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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约翰·福特《搜索者》浅谈电影信息的建立与表达 Bill Zhang 学过信息论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个名词，信息量。信息量表示的意义在于表示一个事件所包含的不确定性。电影里，我们可以很容易的想到一个与信息量相关的特点：悬念。无论是什么电影，没有了悬念，观众在开始就已经知道剧情的发展，人物的表演，声音的特征，那么这个片已经不用看了，甚至不用拍了。所以，通过不好琢磨的方法带给观众信息，这是电影的表达意义。而电影的表达，在某种意义上，同样可以用信息方面的理论来表达，那就是，将存在于导演编剧等创作者头脑中的具像，通过银幕和音箱，映射到观众的头脑里，也就是将故事，乐曲，色彩，表演，变换到声和光的域里（以后简称声光域），传播给观众。在这个变换的过程中，首先，我们要保证变换可以把冗余的不必要的信息去掉。在导演的头脑中，对于一个故事，一个电影，可能存在很多想法，他必然会想表达许多意义，在人物和事件上面。但是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因为只有两个小时，不可能直接表达全部的意义和想法。这两个小时，是一个与声光相关的时间概念，观众得到这两个小时的信息，然后通过自己的头脑将其解码为自己体会到的、有所触动的信息。所以，导演、摄像、录音等创作者，必须有效的同时准确的把自己的想法，压缩在这两个小时里面，该省略的省略，该详细的详细。其次，要注意提高信息量。会不会存在这样一个情况，有一个观众，为了看一个导演，但是这个导演怎么拍他不关心，然后看完说，这个片拍的真好；或者为了看一个演员，但是这个演员怎么表演他并不关心，然后看完说，他/她演的太好了？我觉得也许存在这么愣的观众，但是大多数观众还是好样的。看电影，图一个新鲜的刺激，没有这个刺激，那么从声光域里得到的信息在观众头脑里建立起来的，应该是一个平平的空空的具像，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会盯着一杯白开水说，啊，白开水你真伟大，我们即使要赞美白开水，也一定要举出它与别的饮料不同的好处，而且要让别人接受这个好处，就一定要让他们觉得这个好处确实独到，与众不同。因此，信息量的表达和提高，是每一个导演，每一个电影工作者必须认真对待的，想法设法去设计和执行的。这里面需要技巧，因为，我们在提高悬念的时候，如果没有合理的表达和转换，就无法让自己设计的东西被观众有效得到，让片子变的罗哩罗嗦过分冗长，而如果我们光注意表达，不注意信息量，那么即使画面光鲜，声音震人，这个故事照样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下面，我们就来谈谈1956年约翰福特拍摄的西部片《搜索者》，看看导演在这个片子上面通过什么方法在短暂的时间里建立和表达丰富的电影信息。电影的开头，玛莎打开门，摄像机位在她身后，逆光，可以看清楚的是门外的景象，随着玛莎走出门，镜头跟随她推出，视野逐渐开阔，远处逐渐出现一个人。通过这个镜头，福特首先给我们展示了环境：西部的荒漠，这个信息量比较低。然后他要交待人物，很显然，镜头的焦点是那个从远处走来的人，那么，这个人是谁？这个信息量就很高了，因为我们看不清楚，而且我们不得不关心他，到现在为止，就出现俩人，另一个还在看这个人，所以这个人是谁的信息量将是片子开头一组镜头的重点。接下来通过一系列娴熟的远景、中景、近景之间的切换，通过人物的表达，引入了这个人：伊森，孩子们的叔叔，从远处回来。在这组镜头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有这样一个镜头，时间大约5秒，家庭成员逐渐从各个方位走出，站立于门前的厅廊下，互不重叠，交待的非常详细，而且都翘首以盼的看着远方的人。这个镜头非常好，它非常简洁的直接的引出了家庭人物，但是并没有在这些人物身上放置任何的信息量，他们都在远眺，所以，观众的眼睛看见了这些人，但是焦点仍然在屏幕外，那个远处骑马走来的人身上。这样做，不但有效的介绍了次要，而且愈发突出主要。下一场戏，伊森叔叔和亲人在屋子里，这里除了人物精确的位置以外，重点在于剧本的对话，请大家注意。在这场戏的第一段对话里，伊森错把黛比当成露西，这表明他已经离家很多年，这是关于伊森的第一条信息，这条的信息量是很大的，因为很多年离开，这中间势必有很多未知。然后下一段，班说：“我只是想知道伊森叔叔带着军刀做什么？”提出又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问题，“哦，我正在想把它送给你。”这个巧妙的回答等于提高了信息量。第三段对话发生在兄弟之间，艾伦问：“加州好玩么？”伊森的回答是“加州？我怎么会知道”在哥哥嫂嫂的惊讶不解中他说：“我没去过加州，也不打算去。”这三段对话，都在提问题，都在试图解释伊森，但剧本给出的回答不但没有解决问题，相反增加了伊森身上的神秘性。这一段戏非常简单，但是非常有效。这里体现的就是编剧的功力，用简单的对话和人物设定，增强信息量，提升了核心人物在观众感官中的核心作用。后面，又是班提出了问题：“战争既然结束了三年，为什么你不回来”，伊森没有回答，这个片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交待伊森在片子之前干什么去了，他又为什么回来。其实导演不需要大家知道，为什么呢，因为这个片子一开始就是从玛莎打开门伊森回家起步的，之前的信息不是重点信息，我们巧妙的回避掉，节约了时间，增强了伊森这个人物的复杂性，这样，就可以在这个人物身上赋予一个新的意义，换言之，建立一个与以外西部片不同的人物形象。而这个，是此片在提高信息量上的又一大特点。约翰·福特可以说是西部片的大师，其他人也拍了大量西部片，在《搜索者》之前，西部的故事和人物往往过于简单，人物形象不如伊森这样复杂和矛盾，他似乎背负了许多东西，但又在拼命隐忍，最明显的，他对于印第安人的态度从头至尾非常坚决，完全对立，斩草除根一般，但是最后他还是接受了被印第安人虏走的侄女。他对于其他人的态度，都是冰冷的，淡漠的，傲慢的，但是他又时常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关系爱护和尊重。在他身上，导演放置了许多人性的矛盾与对立，但是这种复杂并不以拖长节奏，增加人物介绍为代价，相反，在影片里，导演是通过简单的对话，简单的行为，达到了这个目的，这样更加集中了观众的注意力。除了提高人物的信息量，《搜索者》在每一场戏的信息量方面都做得非常优秀。比如印第安人准备袭击艾伦一家这一场戏。没有任何杀戮的镜头，只有艾伦一家的惊恐，这里的惊恐是一个逐渐递增的过程。这场戏的第一个镜头，夕阳下，远近的狗吠，艾伦站在门口，仿佛发现了什么。然后，他走进房间，拿起猎枪，这时候，他直接说有危险，而是“我去打几只野鸡做晚餐”。但是玛莎听到这话，她的表现已经不再平静，显然她明白了什么，所以她急促的要求露西不要点灯。她并没有说出真实的原因，她的理由是：“让我们欣赏夕阳的景色”。到此，我们发现，这一组较为平缓的镜头，表达出危险的迹象了，但是始终没说是怎么回事。接着，艾伦看到了远处的信号，那表明确实有事情要发生，然后节奏加快，玛莎让班关窗户，声音颤抖，艾伦迅速进门，玛莎吹灭露西点亮的灯，露西明白过来，尖叫，玛莎给了露西一个耳光，她们抱头痛哭。到此，这一组镜头一下子把紧张的气氛点燃了，我们都可以感觉到恐惧的来临，可是到底怎么了，还是没有说。没有说，那就是还不知道，可是我们已经知道的足够了。我们怎么知道的呢，我们不是直接知道的，直接知道的话，给出周围埋伏印第安人的镜头，磨刀霍霍，然后屋子里的一家人大喊：印第安人来了，我好怕怕啊，那样信息量就为零了。观众获取这个的途径，是危险----危险的气氛----危险，这样一个过程，省略了这个过程，信息量就为零，加上这个过程，信息量就可以建立和提升，观众就得到了乐趣。让我们再回到伊森这个人物上，他是全片的核心。在对待这个核心上，我们发现，约翰福特毫不吝惜任何时间来表现这个人身上的矛盾从而展现人性。伊森待人一直是冷漠无情的，他蔑视牧师，小看骑兵队长，轻视取笑马丁，但是当他发现露西的尸体的时候，他没有告诉布莱德，露西男友这个事实。直到布莱德看到假扮露西的印第安人，以为找到露西时，他才说出真相，显然他不想让布莱德被骗上当送命。但是，当布莱德愤怒的要去寻仇，他却没有阻拦，而且还拉住了要上去阻拦的马丁。他们听着一阵枪响，布莱德送命。之后他给布莱德的父母写信，对布莱德的死表示歉意，说自己应该负责。如此反复的演绎，明确的表现和强调了伊森内心的矛盾。这样的反复，有没有降低信息量呢？没有。首先，伊森的矛盾让观众不能够想到他会怎么做，经常感到意外。其次，从全片来看，这个矛盾就是一个需要观众接受的信息重点，强调这个信息，就是多次刺激观众，无疑加深了观众的印象。我们在开始还说过，要将故事和想法变换到声光域里去，这个变换是需要技巧的，缺少技巧，片子的信息量一样得不到保证。比如我们谈过的第一场戏里的镜头设计，就是一种变化技巧。在片中，通过罗丽读马丁的信，来展现伊森和马丁在很长的一段搜索印第安人的时间历程中的故事。这一段戏，先是通过罗丽的嘴读取一些信息，然后直接将镜头切往马丁和伊森的戏，这一切，并没有用我们经常见到的淡入淡出，而是简单的直接的切，非常干脆。之后在罗丽读信与两人的搜索场景互相切换，都是直接剪切。这样构建的叙事，等于把原本的时间顺序打乱，前后穿插，既表现现在，又表现过去，无形中仿佛延长了所描述时间，但是并没有增加实际表演的时间。这是通过时间的延展来增加信息。在空间的延展上，约翰福特一样做的很好，让我们来看看伊森和骑兵队被印第安人设计引出的一场戏。第一个镜头是中景，骑兵队经过，背景是纪念碑山谷里的一座山，随着人的移动，镜头跟拍摇到远景。淡入下一个镜头，是远景，然后布莱德从远处跑近。接着是近景，显然，等于人群走近了，背景是远处山谷。突然接一个远景，布莱德在前方召唤。接下来一组远中近镜头不同角度切换，直到骑兵队走近布莱德。让我们在头脑中重建一下这一段：先是远景，布莱德走开，然后近景，然后又吊远景给布莱德，之后再经过一系列镜头直到近景，只用几个镜头，就把一段追踪行动连续的表达出来了，注意，这里的切换并不是生硬的，不像我们经常看到的那样，一个近景表示人在走，一个远景还是表示人在走。这里每一个镜头都是连接起来，互相关联的，由此镜头的剪切也是平滑的合理的，这样空间在平缓的镜头剪切中被扩展开来，展现出壮阔的西部风景。综上，我们简单的探讨了一下约翰福特在《搜索者》里采用的方法和技巧，这些方法和技巧，都是为了有效的合理的准确的建立和提高电影信息及其信息量服务的，都是为了使得导演的创作意图为观众掌握所服务的。约翰·福特的片子，从30年代的《告密者》开始，都具有这样的优秀品质，像《关山飞渡》《蓬门今始为君开》《愤怒的葡萄》《青年林肯》《鲨岛逃生记》《青山翠谷》《骑兵三部曲》等等，都是非常有价值的好片，爱好电影的朋友不妨找来看看，多加注意，从中学习，这对于提高我们对于电影的理解和欣赏，是很有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