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R Achieve · 镜像论坛

忆恩师周麟阁先生刘嘉昌周先生名家麒，字麟阁，笔名墨香斋主。北京人，生于1901年（农历十月十九日），出身于北京世家。解放前在中国银行北京、青岛、天津等分行任经、副、襄理等职，解放后转入人民银行，直到1961年退休。退休后应天津曲艺团的邀请，教授金派梅花大鼓演唱和伴奏。周先生对书法金石有较深的造诣，善大草，精篆刻，求赐者甚多。早年在北京和已故三弦圣手白凤岩先生交往甚厚，博通多种乐器，如三弦、四胡、琵琶、京胡、笙、笛，都能熟练地掌握。能唱很多岔曲、腰截，如黄鹂调、马头调、硬书等，尤精金派梅花大鼓，曾得到金万昌先生的亲传和赏识，为票界金派梅花杰出继承者。他经常演唱的除各红楼段子外，更有金先生亲传的拿手活，如《安儿送米》、《鸿雁捎书》、《老妈上京》、《二姐思夫》等。20世纪30年代在京曾多次应白凤岩先生邀请在茶园玩票演唱，白先生领衔组织的"五音联弹"为其伴奏，当时名声响遍曲坛。40年代在天津电台曾多次直播，演唱曲目有《悲秋》、《思亲》、《捎书》等。每次伴奏除三弦、四胡、琵琶外，另加打琴（洋琴）、笙、笛等，乐师有亲传弟子侯树江操三弦，还邀请李墨生、李元通、韩德荣、程树棠、祁凤鸣、于少章等先生协助并指导。解放后，周先生在银行工会和市文化宫辅导培养很多业余文艺活动骨干。1956年全国曲艺汇演时，周先生代表天津人民银行工会参加指导，后加入天津广播电台曲艺创作组，并被吸收为曲协委员。1962年首届"津门曲萃"演唱会，周先生先后在"观摩场"和"梅花专场"演出三场，有《黛玉悲秋》、《鸿雁捎书》和《百鸟朝凤》，五音换手联弹有李墨生、马涤尘、钟吉瑞和韩德荣（周先生每次演出必请韩先生操左手琴，即左手打琴、右手拉四胡，难度较大）并由骆玉笙击鼓助演。在本届"津门曲萃"之后并协助天津和平区曲艺团亲授周文茹演出《安儿送米》，极为精彩。周先生在电台除留有上述各录音外，并曾有"梅花鼓套子"讲座，共四讲，多次播放过，不知今日尚在否？周先生演唱嗓音甜润味浓，功底深厚，板槽严格且俏，闪、躲、空都有一定的讲究，鼓套子和乐队配合抑扬有节、一丝不苟，上下三番儿雅而不噪，听来心旷神怡，实为难得的艺术享受。花派名家史文秀（花筱宝）一度常到周先生家学习求教。" 文革"初期，《天津文艺报》点名周先生为"资产阶级票友"，自后即停止活动。1976 年，大地震后因迁居，加上体弱，不堪挫折，于当年11月8日病逝，享年75岁。周先生不但艺术精湛，更令人怀念的是：品德高尚，作风正派，忠于职守，一生清白，殷实忠厚，乐于助人，严於律己，宽於待人，和蔼谦虚，从不显示自己，从不背后议论他人，从不接受弟子的礼物。任何客人（包括弟子）来时必离座相迎，走时必亲送门外。 1956年，全国业余曲艺演员赴京汇演时，周先生虽以工会派去指导的名义参加，然每次演出都以配角参加，如打木鱼、手磬等，同去参加的演员，有的过若干年后才知道周先生的实际才艺。周先生在青岛工作时，遇到天津弦师李文华（已故天津和平区曲艺团退休老弦师）因患白内障失明，先生千方百计代为延医诊治，听说手术有望，于是全力资助使能复明。后来，李老师对周先生感激之情，始终不忘，回津后逢人便讲。周麟阁老师一生广交曲艺界专业演员和弦师，其艺术和人品享誉京津。周老自40 年代初期开始陆续教了一些弟子，那时他带着徒弟每天到天津佟楼附近的花园（原" 倪家花园"，今"儿童医院"）练功、喊嗓子、同专业演员一样下苦工。每天练早功的专业演员有相声演员常宝堃（练习贯口活儿），单弦演员张剑平、弦师程树棠也不时前往。周老为求得严格的功底和精湛的艺术带领弟子侯树江、商文藻、刘维琦等在一段时期内从不间断，那时票友喊嗓子练功在当时也算是一大盛况。 1947年，我经在模范小学上学时的李时如老师介绍，拜在周老门下。第一次，周老听我唱了几句后，立刻说?quot;行，有条件。但应落地重修，打头儿来！"周老在亲切的教导中给我讲了以下几点规矩： 1、听，要听专不要听杂！学谁听谁。待有一定基础时，有一定的欣赏和鉴别能力时，再多听，这样才能吸收百家之长。 2、唱，学准了、学对了再唱。字、腔、气一定要扎实会用，正确协调好。让听众感觉是唱不是喊，要唱出个"俏"字儿来。 3、不要乱演出，切记骄傲显示。我每次演出大多数是随他老人家一起去，从来没有不经老人家同意就擅自去演出的时候，就连原来常去的票房也很少去了。以上这些规矩恰与荣剑尘老先生对我要求的丝毫不差。多年来周老经常苦口婆心地教导我说不下苦工，就不能长能耐，务要谦虚，不要逞能，要多学苦练。在老师跟前唱，错了改正是长能耐，在外乱唱听到掌声而自以为是，这是退步。作为票友虽然说目的是为?quot;玩票过瘾"，但玩也要像个样儿，更主要的是要与专业演员一样，要对观众负责。周老教我第一段启蒙活是《黛玉悲秋》，这段大活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每周三个晚上直到12点以后才停止。开始时，老师手拿鼓板，也给我一付，手把手逐字按句地小声教唱，哪个字在板上、眼上、板前眼后闪、躲空、行腔怎样运用"呃、嗖"。什么地方吸气、换气、偷气，常易犯的倒字，什么字应用纯北京方言音儿……等。不厌其烦地给我做示范。总给我挑毛病，学不好就不往下教，老师常说单弦、梅花是纯北京的玩意儿，若唱不出个京味儿，那就没听头儿了。举个例子，如《黛玉悲秋》的前六句我认为很容易，金万昌先生有这段的唱片，加上有周老师的亲授，不会有什么困难。可是学起来就和自己想象的不是一回事儿了?quot;大观园"的"观"字我一张口就唱成"贯"音，改了多次可唱出来的还是去声。今天有点门儿了，下回一张嘴老师仍然不满意，好容易过了关，到了"倾国倾城"的"倾"字又不对了，费了不少劲儿，把这两个字对付下来了，再到了"文章"的"章"字又比起前两个字更难学了，怎么唱也是"丈 "音，听了老师和唱片觉得会了，到自己一开口还是错的。后来老师教我如何用"气" 保住了字音的正确，把一个字分解分段地解剖，示范地教，这时我才觉得我真笨。经过这样很长时间以后，才总算掌握了一点规律。过了这一关，回想自己以前的唱法，再经过老师改造起来真比教一个不会唱的人还费劲。字儿正了，才能腔圆，这谁都知道。但怎样使腔圆，如何运用呃、嗖、换气、偷气，这更不简单。这段活儿唱全了加上过门儿需40多分钟。前六句我就学了半年多，老师才往下教，有了基础功以后再往下学就快了。我又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才学完了第一段。我第二段学的是《昭君出塞》，这段活儿?quot;野鸡溜子"（梅花大鼓的一种唱腔程式）和"上板"方面见工夫，其中有很多难点和俏处。以后的几年中又陆续学了"红楼"段子以及《二姐思夫》和《老妈上京》等，以后一边学唱一边学鼓套子。周老的鼓套子是由金万昌先生亲传的，打起来很讲究，和丝弦配合默契、雅而不噪、抑扬流畅。金派的鼓套子讲究，鼓点儿领导伴奏。弦师要听鼓点儿给"弦子惯儿 "，演员打什么鼓点儿，乐队跟着鼓点儿走，而不是鼓点儿跟着乐队走。周老的鼓法深得金先生的神韵，而且三弦是由其亲传的弟子侯树江弹奏，他们演奏起来珠联璧合、天衣无缝，听起来真过瘾。有时于绍章、李元通等著名弦师也不时前来助演，那真是锦上添花。每次演唱后我一定就一些鼓点儿的打法向周老求教，周老将其中的难点、窍门儿耐心地传授给我。一个点儿我有时练上几天或几个月?quot;鼓点儿打在眼空子上"，只有经过很长的实践才有所理解。要达到边、劈、揉、扣有机结合，这些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掌握的。周老教三弦时对学生的要求很严格，除绑指甲练基本功外，坐的姿势、弦子的角度以及上下的手势等差一点都不行。他告诉我们，你们学弹的目的就是为了伴奏，除基本功牢固外特别要注意以保演员为主，和演员要协调配合，切记勿要喧宾夺主，切不要为了显示自己而乱加花点儿，弦子点儿要雅而有俏，并常以于绍章、程树棠的弹法给大家做例。对于演唱者来说，需要把乐器学到一定程度，要一专多能，目的不是伴奏，而是要知道里面的难处，知道怎样和伴奏配合，要能达到共同切磋技艺。演员和伴奏不仅是鱼水的关系，更是互相依赖和互相促进的关系。简单说?quot;弹主儿要会唱，唱者必舒服；唱者要会弹，配合见工夫。在40年的学艺过程中，周老不仅传授演唱技艺，更注重对人品的教导。周老常和我父亲见面，非常关心我的其它方面的情况，惟恐因学三弦而影响学业。在我参加工作以后，周老还时时嘱咐我不要因弹唱而影响了工作。要我摆正工作和弹唱的位置，经常鼓励我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尤其是教师更要严格要求自己……正是因为这些，我在外面的活动不算多，演唱的次数也很有限。周老一生谦虚谨慎，对艺术精益求精，对弟子要求认真而且严格，传艺毫无保留。更值得我怀念的是周老一生克己为人、坚强负重的精神和作风真是无可形容和比拟的。在自己的生活中有再大的困难从也不向单位、家人和弟子们开口。从不给朋友和弟子们添麻烦。周老晚年体弱多病，其夫人左臂三次摔伤骨折。家有一子在北京科学院任领导要职而不能膝前侍奉。 1976年，大地震后老先生露宿街头，病情十分严重。即便如此，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轻易通知。只有我们常去的几个弟子和邻居碰上了才帮帮忙。病危临终的那天老人仍坚持不通知任何人，师母一再叮嘱，老人临终遗嘱丧事从简，别打扰别人。我们遵照遗嘱简单办理的丧事，我们几个徒弟送了一副挽联。在周老逝世后，我才向北京发电通知周老的儿子携眷来津奔丧，就这样老人一个花圈也没受领就安然清静地升天去了。恩师沉默的秉性、敦厚的人品、祥肃的仪表，淳朴的作风永远激励着我们，当我们每年清明节去祭扫时，瞻仰遗像惆怅无限，仍犹生时。音容笑貌，长青永存。