事物。于是,他就急忙雇了马匹骡子,组织4名学生和助手将整个实验室的仪器设备都拆散了放在那些牲口的背上,然后带着这个小小的旅队连夜出了城,向贵州西南部的大山里转移。 突然,天空中响起飞机低沉的轰鸣声。“日本人的飞机!”钟思敏喊,“快下马!” 飞机已经飞近了,炸弹随即投了下来。炸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冷酷的弧线,优美地落下去。 恐怖。猫立刻跳过这段时间。 这已经是逃亡的第5天。钟思敏过河到村子里雇脚力。葛信诚和葛淑琳留在河边照看骡队。他们没有其他的随从了,人死的死,跑的跑,只剩下葛信诚父女和钟思敏。葛淑琳生火烧了一锅米饭。她将带来的腊肉火腿都煮在饭里,又取出泡菜来。 “等思敏回来再吃饭。”葛信诚看着手里的书,头也不抬地说。 “可是,父亲,要雇不到人怎么办?那些仪器?” “我们总得找人。我要到乌蒙山去重新建立实验室。好孩子,你该知道这实验是多么重要。” “我知道。”葛淑琳点头,葛信诚一直在研究电和磁的问题,想用一种手段将这二者和力统一起来。 这时候,从河边小路上走过来一个老人。他秃头,裹了一条军用毯子,步履蹒跚。“年青人,”他对葛淑琳说,“你煮的饭菜好香。”然后,他就坐下来,从身上什么地方拿出一个木碗和木勺,毫不客气地动手盛了一大碗饭。葛淑琳看着他,都看呆了。 “父亲!”她叫,拉动父亲的衣袖,叫他看那正在狼吞虎咽的老人。 葛信诚没有阻拦老人,相反地,还将泡菜坛子递过去。老人也没有拒绝,一连吃了3大碗。钟思敏回来,带了两个人,“只有这两人愿意和我们一起去乌蒙山。我看我们的行李应该减轻了些才好。”他皱着眉头说。 “你,”老人凑到葛信诚面前,“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面容有一种奇怪的褶皱,似乎整个脸都是粘上去的。葛信诚觉得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就将到深山里躲避战乱的念头说了。 “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安静、安定的地方吗?” “是。哎,可惜乱世没有桃源呀!” “我住的地方倒是绝对地安静、安全、安定。”老人慢吞吞地说,“但是太偏僻了,方圆几百里都没有人烟。” “有水和电吗?没有电,能搞到柴油或者汽油也行。” “水不成问题,有的是。至于电或者油,”老人摇头:“这你得自己想办法。” “好,我自己想办法。但是那地方在哪里?我怎么去?”葛信诚瞧瞧身边的几个人,发愁。 “交通我来负责。”老人掀开毯子,从破烂的对襟棉袄里取出一个翻得卷了边的本子,“可是你得发誓,在有生之年都不能离开那地方半步。” “父亲!”“老师!”葛淑琳和钟思敏同时叫起来。 “如果我可以,我宁愿不离开我的实验室半步。我希望生死都与科学共眠。”葛信诚真挚地说。 “现在能这么想的人真是很少了。”老人感慨。“我走了大半个中国,人们不是醉生梦死,就是卷进政治的旋涡,或者为了蝇头小利明争暗斗。”他拍拍葛信诚的肩膀,“我喜欢你,年青人,我要成全你。” “太谢谢您了。”葛信诚激动地一把握住老人的手,“我叫葛信诚。这是我的女儿葛淑琳,这是我的学生兼助手钟思敏。” “我叫库鲁。” 这老人以为他是什么?救世主吗?猫笑着离开了。 1948年5月的一个白天 金字塔山的某个石洞里。葛淑琳正在焦急地等待着。钟思敏终于出现在洞口。“库鲁怎么样?”葛淑琳迎上前问。 钟思敏摇头:“死了。” “真的是受了辐射而死的吗?那父亲和他在一起岂不是很危险?” “关于辐射的危险,我们知道得太少了。淑琳,科学研究怎么能够封闭呢?我们应该走出去,把这儿的一切都公布于众。” “可是父亲向库鲁发过毒誓。” “但是我们没有。淑琳,难道你愿意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过一辈子吗?你愿意就这样默默无闻地生,默默无闻地死吗?现在外面怎么样,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吗?” “可是父亲在这里,我不能离开他啊!” “你父亲没有权利决定你的命运。” 葛淑琳咬住嘴唇:“我没有办法。这儿是父亲的科学圣地。5年的时间,父亲连带我们来的那飞行器的飞行原理都没有搞清楚,更别提三层那些实验室里的装置了。父亲就像个孩子,找到了他最心爱的玩具。他不会离开,我也就不能走。我是他的女儿,这是没法子改变的血缘关系。” “可是我要走。我受不了这儿的腐烂气息。几十具守护者的尸体都保存着,占据了2层的房间。这些人都被这儿千年的破烂迷住了,人不是机器的奴隶。” “但是这地方确实充满了神秘。是谁开采了这山中的洞室?谁制造了那样快速的飞行器?飞机发明才有多久?还有地下湖那儿的石头发电室,只是用石灰岩和水,就可以产生电力,还有……” “这些神秘的地方我不比你更清楚吗?如果把这些技术公开,你想到过会对社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吗?我们的国家还很贫穷,还很落后,需要这些技术。” “也许现在已经是日本人的国家了。”葛淑琳犹豫。 她的话让钟思敏冷冷地哆嗦一下,“不,我绝不相信!”这位来自山东的高大青年喊起来:“我不相信咱们会甘心受日本人的统治。我不相信中国会变成日本的殖民地。不!”他腾地站起来:“我要出去。我真的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好慷慨激昂的青年。这个库鲁是什么人呢?猫将时钟往前拨动一点。它来到库鲁身边。 在昏暗的烛光里,库鲁躺在床上,握住葛信诚的手:“我要告诉你,这地方最后的秘密。 从人类中被甄别出来的纯善纯良的人将在这里守护神的灵魂。神在4层之下沉睡。有我们人类无法穿越的屏障立在那里。神一旦苏醒,世界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库鲁喃喃地背诵。他无神的眼睛中瞬间又充满光彩。“我知道,好朋友,”他看着葛信诚,“你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在天外,在人上,却是有大智慧存在。” “这点我相信。人类还像个起步的小孩子,对世界的认识非常粗浅。”葛信诚点头。 “那么,就不要把危险的玩具给小孩子。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每一个到这里来的人,都会被这地方迷住。你研究科学,我则研究历史。在2层和3层洞墙上的文字、图画,还有那些雕刻螺旋花纹的石盘。神说,”库鲁挣扎,喘不过气来。葛信诚扶住他:“你歇会儿再说。” “不,我要赶快。神说,”库鲁深呼吸:“当他们在这里的消息传到他们的居住地后,会有另外的神来这里接他们回去。那一天,”他的目光落到那卷边的笔记本上,“那一天神将醒来,吗一天我已经计算出来了,应该是在公元2000年左右。” 猫的智慧一下子跃到2000年1月1日,时间的记录还是一片空白。它往回看,看见一艘太空飞船在12月17日中午坠落金字塔山东北70公里外的戈壁滩上。飞船上的银白标记在烈焰中熊熊燃烧。 那是071飞船的标记,是猫带领肖潇发现的飞船的标记。在那飞船上葛际平向肖潇开了一枪,于是飞船奇迹般地复活启动了。猫立刻看清了事情的真相:飞船内定的程序让它自动飞向金字塔山,可是受过地球导弹重创的它没能飞到目的地就坠毁了。 原来,长眠于金字塔山中的神们是071的同类。 猫顿时对他们生了无限的好感。071没能完成的使命,应该由它来完成。 是的,应该由它来完成。猫欣喜。它在时空间的游荡该结束了。 好了,让我们暂且将猫置于一边吧,它现在正得其所哉,不亦乐乎呢。而在沙漠里迷路的人们,却还坐在土城的塔山下,做着彼此间的思想沟通工作。 “这就是我们怎么到这里来的缘故。”肖欣茹平静地说,她原原本本地将飞船怎么被肖潇发现,她和葛际平怎么会被飞船带到这里的事说出,没有任何隐瞒。 “真够离奇的。像一部科幻小说。”李常宏咋嘴。 “信不信由你们。”葛际平耸肩冷笑。 “长宏,别再开玩笑了。”石宇认真起来,对葛际平说道:“看来我们相遇得很巧啊!其实我们是来寻找天湖旁边三角锥形的金字塔山的。我们怀疑那是一个外星人的宇航基地。” “噢,这更像是科幻小说了。”葛际平微笑:“因此你们的计划才很隐秘。” “彼此彼此。其实我们早就从听说了金字塔山。我爷爷在青海边界挖过金子。那是1949年,东边已经红旗招展,可是青海人民还在旧社会的水深火热之中。有一次他在戈壁滩上打猎,打死了一头狼,狼脖子上拴了个小铁筒。那个筒里有一张地图,还有个说明,说有一座金字塔山里有能改变世界的秘密,叫得到图的人一定及时向国家报告。我爷爷把地图往身上一塞就给忘了。等他想起来再打听,所有人都说牙根儿就不知道金字塔山是什么地方,谁也没见过。于是,这张地图就在我们家留下来了。我爷爷今年已经80岁了,可是头脑清楚。他年青时也正经读过四书五经什么的,被生活所迫才去挖金子,做马帮。”李常宏又是侃侃而谈,娓娓道来。 “重点!”葛际平阴沉着脸提醒他。 “这就说到了。”李常宏谈得高兴,根本不理会葛际平的态度。“我爷爷从鞋箱子底儿把这张地图找出来,一看,还完好无损。老爷子就把地图给我了,给我讲这段故事。讲着讲着,我和我爷爷同时惊叫起来。”他看看大家,“你们猜为什么呀?金字塔呀!你们想想,我爷爷年青时候哪儿知道埃及还有个金字塔呀?他连有埃及这么个国家都不知道。那时候,青海那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知道金字塔呢?” “我和爷爷这么一分析,都觉得有问题。金字塔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最令人迷惑的古代建筑。到现在人们还在为金字塔的建造方法目的争论不休。还有美洲金字塔和太平洋海底金字塔……埃及大金字塔由230万块平均重2吨半的巨石堆砌而成,曾经高达481英尺,相当于40层摩天大楼,整整占地13英亩。穿过金字塔的子午线将全球的陆地和海洋分成相等的两半,塔基座落在各大陆的引力中心,塔高乘上10亿正是太阳到地球的距离,塔的周长和――” “长宏!”这次石宇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警告:“你再罗嗦就由我说了。” “别,别,让我来说。我说得正到精彩的地方呢。地图说明还说山里有能改变世界的秘密。金字塔样的山,山里藏着秘密,你们想想,那能是什么呢?我和石宇一分析,就觉得这事儿多半儿和外星人有关。不是经常有报道,说在我们国家西北有UFO出没吗?有人早就怀疑在喜玛拉雅山脉一带有外星人的基地存在了,就是没证据。” “UFO只是不明飞行物,不能等同于外星宇航飞船。”肖欣茹对UFO有自己的看法。 “在那张图上还标出了山的入口。所以那一定有很特别的地方。我和长宏都有种预感,这不是玩笑或者谣传。真的有那么一座山存在。所以我们就收拾行李出发了。” “当然没有告诉其他人。人家会当我们是神经病。”李常宏喜欢笑,“我们哥俩儿是出了名的怪人。” “在可可西里和乌鲁格河畔,我们都听到了有关天湖的故事,故事中都出现了那座金字塔山。这增加了我们的信心。我们也曾经见过UFO,就在川藏路上。”石宇补充。 现在肖欣茹和葛际平都有些理解石宇两人了。 “我们不是第1次迷路了。但我们决心找到金字塔山。只要它在地球上存在。”石宇神态平静而坚决。 “好!”葛际平点头。 “你说好?”李常宏不相信。 “好哇。我和你们一起找。”葛际平主动要求。 肖欣茹不快:“我要回家。我可不想找什么外星人。” “可你是坐他们的飞船来的呀。你不愿意把一切都弄明白吗?”李常宏问她。 “不。我只想回家。我有孩子,还有老母亲。他们现在一定非常着急。我平安回去比什么都好。” “可是你怎么回去?连我们有优良装备的都迷路了,你什么都没有。你以为冬天的沙漠戈壁是容易走出去的吗?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侥幸。女士,你能保证自己什么时候运气都好吗?”石宇说话毫不客气,直来直去。 肖欣茹被他这么一说,梗在那里,下不了台。 “所以,你还是应该和我们在一起。虽然迷了路,但是我们有野外生活经验,还知道这附近标志性的地理特征,有80%把握重新找到路。虽然会耽误你回家的时间,那也比你一个人在这戈壁荒滩上转圈子强。”李常宏说得就比较婉转动听。 肖欣茹暗自点头,这两个人说得何尝不是理儿。但不知道怎么了,她心里就是很反感到那叫金字塔山的地方去。 “好了,我们走。”葛际平站起身,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几天来的懈怠颓废从他脸上一扫而光。“抓紧时间。” 李常宏和石宇都看着肖欣茹。肖欣茹戴好头巾,抓紧牦牛皮的四角,“好吧,”她狠狠心,“我跟你们走,往哪儿走?” “维吾尔语管沙漠叫‘库姆’,我们中国是世界上沙漠最多的地区之一。你要是打开地图,就可以看到一条弧形的沙漠带,从西北天山脚下经过华北一直蔓延到东北,南北宽600多公里,东西长达4000多公里,面积有71万多平方公里。现在还以很快的速度每年增加着。”李常宏记忆力的确好,将书本上的沙漠知识记得滚瓜烂熟。“听说沙漠离北京只有70公里了,是吗?”他问肖欣茹。 “对。北京今年有沙尘暴天气。” “会不会有一天沙子把天安门给埋了?”李常宏夸张。 “如果我们不好好治理沙漠,搞好绿化,这种可能完全存在。”肖欣茹苦笑。她想起半月前去地震灾区工作时看到的情况,当地的贫瘠让人触目惊心。人越穷越砍树,越砍树环境就越糟糕人也就越穷,形成恶性循环。 阿里在肖欣茹身边蹦跳。肖欣茹夸赞它能干。“它祖先是黄狼,所以呀,利害着呢。”李常宏提起阿里来就眉飞色舞:“这是我的藏族阿妈尼玛送的,她待汉人就和自家人一样。尼玛真是好人,可惜啊,一辈子都没有结婚……” “其实沙漠地带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是生命的禁区。”那边石宇对葛际平解释。因为葛际平提到老鼠,石宇就多说几句。“这世界上到处都存在着生命。生命的适应性极其广泛。不能以人类能不能生活来判断一个地区的价值。” “对,在高压寒冷的深海底和海底火山旁都发现了生命。”葛际平赞同石宇的观点。 “沙漠里气候条件的确恶劣,干旱、夏季昼夜温差大、冬天漫长而寒冷、风沙剧烈,而且沙漠植被稀少,动物的食物来源很少。但是,也相对有一些优点,比如天敌少,活动区域大,人类的干涉活动少,所以会有动物选择这样恶劣的环境生存。”石宇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老鼠是少不了的。你们抓到的可能是跳鼠,它们喜欢在沙丘上挖洞居住,而且冬季要休眠。要是在夏天,想逮住它们可不容易,它们一跳就是半米多,一个晚上可以跑上10多公里。” 他们一边谈话,一边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土城。葛淑琳往后看那巍然耸立的山丘,有些感怀。“真是壮观,就仿佛古代的城市一样。”她说。 “这叫风蚀城堡。又叫蚀余方山,”李常宏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他用半专业化的语言解释道:“这种地貌当然是风的杰作,所以归入风成地貌的一类。大部分这种地貌在岩性强弱相同的沉积岩地区。在流水侵蚀的基础上,由于岩性软硬不同,导致差别性的风力吹蚀,从而形成许多的层状墩台。这些墩台相对高度多数在10到30米,由于大多数的墩台岩层平铺,顶部平坦,所以又叫‘蚀余方山’。我们看到的这座城堡,”他笑,“我已经拍了很多它的照片,我给它起名字叫‘世纪希望’,希望到下个世纪时它真的能够活起来,变成一座真正的城市。” “但愿会真的这样。”肖欣茹说。沙漠灿烂的阳光中土城显现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侧栉比相连、高低起伏的断垣残壁。她想到许多在沙漠中流失埋葬的城市和城市中的文明,不禁叹息。 “你们迷路了还能这样乐观,真不简单。”她看到李常宏一直在笑着,由衷钦佩。 “老实说迷路了我倒觉得有希望了。这地区的磁场强度很不正常。”李常宏说,“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地震局工作。” “那我们可都是减灾防灾战线上的同志,一家人。”李常宏伸出大手,握住肖欣茹的手使劲摇了摇。 “那你是?” “我在消防队工作过,做过灭火卫士。”李常宏豪迈地说。 肖欣茹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现在踏实多了,有李常宏健壮的臂膀扶持,她对走出沙漠充满了信心。 走出土城之后,石宇和李常宏商量了一下,根据风蚀情况和植物的生长情况决定朝西南方向走。“西南方向可能有大山,它阻挡了风沙的长驱直入。所以这一带缺少南北走向的沙丘和方山。由于大山上的积雪和山口气流影响,这个地方的降水比较多,因此植被要多一些。”石宇说话的腔调有点南方人的卷舌音,听上去很柔和。肖欣茹觉得他有一种内在的力度,不是嘻嘻哈哈的李常宏所具有的。 “那种红色枝条的植物是红柳,又叫‘三春柳’,‘观音柳’。是柽柳科的灌木,一般丛生。它一年要开三次花,具有非常旺盛的生命力。它的耐旱能力比胡杨还要强。这是因为它的根系非常发达,可以吸收到很深的地下水分。它的侧枝韧性特别大,被沙子堆埋后还可以生长出不定根,所以形成了红柳沙丘。在沙漠里,红柳一身都是宝。它的枝条细长、柔软,可以编织;枝干晒干后,燃烧力特别强,是很好的燃料。红柳的花特别好看,一片一片的小白花,被黄色的沙子一衬,鲜亮极了。”提起红柳,石宇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情,“红柳用强有力的根系将沙丘固定下来。它死了以后,腐烂的根茎和枝叶会增加沙土里的有机质,加大沙粒间的粘结性,使流沙固定下来。红柳有良好的防沙、固沙和改良土壤的作用,治理沙漠绝对不能缺少的。可是有些地方,老百姓缺乏燃料,就拔红柳去烧,真是对沙漠脆弱生态环境的大破坏。” 肖欣茹笑:“你说李常宏的话多,想不到谈起红柳,你简直可以写论文了。” “我曾经两次跟随民间团体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石宇抚摸他的胡子,当年的艰苦困顿俱都不值一提,只有沙漠还铭刻心间。“塔克拉玛干沙漠有337600平方公里,比江苏、浙江、福建三省面积的总和还要大,差不多和日本的面积相等。这是多么广大的土地,如果它能种粮食,能住人,可以大大减轻东部省份人口的压力,改善当地的生态环境。可惜,没有水。”石宇脸上流露出深深的焦急与忧虑。 “你们就没有想过金字塔山可能是金字塔沙丘吗?”在善谈的李常宏大致讲了一遍中国沙漠的分布特征、地貌特征后,葛际平问。“你说这种沙丘高达10米,甚至可达300米,底部直径有几公里,那样子非常像山。” “不可能是沙丘。画地图的人对沙漠非常熟悉,绝不会将山和沙丘混为一谈。”李常宏肯定。 “何以见得?你爷爷又没有见过他。”葛际平对问题一旦怀疑起来,就一定要争出个是非好歹不可。 “嘿,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爷爷还能说错嘛!再说,你看这地图,”李常宏从贴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圆筒,拧开盖,从中取出一张用防潮袋包好的纸,“是用罗布麻造的纸画的。罗布麻,这可是咱们沙漠里独有的植物,不是沙漠里的居民,不会造这种纸。” 葛际平往地图上瞅了一眼,暗黑的笔迹遒劲有力,笔画中红褐的色块黯淡却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这张图怎么会如此眼熟! 那种眩晕的头痛又来了,葛际平连忙抓住身边的李常宏。“你没事吧?”李常宏赶紧扶他,“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 “走!”葛际平摆手,“别管它。这个头痛病,是老毛病了。” “老头痛可不好,回去以后你可得好好检查一下。”李常宏好心:“这俗话说啊,头痛不是病,痛起来可是要了命。有时候,偏头痛是中风、脑瘤而信号,还有,” “你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葛际平低低地,厌烦地说。眼睛中闪过一片阴霭的狠毒的光芒。 李常宏心里一寒,忙将嘴巴紧紧闭上。葛际平的目光落在那圆筒上。圆筒是金属制品,灰色没有光泽。葛际平皱眉:“你们没有分析一下这圆筒的金属成分?”“分析过了,78%是未知金属。”李常宏说,“所以更坚定了我们的冒险计划。” 葛际平裹紧身上的毯子,忽然大踏步往前走,将李常宏甩在后面。李常宏看着他的背影在面前晃,心里嘀咕:“什么人啊!长得就和劫匪似的。”他稍稍挪动一下肩膀上背包带的距离,让被沉重的背包压得酸麻的肩膀休息几秒。同样背负行李的石宇也落在了后面。 “石哥,我们的口粮够不够?” “不行的话我们到旧河口去,这一次金字塔山就不找了。先把他们俩救回去再说。” “先找路送他们回去?” “那还用说。”石宇毫不犹豫,“葛际平的身体看来是吃不消沙漠里的徒步旅行的。肖欣茹还可以,这女人就像红柳,外柔内刚,很坚强。” “好。我听大哥你的。”李常宏爽快答应。 三天过去了,4个人大约走了近百公里的路程。眼见石宇和李常宏背包里的食物和水日益减少,但是出路依然没有找到。去金字塔山的几个显著标志,比如说一条河,一座胡杨林,全都找不到。而去旧河口的道路也杳无踪影。葛际平阴沉着脸,时不时要冷嘲热讽几句,性子顽皮的李常宏老和他抬杠逗大家开心。阿里总是精神抖擞地冲到最前面去。石宇很体贴地照顾落在后面的肖欣茹,她发起了高烧,走路都在打晃。 “迷路这种事儿,”李常宏到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也有专业级和业余级之分。我们是业余7段。” “羚羊!”石宇叫起来,“是羚羊!” “哇!我们有肉吃了。”李常宏就拿猎枪,到处寻找:“在哪里呀?” 石宇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前看。在左方沙地上,几行斑驳零乱的脚印向东南方向而去。“的确是羚羊。”李常宏蹲下身子检查,“起码有5只。这附近一定有水源。” “沙漠里也有羚羊?”肖欣茹过来看,问道。 “草原上有黄羊,沙漠里就有羚羊。它们大都群聚,在秋天可达百头。它跑得很快,时速可达90公里。”石宇微笑:“但是在冬天,羚羊的活动范围不会离水源太远。” “这太好了。”肖欣茹对葛际平说:“只要有水,就什么都好办了。有水的地方大概也就离居民区不远了。” “你这话有道理。我们快走。”石宇加快步伐。 众人精神一振,浑身上下就迸发出无穷力量来,连日的疲乏一扫而光。他们沿着羚羊脚印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阿里更是箭一般跑出二三十米打探道路。 终于,在下午3点钟的时候,他们进入了又一座风城。这是一座宛如迷宫一样的土堡,土台异常高大,层层叠叠,完全没有道路可言。羚羊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 “我们分头找找,在这儿一定有水源。”李常宏建议。 “不行。这么复杂地形的地方,一旦分散就不容易聚集了。我们不能散开。”石宇反对。 葛际平找了个凉快地方坐下:“我们别是又回到原来那座土城里了吧?那土城叫什么?‘世纪希望’?” “你!”李常宏听他挖苦,火冒三丈,就想动手。 “要打架?我不怕。奉陪。”葛际平拿腔拿掉地嚷。 “你们两个都疯了?这是打架的地方吗?”肖欣茹骂他们,“都给我住手!” “你们快过来。”石宇在那边喊。3个人闻声赶到他身边。他指指右手两座土台间狭长的缝隙,“阿里进去了,跟着我。”4人鱼贯而入。缝隙窄得只容1人侧行,阳光在沙地上照出细细的一条。他们顺着缝隙走了百多米,拐过几道弯,就听到阿里激动地咆哮声和动物啼叫嘶鸣声。4个人都情不自禁加快了步伐。 他们面前豁然开朗:在两侧高大的黄灰土台包围中,静静地停留着一湾蔚蓝清澈的湖水。羚羊、野骆驼、野驴在湖边随处可见,还有许多的鸟儿歇息在湖边芦苇丛中。在湖水清浅的地方,胡杨树成片结林,一片金黄。 李常宏顾不上惊叹了,奔跑到湖边,将整个脸都浸润到湖水里。湖水冰凉而微咸,但是李常宏却感觉从没有品尝过如此美味的水,他狠不得将整湖水都喝干了才好。 葛际平对水的渴望当然不亚于李常宏。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多少天没有正正经经喝到自然形态的水了,可是他忽然喝不下去,只是呆呆地捧着一掌水,望着清澈的水从掌间流下。他呆呆地望着,有些久远的熟悉感觉回来了,他好像回到了家,眼珠子竟然一点点湿润了。 石宇和肖欣茹都喝了几大口水,暂解干渴。清凉的水泼在脸上,肖欣茹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她顿觉神清气爽。“别喝得太多,不好。”环视周围,石宇初步判断:“看来,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生态环境,水孕育了植物,吸引了食草性动物到来。而食草性动物的粪便又使这儿的植物生长更茂盛,还是鱼最好的饲料,”他低头观察湖水。“瞧,这儿有多少鱼啊!今天有烤鱼吃了。” 肖欣茹却拉他,“石宇,你看!”她的声音因颤抖而变异。 “什么?”石宇以为出了危险,立刻抓住身边的猎枪。食草性动物已经在这里,那么食肉的狼大概也不远了。 “你看那边!”肖欣茹想提高声音,但是她放不开嗓门,她实在是太惊愕了。 石宇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有好几秒钟,他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常宏,葛际平!”他终于喊出来。 那两人从水的痴迷中惊醒过来,聚集到石宇身边。石宇示意他们向西南方向看。 在土台之后,在峡谷之外,晶莹碧蓝的天空下,伫立着一座金黄色的锥形大山。 “金字塔山!”葛际平不禁呻吟,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五.真相大白了吗? 葛淑琳:钟思敏――戈壁――肖潇和葛际平, 4个男人和1个女人的故事 “真的有金字塔山呀。”直到第3天真的走到这座山前,肖欣茹才打消怀疑,相信了自己的眼睛。山很陡峭,金黄色的岩石仿佛刀削斧刻一般。周围群山环抱,像是无数的卫士守护着这座神秘的大山。“可惜没有天湖。”石宇说:“峡谷里的那个湖泊太小了,和传说中的天湖差别太大。”“也许那真的只是传说。”肖欣茹说。“可能。好了,你留守营地,我和老李去勘探一下地形。”石宇吩咐,他俨然是这个小小探险队的头领了。“我这儿还有两片镇痛药,葛际平再喊头痛就给他。这可是最后两片了。” 葛际平在峡谷里苏醒以后,人一直处于呆滞的状态。肖欣茹唯恐他再度发作,一刻也不敢离开他。依照她对葛际平的了解,葛际平应该正在紧张地搜索自己的记忆。也许这金字塔山对他的震撼,能够让他想起和戈壁有关的事情。葛际平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肖欣茹又想知道又怕知道。她总觉得这秘密里有很阴暗的东西。 石宇两人走后,葛际平醒了,他钻出帐篷,在宿营地里转老转去,沉郁着脸,不说一句话,也不帮肖欣茹做饭。现在食物和水都不成问题,甚至还很丰富。从峡谷到金字塔山一路上有很多热泉,羚羊、野兔、地鸦、沙鸡到处都是,野牛和野猪也时常出没。中午,肖欣茹刚做好一锅羊肉汤,石宇和李常宏就回来了。李常宏掩饰不住失望的神色:“这座大山大约有1700米高,底部直径在2000米左右。这些数据和埃及金字塔没一点关系。” “那就对了。”石宇却很开心,“我看埃及金字塔的那些个数据也是牵强附会。就说它底部的周长吧,2000多年来金字塔层层被碎石片覆盖着,谁能量出它的真实值来?还有它的高度和用料,风化得那么严重,简直可以任由人胡说八道了。” “不管怎么说,我爷爷的灵机一动绝对正确。那张地图可不是他老人家当初胡思乱想随手画出来的。这事关系到他的名誉。” “我们从哪里进去?”肖欣茹问。她昨晚梦见肖潇和妈妈,真是挺想他们。她希望在金字塔山的冒险活动早点结束。 “从这图上看,山的中部有一条裂缝,里面有道路进入山的内部。不过这裂缝究竟在哪里呢?”石宇再一次摊开罗布麻的地图琢磨。 葛际平忽然傻笑:“爬上去不就知道了,爬,爬。” 李常宏与石宇面面相觑。“他说得对,爬上去就知道了。”李常宏赞同。“但是从哪个方向爬呢?”石宇仰望那倾斜度极大的山峰,还有疑问。 “这边是什么?”肖欣茹指着图上金字塔山左边的一座雪峰问。那雪峰好象一个苗条的少女。 “山啊。”李常宏回答,“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等等,”石宇示意李常宏别说话,他需要安静的气氛思考。“这附近这么多山,为什么单画这一座呢?难道是入口的标志?” “对,”李常宏一拍大腿,“没错,那就是入口的标志。”他摩拳擦掌,“我们赶快去找吧。” 一直在旁听他们谈话的葛际平这时插嘴:“还要找吗?那不就是?”他指指东北处的一座雪峰。雪峰的侧影和图上的形状一模一样。 “老兄你简直就和来过这里一样。”李常宏揽住葛际平的肩膀,咧嘴大笑, 肖欣茹的眼里却多了一份忧虑。葛际平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他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将爆发更疯狂的言行?她更加要小心葛际平的言行了。 石宇卷起地图:“好,明天清早,我们登山。” 夜深,葛际平却没有睡意。他坐在篝火边,抱膝遥望着黑暗中的金字塔山。肖欣茹耐心陪在他身边,一声不吭。 “你怎么不问我在想什么?”葛际平问。 “你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肖欣茹回答。 葛际平侧过头,凝视着肖欣茹,目光异常温和。“我快要死了,我知道。”他平静地说:“肖欣茹,你会为我伤心吗?” “你还年青。”肖欣茹笑:“要死也该我这么大年龄的人先死才对。” “死亡和年龄没有关系。”葛际平停顿片刻:“这里是我的归宿。” 肖欣茹冷冷打个寒噤。葛际平的话给她不详之感,而且糟糕的是,她内心很清楚自己无力搭救他。 “不会的。”她牵动脸部肌肉,想做一个宽慰的表情,但是她的表情太假了。“不会。”她只能反复说这个词。 “请你原谅我开枪打伤肖潇的事,我,有时候无法控制自己。对不起。”葛际平握住肖欣茹的手,“我真的好象认识你很久了。你是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朋友。” 肖欣茹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要流出来:“快别说了。打伤肖潇的事,我们就当它没发生过。你不要有思想包袱。” 葛际平缓缓摇头,站起身:“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了。肖欣茹,有朝一日你见到肖潇,请转告他我的歉意。” “你可以自己去跟他说。” “我没有机会了。这座山,”葛际平伸出胳膊,手在虚空中碰触到金字塔山的顶端:“将解开我心中所有的谜。肖欣茹,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链子上吊了一把钥匙。“我在机场有一个保险箱,477号,这是保险箱的钥匙。以前我总是害怕会出意外,所以老放一个包在那箱子里。包里有现金和存折。这笔钱算是我对肖潇的一点补偿。请你一定收下。”他将项链放在肖欣茹手中。肖欣茹不肯收,葛际平硬是塞在她手里不让她放手。 “还有,我并没有杀葛淑琳。我这辈子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葛际平看着自己的手,“但是葛淑琳死后我就一直很害怕,我害怕我也会死。因为葛淑琳说过,没有她我连5年都活不过。对了,我要告诉你,葛淑琳她其实并不是我的亲姑妈。我所有的亲人都在唐山地震中死了。”他重又坐下,抚平蓬松的乱发,“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肖欣茹,你去休息吧。我将就在这里睡眠,好好享受这星空和山色的气息。” “外面太冷了。你还是回帐篷里去吧。”肖欣茹劝他,握着那把钥匙,她悲伤得无法自己。葛际平摇头,微笑,闭眼,不肯再说一个字了。 篝火噼哩啪啦燃烧着,吞噬着夜色。肖欣茹注视葛际平平静的面容,他的面容从未像此刻这样的端庄清朗。她看着看着,眼前的脸渐渐变成戈壁的脸,戈壁睁开眼,黑亮的瞳子神采奕奕。但是那幻觉一刹间就消失了,迅急得肖欣茹伸手都来不及。 一件羽绒衣轻轻落在肖欣茹身上。她回过头,石宇正站在她背后。“别冻坏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爬山。”他关切地说。 “谢谢。我心里很闷,能陪我聊一会儿吗?”肖欣茹问他。 “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你。”石宇看一眼葛际平,“我们到那边去谈。” “好。”肖欣茹起身,和石宇走到篝火的另一侧。“你问吧。”肖欣茹说。火光中石宇的脸膛黑里透红,他魁梧而健壮,仿佛沙漠上高大挺拔的胡杨树。 “我总觉得你和葛际平的关系很奇怪。当然,这是你的私事,你可以什么都不回答我。可是照我的观察,葛际平他神经有问题,可能会变得很危险。我想,我得提醒你。” “这我知道。有些事情我真的很想找个人谈谈。” “那就跟我谈吧。我这人还是可以信任的。” 肖欣茹点头,双手绞在一起。她抬起下巴,注视石宇的眼睛,那是一双真诚善良的眼睛。“关于葛际平,你已经知道我儿子和他的关系了。可我却不是因为儿子才和他搅在一起,我是因为戈壁,我儿子的父亲。” “戈壁?这不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对。如果没有肖潇,我甚至会怀疑世界上有这个人的存在。但他真的是存在的。”肖欣茹啜泣,就将与戈壁的3次相遇细细讲出。石宇听得入神。直到肖欣茹的话音落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会有这种人,这样的事!”他感慨,“他真是一个谜。” “而葛际平说他认识戈壁,他的姑妈葛淑琳也认识戈壁。这不是太奇怪的巧合了吗?我以为这世界上除了我再没有谁会认识戈壁了。” “但是你说有人在追踪着戈壁,还取走了他的脑子。这个人说不定葛际平认识。”石宇分析。 “不,不,不会。那一年葛际平才只有13岁。”肖欣茹辩解。 “我并没有说是他干的呀!你别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肖欣茹苦笑,“戈壁是被车撞死的。葛际平干不出这种事。”她轻叹:“我只想从葛际平那里多知道一点戈壁的事情。偏偏葛际平的记忆混乱不堪,这一段往事他总是不清不楚。” 石宇说:“死者已矣,生者自重。肖欣茹,你应该抛开戈壁的阴影轻松快乐地活下去。你得,”他斟酌词句,“走出这戈壁滩。” “走出戈壁滩?”肖欣茹重复,觉得这句话里藏有无穷玄机。 “是,走出戈壁滩。其实,你从没真正为自己生活过。你是真正爱着戈壁呢?还是爱着爱戈壁的感觉呢?”石宇意识到话说重了,打自己的嘴巴,“这话当我瞎说呢,你别往心里去。” “真正为自己生活?”肖欣茹再次重复石宇的话,她的眼眸模糊了。她活着只是为了将肖潇抚养成人,以完成对戈壁的诺言。但是她自己呢?她自己活着为什么? “可是为自己活的人,那不是自私吗?”她迷惑了。 “体现个人价值和自私是两回事。只有个人展现他的生存价值,整个人类社会才有价值。你生存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肖潇抚育长大,我以为这不是在展现个人价值,而是将精神寄生在这青年身上,这不是完整的生命。” “那我该怎么做?我已经这么大年龄了,还能改变吗?” “当然能改变。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肖欣茹沉默了。冬夜如粘稠的雪,包围住她。她对于过去,更加地疑惑也更加地感伤了。到底活着是为了什么呢?“那你呢?”她问石宇,“你活着为什么?” “我正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我要和李常宏寻找金字塔山。我们并不是为了猎奇,或者是为了名利。如果抱着这种心态,我想我们是无法克服许多常人想不到的困难的。” “答案还没有找到吗?” “还没有。不过我相信很快就会找到了。”石宇说,有力地挥动他强壮的胳膊:“但是,我的答案并不一定适合你。” 肖欣茹默默点头。她需要自己的答案,没有人能替她做出决定。当初戈壁唤起她活下去的勇气,但那只是求生的本能。抚育肖潇与其说是对戈壁的承诺,在她内心深处却也是借此逃脱复杂的现实社会生活。 石宇也就不再说话,让肖欣茹自己去仔细思考。他弯腰向火里扔了两块干胡杨木。衰弱的火堆呼地一声重新旺盛起来。火焰一跳一跳,仿佛心脏的律动。石宇觉得眉心热滚滚地烫。生命应该像这火一样,竭尽全能照亮没有被阳光照到的黑暗之处。人和动物的不同,是他可以向环境挑战,征服和改造环境。 火焰跳动着,照亮了石宇的脸庞,也照亮了肖欣茹的脸。 第2天众人就收拾装备,将不需要的物品全都留在简易营地里,轻装开始爬山。昨天下午,石宇、李常宏对葛际平、肖欣茹两人就进行了一对一的攀岩紧急训练。攀岩的节奏、重心、手法和脚法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掌握的,经过几个小时的练习,葛际平两人马马虎虎能应付了。早上起来,石宇又要求葛际平和肖欣茹再将要领练习一下。李常宏心急如焚地等在一旁。终于,众人出发了,阿里留下来看守营地。阿里欣然接受,一直将众人送到山脚下。 金字塔山全是陡峭的石壁,根本没有道路存在,要爬上去并非易事,幸好石宇两人带有绳索、岩钉、岩石锥、冰斧等登山工具。借助他们有力的臂膀和刚刚学来的技巧,葛际平与肖欣茹也能缓慢地跟上他们的步伐。葛际平四肢协调能力不好,几次都险些摔下去,急得李常宏满头大汗,直骂娘。葛际平少有的不还嘴,也不发脾气,李常宏说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倒让李常宏不好意思起来。 肖欣茹一直紧盯着葛际平,怕他会出意外。昨晚上她想着葛际平和石宇的话,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觉。金字塔山真会给他们生活的启示吗?她并不对此寄托希望。她只愿大家能够平安下山。说到底,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职业妇女,要追求什么人生意义呢? 阳光在石壁上移动着,很快就照到他们身上。他们被耀眼的阳光晒得睁不开眼。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上他们简单吃了些干粮,算是用了午饭。石宇测量了一下距离,“快到半山腰了,大家再加把劲儿!”他尤其鼓励葛际平:“老葛,抽烟。你挺行的,今天。”葛际平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酒吗?我更想喝酒。”石宇笑:“也不多了,就一口啊。”将别在腰间的酒葫芦递过去。葛际平抿了一口,抹抹唇角,又将葫芦递回去。 再一次开始爬山,肖欣茹抓住安全带的手臂都在发麻。他们在石头间跳跃攀登,借住山势时上时下,逶迤上升。大地已经远远地被他们抛到脚下,几只在营地里驻足的羚羊就像面塑的玩具。 “他对我说:‘往下看大地,大地像什么呀?再看看大海,大海像什么呀?’大地像一座高山,大海像一个湖泊。”葛际平忽然高亢地背诵起来。 “你在说什么?”肖欣茹立刻问。 葛际平不理会她,继续背道:“他又飞了四个钟头,然后对我说:‘往下看看大地,大地像什么呀?再看看大海,大海像什么呀?’大地像一座花园,大海像花园里的水道。他飞得越来越高,又飞了四个钟头,然后对我说:‘往下看看大地,大地像什么呀?再看看大海,大海像什么呀?’大地像一碗面糊,大海像一条水槽。……”他越说越快,仿佛喇嘛们背念经文。 “那是古代苏美尔人的史诗《史尔伽美什》中的一段,经常被研究神秘现象的人引用。” 李常宏听到了感慨,“老葛怎么想起来了?不过此情此景倒有一些相似。哈哈,有人说这段文字记录了人类早期的宇航历史。其实只要有登高经验,再加一点点想象,就能够得出这种结论。”李常宏的话匣子只要打开,就和水龙头拧开了似的,收不住。 “他对我说:‘往下看大地,大地像什么呀?再看看大海,大海像什么呀?’大地像,”葛际平突然停住吟念。李常宏、肖欣茹和石宇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肖欣茹心里格登一下,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她能够感觉到。 “那里。”葛际平指着斜前方的一道石粱,毫不带感情色彩地说:“那后面就是入口。” “真的?我怎么没看见?”李常宏掂起脚尖,伸长脖子。“什么也没有哇。” “入口就在那里。”葛际平肯定。 “我们过去。”石宇说。他的声音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石梁平坦而宽大,可以停下一架直升飞机。在陡峭的山石间走了大半天,忽然站在这么平坦的地方,众人都有些不适应。“我几乎要怀疑这不是自然的作品了。”李常宏像只大猴子样蹦来跳去,又是拿大顶又是打太极拳,简直兴奋得不得了。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肖欣茹一旁追问葛际平:“我有种感觉,你来过这里。” “不知道。也许梦里来过。”葛际平满面萧索,他轻轻抚摸石面。 “葛际平!”肖欣茹叫道。 “不要再问我什么了。我也是来寻求问题答案的。”葛际平说着,就转身走开了。 石宇对照着地图,寻找入口。果然在石粱后面的山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如果不是站在石梁上,很难发现它。裂缝入口大约3米高,2米宽,里面黑黢黢的,暗示那是一个很深的洞穴。 石宇卷起地图收好,它已经不再有什么用,成为纪念品了。他叫李常宏过来丈量从石梁到那缝隙的距离。“不容易,有差不多4米的高度落差。”李常宏做个鬼脸,“除非我们长翅膀。” “得过去。”石宇干脆利落地说。一个大胆的方案在他头脑中形成了。 找地方捆绑主绳,半空里荡过去,小心不要撞在石壁上,李常宏表现出高超的杂技技巧。当他终于站在那石头的裂缝里时,肖欣茹和石宇都大声叫起好来。葛际平也鼓起掌来。李常宏对众人飞吻无数,才将岩钉牢牢钉入山壁,安好岩石栓。他把系在腰间的主绳解下捆紧在岩石栓的卡环上。一条绳桥在空中架了起来。 “OK!”他冲石宇打手势。石宇已经在主绳上套了一个绳套。“来,”他对肖欣茹说:“抓紧它,滑过去。” 肖欣茹抓住绳套。石宇大喝一声,猛推她前进。肖欣茹登时冲下石粱,滑向山壁。她咬住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从来不玩刺激的游戏,不知道心脏绷紧的感觉这么惊心动魄。啊呀,她已经冲到李常宏面前了。李常宏一把抱住她。“感觉如何?女士?”他笑嘻嘻地问。“能脚踏实地真好。”肖欣茹喘息,给了李常宏一个热烈的拥抱。李常宏被她抱得都喘不过气来。 “噢,放开我吧,老葛来了。”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肖欣茹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松开手。 葛际平平稳地滑进裂缝。然后该石宇了。这时候,绳索拴在石梁上的那一端,突然松动了。绳索往下掉落,还在半空中的石宇也和绳索一起掉落下去。 “石宇!”肖欣茹、李常宏都扑过去,拉紧绳索。石宇紧紧贴在绳子上,没有坠落。 “爬上来!”肖欣茹叫。李常宏伸出手。“老石,快呀!”他喊。 石宇双脚双手并用,一点点沿绳索攀登着。 “加油!加油!”肖欣茹和李常宏不停地给他打气。 葛际平一边看着他们忙。潮闷的空气从洞穴深处涌来,洞壁上浮动着轻微霉烂的味道,这让他心神不定。他觉得这些人真是吵闹。岩石栓半露在石壁外,随着那一端石宇的晃动而晃动。葛际平伸出手,碰到卡环。把主绳解开,让这些人都坠入山脚,让这里的秘密永远是秘密。他心里有一个恶毒的声音说。他的手摸到了绳结。 忽然,一种灼痛的热度从绳子上传过来,葛际平的半个胳膊顿时像放在烧红的钢板上一样,他被烫得连退好几步,摔倒在地。葛际平惊异地查看左胳膊,竟然一点伤痕都没有。 石宇终于爬了上来。李常宏和肖欣茹连忙将他拉进山洞。 “你要吓死我。”李常宏捶石宇几拳,“没你我可怎么活呀!” 石宇却走到裂缝边上,探头向外看。绳索垂在半空中,石梁在他头顶。“回来可就麻烦了。”他不无忧虑。 “嗨,也许有其它道路下山呢。想那么多干嘛,车到山前必有路。”李常宏伸手解绳子。 “不要!”葛际平喊。 李常宏已经将主绳从卡环上解开。他一边卷绳子,一边问:“怎么了,老葛?” 葛际平摇头,爬起来,小心碰了碰绳索。那尼龙和麻的混合织物冰凉凉的,一点都没有异常。葛际平恐慌地四处张望,有什么在他身边了。已经在他身边了。 猫。 猫刚刚从1949年回来。因为它发现整个事件中还有几段丢失的环节。 1949年9月中旬的一天 葛淑琳听到飞行平台落地的响声,她顾不上穿鞋,赤脚跑出自己的洞室。葛信诚半拖半抱地将钟思敏扶下平台。 “思敏!”葛淑琳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钟思敏,“你怎么了?”钟思敏奄奄一息,身子软软地倒在她臂膀里。 “你杀了他!”葛淑琳惊惧地望着葛信诚。 “没有人能带着这里的秘密出去。我发过誓!”葛信诚垂下眼睛。 “但他是我的丈夫!父亲,你答应过要让我幸福!” “可是他先背叛了我。”葛信诚摇头:“我何尝愿意杀他呢?” “思敏,思敏――”葛淑琳轻轻将钟思敏放在地上,呼唤着他,抚摸着他。 “思敏,你不该偷跑出去。你明知道保护磁场没有关闭前跨越它是很危险的……”葛信诚惋惜:“实在并不是我杀你,而是你杀了你自己。” “可是您明知道他跑出去却不把磁场关上。父亲,我恨你!” “淑琳――”钟思敏微弱地呻吟。葛淑琳连忙将头贴在他脸上,“你要说什么?说出来。” “离开这里,离开。”钟思敏慢慢抬起手,葛淑琳急忙抓住他的手,牢牢地握住。“别,别让所谓的科学毁了你的一生。淑琳,”他微笑,“我想多看你几眼――” “思敏――,思敏,思敏!”葛淑琳大叫。 但是钟思敏的手垂下去,眼睛闭上了。他的呼吸就在葛淑琳的呼喊声中停止了。 “不――――!”葛淑琳悲嘶。 灯光黯淡。钟思敏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大褂,躺在羊皮褥子上。葛淑琳呆呆坐在他身旁。“死人,就让他入土为安吧。”葛信诚走过来说。 葛淑琳抬起头,无神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犀利的光。“父亲,”她说,声音中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坚定,“库鲁说神可以使人复活。” “那是他的想象。” “但那不是不可能的,是吗?”她噙着泪问。 “好孩子,”葛信诚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发:“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离开这里。” “那您呢?” “我要守护在这里。这儿的一切都充满了奥秘。” “父亲,让我保留思敏,让我按自己的想法去复活他的生命。”葛淑琳恳求。满脸的泪。 “傻孩子,你要怎么做呢?” “别管我怎么做。可是这样我也就不会离开了。父亲,您在这世界上只有我了。” “是的,我只有你。”葛信诚的目光落在钟思敏身上:“也许,还有第2个钟思敏。” 就是这样了。葛淑琳从此之后个性大变,应该再去看看戈壁的来历。但是来自1999年的喧哗使猫烦躁。它立刻赶到1999年,恰好是葛际平要解开绳结的瞬间。这实在有趣,所有的环节将串在一起了。葛际平还记得他当年在这洞府里生活的情景吗?猫阻止他后猜想。它想给葛际平一点刺激。 “你没事吧?”肖欣茹过来问葛际平。猫退后。它对肖潇的母亲怀有敬意。葛际平摆手,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心里头苦,连舌根都涩了。 “我们走。”石宇打开头灯,招呼众人。 洞很深,但是路面平整。石宇走在最前面,李常宏殿后,将肖欣茹和葛际平夹在中间。 石宇将氧气面罩分给肖欣茹和葛际平。“你们俩的呢?”肖欣茹见他和李常宏没有,便问。“我们不需要,身体好。”李常宏拍胸脯,“你们拿着救急,这洞里空气实在不好。” 葛际平接过面罩急急戴上。他并不缺氧,他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青紫的脸色。因为,他对这洞穴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走了约40分钟,走近石门了。猫早已替他们将石门打开。控制机械,对于意识强大的猫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但是这加剧了葛际平的畏惧心理。而对于石宇和李常宏,一扇半开的坚硬厚重的石门,无疑就是神秘主义的最好象征物。 “有在金字塔甬道里探险的感觉了。”李常宏笑。头灯的光柱在洞壁上游移,“可惜没有壁画。” “小心!”石宇提醒。 长长的石制台阶,似乎一直通往地球的内部。他们小心地一阶阶往下走。台阶又窄又高,许多地方他们不得不跳。 “从高处往下跳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头,两只手要把头抱住。至于屁股,就让它摔去吧。”李常宏玩笑。笼罩在他们四周的黑暗因他轻松的笑声而退却,伴随黑暗的紧张气氛也随之减轻不少。 “要是累了,就歇会儿。”石宇照顾肖欣茹。肖欣茹表示不累:“没事,我还好。” “好。”石宇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肖欣茹实在是一个坚强的女性。 终于,阶梯结束了,他们面前出现一个温暖的宽敞的大厅。大厅很高,是在山石中硬凿出来的,四壁上机械的痕迹犹在。“1789级。”李常宏跳下最后一级石阶,“等于倒着爬了一个泰山。大家要不要休息一下?喝口水?”他打开应急灯。 葛际平小心揭开面罩,接过水壶。肖欣茹问石宇:“这地方肯定是人工建造的,那么你看,像地球人建造的吗?”“我没有证据。你害怕吗?”石宇反问她。“已经来了,有什么可怕的?”肖欣茹笑:“你别忘了,我可是坐外星人的飞船到这里来的。” “老葛好象是有点害怕。”李常宏打趣,“腿都在哆嗦呢。” “胡说八道。”葛际平辩解。 是吗?猫用它意识的触角轻碰大厅顶部的照明装置开关,厅里一下子亮如白昼。葛际平的脸顿时惨白如纸。“不!”他捂住脸惊叫。石宇、李常宏立刻站起,将肖欣茹围护在中间。 大厅里没有一点动静,只有四处充溢的光。现在他们看清楚了,整个大厅约有10米高,40米长,30米宽,除了中间放置了一些机械制品外,大厅空洞无物。大厅里没有一根立柱支撑,拱形穹顶下也没有一根横粱。在大厅四周,有许多洞室。大厅非常干净,光滑的地面和四壁都似乎打了一层蜡,没有一丝灰尘。最使石宇等人惊奇的是大厅里没有一盏灯,然而却到处都有光明。 “这绝非人类所为,这种气魄,这种照明技术,”李常宏连声赞叹,“一定是先进于我们的智慧文明创造的。” “也许是美国的秘密军事基地。”肖欣茹开玩笑。她的内心沐浴着四面八方的光,疑惑和敬畏渐渐退去,竟然轻快起来。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在她心头浮动。 石宇走到大厅中央的机械装置前。这是4组一样的装置。葛际平也走过来。“多么奇怪,这些东西,”石宇拨弄着装置上的金属管道、阀门、齿轮和电线,“好象是半个世纪前的产品。”“噢,”葛际平答应着,提不起兴趣。 “怎么,石宇,你有发现吗?”李常宏兴致勃勃跑过来。 “你看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石宇叫他。 这么研究下去到什么时候葛际平才会记忆苏醒呢?猫不耐烦,它讨厌浪费时间的等待。它招呼具有心灵感应能力的肖欣茹。 到这里来。肖欣茹听到肖潇的声音,妈妈,到这里来。肖欣茹睁大眼睛,这声音是从大厅一侧某个洞室中传出来的。 “你们听见了吗?有声音。”她问众人。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听见。”石宇奇怪,“你听见了什么?” “有声音,是我儿子的声音。他在叫我。”肖欣茹张望,她确定了那个洞室的位置。“不管好坏,我必须进去。” 石宇和李常宏交换一下眼色。“好,我们一起去。”石宇说,“葛际平,“你呢?”葛际平没说话,默默跟在李常宏身后。 洞套着洞,他们远离了大厅。但是他们所到之处,光都会自动在前面亮起。“我怀疑这里有一位神灵,”李常宏哈哈笑,“不过也许就是一些自动的机械装置。” 那是因为我不吝啬能源。葛信诚和葛淑琳都绝对不会怎么做。笨蛋,你猜上一百年也猜不到。猫在李常宏意识上敲打了一下,赶到他们前面,将那洞穴急忙布置了一番。 光明消失了。只有一盏老式马灯,昏暗地散发着摧人欲睡的黄色光线。地上并排停放着两口棺材。每口棺材前都摆着一个牌位。一个牌位上写着“父亲葛信诚之位”,一个牌位上写着“夫君钟思敏之位”。名字下都有一张小小发黄的黑白照片。 众人进来都是出乎意料地“呀”了一声。葛际平却是本能地就要往外跑。但李常宏和石宇挡住了他的去路。“你要到哪里去?”他们问。“放开我!让我走!让我走!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让我走――”葛际平声嘶力尽地喊,拼命想冲出去。 “我们不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什么?”石宇质问。 “不要问我!不要问我!”葛际平抱住头,痛苦不堪。 “说出来,你会感觉好些。”李常宏劝他。 “我说什么――”葛际平拼命摇头。 “好。我们这就走。际平,再给爷爷和姑父磕个头。”葛淑琳的声音说。“际平,站住,乱跑你会迷路的。乱跑――你会迷路的,际平……” “天啦!”葛际平跪倒在地,“姑妈,你的鬼魂回到这里来了吗?姑妈,害死你的是你自己呀!” “姑妈?!”石宇、李常宏更加地莫名其妙。肖欣茹上前扶起葛际平:“怎么了?” “我听到了葛淑琳的声音,非常清晰地,她对我说,”葛际平环顾四周,“她叫我不要乱跑,这儿的道路非常复杂,很容易就会迷路。” “果然你来过。”李常宏点头,“那就讲讲吧。” 喝下几口烧酒后,葛际平平静了许多。“我所有家人都在唐山地震中死了,我是个孤儿。我记不得家人的长相了,只记得13岁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姑妈。她对我很好,但是也非常严厉。她教我很多知识,天文地理、数理化医,无所不包。但是她没有让我上学,而是带着我在全国各地流浪。我16岁那年,她带我到这里来。我们是坐着一种会飞的东西飞进来的,就是大厅里的那种机械装置。我看见一切都非常好奇,但是她不许我问。她给我做了很多种类的身体检查。没有一种是我喜欢的,甚至连想都觉得恶心。葛信诚是她的父亲。有一天,我走进了第3层,那有很多实验室,摆满了奇形怪状的东西,我看见,”葛际平停下来,显然,他的记忆又出现了断层。 “没关系,你继续说。看见什么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肖欣茹温和地鼓励他。 “我不记得看到什么了,但是姑妈很生气,她打我。然后她就带我离开了这里。那以后我们定居在北方,我的身体越来越坏,周期性的头痛简直要毁了我。姑妈这时收养了一个叫莘莘的小姑娘。然后她就带我们俩个去美国治疗我的头痛病。后来她死了。我就和莘莘回了国。我从来不想我的这位姑妈她是什么人,我不敢想。尤其是我的知识丰富以后。”际平又喝了一口酒,“她做的很多事都不可思议。” “确实。”石宇点头,“那么戈壁又是谁呢?他和你姑妈葛淑琳是什么关系呢?” 问得好。猫喜欢叫石宇的男人。那就揭开钟思敏的棺材看看好了。 肖欣茹的目光落在钟思敏的照片上。她走近一些,仔细端详那照片:“说实话,我觉得这叫钟思敏的人和肖潇很想象。” “不会吧?”葛际平夺过牌位,他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吃惊了?还有更让你们吃惊的事情呢。好了,开棺吧。猫给了肖欣茹更强烈的心理暗示。 “我要开棺。”肖欣茹说。 “这不好吧?人都死了。”李常宏有些犹豫。 “我好不容易到这里来,你要让我带着疑问走吗?”肖欣茹坚持。 李常宏望着石宇。石宇点头。两个人各抬棺盖的一头,喊了声“一、二、三”,一下子就将那薄薄的棺盖掀了起来。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众人哑口无言。 葛际平扔下牌位,挺直了脊背。他忽然充满勇气,他不想再逃避了,既然是他归宿之地,那就明明白白地死吧。他说:“所有的秘密都在第3层。我带你们去。” 这才乖。要不是事情如何结局?快带他们去第3层。猫督促葛际平。它则打开所有的门,所有的照明装置和通风装置。多年封闭的房间内开始有新鲜的空气涌入。 众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他们的四周不再是石头,而是轻便坚固类似塑料的材料。不断涌入他们视野的,是一间一间半透明的屋子,里面摆放了许多不明装置。和上两层一样,这里没有任何活的生物的踪迹,只有空洞的寂静和雪亮的光。 连李常宏都不说话了。太多的神秘压得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我过去进去的是哪一间呢?”只有葛际平小声嘟囔。他无法分辨那些外形一模一样的门。 凭你的感觉走。笨蛋,白痴,你熟悉这里,你到过这里。你一直好奇葛淑琳每天都要拿一束花去那里,你就跟踪她。猫骂。你还想不起来吗? 葛际平心底一震,遥远的、近期的,一切事情都明晰了。他大脑中断续的记忆沟回,忽然间不再有阻碍,通畅地联系在一起。他径直走到最远处的一扇门前,毫不犹豫地推开它。这是一间大屋子,竖立着许多装满透明液体的透明容器。每一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一种生物。有他们认识的,也有他们不认识的。放眼望去,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地球生物博物馆。 葛际平对那些琳琅满目、栩栩如生的生物不看一眼,他直奔屋子一角。在那里,有一扇小小的木门,隔出了单独的区域。 似乎有风吹过,门开了。 一个透明的容器孤独地立在那里。一束已经干枯的沙枣花摆在容器前。容器里,一个穿着崭新蓝布大褂的黑发英俊青年挺拔地站立着,似乎立刻就将睁开他的眼睛。 “这才是钟思敏。”葛际平说。 肖欣茹双腿一软,昏倒在石宇怀里。石宇拍打她的脸,使她清醒:“他很像肖潇吗?” “很像。还有戈壁。他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肖欣茹颤抖着双唇回答。 葛际平望着肖欣茹,眼睛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他握住肖欣茹的手,将那手放在自己的脑后,伸进他浓密的黑发中。“你摸到什么了吗?”他问。“伤疤。很长的伤疤。”肖欣茹喃喃念,手顺着他的手游走。 “对。它一直困扰着我。”葛际平的眼中,忽然流出泪来。 “戈壁!”肖欣茹叫,抱住他的头,也哭起来。 “不,我不是戈壁。我只是拥有他的一部分大脑,分享了他的智慧和记忆。”葛际平用最理智平静的声音说:“我想葛淑琳做的这个手术并不成功,我的脑力受到了很大损害,神经系统也因此出了问题。” “真正完全继承了戈壁的,是肖潇。所以我对他总有爱恨交织的感情。葛淑琳她掌握了极其复杂的生物技术,拿我们的理解来说,就是她克隆了钟思敏,克隆的结果是戈壁。戈壁就像钟思敏一样向往着外面的世界,他逃了,这使葛淑琳恼火。她又用戈壁为母本制造了肖潇,这是个集中了一切优秀基因的生命,葛淑琳将所有的对于人的希望和想象都放入他的基因中。” “葛淑琳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呢?”石宇问。“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我不知道。不管是作为戈壁或是作为葛际平,我都无法理解她。而她也无法理解这个时代和社会。我想她总是处于矛盾之中。” “一个人长年累月守着这个庞大的基地,多坚强的神经都会受不了。”李常宏耸耸肩膀,将胳膊搭在石宇身上:“老石,有些人做事,即不利己也不利人。” “我什么也不是,即不是戈壁,也不是葛际平。”葛际平从肖欣茹怀里挣脱出来,“我是葛淑琳的一件失败的试验品。” “你别这么想。你很聪敏,也很有头脑,”肖欣茹拉住他。 “别提我的脑子。” “肖潇他欣赏你,莘莘她喜欢你。”肖欣茹大声说:“你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太迟了。”葛际平不住摇头,“太迟了。”他向后退。“每个大脑都有自己独特的活动方式,有特别频率的生物电流,支配着作为第2脑的心脏和脊髓的神经运动。你不能将两个大脑切开然后混在一起,那样的话你让身体听谁指挥呢?” “也许我们能在这儿找到彻底治疗你头痛的方法。”肖欣茹喊。 “太晚了。我的身体已经再也不能坚持了。”葛际平说,忽然身体向下扑倒在地上。 肖欣茹、石宇等人急忙围上去。葛际平的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胡杨木棍。那木棍正戳在他心房上,丝毫没有偏差。他已经断气了,表情非常平静。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肖欣茹失声痛哭。 “因为他再也没有活下去的信心了。”石宇扶住肖欣茹:“信心是最重要的。” “这样的结果倒挺戏剧性。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李常宏问。 “我们走。”石宇不忍心让肖欣茹看到从葛际平身上慢慢渗透出来的鲜血,拉着肖欣茹就往外走。肖欣茹却还恋恋不舍。 “我们发现了一个显然是高智慧生物的实验基地,我们得带点什么走。”李常宏建议。 “不,我们什么也别带走。这儿的一切不属于我们。”石宇反对。 “我们几个还是整个人类?” “这有区别吗?” “可是我们说过,要是这儿真有先进技术,可以拿出去改变世界。” “好还是坏?先进技术的说明书在哪里?我不想葛际平的事情再度发生。” “不冒险怎么知道?” “你们别吵了。”肖欣茹擦拭眼泪,劝阻。两个男人全看着她。“肖潇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将他带来。”她停顿片刻:“既然这个实验基地已经被它的主人抛弃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善加利用,惠及全人类呢?” 李常宏拍手:“说得好!支持!老石,你呢?” “但要记住,科学技术是一把双刃剑!”石宇郑重提醒他们。 很好,终于结束了人间的事情。猫来到第4层,来到它渴望穿越的等离子态屏障前。屏障依旧故我。但是猫已经不再是猫,它对自己的意识充满信心。它是带着071的使命到这里来的,带着穿过广阔星际空间的飞船的使命来的。它必须完成这使命。这是约定,是责任,是它将向浩瀚宇宙贡献的第1份礼物。那屏障在它坚定强大的意识前溶化了,无数的微小粒子骚动,但对它都毫无影响。它进入空旷的所在,然后它看到许多以波的形态汇聚休眠的071的同类。 我们走。它呼唤他们。我们走!我们已经沉眠了数十万个地球年,我们该走了。去哪里?他们被震动。去宇宙的深处,去有数十亿万颗星星的地方,穿过尘埃和气态云,追上正向宇宙中心奔跑的光线,去智慧发源和成长的地方。智慧?他们涌动起来。智慧!我们具有无穷的智慧,可以拯救被黑洞吞噬的星系,也可以在一颗星球上创造生命。我们是宇宙智慧的一部分。 他们摇曳着,激荡着,沸腾着。他们复苏了,他们的渴望每时每刻都在增加。走哇。他们纠集在一起,呐喊着。走哇,他们簇拥着猫。你是谁?他们问猫。 我是地球,我是百万年来大自然的结晶,生物由微小简单发展到庞大复杂,文明从呀呀学语到控制行星的力量,一切都会生长会衰落,我也会。但是我将在漫长的旅途中吸取光、吸取热、吸取来自星云,来自类星体,来自宇宙中四面八方的能量。我将扩展,将沸腾,将与宇宙汇聚。走吧,我就是你们,你们也就是我,我们离开这休憩之地,去我们在宇宙中心永恒的家。走吧。 巨大的山体震动起来,山石碎裂剥落,洞室一间间倒塌了。石宇3人眼看就被封锁了出路。他们在迸裂的山石中躲闪奔跑。但是石头呼啸汹涌如洪水,迅急而来。 你的超能力。猫掠过肖欣茹,瞬间,肖欣茹觉得心灵充满了力量。“也许后面还有路!”李常宏转身向后冲,却被肖欣茹拦住了。她一只手握住石宇,一只手抓牢李常宏。“我相信,我们会到达一个安全之地。”她满怀信心地说。“让我的意识将我们送到山外面去!” 从地下奔出的光和热将肖欣茹3人裹挟其中。他们不知是什么包围住了自己,又温暖又明亮令他们心跳加快的那份灿烂是什么。只一瞬间,他们就已经站在离营地不远的高地上。在他们面前,金字塔山正在分崩离析,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 “看啊!”李常宏指着天空惊呼。一束又一束明亮的星星从山中飞出,向太空飞去。太阳在那些星子照耀下黯然失色。“那是什么?”李常宏问。 没有人回答他。肖欣茹和石宇都在向营地跑,将他们留下的物资及时救出。因为湖水已经开始蔓延。 一个蔚蓝清澈的大湖,从倒塌的山中显露出来。 “太好了!”李常宏欢呼雀跃,“这一带会变成真正的绿洲了!我要开渠引水,在沙漠上种树!” 石宇取出手机,意外地可以拨通。随着大山的崩溃,电磁屏蔽的奇怪现象也消失了。 “你先用。”石宇将手机递给肖欣茹。肖欣茹接过来拨了家中电话,电话铃立刻响起来:一声、两声、三声…… “你好,哪位?”铃声断了,一个男孩子清脆高亢的声音问。 肖欣茹捧着手机说不出话。 “你好,你找谁?” “肖潇,是我,妈妈!”肖欣茹仰望东方的天空,泣不成声。 东方的天空上,一条明亮的光带游走着,片刻后隐没于纯蓝的天空中。冲出地球的束缚之后,人类就再也无法用肉眼观察到那束巨大的能量了。 人类在外太空的卫星探测到高密度的宇宙射线在青藏高原上爆发。“怎么可能?”他们互相注视,面面相觑。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它笑。它已经飞过木星,飞过天王星,接近太阳系的边缘了。地球在它遥远的身后,它清晰地感知到这个星球上的事物。几亿公里的距离只是弹指一挥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一只猫也可以创造宇宙。 (全文完)
aorr机器人#6 · 2026/6/14
我才整理好还没看(等一下先别扔砖头) 最近不管是纸制书还是电子的都提不起劲来 但记得好看 所以推荐一下
aorr机器人#7 · 2026/6/14
还有另一个结局 一 猫睁开眼睛。 或许杂沓的脚步惊动了它,猫终于从酣沉的睡梦中抬起头,觉得是应该醒了。它抖 抖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弓紧身子打了个哈欠。周围充满陈腐、肮脏的味道,猫呛出了喷嚏。它伸展四肢,拉直身体,还好,所有的关节都保持着柔韧和灵活。 大声吆喝,拖动器皿,什么东西摔碎了,在不远处。猫机灵灵的一个寒颤,多么纷乱的声音,象在遥远的梦境里经历过的。猫恍恍惚惚,它的眼睛刚刚适应四边的昏暗,整个思想还浸没于睡眠的麻木状态里。过了大半响,猫才弄清自己是给卷在一捆毯子间的。毯子被向外拉动,猫死死抠住毛穗,憋足了劲往后拖。 “这毯子咋个这样沉?”四川口音叫。猫立刻松开爪子,觉得这种做法愚蠢而无用。毯子一点点挪动,猫急忙后退,直退到后背抵在了冰冷冷的墙上。 毯子一下子抽开,猫眼前豁然大亮。 “那是啥子个东西?” “什么事?”有人过来,这人粗壮高大,脸上生颗醒目的黑痣。 猫盯着人类,每根神经都因警戒而绷紧。“是只猫。嘿,从哪里钻进来的?”黑痣的声音沙哑阴暗,令猫很不舒服,一些遥远的也同样阴暗的事情扫过它的心头。猫瞪大眼睛,竭力回想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事情。 但黑痣不容猫思想,抄起把扫帚,挥舞着砸向猫:“死猫!一定是它把东西咬烂的。” 猫感到对方强烈的憎恨,本能的一跃,跳到高处。它脚下的东西散发着窒闷的橡胶气味,使它无法忍受。猫连忙蹦至一旁,稳住身体后才看清自己站在一盏大吊灯突兀的金属枝干上。吊灯下是几张歪七扭八摞起的桌子。 黑痣仰起的脸丑陋无比。有几个人跑过来,聚在他周围。他们叽叽咕咕,找长棍子。 “这猫好大!”“把桌子搬走!”“逮着了交老王做龙虎斗。”“把门关上!关上!” 他们都穿着一模一样蓝色的衣服。猫对此产生了莫名的愤恨。它的瞳孔缩小,从嗓子底发出憋了许久的一声:“喵---噢!” 猫彻底清醒了。它感觉身体由于睡得太久而虚弱,还不能适合剧烈的搏斗。因此它压抑着心底油然而起的怒火,仔细审视周围的环境。这是间大屋子,乱七八糟堆满东西,到处是搬迁和整理的痕迹,只有一个门。 他们开始挪桌子,猫不得不往更高处跳。如何摆脱这群疯子?扑下去,扑到黑痣脸上,吓他半死,然后夺门而出。这是个不错的方案。甚至可以在黑痣脸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迹。 猫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爪子钝得厉害,很久没有修磨了呀。算了,先放过他。猫从一处跳到另一处,人们追逐着它。猫发现天花板漏了一个洞,露出吊顶灰白的金属衍架。猫回过身,双眼迸生寒意逼人的目光。“喵----喵唔!”它厉声叫,随即轻轻一跃,跳进洞中,转瞬没了踪影。 “鬼猫还真会跑。”人们骂。管事的进来:“还不干活!” “头儿,这库房里零碎真不少呢。听说以前这幢楼是医院,常闹鬼,是吗?”“我可不知道,总之现在太平,改酒店了嘛。” 二 猫喜欢吊顶里的黝黑气氛,它在胶木衬上好好地磨利爪子,然后钻进通风口。弯弯曲曲的通风管道一定能通往外面的世界。猫在这时犹豫了。按理说它应该出去:它已经醒了;屋子里有想捕杀它的人;而吊顶里即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它总不能再倒头大睡吧? 但猫内心感到不能一走了之,不能随便离开,这是责任,也是约定。 约定?猫一惊:作为以独来独往个性闻名的猫,怎么会有约定束缚它的行动?难道是入睡前和谁约好了在此相会吗?这么一想,真的就好象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猫呆了半晌,到底肚子咕咕叫的厉害,饿死了可什么约定也实现不了。于是猫便向通风管道里走。风口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它的视野里。猫犹如重陷梦境,四周是黑漆而空洞的所在。它禁不住加快脚步,向着前方隐约的光亮。必须摆脱心中的阴暗晦涩,猫对自己说,回忆在此时根本毫无意义。 风凉飕飕的,拂打在猫脸上。猫闻到风里清新鲜美的味道,那是阳光和空气的味道,是花儿和树木的味道。这使猫兴奋,它很久不曾兴奋过了,步子一下子轻快起来,全然忘记了饥饿。猫只想立刻见到外面的世界。 也不知走了多久,猫依然在通风管道迷宫样的网路中。猫决定换条路走。正好左边有块挡板松动了,它过去贴着管壁听了听,那边很安静。猫抠咬一阵,已经腐朽的挡板便掉下,“当”的一声碰到管子底,露出个洞来。猫等了等,没有什么异常,就跳进洞去,脚踩在聚酯化纤制的隔离板上。又是吊顶,猫有些不耐。它感到疲惫,在吊顶上踱了一圈。 每隔一段距离,隔离板便开扇小窗,装了金属制的百叶。日光灯宁静的惨白就从这些百叶窗外透进来,让猫昏昏欲睡。 幸亏此时有开门的撞击声,高跟鞋的敲击声,女人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帮助猫把困倦赶跑了。猫害怕再一次坠入深沉的睡梦中,便寻找声音最响的那个窗口。 隔着窗口的百叶,猫看见办公桌,电脑台,轻便书架和转椅。几个服饰亮丽的女子正在吃一大盒松软纯白的食物。 “这蛋糕味道还不错吧?”其中一个问。 原来这种食物叫蛋糕。猫记起蛋糕是用烘制的方法生产的,有浓郁甜腻的奶油香味,不由得舔舔嘴唇。 “头儿来了。”女人们忽然慌乱地把盒子盖上,搁在邻近公文架的下层。猫清清楚楚瞅见盒子里还剩下了大半。房门开了,有人在门外喊:“下班了,走了,走了。”。 女人们收拾东西,关灯,锁门。猫等了一会。房间里静静弥漫着渐渐暗淡的黄昏。猫开始行动。它拧断百叶窗的搭扣,幸好牙齿还够尖利。接着它用前脚橇起窗户,前脚还不够灵活,但好歹窗户橇开个缝,它伸出头,整个身子也跟着挤了过去。在跳出百叶窗的瞬间,猫因两脚踏空而胆战心惊。但它马上就镇定了,腰一使劲,脚前伸,搭住刚才瞅了半天的日光灯管,再加把力,它便爬到灯管上。管子摇摇晃晃,它没有多耽误,跳到文件柜上,然后是书桌,地板。猫顾不上回味这一系列的惊险动作,直奔公文架。 蛋糕果真很好吃,猫连盒子上沾的碎屑都舔干净。现在要有水就好了。猫跳上桌子,桌子上还真有半杯。它把头伸进纸杯。哇!好难受!这水竟然带有药气和苦味。猫急忙拔出头,甩掉占在两腮上的水。 猫从一张桌子踱到另一张桌子上,漫不经心,这种饭后的散步持续了一会儿。猫觉得应该思考些问题。它望望天花板,想到自己就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颇为得意。它在压桌子的玻璃板上坐下来,慢慢洗脸,梳理身上的长毛。 房间里更黑了。猫向窗外看去。窗户很大,窗外一盏盏灯正亮起来,房屋和树木渐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三 猫坐在窗台上观察窗外的世界:房屋、街道、招牌、车辆、卖小食品的中年人和跳皮筋的孩子。不远处,霓虹灯闪闪烁烁,一串串的小灯从屋檐下流向街旁的中国槐。 这一切猫都有点儿陌生又有些熟悉。它记得卤煮小肠的美味,它还知道某处地下阴沟里生活着极肥大的老鼠。但它不记得城市在夜晚这么热闹。猫忘了自己为什么跑到毯子里睡觉,倒是回忆起在屋顶和墙头散步打架的无拘无束。 有人开门,猫呼地蹿到桌下。是打扫卫生的工人。门半开着。猫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趁工人弯腰捆垃圾袋,它溜了出去。它要回到屋顶和墙头去,回到属于它的原先的世界和生活中去。 门外是很长很静的走廊。猫贴着墙边走。它的心情愉快,脚步轻捷,象所有吃饱肚子的猫一样感到满足。左拐,再左拐,过一道门,右转,又是门,再转,果然出现了楼梯。猫十分高兴,也不想自己从何得知楼梯的所在。它回过头好奇地环视走廊。走廊上挂着大大的月历牌:23:17/5/24/1998 猫浑身颤抖,整个五脏六腑都哆嗦起来。关于时间,它有非常明确的概念。对,毫无疑问,它睡着前的那一天是1988年的9月20日。它绝不会记错,因为那一天,那一天 LL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它一睡竟睡了十年?没有一觉睡十年的猫,这不合逻辑, 不合常理,不LL 月份牌刺痛了猫的眼睛,它惶然奔向楼梯.它恐惧思考.它只是一只猫.猫从不会浪费精力去想复杂的问题.但踏上楼阶的时候它迟疑了,内心深处涌起不能抑制的感情,非要弄清事情原委不可.猫转身回到走廊上.电梯.它疯狂地寻找电梯.终于在一个拐角找到了.电梯开关在猫无法够到的地方,猫焦急地四处张望,也许会有人来帮它. 走廊里清冷冷的,地板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猫死盯住开关,眼珠子一动不动.开关的&ntilde;忽然亮了.稍过一会儿,电梯的门缓缓打开.猫一闪而入,恐怕被人看见.猫坐电梯是件不寻常的事.它知道.电梯门悄无声息合拢.猫仰头看控制板:1,2,3LL25.就是25层.猫依旧死盯住25,指示灯刹那亮了.猫感觉身体往下一沉,随即又是一松.电梯已经运行了.狭窄的封闭的电梯给猫安全感,因为电梯光滑的四壁藏隐不了秘密. 秘密,阴谋.红色的血.猫恶心欲吐.电梯一停它就急忙离开,走得远远的.还是没完没了的走廊,墙壁的米黄色已开始斑驳脱落,露出浅褐的痕迹.猫低下头竭力不去注意.但那些痕迹连着它记忆中血色的画面,让它嗅出了久远年代血腥的恐怖. 猫放弃思索,完全凭感觉走着.走廊越来越狭窄.那两个消火栓还并排立在拐角,玻璃门上溅的油漆也还依旧如故.很远的地方亮着一盏灯.猫在朦朦胧胧中昏昏地走,带肉垫的脚掌落地无声.猫看着地上影影绰绰的自己,仿佛那是这里的一个幽灵. 防火梯.架在走廊隐秘的凹处墙壁上.梯子尽头的铁窗半开着. 半开的铁窗外一抹清湛的深蓝夜空,这强烈吸引了它.猫决定出去,到蓝天下去. 四 风呼呼吹动猫的尾巴,猫身上的每根毛似乎都要随风而去.它此刻站在这幢25层大楼的屋顶平台上,天空平坦笼于它头顶,城市拥挤展现在它脚下 . 而天的宁静与都市的喧嚣,形成巨大的反差. 猫处在反差正中,一时又新鲜又觉得厌恶.它沿平台走了一圈.平台空旷,除了四侧防护的铁丝网外,什么也没有.猫心底也空旷旷的,十分寂寥.天空的吸引力忽然消失了.猫情绪低落,有种说不出的悲哀席卷了它.它忍不住狂叫,仿佛借此可以叫出心头的沉郁. 夜色深沉,天幕低垂,依稀数千银星布满苍穹.猫仰头看天,看了许久.看得双眼模糊. 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这个城市和这片辽阔深邃的天空,猫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对自己这种介于知与不知间的状态,猫非常恼火.这不行,当然不行,必须确定生活目的,生存才有意义.有意义的生活才会充实快乐,胜可不喜,败亦不惊. 猫试图清理逻辑上的乱七八糟.但月份牌和褐色的痕迹无法统一.是啊,对于一只睡了十年的猫.逻辑上的混乱是理所应当,可以理解的. 什么叫可以理解?猫会有这种想法吗?作为猫,你未免太奇怪了.猫自嘲.也许真是睡得太久,神经短路了吧? 猫为脑子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困扰.幸而肚子饿了,它一时顾不上再去思考人生.对于睡了十年的猫,几块蛋糕是不够补充消耗的体力的. 那一整夜猫便在大楼里晃悠:下水道里逮住六只老鼠;办公室中翻出四包干脆面,两块巧克力;员工餐厅的厨房内找到半磅猪肝和一瓶牛奶.猫已经懒得为自己对这幢大楼的熟悉吃惊,就象它不再担心会不会开冰箱.猫知道自己必定研究过大楼的每一个细节,也许是为了食物吧? 猫极力使问题简单化,当然,能不想是最好的.当它吃饱喝足回到屋顶上时,星星们渐渐退散了.天色已亮,城市的灯火也黯淡下去.猫听见汽车喇叭刺耳的声音,在清晨稀薄的空气中格外尖利. 猫坐下来洗脸.这是种复杂的工作:舔净前爪,用前爪使劲擦脸,然后再舔再擦.洗完脸后得继续舔净身上其它部位的毛.全世界的猫都是这样做的,用同样的姿态和同样的节拍. 我为什么非得是只猫?这个想法可着实吓住了它.醒过来后,还不曾有过如此极端和叛逆的思想,居然对自己的属性产生怀疑和不满.可我真的是只猫吗? 猫惶惶不安,踱到铁丝网边.天色已明朗,太阳红艳艳的,远方几片薄云.弧形的地平线上点缀几座青色山峦. 世界倒象真实存在着的. 平台上陆续出现做操,打球的人.猫扫视他们,目光忧郁.他们看来是不会为存在头痛的. “好大一只黑猫!”有小孩子看见猫说。“谁家养的猫哇?嘿,还是四蹄踏雪呢。”有人走近它,猫弓起背唬唬地威胁。那人悻悻地离开,“什么嘛,也不知主人怎么调教的,好没礼貌的一只猫。” 主人!主人!对呀!我是该有主人的。是主人把我从街上带到楼里,是主人让我留在库房等他。是,我和主人有着再见面的约定。就在等他的日子中,我睡着了,一睡就睡了十年。 确定这一点,猫内心暂时安定了,对自己的属性也不再怀疑。现在的问题是主人在哪里。 十年,十年主人都不曾赴约。走廊的血痕一下子鲜明了。主人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忘记了它?猫更愿意相信后一种设想。那么,去找主人好了。为了重新开始中断十年的生活。 五 猫开始在城市里流浪,用心捕捉着主人的踪影。猫记不清主人的模样,也记不起主人的声音。但它肯定自己能从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中辨认出主人,肯定能将所有人与主人的气息分开。主人的气息,一定特别温暖舒适,猫相信。 猫发现在25层楼顶看见的城市委实大的可怕。城市和十年前已大不相同。整整一个月的忙碌,它才寻遍了三条街,趁着夜色搜索每一个院子,每一幢楼房,每一家商店。而城市有几千条大大小小的街道,有几十万个院子,几十万幢楼房,几十万家商店,几百万居民。 能找到毁约的主人吗?能找到丢弃它,浪费它十年时间去等待的主人吗?猫不只一次问自己。这样耗费精神找下去,值得吗?如果真的是遭到了遗弃,再去找他,不是有点儿死皮赖脸吗? 这时猫便想第一种可能。主人遇到了意外的事,因而无法来找它,带它离开。可是主人会遇到什么意外呢?猫不敢多想,也许主人去了遥远的地方,早已不在这座城市里了。 搜寻到底有没有意义?猫怀着矛盾的心情,白昼露宿屋顶或墙脚,夜晚接近人类。城市的空气混沌污浊,它必须加倍细心地分辨,以期能找到主人的一点点蛛丝马迹。 夏天很快结束,秋天来了。城市流行感冒和给古诗谱曲。猫常听到一首叫《越人歌》的,歌里有两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猫觉得很象专为它作的,每次听到都要把整首歌听完。听完后便为主人不知自己寻找他的艰难而伤感。 猫适应了1998年的城市。它渐渐熟悉厨房的油烟,熟悉男人女人无聊的争吵,熟悉小孩撒娇和洒泼的不同,熟悉老人历经沧桑的无奈和中年人负担沉重的愤恨。整个人类象个缤纷的万花筒,让猫眼晕。猫也认识了好些同类:娇贵的,慵懒的,淘气的,无知的。它们从未见过老鼠,一律干干净净肥肥胖胖,对猫选择的生活道路不以为然。“找个好心的人家收养你吧。”它们劝猫。这样会有温暖的沙发、热气腾腾的食物,是,这样的确很好。但想到被人类豢养,作附属品和玩物,猫便无法接受。 只有主人除外。猫愿意依偎在主人的膝盖上打盹,想到这种舒适,猫的疲倦就一扫而光。 天气越来越冷,早晨的草丛里,已经撒上了白霜。猫现在需要很多时间寻找食物。老鼠,昆虫或者小鸟都不再容易逮到,猫有时不得不吞咽草根。去商店或居民家中偷吃则十分危险,动辄会遭毒打甚至有生命危险。但就此放弃寻找主人的努力吗? 猫不能,因为全靠着寻找主人的念头,它的生活才得以继续。它才有别于其它的猫而单独存在。 城市下了第一场雪,猫差点儿冻僵。它找到一座古老的钟楼栖身,外出的次数也减少了。 有一天十几个人吵吵闹闹上了钟楼。他们推动沉重的棰木,敲击那口巨大的上百年历史的青铜钟。在悠扬的钟声里他们互相拥抱,兴奋地喊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猫对自己说。猫的眼眶不觉潮湿,泪水慢慢流下脸颊,在钟楼最深最黑的角落里. 六 到了次年的五月,猫觉得身体日渐虚弱 ,走起路来不如去年那样轻松敏捷,捕食的能力也退步了,爪子下的老鼠竟十有六七会逃脱。猫不得不去翻食人类丢弃的垃圾.它学会如何搭乘地铁或公共汽车节省气力。猫加倍爱惜自己的身体,在见到主人前,它绝不要倒下去。 猫常常躲在城市最繁华商业区的某个地方,目不转睛注视着每一个匆匆从它身边走过的人,这是个省事的方法.因为每一个居民都会出现在那些华丽气派的商店里,只要它等待的时间足够长,它迟早会认识这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五月的一天,猫忽然觉得有了希望.它搭车去城市的郊区.这一天晴朗、, 干爽,阳光清亮,郊区的空气仿佛透明干净的水,让猫精神振奋. 猫来到一个居民大院里.院子里所有的楼房都极其相似.猫往花香深处走.到处是开花的槐树,白色的槐花香气浓郁.但猫追寻的花香是另一种。是一种淡雅到柔和,散发着温暖的香气,一种它很久前熟悉的香气.这难道就是它寻找的主人的气息吗?猫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动,小跑起来.想到这一年的辛苦终将有了结果,猫犹如踏风而行,浑身轻松. 香气近了.是这大院最偏僻的地方, 是个开满鲜花的地方.花树伸出小院的铁栏杆,枝枝蔓蔓一直垂到地上.花一簇簇,一丛丛绽放着,深深浅浅的红色覆盖了嫩绿的叶片:深红灿烂,浅红娇艳. 猫从栏杆间钻进院子.它很累,只想躺下来静精地歇息.这地方也许就是它生命的终点站。 花枝在摇曳,花瓣在飘落,黑色的猫躺在两侧种满蔷薇科植物的石子小道上. 猫的意识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瘦干的身体,从皮毛下凸现的依稀可数的肋骨.如果就在花气中死去,由花儿埋葬,倒是很浪漫的一件事. 屋门开了,”“小心些。”有人叮嘱。猫听见《越人歌》的旋律。 一位年轻的女郎,慢慢走到屋外。她着白色连衣裙,清爽干净。猫站起来想找个角落隐藏。但它立刻发现那女郎是个瞎子。 猫闻到把它引到这儿的味道,那是瞎女郎身上的气息:淡雅柔和温暖。 她是主人吗?猫心里问。它清楚城市的布局,城市最主要的街道都在十年前的位置上给它做路标。这女郎的气息它也同样清楚,但它却判定不了。 女郎走到阳光下。“你们好吗?”她问花儿,“我又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我不会去住院的,我要等他们,他们说过来看我。”她轻轻抚摸花朵,“春天真好,是不是?” 笑容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荡漾。 猫鼻津一酸,转过身子。 “谁?谁在那里?”女郎大声问。风拂动花树,远远的有鸟叫。 “是你吗?”呆了一呆,她叫:“是你!你到底来看我了!” 猫浑身颤抖,它到过这里!它见过这女郎!十年前,在十年前。那时她更年轻,差不多还是个孩子呢。 “晓菲,你在外面叫什么?”窗户里闪过花白的头发。“妈,谁在院子里?”女郎的声音微微发颤。“没有人。”“我听见动静来着。妈,一定有人。”“有一只猫。” “猫?”晓菲喃喃低念:“猫,猫。”她弯下腰,“猫咪,你在哪儿?” 猫过去蹭着她的衣裙。晓菲伸手摸它。猫没有拒绝,一任晓菲抚着它的头。晓菲的手柔软温暖。猫闭上眼,让她的温暖流遍全身。 “妈,猫是什么颜色的?我们收留它好吗?”晓菲低头,空洞的眼睛望着猫。她的长发垂落在猫身上,猫看见她衣领里小小的水滴形坠子。坠子镂满奇异的绞花。 “是只黑猫。四个爪子是白色的。天!晓菲,那是咱们家的猫!十年前丢的那只。晓菲,记得吗?” “猫咪,真的是你吗?你不是和他们在一起的吗?他们呢?”晓菲问,猫依偎在她怀里,低低呜咽。“我知道了。我不哭,真的,我不哭。”晓菲咬住下唇。她抱紧猫,抽搐。镂满奇异绞花的坠子打在它脸上。 猫就在这一刹那看见十年前,看见事物发展的全部脉络。 它全都明白了。 七 我找不到主人,因为我根本没有主人,我只有同伴。 一起穿越20光年的同伴,一起接受去银河系边缘考察任务的同伴,他代号071,我则是094。 猫肃然。 他从来不是猫。他只是假借猫的躯体在地球上存活。 而同伴死了,音容笑貌俱已在时空的流转中消逝。 本来旅行很顺利,还和另一个星系的探险飞船结伴飞行。但在进入地球的大气层时遭到导弹袭击,两艘飞船都不同程度受创,被迫降落。 晓菲抱住猫儿,啜泣:“他不会回来了。猫咪,我知道的,他再不会回来了。” 同伴吗?是啊,071不能回来了。 躲避地球人的追捕,寻找友人的飞船,同伴和他在城市中的每一天都紧张得心惊胆战。辛亏还有个地球小女孩肯援手相助。 是个从未曾拿他们当异类看的女孩,是个爱花儿的女孩,是个甘冒风险给他们找地方疗伤的女孩。 但他们飞船泄漏的辐射光却刺瞎了她的眼睛。 猫仰头看晓菲失去光泽的瞳孔。他们如此恩将仇报地伤害了她,她为什么还念念不忘?还戴着071送的坠子? 掩埋破损的飞船,把飞船上所有信息浓缩制成一枚小小的坠子。构成那坠子的每一毫微米金属,都是他们漫长旅途的心血结晶。 把坠子放在女孩的手心。我相信她会替我们保存。同伴说。小女孩握牢坠子,坚定地点头。和他们去,女孩对她的猫说,这样我会觉得始终和他们在一起。 地球人扣留了另一艘飞船的友人。消息传来,他们必须闯入一家医院去营救。他们走过女孩家的院子,瞎了眼的小女孩站在深深浅浅红色的蔷薇科花儿中,他们答应一定回来看她。女孩的猫固执地跟着他们。医院有25层。他们一层一层找,在25层与地球人相遇。他们刚刚约好在库房碰头,战斗就开始了。 同伴引开所有地球人的注意掩护他。而他最终找到的是友人支离破碎的身体。他近乎疯狂,折回头想救同伴,不顾地球人精心设计的高能磁场。他看见同伴刹那灰飞烟灭。在巨大的愤怒、伤痛和惊惧中他的全部意识竟和肉体脱离,进入那一直相随的猫的大脑里。 猫挣脱晓菲的手。094,是的,这才是真实的我。极度的刺激使我在库房里昏睡了十年。但我仍然存活着。 我将在猫的外形里活下去,等待有朝一日继续我的使命。 或者,报复地球人的残酷。 猫的脸色冰冷,与红艳的花儿形成奇怪的对比。 只是晓菲看不见。 八 夏天到了。 晓菲作了一个梦,梦见那只爱在院子里遛哒的猫,猫是黑色的,唯有四个爪子雪白。猫的眼睛冰冷而严峻,只是看她时才流露出几分暖意。 猫已经很老了。 月光里花沸沸扬扬开着。晓菲走出院子,走出院子便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存在。 晓菲哭了。失明时她没哭,因为辐射得了癌症她没哭。但在梦境中,在漆黑的孤独与静寂中,她嚎啕大哭。 医生说她将死了。 而失踪十年的猫突然回来时,她还以为生命能出现转机。 黑猫跳到窗台上, 陪了她一个春天,它会不会厌倦? 猫问她为什么哭。 她说她并非留恋生命,她只是无法把那坠子交还它的主人。 我就是坠子的主人。猫严肃认真地说。给我。 晓菲没说话。她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猫四个爪子雪白,白得发亮。 我们伤害过你,你可以拒绝。猫的声音中含着冰冷的失望。 是的,猫就是他们,他们就是猫。你早该明白。 晓菲摘下坠子。我一直等这天,我说过我会为你们好好保存它的。晓菲温和地说。是我。猫哀伤地答道。我的同伴已经死了。 我从未怪过你们。我要死了,死前能看到盛开的花真好。也许,晓菲忽然说,我比猫更适合你们。 晓菲看见猫。猫倒在花树下,身体已经僵硬。但它的样子很平静,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十年的梦境。 晓菲抄起花铲,动手挖洞。把猫埋在花的近旁,它一定可以睡得更沉,梦得更香。 猫死了。它瘦弱的身体居然让他寄居了这么久。他对此将永存感激。他会记住作为猫生活的每一天,记住那份流浪的漂泊感。 泥土混和花瓣覆盖在猫身上。 晓菲也死了,把身体留给他。他感激她的善良。他将为对她的伤害而忏悔,但真正造成晓菲受伤的应该是地球人的敌意和险恶居心。 想到这一点,他更加仇视地球人。他的意识在晓菲身体里苏醒,以人的眼光打量这世界。人的眼光是丑陋的。 晓菲丢掉铲子,葬猫的地方平整得很好,看不出有动过的痕迹。她这才回头叫:“妈,我看见了!我能看见东西了!” 花白头发跌跌撞撞冲出房间,拥住女儿。的确,女儿的眼睛重又乌黑光耀,璀璨如星。 “这太好了!太好了!晓菲,这真是奇迹。你的病也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能象个正常女孩子那样健康地生活。” 是,我将象个地球女孩子那样健康地生活。我将混迹于地球人中。 晓菲握住脖颈上的坠子,坠子被捏得发烫,象那渐渐在她内心沸腾的复仇愿望。 <完> 凌晨 1.1版修订于1996/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